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035【望父成龍！】
「汪哥，看看我師父還有沒有追過來。」
縣中心儲蓄所附近的一個巷裡，小虎氣喘吁吁地扶牆，撫摸著砰砰作響的心臟。
「沒來，沒來。」汪正心有餘悸地望向剛剛逃來的方向。
殺氣，殺氣騰騰。
汪正能夠清楚地感知到如果剛剛稍微跑慢一點，小虎的小命多半就交代在穆正風手底下了。
母胎單身的汪正，不太懂這種老丈人對女婿的壓制力，但如此兇悍，他在心裡默默替小虎哀悼。
小虎心裡十分委屈，老穆怎麼就醒了呢？自己昨晚明明灌了好幾盅北林大曲，醉的不省人事，還是自己費勁吧啦給他抬回去的。
攥著手中的兩張電影票，轉過頭來說道：
「現在沒事了，這電影肯定是看不成了，難得休息出來玩，我們現在去哪裡？」
其實小虎早沒了出去玩的心情，只是一想到回縣局宿舍會碰到師父，就望而生畏。
汪正想了想，目光落在小虎的牛皮鞋上：「小虎，你鞋子！」
「我鞋子咋了？」
小虎抬腳低頭，兩眼一黑，憤憤怒吼道：「這天殺的販子！老子省吃儉用半年才買的，怎麼全是紙糊的！」
只見原先那鋥光瓦亮的牛皮鞋，此時兩隻腳的後跟已經跑丟，只剩滿地的碎渣，一抬腳板就是張被糊在鞋裡的北林日報。
今天怎麼就這麼倒霉呢！
這下崔小虎也沒了閒逛的心，跟著汪正屁股後面，悄咪咪地騎回了車，取車時，聽著小麵攤老闆說人回家了，便鬆了口氣，各自騎車回家各找各媽。
北林造船廠離縣中心有一定距離，到了家門口，李麗英同志也正好午休在家做飯，老汪窩在家裡翻看著報紙，一副家和萬事興的模樣。
「回來了撒！剛好弄好飯，快去洗手坐到起。」李麗英同志喊了一句，老汪就哆嗦地起身利落地張羅起碗筷。
老汪倒不是生性就是個耙耳朵，小汪的外公是武舉人，李麗英同志從小就習得一手八極拳，英姿颯爽，老汪當年就是如此被迷住的。
可結了婚後才發現，吵架吵不過，打也打不過，既然反抗不了，那就躺平享受好了，時間一久老汪好像樂在其中。
七十年代，物資匱乏。
小汪家現在是三職工家庭，日子自然過得比大多數人紅火，造船廠屬於大廠，大廠食堂有大鍋菜，幾分錢素菜、一角多葷菜，米飯收糧票。
很多人捨不得天天打葷菜，一般打一份素菜，自帶鹹菜搭著吃；
可小汪家，一日三餐，餐餐能見葷腥，拿著煉的豬油炒青菜，再從食堂打兩份肉菜。
在現代人看來稀疏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放在那幾年，是一件足以讓人眼紅羨慕的事！
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吃飽飯這件事，才不過三十年。
汪建軍這代人是真正窮過來的，吃完飯後，都習慣舔一舔碗裡的油，乾乾淨淨才算吃完飯。
「兒子現在當上幹部了，日子好了，不免想起幾年前......唉，我們西南省滿大街都是逃荒的人.......汪正，你還記得你姑奶奶那女不？你得喊小姑。」汪建軍剔著牙搖著蒲扇在屋裡乘涼，感慨道。
汪正抿了抿唇。家裡親戚七零八落，散在各處，逢年過節拜年，他時常都捋不清輩分、叫不上稱呼，更談不上那些從不走動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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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姑奶奶是誰，他都不知道，更別談這小姑了。
汪建軍暗自神傷了起來：「當年你姑奶奶實在沒法子，把這姑娘送出去了，說是送往江南一帶。這麼多年過去，半封書信都沒寄回來，到如今人是活是死，一概不清楚。」
人日子過好起來就喜歡憶苦思甜，李麗英可絲毫不慣著老汪這臭毛病：
「莫要成天想東想西嘆氣咯！當年世道惱火，送出去也是一條活路。這麼多年沒得半點消息，人海茫茫哪裡好找。好好把眼下日子過安穩才是正事。我看你就是賤得慌，日子過好了想苦日子，臊皮。」
別看現在的北林一副勃勃生機的樣子，從六十年代末到一九七九年，近十幾年的時間，多名人口失蹤。
有的是被家裡送出去逃荒的，有的是自己跑的，也有的說是被人介紹到外地結婚工作等。
有些被騙了，家裡人可能到現在都沒有發現的，也有些像是沈家姐妹一樣，被人賣了或者拐了。
反正各種各樣的原因都有。
關於失蹤人口的調查，有時候真是有心無力，查無可查，有些摸排走訪一遍，根本找不到線索，畢竟79年不像現代滿大街的攝像頭。
更何況，滿大街的攝像頭也不敢保證就一定能夠找到人。
有些案子找不到線索，構不成立案標準，只能淺嘗輒止，暫時擱置。
就汪正自己接觸到的就有兩例：
一是造船廠女工徐玉蘭；
二是檢察官梁鑫淼的兒子梁乾郎。
穆莞爾案唯一的優勢就是尚未發生，可以提前預防，小汪從家裡翻出個麻袋就火急火燎衝出家門往峽江邊跑去。
路上，汪正出示證件還在供銷社借了個秤。
死者的落水點其實很好判斷，每個水域的硅藻類型都是不同的，只需要沿著屍體發現地，向上游每隔五十米取樣一次，然後再對比死者體內發現的硅藻。
確定落水點，無非是早是晚的問題。
峽江幹流，發源於秦嶺，起鳳縣，經西北約8個縣市，幹流長度約310公里。
這個工程無疑是非常浩大的，僅憑小汪一個人肯定是無法完成的。
但在汪正的記憶中，夢中屍檢時確認穆莞爾體內發現了大量等片藻，這種硅藻常見於冷水、流動水體及上游幹流。
這個範圍還是太大，沒辦法繼續縮小，所以現有最好的辦法，還是通過實驗，將裝有與穆莞爾同等體重的沙袋拋入河流中，系上一塊浮標，確認其在水中的流速。
「你在這弄什麼呢，這麼火急火燎的？」老汪不知道啥時候跟了過來，湊近問道。
還在往麻袋裡裝沙的汪正猛地一驚，回過頭道：「爸，你現在不去上班嗎？」
「你丁叔現在把活都攬過去了，我也樂得清閒。」
老汪這人很佛系，對於廠里設立他和丁大旭兩個副科長，擺明了是有意制衡，想要養蠱，擇優提拔正科長，他卻壓根不上心。
升正科，工資也就漲個兩塊錢，為這點錢拼什麼命吶。
汪正忽悠道：「爸，你變懦弱了，重振我們老汪家的榮光，你義不容辭啊！」
汪建軍一愣：「是嗎？可我都四十了，你現在有工作了，我也該享享福了。」
「四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奮鬥的年紀啊，爸，你不努力，我咋能有出息啊？」
「啊？」
「家裡總得有個人出來承擔責任啊，我這才出來工作肯定不行，還是得靠你啊。」
「我都多大歲數......」
「多少歲都不算晚，千萬不能低估自己的潛能啊。你想想丁大旭原先是咋欺負我和我媽的，你真的甘心看著他踩你頭當上科長嗎？」
汪建軍下意識搖了搖頭：「肯定不想啊......」
話說到一半，老汪忽然反應過來，這些話好像剛當兵那會在自己老爹那聽過？
別人都是望子成龍，你倒好，望父成龍？
汪正，你小子有點倒反天罡、鬨堂大孝啊！
汪建軍岔開話題道：「先別聊我的事，你先說說你這是幹嘛呢，多大的人了還玩沙子？」
這種沒發生的事，汪正也不好直接跟老汪交代，只道：「爸，你懂的，案子的事，得保密。」
汪建軍疑惑道：「啥案子是你在這玩沙子就能破的？而且你今天不是休息嘛？」
「爸，這你就別管了，正好你過來了一起幫個忙，幫忙稱一下重量。」汪正絲毫也不客氣，親爹來了也得當壯丁。
汪正將裝好沙子的麻袋掛在木桿秤的掛鉤上，示意老汪提起來，自己則擺弄著秤砣，仔細測量重量。
測量好約為40公斤後，汪正在麻袋口系上一根長繩，另一端牢牢綁住一塊木頭充當浮標，隨後用力將麻袋拋入淺水灘中。
淺水與深水的流速截然不同。
用這種實物模擬的方法來確定落水點，存在一個常見的誤區。
很多人忽略了沉底、擱淺、渦流以及風力漂移等因素的影響，結果極易偏離實際位置。
更何況，人死後身體會逐漸腐敗分解，重量也隨之變化，再加上水的浸泡，重量更是難以精確控制。
不過汪正心裡清楚，眼下他只是取個大概數值，沒必要追求絕對的精準。
他蹲在岸邊，目光緊隨著緩緩漂動的浮標，不時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沙袋入水沉底，浮漂紋絲未動。
他心裡很快有了猜測，這個重量一旦沉底，水流是帶不動的。
這意味著，同等重量的屍體尚未腐敗、未浮上水面時，應該也是沉在水底不動的。
而腐敗的過程在水中極為緩慢，速度大概只有空氣中的四分之一。
夢中，穆莞爾的死亡時間是8月15日，發現屍體的時間是8月25日。
也就是說，大約在22日之前，屍體一直沉在水底沒有移動過。
實際上，它漂浮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天！
從小在江邊長大的汪正很清楚，八月正值峽江的汛期，水流湍急，流速大約在兩米每秒。
三天的漂浮時間，按兩米每秒的流速計算，一天二十四小時，就是86，400秒，乘以兩米，等於172，800米，也就是約173公里。
三天，就是519公里。
但這個數字顯然不對。
汪正很快就否定了這個結果，屍體漂浮並非直線運動，會受到河道彎曲、回水區、岸邊障礙物的影響，實際漂移距離遠小於理論值。
更何況，屍體在22號之前一直沉在水底，那段期間根本不受水流搬運，落水點應該就在沉底位置的附近。
也就是說，真正的落水點，距離屍體被發現的位置，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遠。
汪正抬起頭，望向遠處的江面，喃喃自語起來：
「如果22號才開始漂浮，到25號被發現，滿打滿算也就漂了兩三天……
再考慮到屍體自身重量的影響，還有腐敗產氣和河水泡發的影響，再加上汛期水流雖急，但峽江河道彎多灘淺，屍體很容易被河床或者河裡的障礙物攔住，實際漂不了太遠。
落水點，應該距離北林縣並不是特別遠。」
小汪的神情專注而認真，動作利落又沉穩，絲毫看不出是個剛入職的新人。
站在身後的汪建軍看著兒子的背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在老汪記憶中的小汪，還是那個流著大鼻涕，穿著開襠褲，走兩步路就會摔跤，然後嚎啕大哭的模樣。
與如今這成熟的背影重合，那股子較真的勁兒，跟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
老汪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欣慰。
這小子，長大了，這科長還是得再爭一下，自己做父親的怎麼能不給兒子的未來鋪路呢？
行吧，老爸再努努力！
汪正轉身問道：「爸，我們廠里哪有峽江流域圖？要那種能涵蓋流域所有縣市的地圖！」
「水運科吧。」
「走走走，快帶我去。」
老汪帶著小汪去了水運科。
北林縣造船廠很大很大，內有學校，醫院，電影院，食堂，就像一個小社會一樣。
造船廠又很小很小，水運科裡面有不少工人都認識汪家父子。
小汪轉幹的事，早就通過李麗英的嘴巴傳到了廠里大大小小的角落。
原先因為小汪是法醫而心生芥蒂的人，此時也有所改觀。
水運科的工人還開著玩笑，打招呼道：「老汪，帶著你家公子來蒞臨檢查啊。」
汪建軍笑著擺了擺手道：「沒有，老劉，我兒子在查案，想借一下你們的水運科的峽江水域圖看看。」
老劉驚呼道：「公安查案啊，那可是大事，圖就在辦公室里掛著呢，有需要的地方喊一聲就行。」
汪正禮貌地點了點頭：「謝謝劉叔。」
所謂的水運科其實就是管碼頭的，也稱港務科。
此時國內各部門職能模糊，沒有什麼水警，造船廠屬於軍工廠，也是兼職管理全縣船舶進出廠調度之類的工作。
江面上的事，一半歸造船廠管，一半歸縣局自己管。
汪正打量著眼前的地圖，峽江流域上距離江川最近的西北省內縣市，漢水市，寧陽縣！
汪正轉頭問：「爸，從北林去寧陽最快的交通方式是什麼？」
汪建軍想了想，回答道：「寧陽我去過，群山環繞的，還沒通火車，也沒修路，最快就是坐船，大概要十個小時左右吧，要不然就得坐火車到漢水，再坐大巴，別看著近，實際過去很偏的。」
如果寧陽縣就是落水點……
如果選擇水運這種最快的交通方式的話……
按十小時的船程反推，她離開北林的時間，應該就在七月三十號左右。
而今天，是七月十一號。
距離穆莞爾失蹤，還剩十九天的時間！
縣中心儲蓄所附近的一個巷裡，小虎氣喘吁吁地扶牆，撫摸著砰砰作響的心臟。
「沒來，沒來。」汪正心有餘悸地望向剛剛逃來的方向。
殺氣，殺氣騰騰。
汪正能夠清楚地感知到如果剛剛稍微跑慢一點，小虎的小命多半就交代在穆正風手底下了。
母胎單身的汪正，不太懂這種老丈人對女婿的壓制力，但如此兇悍，他在心裡默默替小虎哀悼。
小虎心裡十分委屈，老穆怎麼就醒了呢？自己昨晚明明灌了好幾盅北林大曲，醉的不省人事，還是自己費勁吧啦給他抬回去的。
攥著手中的兩張電影票，轉過頭來說道：
「現在沒事了，這電影肯定是看不成了，難得休息出來玩，我們現在去哪裡？」
其實小虎早沒了出去玩的心情，只是一想到回縣局宿舍會碰到師父，就望而生畏。
汪正想了想，目光落在小虎的牛皮鞋上：「小虎，你鞋子！」
「我鞋子咋了？」
小虎抬腳低頭，兩眼一黑，憤憤怒吼道：「這天殺的販子！老子省吃儉用半年才買的，怎麼全是紙糊的！」
只見原先那鋥光瓦亮的牛皮鞋，此時兩隻腳的後跟已經跑丟，只剩滿地的碎渣，一抬腳板就是張被糊在鞋裡的北林日報。
今天怎麼就這麼倒霉呢！
這下崔小虎也沒了閒逛的心，跟著汪正屁股後面，悄咪咪地騎回了車，取車時，聽著小麵攤老闆說人回家了，便鬆了口氣，各自騎車回家各找各媽。
北林造船廠離縣中心有一定距離，到了家門口，李麗英同志也正好午休在家做飯，老汪窩在家裡翻看著報紙，一副家和萬事興的模樣。
「回來了撒！剛好弄好飯，快去洗手坐到起。」李麗英同志喊了一句，老汪就哆嗦地起身利落地張羅起碗筷。
老汪倒不是生性就是個耙耳朵，小汪的外公是武舉人，李麗英同志從小就習得一手八極拳，英姿颯爽，老汪當年就是如此被迷住的。
可結了婚後才發現，吵架吵不過，打也打不過，既然反抗不了，那就躺平享受好了，時間一久老汪好像樂在其中。
七十年代，物資匱乏。
小汪家現在是三職工家庭，日子自然過得比大多數人紅火，造船廠屬於大廠，大廠食堂有大鍋菜，幾分錢素菜、一角多葷菜，米飯收糧票。
很多人捨不得天天打葷菜，一般打一份素菜，自帶鹹菜搭著吃；
可小汪家，一日三餐，餐餐能見葷腥，拿著煉的豬油炒青菜，再從食堂打兩份肉菜。
在現代人看來稀疏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放在那幾年，是一件足以讓人眼紅羨慕的事！
上下五千年的歷史，吃飽飯這件事，才不過三十年。
汪建軍這代人是真正窮過來的，吃完飯後，都習慣舔一舔碗裡的油，乾乾淨淨才算吃完飯。
「兒子現在當上幹部了，日子好了，不免想起幾年前......唉，我們西南省滿大街都是逃荒的人.......汪正，你還記得你姑奶奶那女不？你得喊小姑。」汪建軍剔著牙搖著蒲扇在屋裡乘涼，感慨道。
汪正抿了抿唇。家裡親戚七零八落，散在各處，逢年過節拜年，他時常都捋不清輩分、叫不上稱呼，更談不上那些從不走動的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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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姑奶奶是誰，他都不知道，更別談這小姑了。
汪建軍暗自神傷了起來：「當年你姑奶奶實在沒法子，把這姑娘送出去了，說是送往江南一帶。這麼多年過去，半封書信都沒寄回來，到如今人是活是死，一概不清楚。」
人日子過好起來就喜歡憶苦思甜，李麗英可絲毫不慣著老汪這臭毛病：
「莫要成天想東想西嘆氣咯！當年世道惱火，送出去也是一條活路。這麼多年沒得半點消息，人海茫茫哪裡好找。好好把眼下日子過安穩才是正事。我看你就是賤得慌，日子過好了想苦日子，臊皮。」
別看現在的北林一副勃勃生機的樣子，從六十年代末到一九七九年，近十幾年的時間，多名人口失蹤。
有的是被家裡送出去逃荒的，有的是自己跑的，也有的說是被人介紹到外地結婚工作等。
有些被騙了，家裡人可能到現在都沒有發現的，也有些像是沈家姐妹一樣，被人賣了或者拐了。
反正各種各樣的原因都有。
關於失蹤人口的調查，有時候真是有心無力，查無可查，有些摸排走訪一遍，根本找不到線索，畢竟79年不像現代滿大街的攝像頭。
更何況，滿大街的攝像頭也不敢保證就一定能夠找到人。
有些案子找不到線索，構不成立案標準，只能淺嘗輒止，暫時擱置。
就汪正自己接觸到的就有兩例：
一是造船廠女工徐玉蘭；
二是檢察官梁鑫淼的兒子梁乾郎。
穆莞爾案唯一的優勢就是尚未發生，可以提前預防，小汪從家裡翻出個麻袋就火急火燎衝出家門往峽江邊跑去。
路上，汪正出示證件還在供銷社借了個秤。
死者的落水點其實很好判斷，每個水域的硅藻類型都是不同的，只需要沿著屍體發現地，向上游每隔五十米取樣一次，然後再對比死者體內發現的硅藻。
確定落水點，無非是早是晚的問題。
峽江幹流，發源於秦嶺，起鳳縣，經西北約8個縣市，幹流長度約310公里。
這個工程無疑是非常浩大的，僅憑小汪一個人肯定是無法完成的。
但在汪正的記憶中，夢中屍檢時確認穆莞爾體內發現了大量等片藻，這種硅藻常見於冷水、流動水體及上游幹流。
這個範圍還是太大，沒辦法繼續縮小，所以現有最好的辦法，還是通過實驗，將裝有與穆莞爾同等體重的沙袋拋入河流中，系上一塊浮標，確認其在水中的流速。
「你在這弄什麼呢，這麼火急火燎的？」老汪不知道啥時候跟了過來，湊近問道。
還在往麻袋裡裝沙的汪正猛地一驚，回過頭道：「爸，你現在不去上班嗎？」
「你丁叔現在把活都攬過去了，我也樂得清閒。」
老汪這人很佛系，對於廠里設立他和丁大旭兩個副科長，擺明了是有意制衡，想要養蠱，擇優提拔正科長，他卻壓根不上心。
升正科，工資也就漲個兩塊錢，為這點錢拼什麼命吶。
汪正忽悠道：「爸，你變懦弱了，重振我們老汪家的榮光，你義不容辭啊！」
汪建軍一愣：「是嗎？可我都四十了，你現在有工作了，我也該享享福了。」
「四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奮鬥的年紀啊，爸，你不努力，我咋能有出息啊？」
「啊？」
「家裡總得有個人出來承擔責任啊，我這才出來工作肯定不行，還是得靠你啊。」
「我都多大歲數......」
「多少歲都不算晚，千萬不能低估自己的潛能啊。你想想丁大旭原先是咋欺負我和我媽的，你真的甘心看著他踩你頭當上科長嗎？」
汪建軍下意識搖了搖頭：「肯定不想啊......」
話說到一半，老汪忽然反應過來，這些話好像剛當兵那會在自己老爹那聽過？
別人都是望子成龍，你倒好，望父成龍？
汪正，你小子有點倒反天罡、鬨堂大孝啊！
汪建軍岔開話題道：「先別聊我的事，你先說說你這是幹嘛呢，多大的人了還玩沙子？」
這種沒發生的事，汪正也不好直接跟老汪交代，只道：「爸，你懂的，案子的事，得保密。」
汪建軍疑惑道：「啥案子是你在這玩沙子就能破的？而且你今天不是休息嘛？」
「爸，這你就別管了，正好你過來了一起幫個忙，幫忙稱一下重量。」汪正絲毫也不客氣，親爹來了也得當壯丁。
汪正將裝好沙子的麻袋掛在木桿秤的掛鉤上，示意老汪提起來，自己則擺弄著秤砣，仔細測量重量。
測量好約為40公斤後，汪正在麻袋口系上一根長繩，另一端牢牢綁住一塊木頭充當浮標，隨後用力將麻袋拋入淺水灘中。
淺水與深水的流速截然不同。
用這種實物模擬的方法來確定落水點，存在一個常見的誤區。
很多人忽略了沉底、擱淺、渦流以及風力漂移等因素的影響，結果極易偏離實際位置。
更何況，人死後身體會逐漸腐敗分解，重量也隨之變化，再加上水的浸泡，重量更是難以精確控制。
不過汪正心裡清楚，眼下他只是取個大概數值，沒必要追求絕對的精準。
他蹲在岸邊，目光緊隨著緩緩漂動的浮標，不時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沙袋入水沉底，浮漂紋絲未動。
他心裡很快有了猜測，這個重量一旦沉底，水流是帶不動的。
這意味著，同等重量的屍體尚未腐敗、未浮上水面時，應該也是沉在水底不動的。
而腐敗的過程在水中極為緩慢，速度大概只有空氣中的四分之一。
夢中，穆莞爾的死亡時間是8月15日，發現屍體的時間是8月25日。
也就是說，大約在22日之前，屍體一直沉在水底沒有移動過。
實際上，它漂浮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天！
從小在江邊長大的汪正很清楚，八月正值峽江的汛期，水流湍急，流速大約在兩米每秒。
三天的漂浮時間，按兩米每秒的流速計算，一天二十四小時，就是86，400秒，乘以兩米，等於172，800米，也就是約173公里。
三天，就是519公里。
但這個數字顯然不對。
汪正很快就否定了這個結果，屍體漂浮並非直線運動，會受到河道彎曲、回水區、岸邊障礙物的影響，實際漂移距離遠小於理論值。
更何況，屍體在22號之前一直沉在水底，那段期間根本不受水流搬運，落水點應該就在沉底位置的附近。
也就是說，真正的落水點，距離屍體被發現的位置，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遠。
汪正抬起頭，望向遠處的江面，喃喃自語起來：
「如果22號才開始漂浮，到25號被發現，滿打滿算也就漂了兩三天……
再考慮到屍體自身重量的影響，還有腐敗產氣和河水泡發的影響，再加上汛期水流雖急，但峽江河道彎多灘淺，屍體很容易被河床或者河裡的障礙物攔住，實際漂不了太遠。
落水點，應該距離北林縣並不是特別遠。」
小汪的神情專注而認真，動作利落又沉穩，絲毫看不出是個剛入職的新人。
站在身後的汪建軍看著兒子的背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在老汪記憶中的小汪，還是那個流著大鼻涕，穿著開襠褲，走兩步路就會摔跤，然後嚎啕大哭的模樣。
與如今這成熟的背影重合，那股子較真的勁兒，跟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
老汪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欣慰。
這小子，長大了，這科長還是得再爭一下，自己做父親的怎麼能不給兒子的未來鋪路呢？
行吧，老爸再努努力！
汪正轉身問道：「爸，我們廠里哪有峽江流域圖？要那種能涵蓋流域所有縣市的地圖！」
「水運科吧。」
「走走走，快帶我去。」
老汪帶著小汪去了水運科。
北林縣造船廠很大很大，內有學校，醫院，電影院，食堂，就像一個小社會一樣。
造船廠又很小很小，水運科裡面有不少工人都認識汪家父子。
小汪轉幹的事，早就通過李麗英的嘴巴傳到了廠里大大小小的角落。
原先因為小汪是法醫而心生芥蒂的人，此時也有所改觀。
水運科的工人還開著玩笑，打招呼道：「老汪，帶著你家公子來蒞臨檢查啊。」
汪建軍笑著擺了擺手道：「沒有，老劉，我兒子在查案，想借一下你們的水運科的峽江水域圖看看。」
老劉驚呼道：「公安查案啊，那可是大事，圖就在辦公室里掛著呢，有需要的地方喊一聲就行。」
汪正禮貌地點了點頭：「謝謝劉叔。」
所謂的水運科其實就是管碼頭的，也稱港務科。
此時國內各部門職能模糊，沒有什麼水警，造船廠屬於軍工廠，也是兼職管理全縣船舶進出廠調度之類的工作。
江面上的事，一半歸造船廠管，一半歸縣局自己管。
汪正打量著眼前的地圖，峽江流域上距離江川最近的西北省內縣市，漢水市，寧陽縣！
汪正轉頭問：「爸，從北林去寧陽最快的交通方式是什麼？」
汪建軍想了想，回答道：「寧陽我去過，群山環繞的，還沒通火車，也沒修路，最快就是坐船，大概要十個小時左右吧，要不然就得坐火車到漢水，再坐大巴，別看著近，實際過去很偏的。」
如果寧陽縣就是落水點……
如果選擇水運這種最快的交通方式的話……
按十小時的船程反推，她離開北林的時間，應該就在七月三十號左右。
而今天，是七月十一號。
距離穆莞爾失蹤，還剩十九天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