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0011【你到底是誰？！】
人類的身體，天生自帶黃金比例與對稱之美。
腳掌的長度，剛好和小臂差不多；
而雙臂平伸展開的寬度，幾乎就等於身高。
臉上，這種設計感就更明顯了。
嘴巴、鼻子、眼睛、耳朵之間彼此呼應。
嘴巴的寬度，大約等於眼睛瞳間距，或者正好與左右尖牙到第一前磨牙之間的距離一樣長。
換句話說，哪怕只看到一具顱骨上的牙齒，法醫也能大致推算出這個人活著時的嘴唇有多寬、眼距有多遠。
鼻子在顱骨上的印記則更為清晰。
從鼻額縫一路延伸到鼻前棘，長度大概是拇指根到指尖的距離。
至於鼻尖的高度，說白了，就是鼻骨下面三分之一處，骨頭自然延伸的趨勢線和鼻前棘方向延伸的線交匯形成的點。
說得再直白一點，鼻骨附近有幾個關鍵的骨點，把這些點往外拉長，它們相交的地方，就是鼻尖的位置。
同時，鼻子還能順便幫你還原眼睛，鼻孔的寬度，正好等於一隻眼睛的寬度。
耳朵的長度和鼻子差不多；
耳朵和鼻子在同一平面上；
鼻底和耳垂的下端齊平；
眉毛和耳廓的上端也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耳朵的寬度，正好是它長度的一半。
汪正把這些數據一個個算出來，工工整整地記在本子上。
然後拿起大頭針，量好長度，把計算好的數值一一標在上面。
接著，按順序，一根一根地將針扎進模型標記好的點上。
要知道，人臉的大小，一半是由脂肪決定的。
脂肪越多，臉就越大，骨質上留下的痕跡就越明顯，骨質會變得麻麻賴賴的，有些格手；
而脂肪越少，人越瘦，骨頭就越光滑。
但這具白骨在水裡泡了太久，被水流沖刷得厲害，想靠骨頭表面判斷胖瘦，有些棘手。
不過，這並不耽誤汪正的手速。
畢竟在這個年代，大多數人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肉，想長胖長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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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女人，難得很。
所以汪正暫時先假設她是一個偏瘦的體型。
到目前為止，小汪同志的操作，老田基本上還能看懂。
可他越看，心裡越激動。
手法專業，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
本來他只想讓汪正標記一下骨點，沒想到這小子超額完成了任務。
田春秋其實一早就有打算，小汪不提，他自己也想試著做一次顱骨復原。
這技術，他之前也了解過。
因為只有這樣，確定屍源的時候，比一家一戶地去走訪摸排要容易得多。
要是真按穆正風說的那樣，把那十二份失蹤名單里的人挨個兒查一遍，那從年頭查到年尾，別的案子就別想碰了，光忙這一件就夠了。
而且，就算查完了，也不一定能確定失蹤者就是死者。
畢竟，誰能保證這屍源就一定在北林縣呢？
這就是沒有DNA技術時查案的局限性。
想要突破科技的瓶頸，要付出的力量是很大的。
顱骨復原出來，雖然也需要安排摸排走訪，但難度比找一個身高一米五三左右的A型血年輕女子，要簡單太多了。
不過說實話，田春秋之前的主攻方向是法醫病理學，也就是解剖。
對於人類學和骨科的知識，他其實屬於一知半解。
顱骨復原他只在內部資料里見過，從來沒親手做過。
所以他今天特地準備了一大堆專業書，原本的計劃是讓小汪把陶土和石膏偷出來，然後和小汪一起啃一晚上的書，邊看著教材邊動手試試。
實在不行，那就得呼叫外援了。
「現在感覺怎麼樣？」田春秋拿了張紙幫小汪擦擦額頭上的汗。
法醫學裡的各個學科，說到底都是觸類旁通的，他雖然不會動手做，但看得懂。
汪正一邊用水調著陶土，一邊說：「還行。我現在判斷死者是短頭型，面部肌肉比較緊實。我在額頭、眉骨、眼眶、顴骨、臉頰、下巴這些地方，一共插了二十多個標準點位的大頭針。針露出來的長度，就是那個位置皮肉的正常厚度，用來做塑形的標準。接下來就對照著……」
田春秋聽到一半，不動聲色地站起來，打斷了他：「你們今天去採證的時候都拍照了吧？我先去把這兩天拍的照片洗出來。」
其實，老田的法醫人類學功底一點都不弱。
比如小汪是怎麼判斷死者是短頭型的？
主要看枕外隆凸，那是顱骨後面一個重要的造型骨點。
從個體特徵來說，枕外隆凸發達的，是長頭型；平坦的，就是短頭型。
至於面部肌肉，主要看顴骨外側面的結節狀形態，也就是顴骨結節。
顴骨周圍附著了很多肌肉，肌肉越發達，骨頭上那種結節狀的痕跡就越明顯。
正因為聽得懂，田春秋才對小汪的顱骨復原技術更有信心。
反正自己在一旁也只能翻書幫忙，不如乾脆把舞台讓給年輕人。
走出解剖室的那一刻，田春秋回頭看了一眼汪正，眼裡滿是欣慰。
這學骨科的跑來當法醫，真好，力氣大，搬屍快，懂得又多。
田春秋走後，解剖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白熾燈的嗡鳴聲。
汪正深吸一口氣，將插滿大頭針的顱骨模型小心架起。
他雙手捧起一塊濕潤的陶土，先盯著顱骨的骨線走勢看了好一會兒。
那些起伏、稜角、凹陷......
下一秒，他動了。
陶土被穩穩地按壓在顱骨上，沿著骨面鋪開。
他的手指順著大頭針標記的位置遊走，多餘的部分被利落地剔除，該補的地方再拍上一小塊，然後用指腹反覆夯實、抹平。
顱骨復原這件事，說起來是門技術，實際上是一門雜糅了多門學科的功夫。
除了必須掌握的人類學和解剖學，你還得懂美術。
手上功夫要好。
普通人第一次捏陶土，十有八九會覺得這東西壓根沒有想像中那麼溫順服帖，反而硬得像水泥，怎麼揉都不聽使喚。
但對於真正玩泥塑的老手來說，手裡的那塊陶土，簡直就像一個貼心懂事的女朋友，你只需輕輕一動，她就乖乖摘下眼鏡、紮起頭髮，眼神迷離地望著你，臉頰泛起潮紅。
可惜，汪正的手還有些生。
他動了動手，目前最多也就能讓陶土「摘個眼鏡、扎個頭髮」。
至於眼神迷離？面色潮紅？
還差得遠。
不過，但凡畫過畫或者唱過歌的人都知道一個道理。
哪怕你畫得再爛、唱得再難聽，在下筆之前、開口之前，你心裡早就有了一個完美的畫面、一段動人的旋律。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但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汪正也是這樣。
他越捏，心裡的那股異樣感就越濃。
因為他腦海中漸漸還原出的那張臉，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眼熟。
他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在那逐漸成型的泥塑和腦海中的某個面孔之間來回比對。
直到最後一處輪廓被夯實、抹平，整張臉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汪正愣住了。
他盯著那尊泥塑，足足愣了十幾秒。
解剖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聲。
然後，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後背一陣發麻。
「這……這不是徐小紅嗎？！」
像，實在是太像了。
泥塑還原出的女子，要說與徐小紅有什麼不同，除了沒有額頭上那陳舊的疤痕外，就是顯得太過年輕。
如今的徐小紅，也約莫二十六七的年齡，放在五年前，也才二十出頭。
而泥塑上的女子，很是年輕，看著與汪正一般大，像是剛剛成年一般。
與徐小紅當年模樣，應該是如出一轍！
此時，田春秋推開解剖室的門，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剛剛洗好的照片。
他邊走邊低頭翻了翻，嘴裡嘟囔著：「這幾張拍得還真不錯，光線剛好，也不糊……」
話音未落，他一抬頭，整個人瞬間頓在原地了。
目光落在架子上那尊已經完成的泥像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連眼角的皺紋都擠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泥塑前，繞著圈子仔細端詳了好幾遍，左看看，右看看，時不時還湊近了觀察著泥塑的處理細節，嘴裡發出嘖嘖的讚嘆聲。
「好！太好了！」
田春秋一拍大腿，轉過頭來看向汪正，
「小汪啊，你這手藝，比我預想的還要強得多！
你看看這顴弓的處理，還有下頜角的過渡，這線條太栩栩如生了。
我原本以為你能把骨點標清楚就不錯了，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內，你直接一把就把整個頭像復原出來了！」
他越說越激動，拍了拍汪正的肩膀：
「你小子是真有兩把刷子。
這顱骨復原可不是誰都能上手的，我當年看內部資料的時候，光理論就啃了大半個月，結果還是捉摸不透，真要讓我動手，我估計三天都捏不出個鼻子來。
你倒好，頭一回實操就這麼利索，雖然還是有很多瑕疵，人像也不夠傳神。
不過，這天賦，絕對有成為專家的潛力。
行，有這個東西在手，咱們接下來的摸排工作就好辦多了。
求個安心，等會我聯繫個省里的專家，做個復檢。
等回頭我把照片也整理一下，就拿給老穆他們看，讓他們也開開眼界。」
他說完，笑呵呵地轉過身來，卻發現汪正站在原地，臉色不太對勁。
「小汪，你怎麼了？」
汪正艱轉過頭，咽了咽口水道：「師父，我好像認識泥塑上的這女的。」
田春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裡那摞照片差點沒拿穩，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你說什麼？」
「師父，我好像……認識這泥塑上的人。」
田春秋愣了一下，語氣沉了下來：
「真的假的？小汪，這事兒可不能開玩笑。
你是不是腦子裡一直想著某個人像，不知不覺就照著那個印象捏了？
這種情況書上有講過，新手很容易犯這個毛病，潛意識會把熟悉的輪廓代進去，但實際顱骨的特徵未必匹配。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東西就不能作為證據用了，主觀影響太大，經不起推敲的。」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試圖安慰道：
「不過你畢竟是第一次上手，出點偏差也正常。人的大腦有時候會騙人，可能只是臉型相近，你就錯誤地......」
「沒有，師父。」汪正打斷了他，語氣堅定「我不是捏的時候想的，我是捏完之後才認出來的。我們第一天出現場的時候，在山下，我和穆股長碰見了一個傻子……那個傻子，和這泥塑上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
田春秋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嚴肅道：「小汪，你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汪正點頭，「如果那個傻子和死者長得一模一樣，那他就極有可能是知情人，甚至……」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兩個人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田春秋背著手，在解剖室里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轉頭看向那尊泥塑。
燈光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安靜地立在那裡，卻莫名讓人覺得脊背發涼。
「小汪，我要聽實話。這事關重大，你要是有一絲一毫的不確定，現在就告訴我，我們可以重新來過。」
汪正迎上他的目光，斬釘截鐵地答道：「師父，我敢跟你保證......」
田春秋打斷道：「你先別急著下定論，我去打個電話，聯繫一下省廳的專家，拜託做個復檢。」
說完，老田就風風火火走出了解剖室，速度之快，跑出了百米衝刺的勢頭。
泥塑靜靜地立在架子上，沒有表情。
可當汪正將眼前這張泥塑的臉，與記憶中徐小紅的模樣重疊在一起時，他仿佛看到了......
一九七四年的二月，寒風刺骨。
一個渾身是傷的女人，赤身裸體，身上只披著一塊根本遮不住身體的紅布。
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絕望和痛苦。
汪正盯著那雙泥塑的眼睛，明明只是兩團沒有溫度的陶土，他卻覺得那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而就在這時忽然伸出無數雙無形的大手，朝汪正抓來，想要把他一起拖進去。
難以置信。
卻又不得不信。
他死死盯著那尊泥塑，喃喃自語道：
「你到底是誰……徐小紅，又到底是誰？！」
腳掌的長度，剛好和小臂差不多；
而雙臂平伸展開的寬度，幾乎就等於身高。
臉上，這種設計感就更明顯了。
嘴巴、鼻子、眼睛、耳朵之間彼此呼應。
嘴巴的寬度，大約等於眼睛瞳間距，或者正好與左右尖牙到第一前磨牙之間的距離一樣長。
換句話說，哪怕只看到一具顱骨上的牙齒，法醫也能大致推算出這個人活著時的嘴唇有多寬、眼距有多遠。
鼻子在顱骨上的印記則更為清晰。
從鼻額縫一路延伸到鼻前棘，長度大概是拇指根到指尖的距離。
至於鼻尖的高度，說白了，就是鼻骨下面三分之一處，骨頭自然延伸的趨勢線和鼻前棘方向延伸的線交匯形成的點。
說得再直白一點，鼻骨附近有幾個關鍵的骨點，把這些點往外拉長，它們相交的地方，就是鼻尖的位置。
同時，鼻子還能順便幫你還原眼睛，鼻孔的寬度，正好等於一隻眼睛的寬度。
耳朵的長度和鼻子差不多；
耳朵和鼻子在同一平面上；
鼻底和耳垂的下端齊平；
眉毛和耳廓的上端也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耳朵的寬度，正好是它長度的一半。
汪正把這些數據一個個算出來，工工整整地記在本子上。
然後拿起大頭針，量好長度，把計算好的數值一一標在上面。
接著，按順序，一根一根地將針扎進模型標記好的點上。
要知道，人臉的大小，一半是由脂肪決定的。
脂肪越多，臉就越大，骨質上留下的痕跡就越明顯，骨質會變得麻麻賴賴的，有些格手；
而脂肪越少，人越瘦，骨頭就越光滑。
但這具白骨在水裡泡了太久，被水流沖刷得厲害，想靠骨頭表面判斷胖瘦，有些棘手。
不過，這並不耽誤汪正的手速。
畢竟在這個年代，大多數人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肉，想長胖長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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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女人，難得很。
所以汪正暫時先假設她是一個偏瘦的體型。
到目前為止，小汪同志的操作，老田基本上還能看懂。
可他越看，心裡越激動。
手法專業，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
本來他只想讓汪正標記一下骨點，沒想到這小子超額完成了任務。
田春秋其實一早就有打算，小汪不提，他自己也想試著做一次顱骨復原。
這技術，他之前也了解過。
因為只有這樣，確定屍源的時候，比一家一戶地去走訪摸排要容易得多。
要是真按穆正風說的那樣，把那十二份失蹤名單里的人挨個兒查一遍，那從年頭查到年尾，別的案子就別想碰了，光忙這一件就夠了。
而且，就算查完了，也不一定能確定失蹤者就是死者。
畢竟，誰能保證這屍源就一定在北林縣呢？
這就是沒有DNA技術時查案的局限性。
想要突破科技的瓶頸，要付出的力量是很大的。
顱骨復原出來，雖然也需要安排摸排走訪，但難度比找一個身高一米五三左右的A型血年輕女子，要簡單太多了。
不過說實話，田春秋之前的主攻方向是法醫病理學，也就是解剖。
對於人類學和骨科的知識，他其實屬於一知半解。
顱骨復原他只在內部資料里見過，從來沒親手做過。
所以他今天特地準備了一大堆專業書，原本的計劃是讓小汪把陶土和石膏偷出來，然後和小汪一起啃一晚上的書，邊看著教材邊動手試試。
實在不行，那就得呼叫外援了。
「現在感覺怎麼樣？」田春秋拿了張紙幫小汪擦擦額頭上的汗。
法醫學裡的各個學科，說到底都是觸類旁通的，他雖然不會動手做，但看得懂。
汪正一邊用水調著陶土，一邊說：「還行。我現在判斷死者是短頭型，面部肌肉比較緊實。我在額頭、眉骨、眼眶、顴骨、臉頰、下巴這些地方，一共插了二十多個標準點位的大頭針。針露出來的長度，就是那個位置皮肉的正常厚度，用來做塑形的標準。接下來就對照著……」
田春秋聽到一半，不動聲色地站起來，打斷了他：「你們今天去採證的時候都拍照了吧？我先去把這兩天拍的照片洗出來。」
其實，老田的法醫人類學功底一點都不弱。
比如小汪是怎麼判斷死者是短頭型的？
主要看枕外隆凸，那是顱骨後面一個重要的造型骨點。
從個體特徵來說，枕外隆凸發達的，是長頭型；平坦的，就是短頭型。
至於面部肌肉，主要看顴骨外側面的結節狀形態，也就是顴骨結節。
顴骨周圍附著了很多肌肉，肌肉越發達，骨頭上那種結節狀的痕跡就越明顯。
正因為聽得懂，田春秋才對小汪的顱骨復原技術更有信心。
反正自己在一旁也只能翻書幫忙，不如乾脆把舞台讓給年輕人。
走出解剖室的那一刻，田春秋回頭看了一眼汪正，眼裡滿是欣慰。
這學骨科的跑來當法醫，真好，力氣大，搬屍快，懂得又多。
田春秋走後，解剖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白熾燈的嗡鳴聲。
汪正深吸一口氣，將插滿大頭針的顱骨模型小心架起。
他雙手捧起一塊濕潤的陶土，先盯著顱骨的骨線走勢看了好一會兒。
那些起伏、稜角、凹陷......
下一秒，他動了。
陶土被穩穩地按壓在顱骨上，沿著骨面鋪開。
他的手指順著大頭針標記的位置遊走，多餘的部分被利落地剔除，該補的地方再拍上一小塊，然後用指腹反覆夯實、抹平。
顱骨復原這件事，說起來是門技術，實際上是一門雜糅了多門學科的功夫。
除了必須掌握的人類學和解剖學，你還得懂美術。
手上功夫要好。
普通人第一次捏陶土，十有八九會覺得這東西壓根沒有想像中那麼溫順服帖，反而硬得像水泥，怎麼揉都不聽使喚。
但對於真正玩泥塑的老手來說，手裡的那塊陶土，簡直就像一個貼心懂事的女朋友，你只需輕輕一動，她就乖乖摘下眼鏡、紮起頭髮，眼神迷離地望著你，臉頰泛起潮紅。
可惜，汪正的手還有些生。
他動了動手，目前最多也就能讓陶土「摘個眼鏡、扎個頭髮」。
至於眼神迷離？面色潮紅？
還差得遠。
不過，但凡畫過畫或者唱過歌的人都知道一個道理。
哪怕你畫得再爛、唱得再難聽，在下筆之前、開口之前，你心裡早就有了一個完美的畫面、一段動人的旋律。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但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汪正也是這樣。
他越捏，心裡的那股異樣感就越濃。
因為他腦海中漸漸還原出的那張臉，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眼熟。
他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在那逐漸成型的泥塑和腦海中的某個面孔之間來回比對。
直到最後一處輪廓被夯實、抹平，整張臉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汪正愣住了。
他盯著那尊泥塑，足足愣了十幾秒。
解剖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聲。
然後，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後背一陣發麻。
「這……這不是徐小紅嗎？！」
像，實在是太像了。
泥塑還原出的女子，要說與徐小紅有什麼不同，除了沒有額頭上那陳舊的疤痕外，就是顯得太過年輕。
如今的徐小紅，也約莫二十六七的年齡，放在五年前，也才二十出頭。
而泥塑上的女子，很是年輕，看著與汪正一般大，像是剛剛成年一般。
與徐小紅當年模樣，應該是如出一轍！
此時，田春秋推開解剖室的門，懷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剛剛洗好的照片。
他邊走邊低頭翻了翻，嘴裡嘟囔著：「這幾張拍得還真不錯，光線剛好，也不糊……」
話音未落，他一抬頭，整個人瞬間頓在原地了。
目光落在架子上那尊已經完成的泥像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連眼角的皺紋都擠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泥塑前，繞著圈子仔細端詳了好幾遍，左看看，右看看，時不時還湊近了觀察著泥塑的處理細節，嘴裡發出嘖嘖的讚嘆聲。
「好！太好了！」
田春秋一拍大腿，轉過頭來看向汪正，
「小汪啊，你這手藝，比我預想的還要強得多！
你看看這顴弓的處理，還有下頜角的過渡，這線條太栩栩如生了。
我原本以為你能把骨點標清楚就不錯了，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內，你直接一把就把整個頭像復原出來了！」
他越說越激動，拍了拍汪正的肩膀：
「你小子是真有兩把刷子。
這顱骨復原可不是誰都能上手的，我當年看內部資料的時候，光理論就啃了大半個月，結果還是捉摸不透，真要讓我動手，我估計三天都捏不出個鼻子來。
你倒好，頭一回實操就這麼利索，雖然還是有很多瑕疵，人像也不夠傳神。
不過，這天賦，絕對有成為專家的潛力。
行，有這個東西在手，咱們接下來的摸排工作就好辦多了。
求個安心，等會我聯繫個省里的專家，做個復檢。
等回頭我把照片也整理一下，就拿給老穆他們看，讓他們也開開眼界。」
他說完，笑呵呵地轉過身來，卻發現汪正站在原地，臉色不太對勁。
「小汪，你怎麼了？」
汪正艱轉過頭，咽了咽口水道：「師父，我好像認識泥塑上的這女的。」
田春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裡那摞照片差點沒拿穩，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你說什麼？」
「師父，我好像……認識這泥塑上的人。」
田春秋愣了一下，語氣沉了下來：
「真的假的？小汪，這事兒可不能開玩笑。
你是不是腦子裡一直想著某個人像，不知不覺就照著那個印象捏了？
這種情況書上有講過，新手很容易犯這個毛病，潛意識會把熟悉的輪廓代進去，但實際顱骨的特徵未必匹配。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東西就不能作為證據用了，主觀影響太大，經不起推敲的。」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試圖安慰道：
「不過你畢竟是第一次上手，出點偏差也正常。人的大腦有時候會騙人，可能只是臉型相近，你就錯誤地......」
「沒有，師父。」汪正打斷了他，語氣堅定「我不是捏的時候想的，我是捏完之後才認出來的。我們第一天出現場的時候，在山下，我和穆股長碰見了一個傻子……那個傻子，和這泥塑上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
田春秋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嚴肅道：「小汪，你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汪正點頭，「如果那個傻子和死者長得一模一樣，那他就極有可能是知情人，甚至……」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兩個人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田春秋背著手，在解剖室里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轉頭看向那尊泥塑。
燈光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安靜地立在那裡，卻莫名讓人覺得脊背發涼。
「小汪，我要聽實話。這事關重大，你要是有一絲一毫的不確定，現在就告訴我，我們可以重新來過。」
汪正迎上他的目光，斬釘截鐵地答道：「師父，我敢跟你保證......」
田春秋打斷道：「你先別急著下定論，我去打個電話，聯繫一下省廳的專家，拜託做個復檢。」
說完，老田就風風火火走出了解剖室，速度之快，跑出了百米衝刺的勢頭。
泥塑靜靜地立在架子上，沒有表情。
可當汪正將眼前這張泥塑的臉，與記憶中徐小紅的模樣重疊在一起時，他仿佛看到了......
一九七四年的二月，寒風刺骨。
一個渾身是傷的女人，赤身裸體，身上只披著一塊根本遮不住身體的紅布。
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絕望和痛苦。
汪正盯著那雙泥塑的眼睛，明明只是兩團沒有溫度的陶土，他卻覺得那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而就在這時忽然伸出無數雙無形的大手，朝汪正抓來，想要把他一起拖進去。
難以置信。
卻又不得不信。
他死死盯著那尊泥塑，喃喃自語道：
「你到底是誰……徐小紅，又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