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033【仰天長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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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七月十號。

  56次列車碎屍跨省拋屍案告破,三名犯人已經緝拿歸案,潘毅恆、穆正風還有汪正等人也踏上了準備歸途的火車。

  站台上,魏知遠和潘毅恆用力握著手。

  「潘局,怎麼不再多呆幾日?都沒好好請你們吃頓飯。」

  「魏科,這就不多叨擾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也得趕緊把資料送回西南省廳,別耽誤後續的兩省聯審。」

  魏知遠投去感謝的目光:「那就麻煩了,這案子能這麼快告破,也多虧你們西南同志的鼎力相助,後續案件的兩省聯審我也會帶人過來,到時再見,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那到時再聚。」

  主犯劉小花、陳浩以及從犯陳克已經完成了審訊和指認現場的環節,現在已經被收押看守所,接下來就是等待移交檢察院。

  畢竟是跨省拋屍,兩省聯合辦案,彼時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我國的公檢法系統正處於百廢待興的時代,為了配合檢察院改革,特此將此案作為巡迴案例。

  由兩省省級檢察院聯合審判,最高檢察院監督記錄,判好了那就是能載入教材的案例。

  屆時也會全國電視電台轉播,給劉小花和陳浩二人掛上流氓殺人犯的牌子,在全國群眾的目光下接受槍斃,展示法律的威嚴,並以此震懾潛在犯罪,教育廣大群眾,引以為戒。

  這也是法律的意義,應該是來阻止將要發生的案件,維護社會治安。

  片刻後,火車鳴笛。

  雙方隔窗揮手道別。

  因為案子偵破速度遠超專案組預期,經費充足,這次回去幾人都是買的硬臥,不用在硬座那人擠人,還是相對舒坦的。

  不過,陽林和江川兩地相隔甚遠,加之綠皮火車晚到半小時都算正點到達,此次路程也是相當之久的。

  汪正坐在窗戶邊,對面坐著穆正風。

  看著老穆翹著二郎腿抖著腿,吹著口哨翻著報紙,那副好不愜意的模樣。

  汪正心裡就百感糾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潘毅恆坐在床上看著他:「小汪,你做啥子哦?啷個這麼看著老穆?」


  你也別著急,等回了北林,我找找機會嘛,安排你們一起去看個電影好吧?

  年輕人之間的感情是要培養的,又不是舊社會,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強求的。

  我和你說,莞莞她喜歡看書,喜歡研究詩詞歌賦搞文藝,你可以這兩天研究一下,到時候投其所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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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毅恆眉頭一皺,品著穆正風話里的意思,忽然驚詫道:「老穆,你不會把你娃介紹給小汪了吧?」

  「就是介紹著讓這兩年輕人認識認識,都讀過書,肯定有共同話題嘛。」

  潘毅恆這人比狐狸還精,哪裡看不出穆正風的意思,這是瞧著小汪能破案,是塊香餑餑,不想讓他肥水流入外人田,這穆正風是真捨得下血本......

  不過想想也是,就小汪這青年才俊,誰不想把自家女嫁給他?

  也就是自己閨女早就結婚成家生子,要不然說啥也得讓兩人處一下。

  瞧瞧汪正這魂不守舍的樣子,這老穆的女兒有這麼好看嗎?

  「小汪,小汪,別想了,瞧瞧你這眼珠子都要掉了。」

  在潘毅恆的調笑中,汪正尷尬地笑了笑起身找了個藉口上廁所。

  關於看上穆家女兒的這一點,老穆和老潘倒是真誤會小汪了。

  這兩天,汪正確實沒少和穆正風打聽關於她女兒的信息。

  穆莞爾,出生於一九六一年二月十七號,比汪正小了一個月,跟崔小虎倒是有緣分,同年同月同日在同一家婦幼保健院出生。

  當時聽到這條信息的時候,看著穆正風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汪正就推理出來,這老穆是拿著自己女兒照片打窩。

  肯定也激勵過崔小虎,估摸著也答應過小虎如何如何,就安排他們一起看個電影。

  不過這窩撒下去,也不讓魚吃,崔小虎來縣局報到一年多了,天天任勞任怨,也沒聽著他說去看過電影啥的。

  這確實很符合穆正風喜歡畫大餅的性格。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麼穆莞爾會出現在自己的夢中,為什麼年老的自己看向她泥塑的表情是那麼悲切,那悲切中沒有愛意,如同老田看向受害者遺體時……

  在那之後,汪正又做了一個夢。

  北林縣峽江邊,大雨滂沱。

  穆正風抱著穆莞爾那被江水泡的發白髮爛的屍體在雨中哭得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夢中時間飛逝,二十年後。

  再次見面時,已是在醫院。

  身患重病的穆正風已經滿頭白髮,面容枯瘦,躺在病床上,插著呼吸管,握著老伴的手,當著原北林縣偵察股的同僚們,留下了最後的遺言:

  「49年我就當了警察,破案無數,可是我的女兒,我的莞莞啊!為何,為何,我就是找不到害死你的人吶!」

  雨聲如訴,淚痕未乾。

  穆正風仰天長哀,死於床榻之上。

  站在病房外,中年汪正咬著牙捏著拳,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老刑警被歲月和悔恨折磨成這副模樣。

  人已離世,怒目圓睜,久撫不閉。

  他記得剛當法醫時,老田教他的第一課:「做法醫的,就是要替死人伸冤的。」

  可那一次,穆莞爾的冤魂等了二十年,也沒等到那句真相大白的話,穆正風身為老刑警,同樣在咽氣前沒有等來真相。

  現實中,火車已經駛入江北縣的地界,峽江的水還在流,天空朦朧,稀稀拉拉的小雨下起。

  這次的夢境,沒有再賦予小汪什麼技能,而是一條線索。

  穆莞爾的屍體是小汪和老田一起解剖的,屍檢的結果和屍檢的過程汪正記得清清楚楚。

  確認死亡時間為: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五號晚上十點!

  也就是說,距離穆莞爾遇害還剩下三十六天!

  「小汪,該下車了!」

  穆正風的呼喚聲剛落,汪正便點頭與潘毅恆告別。

  關於夢境的事,小汪沒有跟穆正風說。

  一是,不知該如何說起。

  二是,不想被當成傻子。

  而且突然跟一個父親說,你的女兒可能會在一個月後被人殺死,先不管對方信不信,沒有一拳砸過來把你打得鼻青臉腫的就算對方脾氣好的。

  「穆股,你女兒最近一個月有什麼事嗎?」汪正提著行李快走了兩步,湊到穆正風身邊道。

  「這我就不知道咯,儲蓄所是坐班,每天早八晚五的,看起來輕鬆,實際一個月都沒幾天休息。」

  穆正風抿了抿嘴,拍了拍汪正的肩膀,

  「別急嘛,有機會的嘛~」

  「她不用出差什麼的嘛?」汪正又問。

  「出差?沒聽說過,應該是不用吧。你先幫我提一下行李,我去借火車站電話給縣局打個電話,居然沒人來接咱們。」

  汪正順手接過行李,開始沉思起來。

  記憶中,穆莞爾的屍檢結果,確係為溺死,可屍體上猙獰的布滿了傷痕,鞭痕、燙痕、掐痕、手腳約束傷......

  不少傷口早在死前就已經潰爛發炎,多處內臟已經出現衰竭,甚至可以說如果不落水,那麼穆莞爾也會死於身上的傷勢。

  而這,無一不在述說,她生前那慘痛的遭遇。

  因為浮屍案不像其他的案件,如果死者落水的第一現場無法確定,根本無法展開有效的調查。

  加上,屍體浮於水面是需要大量的時間,最快也要四五天。

  而峽江流速快,自西北流向東南,四天的時間,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落水地一定不是在北林。

  而北林縣又是西南省的邊境,案發地多半是在西北省。

  可穆正風又說儲蓄所上班基本不需要出差,那麼為什麼穆莞爾會出現在西北省呢?

  她又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去往西北的呢?

  夢中的信息實在太少太少了,一時半會,汪正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穆正風在站台值班室打了個電話,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縣局的車說是壞了,讓咱們自己走回去。」

  「走吧,反正也不遠。」

  汪正說著,目光卻不自覺地掃向遠處峽江的方向。

  江水渾濁,細雨拍打,水波粼粼。

  這一刻,汪正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決心。

  不是為了什么正義,也不是為了什麼職責。

  只是為了不讓眼前這個男人,變成夢中那個抱著女兒屍體痛哭的父親。

  為了不讓那個意氣風發的老刑警,在二十年後躺在病床上含恨而終。

  他一定要改變這一切。

  回到北林縣局已是傍晚。

  縣局大院裡燈火通明,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熱鬧的說話聲。

  汪正和穆正風剛一踏進院子,就被人群圍住了。

  「穆股!小汪!你們可算回來了!」

  「聽說你們在陽林沒呆幾天就把人抓了,可以啊!」

  「來來來,正好趕上慶功宴,今晚誰都不許走!」

  汪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彭彰和幾名警員簇擁著往裡推。

  會議室里擺了兩張大圓桌,上頭堆滿了花生瓜子、鹵豬蹄、涼拌黃瓜,還有幾瓶北林大曲,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面而來。

  崔小虎端著一碗紅燒肉從食堂過來,看見汪正眼睛一亮:

  「汪法醫!你可算回來了!快快快,坐這兒!」

  「這是……」汪正愣住。

  「慶功宴啊!」

  崔小虎咧嘴笑道,

  「56次列車案破了,省廳通報嘉獎,咱們北林縣偵察股可是立了大功!穆股和潘局長那邊都通了電話,說這次主要功勞就是你汪正!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士別三日,如隔三秋?」

  彭彰翻了個白眼道:「你瞧瞧你這文盲樣,虧你還是我警校學弟,那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汪正轉頭看向穆正風,穆正風拍著他的肩膀道:

  「小汪,別愣著了,坐下吃飯。這兩天辛苦你了,我答應你的事肯定能做到的,你放心吧。」

  飯桌上氣氛熱烈,偵察股的十幾個弟兄輪番敬酒,老田都多喝了兩杯,紅著臉拉著汪正的手:「小汪,我跟你說,我老田幹了二十年法醫,見過不少有天賦的後生,但像你這樣有靈性的,頭一回見!來,咱爺倆再干一杯!」

  汪正被灌得頭暈眼花,好不容易找個空檔溜出去透氣。

  院子裡月光如水,蟬鳴聲聲。

  他靠在牆根下,揉著嗡嗡作響的腦袋。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老田。

  「大功臣,咋子了,跑這躲酒來呢?」老田在他旁邊蹲下,掏出一根煙點上。

  「師父,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說,如果一個案子還沒發生,但你預感到它會發生,該怎麼辦?」

  老田吐出一口煙霧,眯著眼看他半晌:「小汪,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怎麼感覺你從西北回來後,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樣子?」

  「算是吧,就是案子上的一些事。」

  「那我問你,你有證據嗎?」

  「沒有。」

  「有線索嗎?」

  「……也算沒有。」

  老田笑了:「那你說個屁。咱們當警察的,講的就是證據。沒有證據,你就算是神仙託夢,也不能抓人。」

  汪正苦笑了一番,晃了晃腦袋站起身來。

  神仙託夢嘛?

  某種意義上,還真是。

  夜深了,慶功宴散場。

  縣局大院門口,已經站了好幾個人,騎著二八大槓,紛紛招手準備回家。

  汪正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沉重的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至少現在,大家都在笑。

  至少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回到家後,汪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閉上眼睛,那個夢就又浮現在眼前。

  穆股女兒遇害後,那是北林縣局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也是最團結的一段日子。

  沒有人抱怨加班,沒有人計較分工。

  吃飯是在辦公桌前扒拉幾口,睡覺是在椅子上靠一會兒。

  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只要一聲令下,就能射出去。

  那股憤火充斥在每個人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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