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眼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病房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音。

  滴。

  滴。

  滴。

  蘇菲婭站在病床前,手裡拿著那張剛剛寫滿字的白紙。

  紙上最後留下四個單詞:

  我一直醒著。

  字跡歪斜而生硬,像一個剛剛學會寫字的孩子。

  病房裡的空氣比剛才更加沉重。

  所有人腦海里都浮現出同一個畫面。

  過去幾天,他們圍著這具身體討論沈薇,討論如何驗證她的人格,討論是否應該壓制艾瑪,也討論這具身體究竟應該屬於誰。

  艾瑪一直聽得見。

  她無法說話,無法睜開眼睛,甚至無法移動一根手指。她只能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裡,靜靜聽著一群陌生人討論,是否應該讓她永遠消失。

  蘇菲婭緩緩將白紙放進證物袋。

  「今天到這裡。」

  她轉身看向身後的研究人員。

  「暫停所有測試吧。」

  病床上的女人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靠回枕頭,閉上眼睛,臉色蒼白。

  病房外,阿德里安隔著玻璃看了很久。

  「重新制定實驗方案。」

  一名研究員抬起頭。

  「需要調整哪些項目?」

  「不是調整項目。」

  阿德里安看著病床上的女人。

  「從今天開始,不允許再把她們當成同一個實驗對象。」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研究員怔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是,裡面住著兩個人。」

  第二天下午,新的交流設備被送進病房。

  一塊巴掌大小的白色按鍵板。

  按鍵板上只有三個按鈕:是,否,求助。

  設備被固定在病床左側,位置剛好能夠讓艾瑪的左手食指觸碰。

  蘇菲婭走進病房時,女人正望著窗外。

  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臉上,神情平靜。

  「這是做什麼的?」女人問。

  蘇菲婭沒有隱瞞。

  「下午好,沈薇小姐。我們需要和艾瑪交流。」

  女人的目光落在按鍵板上。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輕點頭。

  「應該的。」

  這句回答讓蘇菲婭有些意外。

  她原以為對方會抗拒,甚至拒絕配合。

  可女人只是看著自己的左手,平靜地說道:

  「如果她真的還在,她有說話的權利。」

  病房外,幾名研究人員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至少到目前為止,沈薇沒有對艾瑪表現出明顯敵意。

  交流正式開始。

  蘇菲婭在病床旁坐下,聲音儘可能平緩。

  「艾瑪,如果你能聽見,請按『是』。」

  病房安靜得幾乎可以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左手食指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後緩慢落下。

  「是」的按鈕亮了。

  監控室內,幾十塊屏幕同時刷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手指上。

  「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短暫等待後,左手按下:

  否。

  「你知道有人正在控制你的身體嗎?」

  是。

  「你能夠看見外面發生的一切嗎?」

  這一次,停頓持續得更久。

  最終亮起的,仍然是:

  是。

  蘇菲婭看著那三個按鈕,忽然不知道下一個問題應該問什麼。

  每一個答案,都讓人心裡發沉。

  艾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卻能夠看見自己的身體如何被另一個人使用。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女人輕聲問:

  「她能聽見我嗎?」

  「能。」

  「那……」

  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對不起。」

  沒有人想到,她對艾瑪說出的第一句話會是一句道歉。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繼續說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夠回來。」

  左手沒有反應。

  女人等待了一會兒,苦澀地笑了笑。

  「看來她不相信我。」

  話音剛落,左手食指忽然抬起,按下了「否」。

  女人愣住。

  病房外的研究人員也同時看向屏幕。

  「她不是在回答你信不信。」蘇菲婭輕聲說道。

  女人抬起頭。

  「那她在回答什麼?」

  「你剛才說,如果可以,你也希望她回來。」

  蘇菲婭看著亮起的按鈕。

  「她的回答是,不。」

  女人低下頭,很久沒有說話。

  下午三點,醫院所在樓層被完全封鎖。電梯暫停運行,兩隊安保人員守在走廊兩端。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住院部門前。

  車門剛剛打開,一名頭髮花白的女人便跌跌撞撞地跑了下來。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名微微駝背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位三十多歲的青年。

  沒有隨行的媒體和記者。

  他們甚至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醫院只告訴他們一件事:

  艾瑪醒了。

  十三年。

  他們等了整整十三年。

  艾瑪的母親一路跑到病房門口,扶著牆壁大口喘息。

  護士扶住她的手臂。

  「請您先做好心理準備。」

  老人用力點頭。

  「我知道。她可能不記得我了。」

  她擦了一下眼淚。

  「沒關係,只要她還活著就夠了。」

  病房門緩緩打開。

  老人抬起頭。

  病床上的女人也恰好看向門口。

  四目相對,時間像是停頓了一瞬。

  艾瑪母親的眼淚立刻涌了出來。

  那張臉沒有變。

  眉骨旁的淺色傷疤,耳後的痣,以及小時候摔傷後略微彎曲的小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她一步一步走到病床前,聲音顫抖。

  「艾瑪……」

  病床上的女人安靜地看著她。

  幾秒後,她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您好。」

  這一聲「您好」,讓病房瞬間安靜。

  老人停在原地,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我是媽媽。」

  女人的神情依舊平靜。

  她輕輕搖頭。

  「對不起,可我不是艾瑪。」

  這句話像一把刀,緩慢劃開了十三年的等待。

  艾瑪母親沒有立即哭出來。她只是望著那張熟悉的臉,過了很久才問:

  「那你是誰?」

  女人抬起頭,回答得沒有一絲遲疑。

  「我叫沈薇。」

  老人沒有再向前。

  十三年來,她時常來醫院替女兒擦臉、剪指甲、梳頭。這裡的護士幾乎都認識她。

  曾有人勸她:「就算艾瑪真的醒來,也未必還能認出您。」

  她當時笑著回答:

  「沒關係。媽媽總能認出自己的孩子。」

  現在,她確實認出了女兒。

  可女兒卻沒有認出她。

  病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艾瑪母親慢慢擦去眼角的淚水。

  「我可以坐一會兒嗎?」

  「當然。」

  沈薇回答得很禮貌。

  禮貌得像在接待一位第一次見面的長輩。

  老人輕輕坐到床邊,沒有再問問題,只是一直看著眼前的人,試圖從她的眼神、神態或者某一個細微動作里找到自己的女兒。

  她沒有找到。

  身體還是艾瑪的身體。

  可眼睛裡看著她的人,完全陌生。

  過了很久,艾瑪母親從包里拿出一個已經有些掉漆的音樂盒。

  音樂盒是銀白色的,邊緣磨損得很厲害。她擰動發條,一段簡單的鋼琴旋律緩緩流淌出來。

  沈薇微微偏頭,安靜地聽著。

  「你喜歡嗎?」老人問。

  「很好聽。」

  「以前聽過嗎?」

  「應該沒有。」

  她回答得沒有任何遲疑。

  病房外的研究員低頭記錄:

  熟悉音樂刺激,無明顯認知反應。

  就在記錄完成的一瞬間,負責運動神經監測的研究員忽然抬起頭。

  「等等。」

  所有人同時看向屏幕。

  沈薇放在床邊的左手,食指輕輕動了一下。

  隨後,它伴隨著音樂的節奏,開始敲擊床沿。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次都準確落在旋律的拍點上。

  艾瑪母親猛地站起來。

  「這是她小時候會做的動作。」

  老人聲音發抖。

  「她每次聽見這個音樂,都會用手指打拍子。」

  病房裡沒有人說話。

  沈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眼裡第一次出現明顯的困惑。

  「這不是我。」

  可那根食指仍在輕輕敲擊。

  一下。

  又一下。

  直到音樂停止,它才慢慢停下。

  沈薇用右手握住左手,像是擔心它再次失去控制。

  她抬起頭,看著艾瑪的母親。

  「對不起。」

  老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髮。動作和過去十三年裡的每一次探視沒有區別。

  沈薇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任由那隻蒼老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頭頂。

  幾秒後,她忽然聽見一個極輕的聲音。

  沒有通過耳朵,而是從意識深處浮上來,像風吹過湖面,轉瞬即逝。

  「媽媽……」

  沈薇猛地睜大眼睛,下意識向後縮了一下。

  「怎麼了?」蘇菲婭立刻問。

  沈薇搖頭。

  「沒什麼。」

  「你聽見了什麼?」

  她沉默了幾秒。

  「可能只是幻覺。」

  一直站在病房後方的男人終於走上前。

  艾瑪的父親。

  十三年過去,他的背已經有些駝了。他沒有哭,只是站在病床前,認真地看著眼前的人。

  「你說你叫沈薇。」

  「對。」

  「那我女兒呢?」

  沈薇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現在這樣。」她說,「我不知道她在哪裡,也不知道這一切為什麼會發生。」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質問。

  他慢慢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海邊,迎著陽光笑得很開心。

  「這是艾瑪。」

  他將照片放在床上。

  「如果你以後見到她,請告訴她,她的爸爸一直在等她回家。」

  沈薇低頭看了那張照片很久,隨後伸出右手,將它輕輕推回老人面前。

  「如果我真的見到她,我會告訴她。」

  老人點點頭,收起照片,轉身離開。

  病房門再次打開。

  最後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沒有立刻靠近,只站在門口,靜靜望著病床上的女人。

  他的名字叫丹尼爾。

  十三年前,他與艾瑪已經訂婚。婚禮原定在車禍後的第三個月舉行。

  後來婚禮取消。

  戒指卻一直留在他的手上。

  沈薇看向他,禮貌地點頭。

  「您好。」

  丹尼爾笑了一下。

  「你好。」

  他的笑容很苦。

  他拉過椅子,在病床旁坐下。

  病房安靜了整整一分鐘。

  最後,還是丹尼爾先開口。

  「這些年,我每周都會來看你。」

  沈薇輕輕點頭。

  「謝謝。」

  「其實我一直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我說話。」

  他看了一眼她的左手。

  「現在看來,應該聽見了。」

  沈薇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她的左手食指輕輕顫動了一下。

  丹尼爾沒有發現。

  監控室里的運動曲線卻突然跳動,所有研究人員同時看向屏幕。

  沈薇低下頭,望著自己的左手。

  它正一點點抬起。

  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緩慢向前伸去。

  丹尼爾下意識將手放在床邊。

  下一秒,那根冰涼的手指輕輕碰到了他的手背。

  只有一下。

  很輕。

  輕得像一片樹葉落下來。

  丹尼爾整個人僵住。

  他緩緩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

  「艾瑪……」

  他輕聲喊出這個名字。

  沈薇立刻將左手收回,動作快得像被燙到。

  「不。」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

  「不是我。」

  「我沒有碰你。」

  丹尼爾沒有追問。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像那裡仍然殘留著剛才微弱的溫度。

  許久以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沒關係。」

  「我知道,她還在。」

  這句話說出口時,沈薇忽然感到胸口發悶。

  一種從未經歷過的酸澀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她不知道這種情緒從何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忽然就從臉上落了下來。

  她抬手擦去眼淚,神情茫然。

  丹尼爾只是靜靜望著她,目光溫柔得一如十三年前。

  仿佛那個等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給了他一個遲到了十三年的回應。

  站在門口的蘇菲婭,卻慢慢握緊了手裡的記錄本。

  她忽然感覺,最殘忍的或許並非誰占據了這具身體。

  只是身體裡的兩個人,正在因為不同的人,流著同一雙眼睛裡的淚水。

  當天晚上,艾瑪的家屬離開醫院。

  他們沒有爭吵,沒有哭鬧,也沒有人要求立即帶走這具身體。

  離開以前,艾瑪的母親回頭看了一眼病房。

  「明天我還會來。」

  她說得很輕,卻沒有任何遲疑。

  病房門緩緩合上。

  沈薇獨自坐在床邊。窗外夜色漸深,監護儀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

  「你真的在裡面嗎?」

  沒有回應。

  她苦澀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你真的還在……」

  「那我們兩個,到底誰才算活著?」

  夜晚很安靜。

  沈薇放下左手。

  幾秒後,那根食指極輕地動了一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