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0061【老汪出車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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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0061【老汪出車禍了!】

  一九七九年八月八號,立秋。

  蓉錦市。

  烈日當空,曬得地面直冒熱氣,汪正舔著老冰棒隔著窗戶看向大街上那一條條白花花的小腿蕩來蕩去。

  這省城就是不一樣,法醫室里裝空調,滋滋冒著寒氣,嗦著冰棍,好不愜意。

  來到蓉錦市,參加了土壤檢測的課題研究小組後,汪正才體會到被工作支配的恐懼。

  科研項目比起破案來說,辛苦的不是一星半點,集合了全省法醫領域的幾大名流,齊聚一堂,研究這泥巴,忙得死去活來,每人每天得往返池塘或者河邊數趟。

  平常在北林縣過慣了摸魚生活的田春秋,為了保住自己論文二作的地位,強壓鄭頭一頭,在這卷生卷死,頭上那本就稀缺的毛髮因此又掉了幾根。

  但從未發過國外論文的他不知道的是,國外發論文是有通訊作者一說,鄭頭身為課題負責人還兼實驗室主管,地位自然是遠高於二作的。

  只不過實驗室里很多法醫都默契地沒提這件事。

  他們以為老田知道,老田肯定也不會把心裡這點小九九說出來。

  有一個卷王在,對於科研組來說,是個好事。

  特別是那些三四十歲的中年法醫,研究課題,省廳和法醫處包吃包住,包出差補助,每天啥事沒有,就在實驗室里玩泥巴,到時候論文發表了,甭管幾作,論文上有沒有自己名字,都可以拿到一筆獎金。

  最主要還可以每天正點上下班,回到宿舍睡大覺吃大酒,不用每天早晨五六點起床趕著路,騎著自行車去上一個糟糕的班,上司整天盼著自己俯首帖耳,不用管老婆和孩子,公糧也可以省了,合理合法逃睡,這種日子對於一個中年男人來說,一生一世過不夠。

  至於小汪呢,作為一作,就好像青樓里的頭牌,身後那些法醫們就是老鴇,你不想卷不想接客,那不行,我們推著你屁股都得讓你動。

  他本就是非科班出身,專業知識相對匱乏,那些個法醫前輩們,還時不時給小汪補補課。


  以至於,馬長河殺妻案告破都快一個星期了,他還沒時間研究自己新獲得的技能,毒理檢測。

  汪正嗦完冰棍倒了一杯水,就重新回到了工位上,環顧四周。

  田春秋同志依舊在角落裡卷,梳著腦袋上日益稀疏的頭髮,說實話小汪一直想提議師父剪個光頭,這就不用擔心頭髮的問題,但這頭髮就是老田的逆鱗,誰說他跟誰急,小汪也不例外。

  其他的幾名老同志,帶著護目鏡穿著防護服,在實驗台上正大光明摸著魚,玩著泥巴。

  「小汪,當時你們從馬長河鞋底上提取的泥巴,究竟是怎麼檢測出硅藻並進行比對的,我怎麼實驗了半天都沒成功。」白洪波皺著眉向汪正湊來。

  白洪波就是江川市局的法醫,和田春秋師出同門,汪正這好苗子留在北林可惜了,為了挖小汪來江川,費盡心思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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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的實驗,你問我就好,找什么小汪。」田春秋頓感危機,連忙站起身道,「小汪,你做你的,別老聽白洪波瞎忽悠。」

  「嘿,老田我怎麼之前沒發現你這人這么小氣?」白洪波笑眯眯地看著汪正,繼續道,「我聽說北林縣局到現在還沒給你分房?沒事,我們江川市局房子多,你來了隨便挑。」

  「老白,你們江川包分房,那是不是也包婚配啊?我可問了,小汪年紀輕輕還沒耍過朋友。」一旁的瘦法醫打趣道,「我們蜀中市局裡最近新招了個女警,小汪,你要是來我們蜀中,不僅房子,那女警也能介紹給你當婆娘。」

  汪正聽到這,眼睛都亮了。

  田春秋看見這一幕好像夫前目犯被人的那無能丈夫,心裡叫苦,小汪,一套房子和婆娘就能把你收買了嗎?你忘記曾答應陪我到退休的誓言了嘛?

  「就你們蜀中市局有女警啊?小汪,我和你說,我們蓉錦的女人長得又白又嫩可水靈了。」

  「蓉錦女人凶得批爆,娶咯就是享背時人生,我們雲城女人一個個溫柔似水。」

  「雲城?一個個像你似的曬的雀黑————」

  人只要上了年紀,就很樂忠於給年輕人介紹對象。

  小汪對另一半就一個要求,要溫柔的。

  他可不想結了婚就步了老爹汪建軍的後塵,成了一個耙耳朵。

  汪正堅定了心中找婆娘的信念,禮貌地笑了笑,拉著椅子繼續盯著眼前的土坯,著手剝離實驗了。

  眼見汪正沒上這幾老東西的套,田春秋欣慰地點了點頭。

  好樣的小汪!

  不跟著這些老逼扯什麼葷俗閒話,我果然沒看錯你,不會因為找婆娘就棄師父於不顧一搞科研的人都知道,很多時候影響實驗結果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專業知識是否充沛,實驗過程是否細緻認真,而是運氣。

  經過這幾天在科研組的深耕,汗正才發現,當時能從馬長河鞋底上檢測出硅藻,與水井水比對成功是有多麼運氣爆棚。

  運氣好到,仿佛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特此來收馬長河。

  首先因為案發地是地下水水井,不會受到上游沖運來的外來硅藻影響。

  其次,檢測時間很及時,如果受到雨水沖刷,表層土壤里的硅藻會被衝到地底,且硅藻在泥土裡外殼長期擠壓腐蝕,變成了碎片,也很難鑑定到屬。

  而且土壤中本就存在大量陸生土壤硅藻,會非常影響水生硅藻的判斷。

  不過也正是這次實驗,讓科研組發現不同地區的土壤類型各異,陸生硅藻也會各有差異。

  原本課題只做水域範圍硅藻研究,經此之後,將範圍拓寬至了水陸兩邊。

  當然能夠影響土壤檢測的不止有硅藻,還有各類礦物元素、花粉、電導率等因素。

  也是這幾天實驗過後,汪正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田春秋想拉著自己寫一篇SCI論文並不是完全為了爭什麼國內法醫領域的SCI第一人。

  而是為了幫自己正名。

  憑藉檢測土壤中的硅藻含量,能夠精準比對且還原嫌疑人的行動路徑。

  每一項新技術的落地運用,從來不是憑空誕生的,都需要大量的實驗和研究去證明,去築牢根基,才能站穩腳跟。

  法律工作者,首先要做的就是自保,投訴和污衊都沒有任何的門檻,也沒有任何的失敗成本。

  倘若那一天馬長河殺妻案被人翻出來,被人質疑,沒有這些科學證明,沒有這一篇論文,就能輕易摧毀一名一線法醫的職業生涯。

  「小汪,過來幫為師把這份土坯給重新篩一遍。」田春秋站起身子,舒展腰身,大喊了一聲。

  聽到這聲音,實驗室里不少人都抬起頭對老田投去鄙夷的眼神,行了行了,整天瞎嘚瑟,生怕別人不知道小汪是你徒弟。

  「,來了師父,你去稍微休息一下吧,我來幫你干。」

  聽到這聲音,實驗室里的法醫們又對汪正投去熱切的眼神,太懂事、太孝順了,老田這老東西何德何能找到這麼好徒弟。

  「謝謝你,師父。」汪正接過田春秋手裡的篩網,鄭重地道了聲謝。

  田春秋有些懵,這莫名其妙的道什麼謝?

  臉上卻很深沉,點了點頭,拍著汪正的肩膀,勉勵道:「好好干,我相信你,我去抽根煙,順便看看你論文大綱寫的怎麼樣了。」

  一聽田春秋這麼關心自己論文,汪正心裡又是一陣感動:「知道了,師父,我一定好好干。」

  田春秋從兜里掏出包煙,一臉疑惑:

  自己到底幹啥了?

  剛剛自己不是啥也沒幹嘛嗎?

  老田晃了晃腦袋,喊道:「老白,走一起去抽根煙。」

  翌日。

  汪正拿著最新手搓的大綱敲響了鄭前原的辦公室的門。

  對於從未接觸過論文的中專生來說,想要獨立完成一篇看得過去的論文大綱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這一晚,這些好不容易擺脫掉婆娘的中年男人,再次回憶起晚上被婆娘支配的恐懼。

  因此,汪正毫不猶豫地找到那些個對他拋出過橄欖枝的法醫大拿們,纏著他們修修改改了一個通宵。

  這已經是這周來科研組被斃掉的第七份大綱。

  鄭前原不苟言笑地接過稿子,他看了看汪正的黑眼圈,眯著眼道:「熬夜了?」

  汪正點了點頭。

  「年輕人注意點身子,現在熬的夜傷的身子,老了都是要還回來的。」鄭前原囑咐了一句,隨後推了推眼鏡,翻閱起了大綱。

  「嗯,不錯,之前和你提出來的幾點都改了。」鄭前原點了點頭,拿出了鋼筆進行批閱,時不時抬頭問道,「你參加過幾次屍檢?」

  「算三次吧,真正解剖過的只有一具。」

  鄭前原頭也沒抬,繼續道:「嗯,你今天稍微休息一下,明天跟我一起去長長見識,法醫還是得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學精。」

  法醫的看家本事就是法醫病理學。

  這些什麼土壤檢測、顱骨復原之類的,只能算是法醫物證學、法醫人類學的範疇,屬於法醫的輔助,在國內這個年代其實並不熱門,甚至可以說是偏門。

  他是很久沒在國內看到有人病理學知識一塌糊塗,但在人類學、物證學、現場學這些地方如此精通,甚至有些地方比自己做得還好。

  其實小汪病理學知識並不差,只是相對其他方面而言,給鄭前原的落差太大了。

  病理學這東西不是靠腦袋機靈就能彌補的,而是需要大量的學習和實踐去總結的。

  一個只解剖過一千具屍體的法醫,在法醫病理學領域中,自然比不過一個解剖過一千五百具屍體的法醫。

  汪正問道:「鄭老師,那科研組這邊的事..

  鄭前原眯著眼看向汪正:「你跟著你師父叫我鄭頭就行。科研組這邊就差實驗數據了,小田不是想當二作嘛?這些事就讓他去弄,了了他的心愿,你明天跟著我去法醫室解剖。」

  汪正知道能有知名專家帶著做屍檢、進行解剖是非常不容易的。

  他也想珍惜這次機會,可心裡有些奇怪,問道:「鄭頭,為什麼不是今天而是明天呢?屍體不是越快解剖越好嘛?如果是因為我熬夜的話,我身子沒關係的。」

  「今天?今天還沒送來屍體,解剖什麼?」

  「啊?」汪正有些懵,「那為什麼明天就會有屍體送過來?」

  鄭前原看著汪正這副模樣,難得笑了起來,道:「哈哈哈,怎麼?小田沒跟你說過城裡法醫的工作狀態嗎?」

  汪正茫然地搖了搖頭。

  「你知道我們蓉錦全市有多少人口嗎?大約有八百四十多萬人!

  你知道我們蓉錦法醫一年要解剖多少具屍體嗎?平均下來,差不多兩三天一具,所以,城裡的法醫根本不愁沒屍體解剖。

  當年,你師父田春秋其實是被分到了江川市里當法醫,他天賦其實也不差,轉業不到一年就能獨立解剖,就是性子太散漫了,市里屍體太多,工作太多,熬不住,才主動申請回老家北林當法醫。

  當年要是多熬幾年,把技術提上去了,現在江川市局的主任法醫就是你師父了。」

  北林縣人口不到蓉錦市人口的十分之一,命案發生率自然要低許多。

  汪正到北林縣局報到快一年了,接手的命案就三起,而且一起是陳年案件,一起是外省拋屍案件,真真算下來的新鮮命案,就只有馬長河殺妻案。

  人口越多,不說命案發生率越高,就是生老病死和意外死亡的概率也就越高。

  「大綱我看完了,寫得還不錯,按照我標註的地方再修改一下,就這版了。」

  鄭前原此時也將論文大綱批改完成,取下眼鏡微微點頭道,「衛校中專畢業,做法醫不到一年,能夠做到你這程度......除了天賦異稟,我想不出其他詞了。你要知道很多人最後就敗在了天賦上,所以你有天賦就不要浪費,好好加油。」

  汪正點了點頭,抱著論文大綱走出了鄭頭的辦公室,一臉凝重地回到實驗室。

  白洪波見狀,皺眉道:「不是,小汪,大綱又被鄭頭斃掉了?這不應該啊,大綱是我昨晚親自檢查過的,還能被斃掉?」

  「你肚子能有多少墨水?你國內期刊攏共發過幾次論文?這是要衝刺SCI的,肯定要求高些,小汪你拿來我看看。」蓉錦市局的胖法醫劉志千懟了一下白洪波,江川和蓉錦接壤,沒少因為案件歸屬權爭得頭破血流,蓉錦的警察碰上江川的警察,自然免不了互懟的場面。

  白洪波陰陽怪氣地「哎喲」了一聲,道:「是哦,劉大法醫最近發過啥子論文哦?說一說唄,讓我等也拜讀一下您的著作。」

  劉志千翻了個白眼,接過小汪的論文大綱,實驗室內幾個省內的法醫紛紛湊上前來,仔細閱讀起來。

  「寫的沒毛病啊,鄭頭什麼時候要求這麼高了?」

  汪正搖了搖頭,道:「論文過了。」

  「啊?論文過了,小汪,你這幅愁眉苦臉的幹嘛?」

  汪正:「鄭頭讓我明天跟他跑屍檢,我心裡有些緊張。」

  「難怪,鄭頭這小老頭天天板著個臉,別說是你了,就是我跟久了都怕晚上做噩夢。」

  一看這情況,實驗室里的人紛紛為汪正感到高興。

  只有田春秋菊花一緊,不好,千防萬防,沒有防住鄭頭。

  西南政法界是出了名的團結,法醫界也不例外,像汪正這種天賦高的,性格刻苦的,很難不招這些搞屍檢的人喜歡。

  砰!砰!砰!

  就在這時,實驗室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一名年輕警察推門而進,問道:「請問一下,哪位是汪正同志?」

  汪正不明所以地舉了舉手:「我就是,怎麼了?」

  「剛剛蓉錦人民醫院來電話了,說是你父親汪建軍出車禍住院了。」

  「啊?我爸出車禍了?」

  汪正聞言心中一緊,可隨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老汪同志現在不應該是在北林上班嗎?

  「我爸出車禍怎麼會住在蓉錦人民醫院?是不是搞錯了?」

  年輕警察見狀,又確認了一遍:「你是北林縣局的法醫汪正同志嗎?」

  汪正點了點頭。

  「那就沒錯了,醫院那邊先打電話到的蓉錦市局,市局那邊轉接過來的信息,就是你父親在蓉錦火車站廣場前,出了車禍進了醫院。」

  汪正聞言,立馬脫掉了實驗服,問道:「我爸在哪?傷得重不重?」

  「就在人民醫院的急診科,至於傷得重不重我就不知道了。」

  蓉錦市人民醫院急診科。

  急診科的每一天最不缺的就是奔跑的人,無論是與死神搶人的醫生還是心急如焚的家屬。

  汪正喘著粗氣跑到了問診台,問護士道:「你好,我是汪建軍的家屬,我剛剛接到電話說我父親因車禍進醫院了,能麻煩告訴我在哪嗎?」

  「出車禍?我們今天沒接到出車禍的病人啊。」

  護士略感疑惑,看向汪正,目光明顯頓了一下。

  哇~這人長得好高好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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