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尚未出生的人
馬庫斯死亡後的第三十七天，W-001正式封存。
最終報告只確認了兩件事。
他的癌症確實消失了。
他的死亡，也完全符合意外窒息的醫學特徵。
至於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聯繫，WRC最終只留下了一句極其謹慎的表述：
Lamp-001完成願望後，許願者發生低概率致死事件，目前無法確認二者存在因果關係。
這份結論並未讓研究中心安心。
十九天，一片普通生菜，以及馬庫斯在護理記錄里留下的那句「我原本以為，十九天已經足夠了」，始終留在W-001檔案里。
此後數周，研究人員嘗試與Lamp-001建立交流。
語言、數字、圖形、文化符號和有限邏輯測試先後進入收容區，結果始終相同。青銅燈安靜地放在石台上，對所有詢問都未表現出可記錄的響應。
項目暫停時，一名研究人員在附註中留下了一種尚未得到證實的猜測：
也許Lamp-001隻在願望成立的瞬間與許願者建立聯繫。
二〇四三年七月二日，第二次主動實驗獲得批准。
這一次，WRC刻意避開了生命、健康和許願者自身利益。
他們需要一個足夠小的願望。
小到即使存在某種尚未發現的代價，也應該處在人類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最終進入名單的人叫伊莎貝爾·莫雷諾。
三十二歲，語言學博士。
她身體健康，經濟狀況穩定，也不存在迫切需要Lamp-001解決的人生問題。按照最初的志願者篩選標準，這反而讓她顯得不夠合適。
伊莎貝爾自己提出了相反的理由。
「馬庫斯想活下去。」
聽證會上，她坐在長桌另一端，將自己的申請文件推到委員面前。
「這種求生欲太強了。」
「你們現在還無法判斷，願望最後出現的異常，究竟來自願望本身，還是和許願者想得到它的程度有關。」
有人問：
「所以你認為自己適合？」
「至少我不需要從它那裡得到什麼。」
她提交的願望只有一句：
我希望在我面前的密封玻璃容器內，出現一顆由純金構成、質量為十克、來源不涉及任何現存個人或組織財產損失的標準球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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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克黃金。
價值有限，歸屬也提前完成了隔離。
實驗產物不會交給伊莎貝爾，而是直接進入WRC封存程序。
透明容器保持真空，願望一旦實現，任何進入其中的物質都會被完整記錄。
在現有方案里，伊莎貝爾既得不到黃金，也不會因此獲得財富。
WRC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Lamp-001能不能憑空製造十克物質。
實驗前，蘇菲婭照例進行了心理評估。
「害怕嗎？」
「當然。」
伊莎貝爾回答得很快。
隨後她想了想。
「不過我更好奇。」
「好奇什麼？」
「它會不會和我說話。」
蘇菲婭抬起頭。
伊莎貝爾看向通往核心收容區的方向。
「你們問了它那麼多問題，它從來沒回答過。」
「馬庫斯卻停了三秒。」
「你認為他在和Lamp-001交流？」
「我不知道。」
伊莎貝爾靠回椅背。
「可如果只有許願者能接收到某種信息，那麼你們之前那些交流實驗，一開始就找錯對象了。」
蘇菲婭看了她一會兒。
「如果你真的看見或者聽見了什麼，立即報告。」
「包括它讓我中止實驗？」
「尤其是這種情況。」
上午十點，W-002開始。
伊莎貝爾獨自進入核心收容區。
青銅燈放在石台中央，透明容器位於前方。兩者之間留出了足夠距離，她按照地面的黃色標線停下。
揚聲器里傳來實驗指令。
「W-002，確認願望內容。」
伊莎貝爾將那句話完整複述了一遍。
「確認。」
機械臂緩緩降下。
W-001之後，志願者已經被禁止直接接觸Lamp-001。機械臂末端覆著一層無機纖維，按照預定程序，從青銅燈表面擦過。
收容區里依舊平靜，伊莎貝爾站在警戒線後，盯著石台。
十幾秒過去，她突然抬起頭。
目光停在右前方。
攝像機拍到的那裡是一片空地。
伊莎貝爾的身體卻已經出現明顯反應。心率迅速上升，瞳孔擴大，右手一點點收緊，指甲壓進掌心。
「W-002，報告情況。」
她像是根本沒聽見揚聲器里的聲音。
幾秒以後，伊莎貝爾開口：
「你就是燈神？」
控制室的音頻記錄里，只有她自己的聲音。
蘇菲婭盯著監控，沒有讓人打斷。
伊莎貝爾微微皺起眉頭。
「你剛才說什麼？」
她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理解。」
又過了幾秒，她臉上的困惑開始變成恐懼。
伊莎貝爾低頭看了一眼前方的透明容器。
「這只是十克黃金。」
她的聲音已經輕了很多。
「它不會傷害任何人。」
停頓片刻後，她突然搖頭。
「不。」
她仍看著右前方。
「那不屬於願望的一部分。」
實驗指揮官立即抬手。
「準備終止。」
法務負責人已經站了起來。
「願望還沒有說出口。」
「那就現在撤。」
幾乎同時，伊莎貝爾轉向最近的一台攝像機。
「它在讓我確認。」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
「它問我，是否確定要許下這個願望。」
指揮官立刻回答：
「拒絕它。」
「明確表示退出實驗。」
伊莎貝爾重新看向那片空地。
「我放棄。」
她說得很清楚。
「我放棄這個願望。」
收容區仍舊維持原狀。
幾秒以後，伊莎貝爾臉上的恐懼卻沒有退下去。
蘇菲婭靠近通訊設備。
「怎麼了？」
伊莎貝爾緩慢轉過頭。
「它說……」
她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接收到的意思。
「流程已經開始了。」
話音落下。
透明容器里多了一樣東西。
前一幀畫面中，內部仍然空著。
下一幀，一顆金色球體已經靜靜懸落在容器底部。
整個過程不存在可供觀察的出現過程。
監測系統自動完成初步檢測。
質量：10.000克。
純度：100%。
形態：標準球體。
W-002的願望已經實現，伊莎貝爾卻還站在原地。
她仍看著右前方，嘴唇輕微發抖。
蘇菲婭問：
「它還說了什麼？」
十幾秒以後，伊莎貝爾才開口。
「黃金的來源沒有造成任何現存個人或者組織的財產損失。」
她停了一下。
「因為它來自一個還沒有出生的人。」
控制室里有人立即追問：
「什麼意思？」
伊莎貝爾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下頭，右手緩緩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下一秒，生理監測系統報警。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血液指標。
隨後是激素水平。
遠距離醫學成像設備自動啟動，新的圖像很快出現在監測終端。
伊莎貝爾的腹腔內出現了妊娠組織。
實驗開始前的檢查中，這些結構還不存在。
而現在，一個處於早期發育階段的胚胎正在她體內形成。
伊莎貝爾懷孕了。
醫學組迅速調取實驗前樣本，重新核對全部檢測記錄。材料組則開始分析那顆剛剛出現的金球。
數輪檢測以後，兩組數據之間出現了一組當時無法解釋的對應關係。
黃金中的部分同位素特徵，與伊莎貝爾體內正在形成的胚胎組織存在異常關聯。
那十克物質像是從一段尚未發生的生命過程中，被提前取到了這裡。
伊莎貝爾站在警戒線後，看著監控屏幕上的影像。
直到這一刻，她才像是真正理解了自己剛才接收到的信息。
黃金並未奪走任何現存個人的財產。
因為那個人此刻還不存在。
那十克黃金的來源——
是她的孩子。
最終報告只確認了兩件事。
他的癌症確實消失了。
他的死亡，也完全符合意外窒息的醫學特徵。
至於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聯繫，WRC最終只留下了一句極其謹慎的表述：
Lamp-001完成願望後，許願者發生低概率致死事件，目前無法確認二者存在因果關係。
這份結論並未讓研究中心安心。
十九天，一片普通生菜，以及馬庫斯在護理記錄里留下的那句「我原本以為，十九天已經足夠了」，始終留在W-001檔案里。
此後數周，研究人員嘗試與Lamp-001建立交流。
語言、數字、圖形、文化符號和有限邏輯測試先後進入收容區，結果始終相同。青銅燈安靜地放在石台上，對所有詢問都未表現出可記錄的響應。
項目暫停時，一名研究人員在附註中留下了一種尚未得到證實的猜測：
也許Lamp-001隻在願望成立的瞬間與許願者建立聯繫。
二〇四三年七月二日，第二次主動實驗獲得批准。
這一次，WRC刻意避開了生命、健康和許願者自身利益。
他們需要一個足夠小的願望。
小到即使存在某種尚未發現的代價，也應該處在人類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最終進入名單的人叫伊莎貝爾·莫雷諾。
三十二歲，語言學博士。
她身體健康，經濟狀況穩定，也不存在迫切需要Lamp-001解決的人生問題。按照最初的志願者篩選標準，這反而讓她顯得不夠合適。
伊莎貝爾自己提出了相反的理由。
「馬庫斯想活下去。」
聽證會上，她坐在長桌另一端，將自己的申請文件推到委員面前。
「這種求生欲太強了。」
「你們現在還無法判斷，願望最後出現的異常，究竟來自願望本身，還是和許願者想得到它的程度有關。」
有人問：
「所以你認為自己適合？」
「至少我不需要從它那裡得到什麼。」
她提交的願望只有一句：
我希望在我面前的密封玻璃容器內，出現一顆由純金構成、質量為十克、來源不涉及任何現存個人或組織財產損失的標準球體。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十克黃金。
價值有限，歸屬也提前完成了隔離。
實驗產物不會交給伊莎貝爾，而是直接進入WRC封存程序。
透明容器保持真空，願望一旦實現，任何進入其中的物質都會被完整記錄。
在現有方案里，伊莎貝爾既得不到黃金，也不會因此獲得財富。
WRC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Lamp-001能不能憑空製造十克物質。
實驗前，蘇菲婭照例進行了心理評估。
「害怕嗎？」
「當然。」
伊莎貝爾回答得很快。
隨後她想了想。
「不過我更好奇。」
「好奇什麼？」
「它會不會和我說話。」
蘇菲婭抬起頭。
伊莎貝爾看向通往核心收容區的方向。
「你們問了它那麼多問題，它從來沒回答過。」
「馬庫斯卻停了三秒。」
「你認為他在和Lamp-001交流？」
「我不知道。」
伊莎貝爾靠回椅背。
「可如果只有許願者能接收到某種信息，那麼你們之前那些交流實驗，一開始就找錯對象了。」
蘇菲婭看了她一會兒。
「如果你真的看見或者聽見了什麼，立即報告。」
「包括它讓我中止實驗？」
「尤其是這種情況。」
上午十點，W-002開始。
伊莎貝爾獨自進入核心收容區。
青銅燈放在石台中央，透明容器位於前方。兩者之間留出了足夠距離，她按照地面的黃色標線停下。
揚聲器里傳來實驗指令。
「W-002，確認願望內容。」
伊莎貝爾將那句話完整複述了一遍。
「確認。」
機械臂緩緩降下。
W-001之後，志願者已經被禁止直接接觸Lamp-001。機械臂末端覆著一層無機纖維，按照預定程序，從青銅燈表面擦過。
收容區里依舊平靜，伊莎貝爾站在警戒線後，盯著石台。
十幾秒過去，她突然抬起頭。
目光停在右前方。
攝像機拍到的那裡是一片空地。
伊莎貝爾的身體卻已經出現明顯反應。心率迅速上升，瞳孔擴大，右手一點點收緊，指甲壓進掌心。
「W-002，報告情況。」
她像是根本沒聽見揚聲器里的聲音。
幾秒以後，伊莎貝爾開口：
「你就是燈神？」
控制室的音頻記錄里，只有她自己的聲音。
蘇菲婭盯著監控，沒有讓人打斷。
伊莎貝爾微微皺起眉頭。
「你剛才說什麼？」
她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理解。」
又過了幾秒，她臉上的困惑開始變成恐懼。
伊莎貝爾低頭看了一眼前方的透明容器。
「這只是十克黃金。」
她的聲音已經輕了很多。
「它不會傷害任何人。」
停頓片刻後，她突然搖頭。
「不。」
她仍看著右前方。
「那不屬於願望的一部分。」
實驗指揮官立即抬手。
「準備終止。」
法務負責人已經站了起來。
「願望還沒有說出口。」
「那就現在撤。」
幾乎同時，伊莎貝爾轉向最近的一台攝像機。
「它在讓我確認。」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
「它問我，是否確定要許下這個願望。」
指揮官立刻回答：
「拒絕它。」
「明確表示退出實驗。」
伊莎貝爾重新看向那片空地。
「我放棄。」
她說得很清楚。
「我放棄這個願望。」
收容區仍舊維持原狀。
幾秒以後，伊莎貝爾臉上的恐懼卻沒有退下去。
蘇菲婭靠近通訊設備。
「怎麼了？」
伊莎貝爾緩慢轉過頭。
「它說……」
她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接收到的意思。
「流程已經開始了。」
話音落下。
透明容器里多了一樣東西。
前一幀畫面中，內部仍然空著。
下一幀，一顆金色球體已經靜靜懸落在容器底部。
整個過程不存在可供觀察的出現過程。
監測系統自動完成初步檢測。
質量：10.000克。
純度：100%。
形態：標準球體。
W-002的願望已經實現，伊莎貝爾卻還站在原地。
她仍看著右前方，嘴唇輕微發抖。
蘇菲婭問：
「它還說了什麼？」
十幾秒以後，伊莎貝爾才開口。
「黃金的來源沒有造成任何現存個人或者組織的財產損失。」
她停了一下。
「因為它來自一個還沒有出生的人。」
控制室里有人立即追問：
「什麼意思？」
伊莎貝爾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下頭，右手緩緩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下一秒，生理監測系統報警。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血液指標。
隨後是激素水平。
遠距離醫學成像設備自動啟動，新的圖像很快出現在監測終端。
伊莎貝爾的腹腔內出現了妊娠組織。
實驗開始前的檢查中，這些結構還不存在。
而現在，一個處於早期發育階段的胚胎正在她體內形成。
伊莎貝爾懷孕了。
醫學組迅速調取實驗前樣本，重新核對全部檢測記錄。材料組則開始分析那顆剛剛出現的金球。
數輪檢測以後，兩組數據之間出現了一組當時無法解釋的對應關係。
黃金中的部分同位素特徵，與伊莎貝爾體內正在形成的胚胎組織存在異常關聯。
那十克物質像是從一段尚未發生的生命過程中，被提前取到了這裡。
伊莎貝爾站在警戒線後，看著監控屏幕上的影像。
直到這一刻，她才像是真正理解了自己剛才接收到的信息。
黃金並未奪走任何現存個人的財產。
因為那個人此刻還不存在。
那十克黃金的來源——
是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