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09【國家安危，公安繫於一半！】
汪正心裡雖是這麼想，行動上卻不落下。
二次復勘在刑偵工作中是很常見的行為，79年雖沒有明確這個概念，但遇上棘手的案子找不到線索，總會去現場多轉轉。
上游這一塊，只住了報案人孫滿倉一戶人家。
土塊堆砌的圍牆，破損陳舊的木門。
曬著麻繩編織的漁網，散發著難聞的魚腥味。
汪正敲響了孫滿倉家的院門，沒過多久，孫滿倉就腳步利索地從屋中走出，推門而問：「警察同志？你們怎麼過來了，是還有啥子事嗎？」
汪正指了指水庫道：「大爺，我問一下，湖對面的山上有沒有人住？」
「沒有，山上只有我一家，倒是山下有個紅花村，得繞個十幾公里路，如果你們要過去的話，我可以划船送你們過去，還快一些。」
「哦不用，不用。」汪正搖了搖頭道，「孫大爺，我還想問問，原先左岸這邊應該也是有村子的吧？」
「也不算吧，沒修水庫前水面沒這麼高，當時就是一條不寬的小河，有一個石板橋搭著，這兩邊都是青石山村。修水庫了，除了我以外就都搬下去了。」
汪正有些好奇地問道：「那大爺你怎麼不搬呢？搬下去還能住上政府修的磚瓦房，就算水淹不到，應該也不差你一家吧？」
問完這句話，汪正看著孫滿倉露出了落寞的神情，這時的他才反應過來，孫滿倉的兒子，孫文軍就淹死在這水庫里。
「對不起，大爺，我剛剛沒反應過來......」
孫滿倉搖了搖頭道：「沒事，小同志。都過去這麼久了，而且我不搬下去，主要也是在山上住習慣了。」
汪正點了點頭，思索再三道：「大爺，你介不介意我問你幾個問題，涉及到你兒子的。」
「問吧，沒事。」
「大爺，當時你撈起那具白骨的時候你就沒覺得會是你兒子嗎？」
「這個問題，派出所的同志不是問過了嗎？」
汪正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青石山水庫案發後他只參與了屍檢工作，沒有參與前期的偵查，所以對於案件的進度不是很了解。
當時偶然聽到派出所的民警和穆正風交談，說孫滿倉的孩子淹死在湖中，瞧著孫滿倉那驚恐萬分的表情，他心中就是有疑慮的。
偵察股里那些人，對法醫方面知識一竅不通，都無法分辨白骨的性別，就更別說孫滿倉了。
當然，汪正對偵察工作也是一竅不通，剛剛的問詢工作也是覺得哪裡奇怪問哪裡，沒什麼章法。
就像現在，汪正思考的也很簡單。
孫滿倉看見屍骨的反應，不應該下意識聯繫到這可能是自己兒子嗎？
如果是自己兒子的屍骨，難過傷心應該是大於恐懼的吧？
孫滿倉呼出一口氣道：「文軍是在修水庫前淹死的，村裡的人看見了，說是游泳的時候抽筋嗆了幾口水......岸邊的人想把他拉過來，可是拉不動，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文軍隨著水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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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孫滿倉那爬滿皺紋的眼角，此時也堆滿了淚水。
「小同志，我真的不信我兒子會淹死，我們家往上三代都是打魚為生，水性極好，怎麼可能就淹死呢？怎麼會淹死呢？而且下游的水那麼淺，怎麼可能就拉不住呢......」
汪正也不知道該如何寬慰孫滿倉，只道：「那沒有報警嗎？」
「派出所的人來了......可......他們說，村裡的人都看見文軍是淹死的......我真的不信啊......」
聞言，汪正的心情很是複雜，想來這才是孫滿倉不願意搬下山的真正原因。
他不願意相信精通水性的兒子會在淺河裡淹死。
在沒當法醫之前，汪正也不會相信，但此時的他也不敢妄下定論。
看著孫滿倉轉身回屋的背影，汪正似乎對那句【為生者權，為死者言】又多了一分理解。
「孫大爺這經歷也挺苦的。」崔小虎唏噓道。
「是啊。」
汪正點了點頭，隨即吩咐道：
「小虎，我們現在開始一直沿著岸邊搜，我搜淺灘一塊，你搜上面的，有發現你喊我一聲，我上來照相，這樣的話效率也能快一些，走個來回，然後我們回局裡。」
「按理來說，我職級是比你高的，你無權使喚我。不過，你正好說出我的想法了。」
崔小虎悻悻然扭頭，左細細看右細細瞧，青石山水庫是由峽江的一條分流所匯而成，蜿蜒曲折，水庫建成後蓄水形成了湖泊。
沿著岸邊向前勘查，確實能看見許多廢棄的泥房。
戶外勘查的難度是遠遠高於室內的，這就在於室內好歹有個範圍的框架，而戶外是沒有的，哪裡都有可能是命案的第一現場。
穆正風的想法是，找一找現場附近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衣物。
想法是好的，現實卻很骨感。
在岸邊附近，汪正確實偶爾能看見一兩件陳舊且裹滿泥土的衣物。
汪正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用三面照原則對衣物拍照留存，隨後才從口袋中拿出證物袋將其裝好。
崔小虎作為一名警校生，對於新技術的接受度要比穆正風他們高得多，他讀書時的舍友就是學技術勘查的。
當時對方為了顯擺，偷摸把當教具的相機偷出來，給宿舍里的幾個人照相。
同樣是拍照，汪正拍照又快又穩，絲毫不怕畫面模糊，還多角度拍照，看起來就比自己那個室友專業。
看著汪正那副認真的模樣，崔小虎不禁陷入思考，這拍照真有這麼多學問？
不就是隨手一照，快門一摁就拍好了嗎......
汪正倒沒注意到崔小虎在看著他，一邊拍照，一邊腦中思考，這些證物該如何判定呢？
這是原先村民搬遷遺落下來的衣物，還是受害者或者嫌疑人留下的呢？
哪怕放在擁有DNA檢測的後世，這也是無法敲定的，更不用說這是科技並不發達、物資匱乏的1979年了。
在理想條件下（如低溫、乾燥、避光），DNA可保存數月至數年甚至數十年之久；
可暴露於高溫、潮濕或有紫外線時，可能幾小時到幾周內降解。
但有些時候，年代的限制，卻真真實實對案件是有幫助的。
在汪正的認知中，不知道什麼是DNA檢測。
但他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
因為物資匱乏，就算自己是雙職工家庭，比大多人富裕，可自己的衣服數來數去就那麼兩三件，更不用說更加貧窮的鄉村了。
家家戶戶都是省吃儉用，衣服破了可以補，衣服小了可以給小輩穿，什麼忘記了遺失了或者直接丟棄，是概率極小的事。
其他地方的概率小，那麼能發現死者或者有嫌疑衣服的可能性是不是就大了？
這樣，將現場附近的衣服與死者身高進行比對，可以進一步縮小範圍了。
但接下來該如何更精準鎖定目標，鎖定了又該有何作用呢。
滿是一大堆的困難在等著汪正，等著北林縣偵察股。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汪正和崔小虎彎彎繞繞走了不知道多少里地，只看見原先高掛的日頭已經往西邊落下了30度，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
終於是從湖這邊走到湖那邊，又從湖那邊走回湖這邊。
兩人手中都提著件沾滿泥土的衣物，知道的他們是過來查案找線索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出來拾荒的。
身上那雪白的七二式警服也沾滿了泥點，蓬頭垢面，很是狼狽。
汪正頗為心疼道：「話說，我看局裡不是有些人穿的是藏藍色的制服嗎？為什麼我們都是白色的？這不耐髒啊，洗一次多費力啊。」
「我們身上這身是七四改，局裡有些人穿的藏藍色警服才是正兒八經的七二式警服，兩件衣服統稱七二式。
但你別以為有多好，這深色吸熱，這春天還好，這北林的夏天你就穿吧，悶得你一身汗。」
汪正想了想也是，兩件警服各有各的缺點，如果可以，這種出外勤他更願意穿便裝。
此時的二人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也顧不上其他，抓緊腳步往山下的縣局趕去。
...
...
當二人飢腸轆轆騎著自行車馱著證物回到縣局時，已經日落西山、黃昏當頭，縣局食堂也準時關門下班了。
徒留熱熱鬧鬧的偵察股和倍顯淒涼的汪正二人。
這一天偵察股里的其餘幾人也沒閒著，滿大街走訪統計，把大半個北林縣近五年失蹤的年輕女性信息給統計了回來。
北林縣失蹤人口的檔案堆滿一桌，穆正風和田春秋此時正帶頭坐在偵察股辦公室里進行篩選比對。
這不統計不知道，一統計嚇一跳。
這些檔案此時已經翻完一半，篩選出身高一米五三左右、年齡十八至二十歲的失蹤年輕女性，就有七例。
要問為什麼沒篩A型血特徵？
還不是因為這個年代大多都不測血型，更不會在戶籍信息上面登記。
看著辦公室這幅熱火朝天的模樣，汪正才知道老田說「如果不休息的話，之後想休都沒法休」這句話的含金量了。
崔小虎站在門口看著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還想著昨夜一夜沒睡，今天又忙碌了一天，回來可以稍微眯一下休息一下。
這要再一進去，想出來就難了。
崔小虎看著乾癟的肚子，連忙把衣服塞進汪正懷裡，扭頭就朝著食堂急速狂奔了過去：「你去跟我師父匯報一下，我去食堂熱兩個窩窩頭。」
汪正硬著頭皮，推門而進道：「穆股，我們搜完山回來了。」
穆正風頭也沒抬，指了指角落道：「哦，你和小虎把東西放哪就行，過來一起幫忙做篩選。」
田春秋抬起頭看向蓬頭垢面的汪正，笑著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坐過來。
忙之，累之，餓之，想死之……
警察這份工作，在外人看來體面，還是國家幹部，但只有真正體驗過一線工作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枯燥和無趣。
近百份名單，沒多誇張的工作量，但彼時戶籍信息等資料都是手寫，而這字……就見仁見智了。
等汪正再次回過神來時，天已經一片漆黑，牆頭上的掛鍾顯示時間：22:30。
桌邊是早已放涼的窩窩頭，還有強撐著眼皮的穆正風和崔小虎等人。
汪正拿起窩窩頭咬了一口，對崔小虎投去感謝的目光，崔小虎打著哈欠擺手說沒事。
最終在這上百份名單里篩選出了十二個符合條件的失蹤女性。
穆正風站起身來，拍了拍手，給大傢伙提了提神道：「現在大傢伙先在辦公室搭下地鋪休息一會。明天一早，這十二份名單，還是按照三組均分，一組四個，摸排走訪，確定最後的名單。」
二組組長，葛平舉手示意道：「這人都失蹤了，不知道血型我們怎麼查？」
穆正風眉頭緊鎖，這十二份名單里，只有兩個確定是A型血，其餘的十個人都失蹤了，上哪知道她們是什麼血型進行排除啊？
田春秋提醒道：「我等會給你們寫個血型遺傳表吧，有幾個血型的父母是一定生不出來A型血的，先排，排完之後再逐一分析吧。」
葛平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一想到後續的工作量，一個頭兩個大。
如果運氣爆棚的話，剩下十人的父母都是無法生出A型血的血型，那麼只需要調查現有的兩個A型血失蹤者。
接下來該如何敲定，其中一個就是死者呢？
那多半就是得重新調查失蹤案，從失蹤案中找到線索，確定是否與青石山水庫白骨案有關。
這還是運氣爆棚的情況下，如果運氣不好，又確定了幾例A型血，或者無法排除是否A型血......
穆正風自然也感受到股里瀰漫的低氣壓，開口振奮道：
「大傢伙努努力，除了小虎和小汪外，剩下我們幾個哪個不是十幾年的老偵察呢？
啥條件，啥困難，我們沒經歷過？
我們不都是這樣扛過來了嘛？
咬咬牙，再堅持一下！
只要這個案子我們能辦下來，啥要求，只要你們提，我老穆上刀山下火海也給你們辦了。」
話說完，辦公室里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倒不是穆正風這餅畫的有多香有多甜，股里有一個算一個的，那個沒被他穆正風畫過餅？
1979年辦案條件本就簡陋，偵查設備也落後，專業技術也堪憂……
可刑偵就是如此，以為是破案追兇，實際上是好幾群人在各自的位置上一起熬。
不熬又不行，人民需要正義。
立警為公，執法為民。
國家安危，公安繫於一半。
汪正探向田春秋耳語道：
「師父，你知道我們北林縣哪裡能弄到那種做塑泥的陶土嗎？」
二次復勘在刑偵工作中是很常見的行為，79年雖沒有明確這個概念，但遇上棘手的案子找不到線索，總會去現場多轉轉。
上游這一塊，只住了報案人孫滿倉一戶人家。
土塊堆砌的圍牆，破損陳舊的木門。
曬著麻繩編織的漁網，散發著難聞的魚腥味。
汪正敲響了孫滿倉家的院門，沒過多久，孫滿倉就腳步利索地從屋中走出，推門而問：「警察同志？你們怎麼過來了，是還有啥子事嗎？」
汪正指了指水庫道：「大爺，我問一下，湖對面的山上有沒有人住？」
「沒有，山上只有我一家，倒是山下有個紅花村，得繞個十幾公里路，如果你們要過去的話，我可以划船送你們過去，還快一些。」
「哦不用，不用。」汪正搖了搖頭道，「孫大爺，我還想問問，原先左岸這邊應該也是有村子的吧？」
「也不算吧，沒修水庫前水面沒這麼高，當時就是一條不寬的小河，有一個石板橋搭著，這兩邊都是青石山村。修水庫了，除了我以外就都搬下去了。」
汪正有些好奇地問道：「那大爺你怎麼不搬呢？搬下去還能住上政府修的磚瓦房，就算水淹不到，應該也不差你一家吧？」
問完這句話，汪正看著孫滿倉露出了落寞的神情，這時的他才反應過來，孫滿倉的兒子，孫文軍就淹死在這水庫里。
「對不起，大爺，我剛剛沒反應過來......」
孫滿倉搖了搖頭道：「沒事，小同志。都過去這麼久了，而且我不搬下去，主要也是在山上住習慣了。」
汪正點了點頭，思索再三道：「大爺，你介不介意我問你幾個問題，涉及到你兒子的。」
「問吧，沒事。」
「大爺，當時你撈起那具白骨的時候你就沒覺得會是你兒子嗎？」
「這個問題，派出所的同志不是問過了嗎？」
汪正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青石山水庫案發後他只參與了屍檢工作，沒有參與前期的偵查，所以對於案件的進度不是很了解。
當時偶然聽到派出所的民警和穆正風交談，說孫滿倉的孩子淹死在湖中，瞧著孫滿倉那驚恐萬分的表情，他心中就是有疑慮的。
偵察股里那些人，對法醫方面知識一竅不通，都無法分辨白骨的性別，就更別說孫滿倉了。
當然，汪正對偵察工作也是一竅不通，剛剛的問詢工作也是覺得哪裡奇怪問哪裡，沒什麼章法。
就像現在，汪正思考的也很簡單。
孫滿倉看見屍骨的反應，不應該下意識聯繫到這可能是自己兒子嗎？
如果是自己兒子的屍骨，難過傷心應該是大於恐懼的吧？
孫滿倉呼出一口氣道：「文軍是在修水庫前淹死的，村裡的人看見了，說是游泳的時候抽筋嗆了幾口水......岸邊的人想把他拉過來，可是拉不動，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文軍隨著水飄走......」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說著說著，孫滿倉那爬滿皺紋的眼角，此時也堆滿了淚水。
「小同志，我真的不信我兒子會淹死，我們家往上三代都是打魚為生，水性極好，怎麼可能就淹死呢？怎麼會淹死呢？而且下游的水那麼淺，怎麼可能就拉不住呢......」
汪正也不知道該如何寬慰孫滿倉，只道：「那沒有報警嗎？」
「派出所的人來了......可......他們說，村裡的人都看見文軍是淹死的......我真的不信啊......」
聞言，汪正的心情很是複雜，想來這才是孫滿倉不願意搬下山的真正原因。
他不願意相信精通水性的兒子會在淺河裡淹死。
在沒當法醫之前，汪正也不會相信，但此時的他也不敢妄下定論。
看著孫滿倉轉身回屋的背影，汪正似乎對那句【為生者權，為死者言】又多了一分理解。
「孫大爺這經歷也挺苦的。」崔小虎唏噓道。
「是啊。」
汪正點了點頭，隨即吩咐道：
「小虎，我們現在開始一直沿著岸邊搜，我搜淺灘一塊，你搜上面的，有發現你喊我一聲，我上來照相，這樣的話效率也能快一些，走個來回，然後我們回局裡。」
「按理來說，我職級是比你高的，你無權使喚我。不過，你正好說出我的想法了。」
崔小虎悻悻然扭頭，左細細看右細細瞧，青石山水庫是由峽江的一條分流所匯而成，蜿蜒曲折，水庫建成後蓄水形成了湖泊。
沿著岸邊向前勘查，確實能看見許多廢棄的泥房。
戶外勘查的難度是遠遠高於室內的，這就在於室內好歹有個範圍的框架，而戶外是沒有的，哪裡都有可能是命案的第一現場。
穆正風的想法是，找一找現場附近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衣物。
想法是好的，現實卻很骨感。
在岸邊附近，汪正確實偶爾能看見一兩件陳舊且裹滿泥土的衣物。
汪正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用三面照原則對衣物拍照留存，隨後才從口袋中拿出證物袋將其裝好。
崔小虎作為一名警校生，對於新技術的接受度要比穆正風他們高得多，他讀書時的舍友就是學技術勘查的。
當時對方為了顯擺，偷摸把當教具的相機偷出來，給宿舍里的幾個人照相。
同樣是拍照，汪正拍照又快又穩，絲毫不怕畫面模糊，還多角度拍照，看起來就比自己那個室友專業。
看著汪正那副認真的模樣，崔小虎不禁陷入思考，這拍照真有這麼多學問？
不就是隨手一照，快門一摁就拍好了嗎......
汪正倒沒注意到崔小虎在看著他，一邊拍照，一邊腦中思考，這些證物該如何判定呢？
這是原先村民搬遷遺落下來的衣物，還是受害者或者嫌疑人留下的呢？
哪怕放在擁有DNA檢測的後世，這也是無法敲定的，更不用說這是科技並不發達、物資匱乏的1979年了。
在理想條件下（如低溫、乾燥、避光），DNA可保存數月至數年甚至數十年之久；
可暴露於高溫、潮濕或有紫外線時，可能幾小時到幾周內降解。
但有些時候，年代的限制，卻真真實實對案件是有幫助的。
在汪正的認知中，不知道什麼是DNA檢測。
但他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
因為物資匱乏，就算自己是雙職工家庭，比大多人富裕，可自己的衣服數來數去就那麼兩三件，更不用說更加貧窮的鄉村了。
家家戶戶都是省吃儉用，衣服破了可以補，衣服小了可以給小輩穿，什麼忘記了遺失了或者直接丟棄，是概率極小的事。
其他地方的概率小，那麼能發現死者或者有嫌疑衣服的可能性是不是就大了？
這樣，將現場附近的衣服與死者身高進行比對，可以進一步縮小範圍了。
但接下來該如何更精準鎖定目標，鎖定了又該有何作用呢。
滿是一大堆的困難在等著汪正，等著北林縣偵察股。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汪正和崔小虎彎彎繞繞走了不知道多少里地，只看見原先高掛的日頭已經往西邊落下了30度，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
終於是從湖這邊走到湖那邊，又從湖那邊走回湖這邊。
兩人手中都提著件沾滿泥土的衣物，知道的他們是過來查案找線索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出來拾荒的。
身上那雪白的七二式警服也沾滿了泥點，蓬頭垢面，很是狼狽。
汪正頗為心疼道：「話說，我看局裡不是有些人穿的是藏藍色的制服嗎？為什麼我們都是白色的？這不耐髒啊，洗一次多費力啊。」
「我們身上這身是七四改，局裡有些人穿的藏藍色警服才是正兒八經的七二式警服，兩件衣服統稱七二式。
但你別以為有多好，這深色吸熱，這春天還好，這北林的夏天你就穿吧，悶得你一身汗。」
汪正想了想也是，兩件警服各有各的缺點，如果可以，這種出外勤他更願意穿便裝。
此時的二人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也顧不上其他，抓緊腳步往山下的縣局趕去。
...
...
當二人飢腸轆轆騎著自行車馱著證物回到縣局時，已經日落西山、黃昏當頭，縣局食堂也準時關門下班了。
徒留熱熱鬧鬧的偵察股和倍顯淒涼的汪正二人。
這一天偵察股里的其餘幾人也沒閒著，滿大街走訪統計，把大半個北林縣近五年失蹤的年輕女性信息給統計了回來。
北林縣失蹤人口的檔案堆滿一桌，穆正風和田春秋此時正帶頭坐在偵察股辦公室里進行篩選比對。
這不統計不知道，一統計嚇一跳。
這些檔案此時已經翻完一半，篩選出身高一米五三左右、年齡十八至二十歲的失蹤年輕女性，就有七例。
要問為什麼沒篩A型血特徵？
還不是因為這個年代大多都不測血型，更不會在戶籍信息上面登記。
看著辦公室這幅熱火朝天的模樣，汪正才知道老田說「如果不休息的話，之後想休都沒法休」這句話的含金量了。
崔小虎站在門口看著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還想著昨夜一夜沒睡，今天又忙碌了一天，回來可以稍微眯一下休息一下。
這要再一進去，想出來就難了。
崔小虎看著乾癟的肚子，連忙把衣服塞進汪正懷裡，扭頭就朝著食堂急速狂奔了過去：「你去跟我師父匯報一下，我去食堂熱兩個窩窩頭。」
汪正硬著頭皮，推門而進道：「穆股，我們搜完山回來了。」
穆正風頭也沒抬，指了指角落道：「哦，你和小虎把東西放哪就行，過來一起幫忙做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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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之，累之，餓之，想死之……
警察這份工作，在外人看來體面，還是國家幹部，但只有真正體驗過一線工作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枯燥和無趣。
近百份名單，沒多誇張的工作量，但彼時戶籍信息等資料都是手寫，而這字……就見仁見智了。
等汪正再次回過神來時，天已經一片漆黑，牆頭上的掛鍾顯示時間：22:30。
桌邊是早已放涼的窩窩頭，還有強撐著眼皮的穆正風和崔小虎等人。
汪正拿起窩窩頭咬了一口，對崔小虎投去感謝的目光，崔小虎打著哈欠擺手說沒事。
最終在這上百份名單里篩選出了十二個符合條件的失蹤女性。
穆正風站起身來，拍了拍手，給大傢伙提了提神道：「現在大傢伙先在辦公室搭下地鋪休息一會。明天一早，這十二份名單，還是按照三組均分，一組四個，摸排走訪，確定最後的名單。」
二組組長，葛平舉手示意道：「這人都失蹤了，不知道血型我們怎麼查？」
穆正風眉頭緊鎖，這十二份名單里，只有兩個確定是A型血，其餘的十個人都失蹤了，上哪知道她們是什麼血型進行排除啊？
田春秋提醒道：「我等會給你們寫個血型遺傳表吧，有幾個血型的父母是一定生不出來A型血的，先排，排完之後再逐一分析吧。」
葛平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一想到後續的工作量，一個頭兩個大。
如果運氣爆棚的話，剩下十人的父母都是無法生出A型血的血型，那麼只需要調查現有的兩個A型血失蹤者。
接下來該如何敲定，其中一個就是死者呢？
那多半就是得重新調查失蹤案，從失蹤案中找到線索，確定是否與青石山水庫白骨案有關。
這還是運氣爆棚的情況下，如果運氣不好，又確定了幾例A型血，或者無法排除是否A型血......
穆正風自然也感受到股里瀰漫的低氣壓，開口振奮道：
「大傢伙努努力，除了小虎和小汪外，剩下我們幾個哪個不是十幾年的老偵察呢？
啥條件，啥困難，我們沒經歷過？
我們不都是這樣扛過來了嘛？
咬咬牙，再堅持一下！
只要這個案子我們能辦下來，啥要求，只要你們提，我老穆上刀山下火海也給你們辦了。」
話說完，辦公室里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倒不是穆正風這餅畫的有多香有多甜，股里有一個算一個的，那個沒被他穆正風畫過餅？
1979年辦案條件本就簡陋，偵查設備也落後，專業技術也堪憂……
可刑偵就是如此，以為是破案追兇，實際上是好幾群人在各自的位置上一起熬。
不熬又不行，人民需要正義。
立警為公，執法為民。
國家安危，公安繫於一半。
汪正探向田春秋耳語道：
「師父，你知道我們北林縣哪裡能弄到那種做塑泥的陶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