第54章 燈火之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晚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得練習室窗邊的紗簾揚起來又落下,輕飄飄的,像誰在夜色里反覆撫著一塊薄綢。

  喬可星輕柔的哼唱還在繼續,斷斷續續的溫柔曲調裹著少女獨有的乾淨澄澈,楚京浩專注地打著節拍,一點點幫她補齊空缺的樂句、修正錯亂的節拍。

  宋詩語握著鉛筆伏在一旁,筆尖在譜紙上飛快遊走,每一個音符、每一處銜接都被規整得條理清晰。

  楊松兒靜靜立在側邊,小聲跟著輕哼磨合,一點點貼合整首旋律的溫柔調性。

  窗外的梧桐樹被路燈從下方照亮,葉片邊緣泛著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暈。樹蔭底下,段俊宇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

  俊宇把兩隻手都揣進了外套口袋裡,微微偏過頭,透過乾淨的玻璃看向裡面。

  喬可星閉著眼,碎碎的劉海被風撥來撥去,她也不去管。她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哼唱,褪掉了平時那種毛毛躁躁的勁兒,眉毛輕輕地蹙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他看了很久。

  久到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地抖,久到旁邊路燈啪地亮了,投下一團暖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斜斜長長的。

  他看見宋詩語低頭飛快記譜的樣子,看見楊松兒輕聲跟著哼唱時微微攥緊的拳頭,看見楚京浩打拍子的手勢從生疏漸漸變得流暢。

  都挺努力的。

  俊宇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輕地彎了彎。

  他沒有推門,沒有出聲,就這麼站在梧桐樹影里看完了整段旋律從磕絆到流暢的過程。

  等到屋內的調子終於連成一條完整的線、不再有斷裂和空洞的時候,他才把目光從喬可星垂落的發尾上收回來。

  轉身離開時他沒有回頭,步子穩穩的,踩在落葉上沙沙響。衣擺被晚風掀起來一下又落下去,他把那份沒有說出口的注目,連同自己都理不清的那點心情,一起揣進了口袋裡。

  與此同時,學院最僻靜的那間頂樓練習室,漫著一層溫柔的暖光。

  落地窗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晚風從縫隙里擠進來,把紗簾的邊角吹得微微晃動。

  夕陽已經沉到了樓群後面,最後一抹橘紅從天花板的邊角慢慢往後退,退到鋼琴漆面上就停住了,薄薄地鋪了一層,像有人用很淡的水彩在上面抹了一道。

  黎枳玥站在鋼琴旁邊,一頁譜紙平攤在琴蓋的空白處,被她用筆盒壓住一角。

  她手裡捏著鉛筆,筆桿抵在指腹上,已經轉了好幾圈了,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紙面上那幾行已經成型的音符之間,嘴唇微微抿著,像在等什麼。

  寧雪艷坐在琴凳上,面前也攤著一頁譜紙,是她自己手抄的那份。

  她腰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是松的,不像平時訓練時那種蓄勢待發的緊繃。

  她握著筆的樣子比黎枳玥利落多了,筆尖已經貼著紙面走了好幾行,偶爾停頓一下,抬眼看看窗外那層暮色,又低下頭繼續寫。

  "旋律已經完全穩了。"寧雪艷開口,聲音清凌凌的,帶著哼唱過後微微的涼意,像含了一片薄荷,"主歌舒緩溫柔,副歌綿長有力量,剛好是我們一路走過來的狀態。詞我已經起了個頭,你那邊怎麼樣?"

  她把筆擱下,側過頭來看黎枳玥。

  黎枳玥從琴蓋上拿起自己那張譜紙,指尖輕輕點了點副歌段落下面那幾行空白的橫線,苦笑了一下:"副歌我還沒動。開頭兩句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了,怎麼落都覺得不夠妥帖。你寫主歌的時候卡不卡?"

  寧雪艷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垂下眼,把面前那張紙端起來,輕輕念了一段。

  她念得很輕,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收得乾乾淨淨,像在試一件新衣服合不合身。

  念完了,她把譜紙放回琴蓋上,指尖順著那兩行字劃了一道。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主歌寫日常的細節。"她解釋道,語氣平平的,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朝夕相處攢下來的那些小事,不用寫大道理,越細越好。我打算從兩個人並肩走夜路開始鋪,慢慢遞到練舞時互相扶著的那隻手。"

  黎枳玥聽完那兩句,眼睛亮了亮。"這兩句調子很平,正好貼著主歌的舒緩感往下走。"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揣摩什麼,"後面接什麼?"

  "接練習室里一起睡著的那個晚上。"寧雪艷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像水面被風碰了一下又恢復了平整。

  黎枳玥靠在琴邊,雙手抱著胳膊想了想。

  "副歌要往上推。"她說,指尖無意識地在胳膊上敲著拍子,"旋律走到副歌的那一瞬明顯抬起來了,詞如果還貼著地走就不夠勁。我想從……從'各自站在不同的舞台上'那個角度落筆。"

  寧雪艷沒說話,等她繼續說。

  "就是那種……"黎枳玥偏過頭想了想,組織了一下措辭,"我們雖然在不同地方發光,但心裡裝著的方向是同一個。不用刻意去迎合對方的節奏,可調子天生就合得上。副歌要寫的是這種篤定,不用喊口號,但每個字底下都得有那個底在撐著。"

  她說著說著,語氣忽然落下去一些:"我試了好幾個開頭,都不太對。要麼太滿了,副歌還沒走起來就被詞壓住了;要麼太虛了,唱出來輕飄飄的,撐不住旋律抬上去的那個力量。"

  寧雪艷聽完,指尖在琴鍵上落了一個單音。叮——那顆音符在房間裡散開,圈圈地盪了一會兒才消失。


  黎枳玥低頭看著譜紙上副歌下面那幾行空白的橫線,鉛筆在指間又轉了一圈。

  "是面向前面。"她說,語氣比方才穩了一些,"不是回頭看的。是兩個人站在某一道門檻上,知道跨過去之後各自會走上不同的路,但回頭的時候,回頭的時候……"

  她頓住了,話卡在喉嚨里沒說完,可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什麼被點亮了。她俯下身,鉛筆終於貼上了紙面,刷刷刷地寫下一行字。

  寫完了她直起身,念給寧雪艷聽:"聚光燈亮了又暗,你始終站在光的那一邊。"

  寧雪艷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低頭把自己那頁主歌的譜紙往前翻了翻,指尖點在某一處,沉默了兩三秒。

  "好。"她終於說,語氣里那點笑意從尾音漏了出來,"這句接得住副歌的抬勢。後面的你繼續順,我把主歌第二段收尾寫完,然後再回頭幫你校一遍副歌的韻腳。"

  說完她重新低下頭,筆尖落在紙面上繼續走。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響一下,琴鍵被寧雪艷的左手偶爾按下單音試律動的輕響,以及窗外晚風擠過窗縫時帶起的那一絲嗚咽般的細聲。

  黎枳玥寫著寫著就入了神,有時候把筆咬在齒間想半天,有時候忽然落筆連寫好幾行停不下來。

  她寫副歌的路數跟寧雪艷不一樣,寧雪艷的主歌像是把日子掰碎了,一粒一粒地撿起來排好,每一粒都清清楚楚、本本分分。

  黎枳玥的副歌更像是攥著一團光,用力一握,光就從指縫裡溢出來,落在紙面上成了一串一串的句子。

  寧雪艷的視線又接著回到紙上,只是嘴角又彎了那道很淺的弧。

  她的筆尖在紙面上走了幾行,忽然停住了,然後她把整頁譜紙端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指尖順著每行字的末尾慢慢滑過去。

  "主歌收完了。"她說。

  黎枳玥聞聲抬起頭。

  寧雪艷把那頁紙轉了個方向遞過來,黎枳玥接過去低頭看。

  黎枳玥看完,把紙頁輕輕放回琴蓋上。她看著寧雪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怎麼了?"寧雪艷問。

  "沒什麼。"黎枳玥笑了一下,那笑意從眼底浮上來,溫溫的,帶著點發緊的鼻音,"就是覺得你的主歌寫得太好了。"

  寧雪艷沒有接這句話。她只是伸手把黎枳玥那張副歌的譜紙抽過來,低頭看了一遍上面已經寫好的幾行。

  "可以的。"她說,語氣淡淡的,可尾音有一點上揚。

  黎枳玥點頭,重新拿起筆。

  她低頭的時候,一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側,寧雪艷看見了,沒有出聲提醒,只是伸手把那縷頭髮輕輕幫她別回耳後。

  動作很輕,輕得像沒碰過一樣,指尖擦過耳廓的時候只帶起一點微涼的觸感。

  黎枳玥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沒有抬頭,嘴角卻彎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