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朱雀大街上的箭
「刀已經開好刃了。」
三天後早上，劉叔把那把短刀擱在仵作房的器具架上，刀刃朝里，沈知微用拇指側面蹭了一下。
「劉叔手藝好。」
「那是。」
劉叔拍了拍圍裙，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大人今天進宮述職，你知道嗎？」
沈知微正把短刀收進袖子裡的布套里。
「知道，昨晚錢先生說的。」
「早去早回就好。」
劉叔嘀咕了一句，走了。
沈知微低頭把布套上的系帶打了個結。
小公子蹲在仵作房門口的台階上，用樹枝在地縫裡挑螞蟻。
每挑出一隻就湊近看一眼，然後放它走，心聲嘰嘰喳喳的，全是螞蟻搬家的事情。
沈知微坐到門口的凳子上，手裡拿了一張方子核對。
日頭已經高了，朱雀大街那個方向偶爾有馬蹄聲傳來，遠遠的，被坊牆隔著聽不真切。
然後就聽見了別的聲音。
不是馬蹄，是弦響。
三聲，間隔極短，不是一把弩。
沈知微站起來，樹枝掉在地上，小公子抬起腦袋。
「娘？」
小公子看了她一眼，心聲冒了一個很短的詞，然後乖乖站起身往屋裡走。
沈知微走到後院院牆邊，朱雀大街那個方向的動靜已經亂了，有人在喊，馬嘶聲停了，然後是很多腳步聲往一處涌。
張虎的嗓門從那邊衝出來，隔著院牆都能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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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有沒有大夫！」
沈知微已經往仵作房跑了，把器具包抓起來，又順手抄了一卷乾淨棉布，大步往前院走。
大理寺的正門開著，七八個衙差圍在門口，顧長淵躺在一張臨時拼起來的門板上，大腿外側插著半截箭杆，已經被人折斷了後半段，斷口附近的官袍濕透了，顏色深得發黑。
張虎按著傷口，兩隻手都是血，他的左肩膀也穿了一箭，但自己沒工夫管，眼珠子轉來轉去。
「誰去找大夫！快！」
旁邊幾個衙差踩著腳不知道往哪兒跑，錢先生跌跌撞撞地從側門衝過來，腋下夾著一件外袍，眼鏡不知道落在哪兒了。
沈知微撥開兩個衙差，蹲下來。
顧長淵的眼睛還開著，但焦點不對，看她，又像沒看見。
他的手在門板邊摸了一下，想撐起來，張虎按住了他的肩膀。
「大人別動！」
沈知微把器具包打開，俯下身扯開顧長淵大腿上的那塊濕布，看了兩眼。
箭貫穿了大腿外側，入口在前，出口在後，都不大，但肌肉撕裂開著，血從撕裂處往外涌，壓了又涌，沒辦法自止。
她側耳貼近，沒有氣泡聲，股動脈沒破。
沈知微站起來，對著一圈人開口。
「所有人讓開，讓大人平躺，不要抬腿。劉叔，燒一盆熱水，把仵作房最細的針線和烈酒拿來，現在。」
劉叔：(눈ᗜ눈)
「那是縫……縫屍體用的！」
「你要等太醫來還是要大人現在死在這裡？」
劉叔轉身就跑。
錢先生站在旁邊，嘴開合了兩下，眼鏡不在，他使勁眨了眨眼睛，沒再說話。
張虎讓開了，蹲在一邊壓著自己肩膀的傷，呼吸聲粗，沒說話。
顧長淵躺在門板上，目光從沈知微臉上過了一遍，沒有說讓開，也沒有說別碰我，只是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張了張嘴，聲音很輕，沈知微往下湊了一下才聽見。
「快點。」
顧長淵：(ꐦ˘ᗒ˘)
「知道了。」
沈知微把棉布卷開，先按在出口那一側，另一隻手在器具包里摸出那把開了刃的短刀。
劉叔端著水盆從後院跑出來，水濺了一半在地上，身後跟著一個小衙差抱著針線包和一壇烈酒，差點被台階絆倒。
「來了來了！」
「擱到這裡。」
沈知微把刀在烈酒里泡了一遍，再用棉布擦乾，回手把顧長淵大腿外側那塊血透的布往旁邊扯開。
周圍的衙差往後退了兩步，不是怕，是不敢看。
沈知微沒抬頭，手在傷口附近先做了清潔處理，把外層撕裂得過於散亂的肌肉組織穩住邊界，烈酒倒進去沖了一遍，顧長淵的身體繃了一下，牙關咬著，沒出聲。
「疼的話可以叫出來，憋著沒用。」
顧長淵的喉嚨里出了一點聲音，不是叫，是笑，聽起來很短，氣力不足，但確實是笑。
沈知微低著頭，手沒停。
「笑什麼。」
「沒什麼。」
縫合從肌肉層開始，用的是最細的蠶絲線，每一針之間間距均勻，穿過去收緊，顧長淵的腿上肌肉在針入的時候收縮，沈知微另一隻手壓著旁邊穩住，兩隻手配合著沒有亂。
劉叔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自己的嘴在動，像是在默數針數，又像是在無聲地說話。
劉叔：(ꐦ˙₃˙)
最外層的皮膚層縫完，沈知微把線尾打了結，剪斷，起身把手在乾淨棉布上按了兩下。
「加壓包紮，不能平放兩個時辰。然後去抓藥，我寫方子。」
「成。」
張虎站起來，接過棉布開始按。
顧長淵的眼睛還開著，看著頭頂的天，大理寺門口這片天不大，被飛檐和門樓框著，正正好好一塊藍。
「沈姑娘。」
「嗯。」
「那個太醫什麼時候到？」
「快了，剛才讓人去請了。」
「他來了，不用把今天這些告訴他。」
沈知微低頭在包紮棉布的外層又加了一圈固定。
「大人，太醫會看出來的。」
「我知道。」
顧長淵停了一下，「但你的事，不是他該知道的。」
沈知微的手在棉布上按了一會兒沒動。
錢先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告訴太醫說是……找的民間大夫？」
「隨便。」
顧長淵閉了一下眼睛，「沈姑娘定。」
沈知微把手收回來，把器具包重新收拾好，站起身。
「就說民間大夫急救，說完就行，不用多解釋。」
一刻鐘後，太醫到了，在傷口上檢查了一遍，久久沒說話，最後從傷口處理的手法到針腳的間距看了三遍，抬頭。
「這……是哪位大夫？」
張虎往後退了半步。
「民間的。」
「民間。」
太醫把這兩個字咂了咂，沒再問，但神情里有什麼東西沒放下來，把藥箱打開，一邊開方一邊嘴裡嘀咕，「老夫行醫三十年，這手法，老夫的恩師未必做得出來。」
沈知微站在角落裡，把短刀收好，聽見這句話，低下頭。
小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門口，扒著大門的木頭縫朝里看，心聲從那邊飄過來，軟得像棉花糖。
「叔叔受傷了……叔叔會好嗎……娘有沒有救他……」
沈知微轉頭看了他一眼，朝他點了點頭。
小公子扒著門縫的手放鬆了一點，縮進去了半截，心聲跟著松下來。
「那就好……娘說好就是好……娘說的都是真的……」
小公子：(ᵕ̤ₒᵕ̤)
顧長淵被抬進正堂，鋪了一張臨時的厚褥子，太醫留下來守著餵藥。
沈知微收好東西，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顧長淵的眼睛又睜開了一條縫，嘴動了一下，聲音已經很輕了，帶著失血後的干啞。
「今天晚上，換藥的時候……你來。」
三天後早上，劉叔把那把短刀擱在仵作房的器具架上，刀刃朝里，沈知微用拇指側面蹭了一下。
「劉叔手藝好。」
「那是。」
劉叔拍了拍圍裙，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大人今天進宮述職，你知道嗎？」
沈知微正把短刀收進袖子裡的布套里。
「知道，昨晚錢先生說的。」
「早去早回就好。」
劉叔嘀咕了一句，走了。
沈知微低頭把布套上的系帶打了個結。
小公子蹲在仵作房門口的台階上，用樹枝在地縫裡挑螞蟻。
每挑出一隻就湊近看一眼，然後放它走，心聲嘰嘰喳喳的，全是螞蟻搬家的事情。
沈知微坐到門口的凳子上，手裡拿了一張方子核對。
日頭已經高了，朱雀大街那個方向偶爾有馬蹄聲傳來，遠遠的，被坊牆隔著聽不真切。
然後就聽見了別的聲音。
不是馬蹄，是弦響。
三聲，間隔極短，不是一把弩。
沈知微站起來，樹枝掉在地上，小公子抬起腦袋。
「娘？」
小公子看了她一眼，心聲冒了一個很短的詞，然後乖乖站起身往屋裡走。
沈知微走到後院院牆邊，朱雀大街那個方向的動靜已經亂了，有人在喊，馬嘶聲停了，然後是很多腳步聲往一處涌。
張虎的嗓門從那邊衝出來，隔著院牆都能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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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有沒有大夫！」
沈知微已經往仵作房跑了，把器具包抓起來，又順手抄了一卷乾淨棉布，大步往前院走。
大理寺的正門開著，七八個衙差圍在門口，顧長淵躺在一張臨時拼起來的門板上，大腿外側插著半截箭杆，已經被人折斷了後半段，斷口附近的官袍濕透了，顏色深得發黑。
張虎按著傷口，兩隻手都是血，他的左肩膀也穿了一箭，但自己沒工夫管，眼珠子轉來轉去。
「誰去找大夫！快！」
旁邊幾個衙差踩著腳不知道往哪兒跑，錢先生跌跌撞撞地從側門衝過來，腋下夾著一件外袍，眼鏡不知道落在哪兒了。
沈知微撥開兩個衙差，蹲下來。
顧長淵的眼睛還開著，但焦點不對，看她，又像沒看見。
他的手在門板邊摸了一下，想撐起來，張虎按住了他的肩膀。
「大人別動！」
沈知微把器具包打開，俯下身扯開顧長淵大腿上的那塊濕布，看了兩眼。
箭貫穿了大腿外側，入口在前，出口在後，都不大，但肌肉撕裂開著，血從撕裂處往外涌，壓了又涌，沒辦法自止。
她側耳貼近，沒有氣泡聲，股動脈沒破。
沈知微站起來，對著一圈人開口。
「所有人讓開，讓大人平躺，不要抬腿。劉叔，燒一盆熱水，把仵作房最細的針線和烈酒拿來，現在。」
劉叔：(눈ᗜ눈)
「那是縫……縫屍體用的！」
「你要等太醫來還是要大人現在死在這裡？」
劉叔轉身就跑。
錢先生站在旁邊，嘴開合了兩下，眼鏡不在，他使勁眨了眨眼睛，沒再說話。
張虎讓開了，蹲在一邊壓著自己肩膀的傷，呼吸聲粗，沒說話。
顧長淵躺在門板上，目光從沈知微臉上過了一遍，沒有說讓開，也沒有說別碰我，只是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張了張嘴，聲音很輕，沈知微往下湊了一下才聽見。
「快點。」
顧長淵：(ꐦ˘ᗒ˘)
「知道了。」
沈知微把棉布卷開，先按在出口那一側，另一隻手在器具包里摸出那把開了刃的短刀。
劉叔端著水盆從後院跑出來，水濺了一半在地上，身後跟著一個小衙差抱著針線包和一壇烈酒，差點被台階絆倒。
「來了來了！」
「擱到這裡。」
沈知微把刀在烈酒里泡了一遍，再用棉布擦乾，回手把顧長淵大腿外側那塊血透的布往旁邊扯開。
周圍的衙差往後退了兩步，不是怕，是不敢看。
沈知微沒抬頭，手在傷口附近先做了清潔處理，把外層撕裂得過於散亂的肌肉組織穩住邊界，烈酒倒進去沖了一遍，顧長淵的身體繃了一下，牙關咬著，沒出聲。
「疼的話可以叫出來，憋著沒用。」
顧長淵的喉嚨里出了一點聲音，不是叫，是笑，聽起來很短，氣力不足，但確實是笑。
沈知微低著頭，手沒停。
「笑什麼。」
「沒什麼。」
縫合從肌肉層開始，用的是最細的蠶絲線，每一針之間間距均勻，穿過去收緊，顧長淵的腿上肌肉在針入的時候收縮，沈知微另一隻手壓著旁邊穩住，兩隻手配合著沒有亂。
劉叔蹲在旁邊，看著她的手，自己的嘴在動，像是在默數針數，又像是在無聲地說話。
劉叔：(ꐦ˙₃˙)
最外層的皮膚層縫完，沈知微把線尾打了結，剪斷，起身把手在乾淨棉布上按了兩下。
「加壓包紮，不能平放兩個時辰。然後去抓藥，我寫方子。」
「成。」
張虎站起來，接過棉布開始按。
顧長淵的眼睛還開著，看著頭頂的天，大理寺門口這片天不大，被飛檐和門樓框著，正正好好一塊藍。
「沈姑娘。」
「嗯。」
「那個太醫什麼時候到？」
「快了，剛才讓人去請了。」
「他來了，不用把今天這些告訴他。」
沈知微低頭在包紮棉布的外層又加了一圈固定。
「大人，太醫會看出來的。」
「我知道。」
顧長淵停了一下，「但你的事，不是他該知道的。」
沈知微的手在棉布上按了一會兒沒動。
錢先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告訴太醫說是……找的民間大夫？」
「隨便。」
顧長淵閉了一下眼睛，「沈姑娘定。」
沈知微把手收回來，把器具包重新收拾好，站起身。
「就說民間大夫急救，說完就行，不用多解釋。」
一刻鐘後，太醫到了，在傷口上檢查了一遍，久久沒說話，最後從傷口處理的手法到針腳的間距看了三遍，抬頭。
「這……是哪位大夫？」
張虎往後退了半步。
「民間的。」
「民間。」
太醫把這兩個字咂了咂，沒再問，但神情里有什麼東西沒放下來，把藥箱打開，一邊開方一邊嘴裡嘀咕，「老夫行醫三十年，這手法，老夫的恩師未必做得出來。」
沈知微站在角落裡，把短刀收好，聽見這句話，低下頭。
小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門口，扒著大門的木頭縫朝里看，心聲從那邊飄過來，軟得像棉花糖。
「叔叔受傷了……叔叔會好嗎……娘有沒有救他……」
沈知微轉頭看了他一眼，朝他點了點頭。
小公子扒著門縫的手放鬆了一點，縮進去了半截，心聲跟著松下來。
「那就好……娘說好就是好……娘說的都是真的……」
小公子：(ᵕ̤ₒᵕ̤)
顧長淵被抬進正堂，鋪了一張臨時的厚褥子，太醫留下來守著餵藥。
沈知微收好東西，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顧長淵的眼睛又睜開了一條縫，嘴動了一下，聲音已經很輕了，帶著失血後的干啞。
「今天晚上，換藥的時候……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