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一直醒著
走廊里的燈恢復以後，李維安被立即帶離病房。
周念說的那句話，也在幾分鐘內傳回WRC。
「不要想了，那個人還沒走。」
沒人知道她所謂的「那個人」究竟是什麼。
但核心收容區的監控已經確認，就在走廊燈光熄滅的同一時刻，Lamp-001表面的銅鏽中出現了一道新的擦痕。
全程無人接觸，機械臂也處於鎖定狀態。
李維安被帶進臨時詢問室時，臉色仍然很差。
蘇菲婭坐在他對面。
「周念說，你剛才想了一件事。」
「她是怎麼知道的？」
李維安沒有回答。
「她還說，那個人是因為你在想那件事，才出現在你身後。」
他的手指輕輕收緊。
蘇菲婭沒有催促。
過了很久，李維安才開口：
「我妻子去世七年了。」
「你妻子，叫沈薇？」
「是。」
他低著頭。
「剛才我站在病房外，看見她們母女。」
「就突然想到，如果她還活著……」
李維安停了一會兒。
「我們可能也有孩子了。」
「也許也是個女兒。」
詢問室里很安靜。
「然後呢？」
「然後我想起了一句話。」
「什麼話？」
李維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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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剛去世的那段時間，他曾經在無數個睡不著的夜裡反覆想過。
如果有誰能把她帶回來。
如果真的存在什麼辦法。
「只要她能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讓我付出什麼都可以。」
蘇菲婭看著他。
「你剛才說出口了嗎？」
李維安搖頭。
「沒有。」
「寫下來過嗎？」
「沒有。」
「那你和任何人提過嗎？」
「沒有。」
「是否在Lamp-001附近想過？」
「我甚至從來沒進過核心收容室。」
蘇菲婭沒有繼續。
周啟明至少留下過一份被刪除的文字。
李維安什麼都沒有留下。
那只是一段七年前產生過、後來逐漸被壓下去的念頭。
而剛才，他重新想起了它。
就在這時，詢問室的門被推開。
一名工作人員快步走進來，將終端遞給蘇菲婭。
「剛剛收到一例異常事件報告。」
「哪裡？」
「聖瑪利亞神經康復醫院。」
蘇菲婭低頭看向屏幕。
患者姓名：艾瑪·貝克。
極低意識狀態十三年。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患者恢復清醒。
蘇菲婭繼續往下看。
異常報告的最後一欄寫著一句話：
患者醒來後的第一個明確發音：
「維安。」
李維安猛地抬起頭。
-----------------
兩個小時前，聖瑪利亞神經康復醫院。
重症監護室內，心電監護儀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值班護士抬起頭，發現病床上患者的腦電活動正在迅速增強。
她的第一反應是設備故障。
十三年來，病床上的女人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完成過任何能夠被確認的自主動作。多次聯合會診後，醫生將她定義為極低意識狀態，甦醒概率近乎為零。
「重新校準設備。」
護士低頭做著記錄。
就在她準備重新連接電極時，病床上的女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護士的動作僵住。
女人沒有掙扎，也沒有表現出剛剛甦醒者應有的驚慌。她只是望著天花板，瞳孔一點點聚焦，隨後輕輕偏過頭，看向窗外。
「維安。」
護士手裡的病曆本掉在地上。
三分鐘後，主治醫生趕到病房。
「意識評分？」
「十五分。」
「瞳孔反射呢？」
「正常。」
「語言功能正常？」
護士深吸了一口氣。
「能夠正常表達。」
醫生走到病床前，儘量放緩聲音。
「女士，請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看著他。
「我叫沈薇。」
醫生立即翻開病歷。
檔案首頁清楚寫著：
患者姓名：艾瑪·貝克。
「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不知道。」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女人輕輕搖頭。
「我記得……」
她停頓了一下。
「我遭遇了車禍」
六個小時後，WRC專機第一時間趕往聖瑪利亞醫院。
蘇菲婭與李維安同機，阿德里安與兩名認知科學專家從總部出發。
飛機上，只有病房裡的實時錄像在平板屏幕上持續播放。
女人已經能夠坐起，正在接受第一輪身份驗證。
「丈夫姓名？」
「李維安。」
「出生日期？」
回答正確。
「大學專業？」
正確。
「第一次見面地點？」
正確。
「結婚紀念日？」
正確。
負責問詢的醫生翻到下一項，猶豫了一下。
「銀行卡密碼？」
旁邊的人都看了他一眼。
醫生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
「這項其實可以不回答。」
女人卻已經報出了一串數字。
完全正確。
醫生低頭看著資料，神情更加複雜。
後續問題逐漸涉及沈薇的個人生活。她記得童年時住過的街道，記得大學宿舍門牌號，記得和李維安第一次吵架的原因，也記得他們結婚第二年偷偷藏在廚房吊櫃後面、一直沒捨得喝掉的那瓶酒。
所有答案，都與沈薇本人檔案以及李維安後來提供的資料一致。
蘇菲婭放下平板，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得太完整了。」
另一架飛機上，認知專家看著屏幕。
「不像是在回憶。」
「更像一本已經被翻閱過無數次的書，突然完整打開了。」
上午八點，李維安到達醫院。
一路上，他的手始終在發抖。他不斷詢問同一個問題。
「是真的嗎？」
「她真的回來了嗎？」
陪同人員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應該根據身體、記憶，還是意識作出判斷，暫時還無法確認。
病房門緩緩打開。
李維安抬起頭，整個人僵在原地。
病床上的女人有著淺色眼睛、高挺鼻樑和棕色長髮，是一張完全陌生的歐洲女性面孔。
李維安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女人緩緩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她笑了，眼眶卻在那一刻紅了起來。
「維安。」
「我回來晚了。」
這一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李維安心裡封存七年的全部情緒。
他快步走向病床，卻在距離女人半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眼前這張臉陌生得令人恐懼。
可她望向他時的眼神，說話時微微偏頭的習慣，還有緊張時下意識抿住嘴唇的小動作，都屬於沈薇。
女人朝他伸出手。
「怎麼了？」
「你認不出我了嗎？」
李維安看著那隻陌生的手，終於跪在病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
「我沒有接到你最後一個電話。」
女人輕輕摸著他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過去做過無數次。
「沒關係。」
「我知道。」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一直都知道。」
站在病房外的研究人員沒有說話。
他們都看見了。
女人沒有猶豫，也沒有試圖觀察李維安的反應。
她就像真正的沈薇，只是在一具陌生身體裡重新睜開了眼睛。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驗證仍在繼續。
童年、求學、戀愛、結婚、旅行和日常生活中的私人經歷，她全部能夠準確回答。甚至連夫妻之間從未告訴過第三個人的小秘密，她也能毫不遲疑地說出來。
到了後半段，問題已經細緻到某次旅行中兩人因為走錯路線爭吵，沈薇把酒店房卡扔進垃圾桶，半小時後又趁李維安洗澡偷偷撿了回來。
李維安聽到這裡，紅著眼睛笑了一下。
「這件事連我都快忘了。」
女人也笑了。
「你當時假裝沒看見。」
那一瞬間，病房裡的氣氛甚至短暫地鬆動了。
可認知團隊屏幕上的數字仍在不斷上升。
最終一致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
這是一個近乎荒謬的結果。
她比任何模仿者都更像沈薇，甚至比一個失憶後重新恢復記憶的人還要完整。
午飯後，阿德里安合上報告。
「從認知層面判斷，她就是沈薇。」
就在這時，病房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眾人衝進去。
女人臉色慘白，右手正在拼命拉扯自己的左臂。
她的左手則緊緊扣住右手手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像是要將骨頭直接捏碎。
「不是我！」
她驚恐地喊道。
「剛才不是我！」
醫生立即上前，試圖分開她的雙手。
左手卻突然鬆開。
隨後，它緩緩抬起食指，在半空中點了三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次間隔都完全相同。
護士看向神經科主任。
「肌陣攣？」
「不對。」
主任立即搖頭。
「這不是抽搐。」
那根手指的動作過於準確。
每次抬起的高度、停留的時間和落下的位置都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正在有意識地控制它。
腦電監測重新接入。
五分鐘後，所有人圍在監視器前。
女人左側大腦半球的語言與記憶區域高度活躍，活動模式與正常成年人一致。
右側大腦半球總體活動微弱，幾乎處於沉寂狀態。
可當她的左手再次抬起時，沉寂區域中突然出現了一段獨立波形。
「重新放大。」
波形被投射到主屏幕上。
兩組神經活動並行存在。
相互之間沒有覆蓋，也沒有明顯的主次關係。
它們互不干擾，像兩個不同的人，正在同一顆大腦里分別思考。
「這怎麼可能。」
一名醫生低聲說道。
「同一個大腦里，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套完整意識。」
話音剛落，病床上的女人突然捂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感覺到她在哭。」
「誰在哭？」蘇菲婭問。
「她。」
女人拼命搖頭。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她一直在哭。」
「她讓我出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急促。
「她說，這是她的身體。」
病房徹底安靜下來。
鎮靜劑很快被注入靜脈。女人的呼吸逐漸平穩，可左手依然沒有停止活動。
那隻手緩慢落在床單上，食指一筆一畫地移動，像是在寫字。
護士立即取來紙和筆，將筆塞進她的左手。
女人的右手沒有動作。
左手卻握緊筆，艱難地寫出一個潦草的英文單詞。
HELP。
救我。
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停了一瞬。
女人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不是我。」
「我沒有寫。」
左手繼續移動。
SHE。
LIES。
紙上出現了一句歪歪扭扭的話：
救我。她在騙人。
女人尖叫起來。
「我沒有！」
「我真的是沈薇！」
她試圖用右手搶走那張紙，左手卻將紙死死壓住。
同一具身體裡的兩隻手，像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醫生立即按住她的肩膀。
左手忽然將紙翻到背面，重新開始書寫。
這一次，字跡更加凌亂。像那個控制左手的人正在被某種力量拖走，只能拼命爭取最後一點時間。
紙上出現一行字：
I AM EMMA。
我是艾瑪。
整個病房陷入死寂。
沒有人移動，也沒有人說話。
蘇菲婭緩慢走到病床旁，蹲下身，與女人的左手保持同一高度。
「艾瑪。」
她輕聲說道。
「如果真的是你，再寫一次。」
左手劇烈顫抖，隨後在紙上留下第二句話：
SHE IS NOT ME。
她不是我。
病床上的女人徹底崩潰。
「不！」
她哭著搖頭。
「我是沈薇。」
「我一直都是沈薇！」
「我沒有欺騙人！」
左手再次抬起。
筆尖在紙面停留了幾秒，最終寫下最後一句話。
I WAS ALWAYS AWAKE。
我一直醒著。
寫完以後，左手突然失去全部力量。
紙和筆從床邊掉落。
腦電圖上的第二組波形開始衰減，很快重新沉入大片微弱而混亂的神經信號中。
仿佛剛才那個拼命求救的人，再次被壓回了無法控制身體的黑暗深處。
病房裡只剩下女人急促的哭聲。
她抱著自己的左手，茫然而恐懼，像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蘇菲婭撿起地上的紙，久久沒有開口。
Lamp-001似乎沒有讓一個死去的人復活。
它仿佛只是將沈薇的記憶、人格、情感和全部自我認知，完整放進了另一具仍然活著的身體。
而那具身體原本的主人，並沒有死亡。
也從未真的消失。
十三年來，艾瑪·貝克始終被困在自己的意識深處，不能睜眼，不能說話，也無法控制任何一塊肌肉。
只能清醒地感受時間流逝。
如今，她終於醒了過來。
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住進了另一個人。
周念說的那句話，也在幾分鐘內傳回WRC。
「不要想了，那個人還沒走。」
沒人知道她所謂的「那個人」究竟是什麼。
但核心收容區的監控已經確認，就在走廊燈光熄滅的同一時刻，Lamp-001表面的銅鏽中出現了一道新的擦痕。
全程無人接觸，機械臂也處於鎖定狀態。
李維安被帶進臨時詢問室時，臉色仍然很差。
蘇菲婭坐在他對面。
「周念說，你剛才想了一件事。」
「她是怎麼知道的？」
李維安沒有回答。
「她還說，那個人是因為你在想那件事，才出現在你身後。」
他的手指輕輕收緊。
蘇菲婭沒有催促。
過了很久，李維安才開口：
「我妻子去世七年了。」
「你妻子，叫沈薇？」
「是。」
他低著頭。
「剛才我站在病房外，看見她們母女。」
「就突然想到，如果她還活著……」
李維安停了一會兒。
「我們可能也有孩子了。」
「也許也是個女兒。」
詢問室里很安靜。
「然後呢？」
「然後我想起了一句話。」
「什麼話？」
李維安閉上眼睛。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妻子剛去世的那段時間，他曾經在無數個睡不著的夜裡反覆想過。
如果有誰能把她帶回來。
如果真的存在什麼辦法。
「只要她能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讓我付出什麼都可以。」
蘇菲婭看著他。
「你剛才說出口了嗎？」
李維安搖頭。
「沒有。」
「寫下來過嗎？」
「沒有。」
「那你和任何人提過嗎？」
「沒有。」
「是否在Lamp-001附近想過？」
「我甚至從來沒進過核心收容室。」
蘇菲婭沒有繼續。
周啟明至少留下過一份被刪除的文字。
李維安什麼都沒有留下。
那只是一段七年前產生過、後來逐漸被壓下去的念頭。
而剛才，他重新想起了它。
就在這時，詢問室的門被推開。
一名工作人員快步走進來，將終端遞給蘇菲婭。
「剛剛收到一例異常事件報告。」
「哪裡？」
「聖瑪利亞神經康復醫院。」
蘇菲婭低頭看向屏幕。
患者姓名：艾瑪·貝克。
極低意識狀態十三年。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患者恢復清醒。
蘇菲婭繼續往下看。
異常報告的最後一欄寫著一句話：
患者醒來後的第一個明確發音：
「維安。」
李維安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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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前，聖瑪利亞神經康復醫院。
重症監護室內，心電監護儀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值班護士抬起頭，發現病床上患者的腦電活動正在迅速增強。
她的第一反應是設備故障。
十三年來，病床上的女人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完成過任何能夠被確認的自主動作。多次聯合會診後，醫生將她定義為極低意識狀態，甦醒概率近乎為零。
「重新校準設備。」
護士低頭做著記錄。
就在她準備重新連接電極時，病床上的女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護士的動作僵住。
女人沒有掙扎，也沒有表現出剛剛甦醒者應有的驚慌。她只是望著天花板，瞳孔一點點聚焦，隨後輕輕偏過頭，看向窗外。
「維安。」
護士手裡的病曆本掉在地上。
三分鐘後，主治醫生趕到病房。
「意識評分？」
「十五分。」
「瞳孔反射呢？」
「正常。」
「語言功能正常？」
護士深吸了一口氣。
「能夠正常表達。」
醫生走到病床前，儘量放緩聲音。
「女士，請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看著他。
「我叫沈薇。」
醫生立即翻開病歷。
檔案首頁清楚寫著：
患者姓名：艾瑪·貝克。
「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不知道。」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女人輕輕搖頭。
「我記得……」
她停頓了一下。
「我遭遇了車禍」
六個小時後，WRC專機第一時間趕往聖瑪利亞醫院。
蘇菲婭與李維安同機，阿德里安與兩名認知科學專家從總部出發。
飛機上，只有病房裡的實時錄像在平板屏幕上持續播放。
女人已經能夠坐起，正在接受第一輪身份驗證。
「丈夫姓名？」
「李維安。」
「出生日期？」
回答正確。
「大學專業？」
正確。
「第一次見面地點？」
正確。
「結婚紀念日？」
正確。
負責問詢的醫生翻到下一項，猶豫了一下。
「銀行卡密碼？」
旁邊的人都看了他一眼。
醫生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
「這項其實可以不回答。」
女人卻已經報出了一串數字。
完全正確。
醫生低頭看著資料，神情更加複雜。
後續問題逐漸涉及沈薇的個人生活。她記得童年時住過的街道，記得大學宿舍門牌號，記得和李維安第一次吵架的原因，也記得他們結婚第二年偷偷藏在廚房吊櫃後面、一直沒捨得喝掉的那瓶酒。
所有答案，都與沈薇本人檔案以及李維安後來提供的資料一致。
蘇菲婭放下平板，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得太完整了。」
另一架飛機上，認知專家看著屏幕。
「不像是在回憶。」
「更像一本已經被翻閱過無數次的書，突然完整打開了。」
上午八點，李維安到達醫院。
一路上，他的手始終在發抖。他不斷詢問同一個問題。
「是真的嗎？」
「她真的回來了嗎？」
陪同人員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應該根據身體、記憶，還是意識作出判斷，暫時還無法確認。
病房門緩緩打開。
李維安抬起頭，整個人僵在原地。
病床上的女人有著淺色眼睛、高挺鼻樑和棕色長髮，是一張完全陌生的歐洲女性面孔。
李維安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女人緩緩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她笑了，眼眶卻在那一刻紅了起來。
「維安。」
「我回來晚了。」
這一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李維安心裡封存七年的全部情緒。
他快步走向病床，卻在距離女人半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眼前這張臉陌生得令人恐懼。
可她望向他時的眼神，說話時微微偏頭的習慣，還有緊張時下意識抿住嘴唇的小動作，都屬於沈薇。
女人朝他伸出手。
「怎麼了？」
「你認不出我了嗎？」
李維安看著那隻陌生的手，終於跪在病床邊，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
「我沒有接到你最後一個電話。」
女人輕輕摸著他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過去做過無數次。
「沒關係。」
「我知道。」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一直都知道。」
站在病房外的研究人員沒有說話。
他們都看見了。
女人沒有猶豫，也沒有試圖觀察李維安的反應。
她就像真正的沈薇，只是在一具陌生身體裡重新睜開了眼睛。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驗證仍在繼續。
童年、求學、戀愛、結婚、旅行和日常生活中的私人經歷，她全部能夠準確回答。甚至連夫妻之間從未告訴過第三個人的小秘密，她也能毫不遲疑地說出來。
到了後半段，問題已經細緻到某次旅行中兩人因為走錯路線爭吵，沈薇把酒店房卡扔進垃圾桶，半小時後又趁李維安洗澡偷偷撿了回來。
李維安聽到這裡，紅著眼睛笑了一下。
「這件事連我都快忘了。」
女人也笑了。
「你當時假裝沒看見。」
那一瞬間，病房裡的氣氛甚至短暫地鬆動了。
可認知團隊屏幕上的數字仍在不斷上升。
最終一致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
這是一個近乎荒謬的結果。
她比任何模仿者都更像沈薇，甚至比一個失憶後重新恢復記憶的人還要完整。
午飯後，阿德里安合上報告。
「從認知層面判斷，她就是沈薇。」
就在這時，病房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眾人衝進去。
女人臉色慘白，右手正在拼命拉扯自己的左臂。
她的左手則緊緊扣住右手手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像是要將骨頭直接捏碎。
「不是我！」
她驚恐地喊道。
「剛才不是我！」
醫生立即上前，試圖分開她的雙手。
左手卻突然鬆開。
隨後，它緩緩抬起食指，在半空中點了三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次間隔都完全相同。
護士看向神經科主任。
「肌陣攣？」
「不對。」
主任立即搖頭。
「這不是抽搐。」
那根手指的動作過於準確。
每次抬起的高度、停留的時間和落下的位置都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正在有意識地控制它。
腦電監測重新接入。
五分鐘後，所有人圍在監視器前。
女人左側大腦半球的語言與記憶區域高度活躍，活動模式與正常成年人一致。
右側大腦半球總體活動微弱，幾乎處於沉寂狀態。
可當她的左手再次抬起時，沉寂區域中突然出現了一段獨立波形。
「重新放大。」
波形被投射到主屏幕上。
兩組神經活動並行存在。
相互之間沒有覆蓋，也沒有明顯的主次關係。
它們互不干擾，像兩個不同的人，正在同一顆大腦里分別思考。
「這怎麼可能。」
一名醫生低聲說道。
「同一個大腦里，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套完整意識。」
話音剛落，病床上的女人突然捂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感覺到她在哭。」
「誰在哭？」蘇菲婭問。
「她。」
女人拼命搖頭。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她一直在哭。」
「她讓我出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急促。
「她說，這是她的身體。」
病房徹底安靜下來。
鎮靜劑很快被注入靜脈。女人的呼吸逐漸平穩，可左手依然沒有停止活動。
那隻手緩慢落在床單上，食指一筆一畫地移動，像是在寫字。
護士立即取來紙和筆，將筆塞進她的左手。
女人的右手沒有動作。
左手卻握緊筆，艱難地寫出一個潦草的英文單詞。
HELP。
救我。
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停了一瞬。
女人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不是我。」
「我沒有寫。」
左手繼續移動。
SHE。
LIES。
紙上出現了一句歪歪扭扭的話：
救我。她在騙人。
女人尖叫起來。
「我沒有！」
「我真的是沈薇！」
她試圖用右手搶走那張紙，左手卻將紙死死壓住。
同一具身體裡的兩隻手，像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醫生立即按住她的肩膀。
左手忽然將紙翻到背面，重新開始書寫。
這一次，字跡更加凌亂。像那個控制左手的人正在被某種力量拖走，只能拼命爭取最後一點時間。
紙上出現一行字：
I AM EMMA。
我是艾瑪。
整個病房陷入死寂。
沒有人移動，也沒有人說話。
蘇菲婭緩慢走到病床旁，蹲下身，與女人的左手保持同一高度。
「艾瑪。」
她輕聲說道。
「如果真的是你，再寫一次。」
左手劇烈顫抖，隨後在紙上留下第二句話：
SHE IS NOT ME。
她不是我。
病床上的女人徹底崩潰。
「不！」
她哭著搖頭。
「我是沈薇。」
「我一直都是沈薇！」
「我沒有欺騙人！」
左手再次抬起。
筆尖在紙面停留了幾秒，最終寫下最後一句話。
I WAS ALWAYS AWAKE。
我一直醒著。
寫完以後，左手突然失去全部力量。
紙和筆從床邊掉落。
腦電圖上的第二組波形開始衰減，很快重新沉入大片微弱而混亂的神經信號中。
仿佛剛才那個拼命求救的人，再次被壓回了無法控制身體的黑暗深處。
病房裡只剩下女人急促的哭聲。
她抱著自己的左手，茫然而恐懼，像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蘇菲婭撿起地上的紙，久久沒有開口。
Lamp-001似乎沒有讓一個死去的人復活。
它仿佛只是將沈薇的記憶、人格、情感和全部自我認知，完整放進了另一具仍然活著的身體。
而那具身體原本的主人，並沒有死亡。
也從未真的消失。
十三年來，艾瑪·貝克始終被困在自己的意識深處，不能睜眼，不能說話，也無法控制任何一塊肌肉。
只能清醒地感受時間流逝。
如今，她終於醒了過來。
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住進了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