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潘多拉
下午一點五十七分，第一會議廳重新開啟。
上午被推開的椅子已經恢復原位，碎裂的水杯也被清理乾淨。會議桌表面看不見任何爭吵留下的痕跡，只有監察委員會新增的四台獨立記錄設備，提醒所有人，兩小時前發生的一切並沒有結束。
蘇菲婭仍坐在原來的位置。
戴維面前多了一份重新修訂的封存方案。
哈特曼沒有帶回上午那支電子筆。他把一疊列印資料放在桌上，第一頁依然寫著兩個詞。
結果。
規則。
阿德里安走進會議廳時，所有人已經坐好。
「繼續會議。」
話音落下，國際事務委員會主任瑪麗亞·費爾南達·阿爾瓦雷斯立即按下發言鍵。
「國際事務委員會申請變更議程。」
所有人抬起頭。
阿德里安問：「變更為什麼？」
「上午的議題只討論WRC是否停止實驗，沒有討論停止以後會發生什麼。」
戴維說道：「那是下一階段的問題。」
「不是。」
瑪麗亞打開主屏幕。
「它已經發生了。」
屏幕上出現十二份正式文件。
來自十二個成員國。
文件抬頭、語言和印章各不相同，內容卻高度一致。
要求WRC立即公布全部實驗資料。
要求重新分配Lamp-001研究權限。
要求允許成員國獨立提名實驗對象。
要求擴大主動實驗頻次。
最後一份文件來自七個國家聯合提交。
瑪麗亞沒有閱讀全文，只念出最後一段。
「若WRC永久終止Lamp-001主動實驗，相關成員國將重新評估《Lamp-001研究與收容協議》的有效性，並保留採取獨立研究行動的一切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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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廳里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戴維問：「他們準備退出WRC？」
「他們沒有明確寫出退出。」
瑪麗亞關閉文件。
「外交文件通常不會把威脅寫得太明確。」
安全委員會一名成員冷冷說道：「退出以後，他們也接觸不到Lamp-001。」
瑪麗亞看向他。
「你確定他們只想接觸Lamp-001？」
對方沒有回答。
瑪麗亞調出另一份文件。
《全球疑似願望研究活動匯總》。
「過去半年，國際事務委員會確認了二十七項未經WRC授權的異常研究。其中九項由成員國政府直接支持，六項由軍方資助，四項由私人組織，其餘八項暫時無法確認資金來源。」
蘇菲婭問：「他們在研究什麼？」
「研究許願者，研究歷史事件，研究WRC已經公布的實驗結果，研究W-003和004事件，研究如何在沒有Lamp-001的情況下複製願望實現。」
「有成果嗎？」
「沒有可以確認的成果，有些問題連我們自己都沒有成果。」
戴維說道：「那就終止合作，凍結數據。」
瑪麗亞搖頭。
「數據已經出去了。」
信息科學委員會主任伊曼紐爾·科菲按下發言鍵。
「準確地說，我們不知道有多少數據已經出去。」
伊曼紐爾調出內部權限審查結果。
「過去三個月，WRC共發現十二起違規複製事件。複製內容包括原始實驗錄像、願望文本、腦電數據、異常產物分析報告，以及部分尚未進入正式檔案的研究筆記。」
「十二人全部被控制了嗎？」戴維問。
「只有九人。」
「剩下三人呢？」
「一個失蹤，一個在接受成員國司法保護，還有一個已經死亡。」
阿德里安問：「死亡原因？」
「意外。」
......
伊曼紐爾繼續說道：「即使現在關閉全部外部節點，也無法保證數據被徹底收回。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仍然可以封閉的研究項目。」
「它已經成為情報。」
「也成為資源。」
會議廳另一側，一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非常務理事緩緩站起身。
褚越海。
大中華地區防務理事會特別代表。
他上午幾乎沒有發言。
現在，他把一隻黑色文件夾放到桌上。
「軍方沒有興趣評價Lamp-001是否善良，也沒有興趣討論它是否符合人類對公平的理解。」
蘇菲婭看向他。
「我們只討論風險是否能夠被敵人利用。」
褚越海打開文件夾。
「W-001證明，Lamp-001可以消除現有醫學無法治療的疾病。W-002證明，它能夠從尚未發生的未來提取物質。W-004證明，人格和身份可以脫離原有身體。W-005證明，異常生命能夠擺脫現有生物學體系。W-007證明，它可以將超越現代文明的知識直接交給一個人。」
「各位可以稱這些結果為災難。」
「而軍方，看到的是能力。」
會議廳里的氣氛立刻變了。
蘇菲婭問：「所以你支持繼續製造這些災難？」
「我支持防止別人先學會製造。」
褚越海看向她，補充道：
「由WRC研究，至少還有倫理委員會、安全委員會和二十七名理事。由某個國家秘密研究，只會有一份任務書和一條必須完成的命令。」
戴維說道：「只要Lamp-001仍在WRC控制下，他們無法複製主動實驗。」
褚越海問：「周念接觸過Lamp-001嗎？」
戴維沒有回答。
「李維安呢？」
......
「你們自己的檔案已經證明，拿著Lamp-001不是願望發生的唯一條件。它可能是入口，也可能只是人類目前唯一能夠確認的入口。」
他合上文件夾。
「封存一盞燈，不等於封存願望。」
「更不等於封存競爭。」
尼古拉奧斯說道：「這仍然不能證明繼續實驗是正確的。」
「當然不能。」
褚越海回答。
「各國軍方從來不負責證明一件事是否正確。」
「只負責判斷，當別人開始做的時候，我們是否有能力活下來。」
蘇菲婭問：「你所謂的別人是誰？」
「任何不受WRC約束的人。」
「包括成員國？」
「呵呵，尤其包括成員國。」
......
瑪麗亞重新打開屏幕。
「國際事務委員會還有一份報告。」
這一次出現的是一組統計數字。
過去一年，WRC共收到正式願望申請八萬七千四百一十二份。
其中，經過身份核驗並提交完整風險承諾的申請，一萬九千六百三十五份。
申請者中，絕症患者占百分之二十八。
希望復活親屬者占百分之十七。
其餘申請涉及知識、復仇、壽命、身份、愛情、戰爭、災害與無法歸類的個人執念。
會議廳沒有聲音。
上午那名提出由實驗對象自行決定的成員國理事看向蘇菲婭。
「他們知道實驗結果嗎？」
瑪麗亞回答：「知道。」
「知道馬庫斯死了？」
「知道。」
「知道W-005？」
「所有的實驗結果他們都知道。」
「然而，W-007結果公布後的第一周，申請減少了百分之三十二。」
她停頓了一下。
「第二周就恢復了，第三周甚至超過公布前水平。」
幾名委員同時抬起頭。
瑪麗亞切換下一頁。
屏幕上出現部分申請者留言。
一句句經過系統提取的原文：
【我還有兩個月可活。
只要能讓他回來，結果由我承擔。
我知道馬庫斯死了，但他至少有十九天沒有癌症。
如果會失去記憶，請先讓我見他一次。
我不要安全。
我只要結果。
請不要替我放棄。】
蘇菲婭看了一會兒，恢復了冷靜。
「絕望狀態下的選擇，不等於自由選擇。」
會議廳內再次響起議論。
醫學委員會認為絕症患者無法作出完全自由的決定。
社會治理委員會指出，貧困、債務、疾病和失去親屬都會構成事實上的脅迫。
成員國代表卻認為，WRC不能以保護為由，永久否定成年人處置自己生命的權利。
爭論尚未完全開始，另一名非常務理事已經站起身。
埃莉諾·范德堡。
全球科學與產業發展協會主席。
她代表的並不是某一個國家，而是長期為WRC提供設備、算力、運輸和事故處置資金的跨國基金。
「我想提醒各位一個被反覆迴避的問題。」
「錢。」
蘇菲婭皺起眉。
「W-007一次實驗所消耗的研究經費，超過WRC三個常設委員會一年的總預算。林修遠的終身醫學維持、認知隔離和安全監護，目前沒有結束日期。W-005失蹤後建立的三座深海監測站，每天都在消耗資源。」
「這些費用由誰承擔？」
「當然是成員國。」戴維回答。
「成員國已經開始拒絕增加預算。」
埃莉諾調出最新財政報告。
「過去兩個月，六個成員國拖延撥款，三個成員國要求將新增預算與實驗名額掛鉤。還有國家明確表示，不會繼續為一項永久停止的研究承擔無限期費用。」
戴維說道：「安全支出不能與實驗資格交換。」
「我同意。」
埃莉諾平靜地回答。
「可同意不能支付電費。」
她看向蘇菲婭。
「如果永久終止實驗，WRC仍然需要維持Lamp-001收容，照顧所有異常個體，追蹤失控產物，處理外部申請，阻止秘密研究，並保護已經泄露的數據。」
「倫理委員會可以要求WRC對每一位受害者負責。」
「但責任需要資源。」
蘇菲婭問：「所以你準備出售許願資格？」
「不是出售。」
「那是什麼？」
「讓提出願望的人，承擔現實世界中可以計算的那一部分代價。」
埃莉諾打開一份尚未正式提交的方案。
《全球主動實驗申請與保障基金框架》。
「申請者繳納審核費、實驗保障金和異常處置基金。實驗所需科研成本、後續醫療、家屬補償以及可能發生的收容事故，由專項基金優先承擔。」
「無力支付的人呢？」社會治理委員會有人問。
「可以由成員國、公益組織、科研機構或私人基金代為承擔。」
「富人會獲得更多機會。」
「現在也是。」
埃莉諾看向他。
「區別只是，現在這種機會藏在外交照會、私人關係和秘密交易里。」
「公開制度至少讓它可以被監督。」
蘇菲婭說道：「你們是在給欲望定價。」
「不。」
埃莉諾回答。
「欲望本來就有價格。」
「有人賣掉房產，有人放棄事業，有人等待十年，有人願意拿自己的生命交換。」
「WRC不收錢，他們也不會停止付出。」
「錢只是他們最先能夠交出來、也是我們唯一能夠返還給受害者家庭的東西。」
「這會讓WRC變成什麼？」
「變成一個能夠繼續承擔後果的機構。」
蘇菲婭看著她。
「或者變成一家出售奇蹟的公司。」
「那取決於誰制定規則。」
埃莉諾沒有迴避。
「所以我支持由WRC制定。」
會議廳內的分歧再次擴大。
有人認為收費制度必然導致階層壟斷。
有人認為只要許願資格仍然稀缺，權力和財富就一定會進入。
有人提出禁止私人申請，只接受公共利益願望。
也有人立即指出，「公共利益」從來沒有統一定義。
阿德里安沒有打斷。
他只是看著發言申請重新上升。
十五。
十八。
二十一。
就在會議即將再次失控時，哈特曼開口。
「各位。」
聲音不大。
這一次，卻有人主動停了下來。
哈特曼沒有站起身。
「上午，倫理委員會問了一個問題。」
「下一名實驗對象是誰？」
他看向蘇菲婭。
「現在已經有答案了。」
「不是某一個人。」
「而是所有仍然提交申請的人。」
哈特曼打開自己的資料。
屏幕上出現WRC成立以來的申請曲線。
最初，申請數量接近於零。
W-001成功消息進入成員國高層以後，開始上升。
W-002以後短暫下降。
W-003、W-004與W-005以後多次波動。
但每一次事故帶來的下降，都在數周或數月後重新恢復。
到了W-007，申請曲線第一次出現明顯下跌。
隨後再次抬頭。
更高。
更快。
「死亡能夠阻止一些人。」
「失控能夠阻止一些人。」
「林修遠的結局也能夠阻止一些人。」
哈特曼看著屏幕。
「但永遠阻止不了所有人。」
蘇菲婭問：「這就是繼續實驗的理由？」
「不是。」
哈特曼回答。
「這是終止實驗無法解決問題的證據。」
戴維說道：「至少WRC不會繼續製造新的事件。」
「WRC不會。」
哈特曼轉向他。
「其他人會。」
哈特曼關閉申請曲線。
「我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
「人類已經知道願望可以實現。」
「這個事實無法被重新收容。」
會議廳靜了下來。
「從W-001癌症消失的那一天開始，世界就已經改變。只要有一個人相信自己的痛苦值得冒險，只要有一個國家相信自己不能落後，只要有一個組織認為規則能夠被利用，實驗就不會停止。」
「它只會離開這裡。」
哈特曼看向會議廳四周。
「離開審查，離開監控，離開倫理。」
「離開所有還能追究責任的人。」
蘇菲婭問：「那你認為WRC應該做什麼？」
哈特曼沒有立即回答，他停頓了足足5秒。
「繼續。」
他起身，雙手撐住會議桌。
「因為，現在看來，停止已經不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選項。」
......
「各位一直把主動實驗理解成WRC製造風險。」
「但風險早已存在。」
他一項一項說下去。
「我們當然可以今天封存Lamp-001。」
「明天凍結全部資料。」
「後天解散研究團隊。」
「然後呢？」
「那些身患絕症的人會停止想活嗎？」
「失去孩子的父母會停止想讓孩子回來嗎？」
「國家會停止追求一種足以改變戰爭結果的力量嗎？」
「資本會停止尋找能夠改變世界的機會嗎？」
會議室里的人思索著，哈特曼的聲音越來越重。
「不會！」
「他們只會繞開WRC。」
「用更少的審查，更差的設備，更廉價的人命，繼續做我們今天拒絕做的事情！」
蘇菲婭小聲說道：「這不能成為WRC突破倫理邊界的理由。」
「所以保留倫理委員會。」
「因為安全風險仍然存在。」
「所以保留安全委員會。」
「規則尚未明晰。」
「所以每一次實驗都必須服務於明確假說。」
「可是你連風險都不能保證......」
哈特曼停頓了一下。
「所以只能使用完全自願、完成全部風險告知，並且直到最後一刻仍有權退出的申請者。」
「未知風險無法告知。」
「那就明確告訴他們，我們不知道。」
「這算知情？」
「這至少比讓他們走進某個國家的地下設施，連自己為什麼死都不知道更接近知情。」
蘇菲婭盯著在場已經被說服的眾人。
「你們想把WRC變成人類欲望的管理機構。」
哈特曼搖頭。
「WRC沒有能力管理欲望。」
「我們只能管理實驗。」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會議桌上的每一個人。
「各位，文明從來沒有因為風險太高，就永久停止向前。」
「火焰燒死過人。」
「航海吞沒過船隊。」
「醫學曾把無數病人送上未經驗證的手術台。」
「航空、核能、航天、人工智慧，每一步都留下傷亡。」
「我們可以為那些逃亡者羞愧。」
「可以制定更嚴格的規則。」
「可以追究每一個應該承擔責任的人。」
「但我們不能因此假裝，人類從來沒有依靠犧牲向前。」
蘇菲婭說道：「林修遠不是文明史上的一個數字。」
「當然不是。」
哈特曼看向她。
「他有名字，有父母，有自己想完成的研究。」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記住他。」
「不是用他的遭遇證明人類不該繼續。」
「而是用它保證下一次實驗，不再重複我們已經知道的錯誤。」
「Lamp-001從不重複代價。」
「那就讓我們至少不要重複自己的錯誤。」
蘇菲婭沒有說話。
哈特曼繼續說道：「我不要求各位承認犧牲是正義的。」
「犧牲從來不是正義。」
「它只是文明發展中始終存在的事實。」
「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付出代價。」
「而是誰決定代價，誰承擔代價，代價發生以後，又由誰負責。」
他指向屏幕上的申請數字。
「現在，已經有人願意承擔。」
「我們可以認為他們愚蠢、絕望、貪婪，或者被執念控制。」
「但我們不能一邊說他們是人，一邊又否認他們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利。」
醫學委員會主任陳景川問：「如果他們最終後悔呢？」
「允許退出。」
「實驗開始以後呢？」
「承擔結果。」
「家屬不同意呢？」
「實驗者的生命不屬於家屬。」
「如果風險無法預測？」
「提高審查等級，縮小實驗目標，建立終身保障，準備最高等級收容方案。」
蘇菲婭問：「如果做完這一切，仍然有人死？」
哈特曼著她。
「那就記錄他的名字。」
「賠償他的家人。」
「照顧所有仍然活著的人。」
「然後繼續研究他為什麼會死。」
......
哈特曼緩緩坐下。
「歷史只會問一件事。」
「付不起代價的文明，還有沒有資格活到下一次選擇。」
話音落下後，會議廳很久沒有人說話。
蘇菲婭低頭看著面前的黑色筆記本。
戴維重新打開封存方案，卻沒有繼續修改。
尼古拉奧斯摘下眼鏡，反覆擦拭一塊早已乾淨的鏡片。
阿德里安看著會議桌兩側，目光停留在哈特曼身上。
這個激進的、57歲的匈牙利男人為大家推導出了現在的處境。
永久停止，並不能讓實驗消失。
它只會讓WRC失去對實驗的控制。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阿德里安第一次提出新的問題。
「如果繼續，邊界在哪裡？」
從這一刻開始，會議討論的已經不再是是否終止實驗。
他們將要進一步明確，人類準備以什麼方式繼續。
上午被推開的椅子已經恢復原位，碎裂的水杯也被清理乾淨。會議桌表面看不見任何爭吵留下的痕跡，只有監察委員會新增的四台獨立記錄設備，提醒所有人，兩小時前發生的一切並沒有結束。
蘇菲婭仍坐在原來的位置。
戴維面前多了一份重新修訂的封存方案。
哈特曼沒有帶回上午那支電子筆。他把一疊列印資料放在桌上，第一頁依然寫著兩個詞。
結果。
規則。
阿德里安走進會議廳時，所有人已經坐好。
「繼續會議。」
話音落下，國際事務委員會主任瑪麗亞·費爾南達·阿爾瓦雷斯立即按下發言鍵。
「國際事務委員會申請變更議程。」
所有人抬起頭。
阿德里安問：「變更為什麼？」
「上午的議題只討論WRC是否停止實驗，沒有討論停止以後會發生什麼。」
戴維說道：「那是下一階段的問題。」
「不是。」
瑪麗亞打開主屏幕。
「它已經發生了。」
屏幕上出現十二份正式文件。
來自十二個成員國。
文件抬頭、語言和印章各不相同，內容卻高度一致。
要求WRC立即公布全部實驗資料。
要求重新分配Lamp-001研究權限。
要求允許成員國獨立提名實驗對象。
要求擴大主動實驗頻次。
最後一份文件來自七個國家聯合提交。
瑪麗亞沒有閱讀全文，只念出最後一段。
「若WRC永久終止Lamp-001主動實驗，相關成員國將重新評估《Lamp-001研究與收容協議》的有效性，並保留採取獨立研究行動的一切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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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廳里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戴維問：「他們準備退出WRC？」
「他們沒有明確寫出退出。」
瑪麗亞關閉文件。
「外交文件通常不會把威脅寫得太明確。」
安全委員會一名成員冷冷說道：「退出以後，他們也接觸不到Lamp-001。」
瑪麗亞看向他。
「你確定他們只想接觸Lamp-001？」
對方沒有回答。
瑪麗亞調出另一份文件。
《全球疑似願望研究活動匯總》。
「過去半年，國際事務委員會確認了二十七項未經WRC授權的異常研究。其中九項由成員國政府直接支持，六項由軍方資助，四項由私人組織，其餘八項暫時無法確認資金來源。」
蘇菲婭問：「他們在研究什麼？」
「研究許願者，研究歷史事件，研究WRC已經公布的實驗結果，研究W-003和004事件，研究如何在沒有Lamp-001的情況下複製願望實現。」
「有成果嗎？」
「沒有可以確認的成果，有些問題連我們自己都沒有成果。」
戴維說道：「那就終止合作，凍結數據。」
瑪麗亞搖頭。
「數據已經出去了。」
信息科學委員會主任伊曼紐爾·科菲按下發言鍵。
「準確地說，我們不知道有多少數據已經出去。」
伊曼紐爾調出內部權限審查結果。
「過去三個月，WRC共發現十二起違規複製事件。複製內容包括原始實驗錄像、願望文本、腦電數據、異常產物分析報告，以及部分尚未進入正式檔案的研究筆記。」
「十二人全部被控制了嗎？」戴維問。
「只有九人。」
「剩下三人呢？」
「一個失蹤，一個在接受成員國司法保護，還有一個已經死亡。」
阿德里安問：「死亡原因？」
「意外。」
......
伊曼紐爾繼續說道：「即使現在關閉全部外部節點，也無法保證數據被徹底收回。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仍然可以封閉的研究項目。」
「它已經成為情報。」
「也成為資源。」
會議廳另一側，一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非常務理事緩緩站起身。
褚越海。
大中華地區防務理事會特別代表。
他上午幾乎沒有發言。
現在，他把一隻黑色文件夾放到桌上。
「軍方沒有興趣評價Lamp-001是否善良，也沒有興趣討論它是否符合人類對公平的理解。」
蘇菲婭看向他。
「我們只討論風險是否能夠被敵人利用。」
褚越海打開文件夾。
「W-001證明，Lamp-001可以消除現有醫學無法治療的疾病。W-002證明，它能夠從尚未發生的未來提取物質。W-004證明，人格和身份可以脫離原有身體。W-005證明，異常生命能夠擺脫現有生物學體系。W-007證明，它可以將超越現代文明的知識直接交給一個人。」
「各位可以稱這些結果為災難。」
「而軍方，看到的是能力。」
會議廳里的氣氛立刻變了。
蘇菲婭問：「所以你支持繼續製造這些災難？」
「我支持防止別人先學會製造。」
褚越海看向她，補充道：
「由WRC研究，至少還有倫理委員會、安全委員會和二十七名理事。由某個國家秘密研究，只會有一份任務書和一條必須完成的命令。」
戴維說道：「只要Lamp-001仍在WRC控制下，他們無法複製主動實驗。」
褚越海問：「周念接觸過Lamp-001嗎？」
戴維沒有回答。
「李維安呢？」
......
「你們自己的檔案已經證明，拿著Lamp-001不是願望發生的唯一條件。它可能是入口，也可能只是人類目前唯一能夠確認的入口。」
他合上文件夾。
「封存一盞燈，不等於封存願望。」
「更不等於封存競爭。」
尼古拉奧斯說道：「這仍然不能證明繼續實驗是正確的。」
「當然不能。」
褚越海回答。
「各國軍方從來不負責證明一件事是否正確。」
「只負責判斷，當別人開始做的時候，我們是否有能力活下來。」
蘇菲婭問：「你所謂的別人是誰？」
「任何不受WRC約束的人。」
「包括成員國？」
「呵呵，尤其包括成員國。」
......
瑪麗亞重新打開屏幕。
「國際事務委員會還有一份報告。」
這一次出現的是一組統計數字。
過去一年，WRC共收到正式願望申請八萬七千四百一十二份。
其中，經過身份核驗並提交完整風險承諾的申請，一萬九千六百三十五份。
申請者中，絕症患者占百分之二十八。
希望復活親屬者占百分之十七。
其餘申請涉及知識、復仇、壽命、身份、愛情、戰爭、災害與無法歸類的個人執念。
會議廳沒有聲音。
上午那名提出由實驗對象自行決定的成員國理事看向蘇菲婭。
「他們知道實驗結果嗎？」
瑪麗亞回答：「知道。」
「知道馬庫斯死了？」
「知道。」
「知道W-005？」
「所有的實驗結果他們都知道。」
「然而，W-007結果公布後的第一周，申請減少了百分之三十二。」
她停頓了一下。
「第二周就恢復了，第三周甚至超過公布前水平。」
幾名委員同時抬起頭。
瑪麗亞切換下一頁。
屏幕上出現部分申請者留言。
一句句經過系統提取的原文：
【我還有兩個月可活。
只要能讓他回來，結果由我承擔。
我知道馬庫斯死了，但他至少有十九天沒有癌症。
如果會失去記憶，請先讓我見他一次。
我不要安全。
我只要結果。
請不要替我放棄。】
蘇菲婭看了一會兒，恢復了冷靜。
「絕望狀態下的選擇，不等於自由選擇。」
會議廳內再次響起議論。
醫學委員會認為絕症患者無法作出完全自由的決定。
社會治理委員會指出，貧困、債務、疾病和失去親屬都會構成事實上的脅迫。
成員國代表卻認為，WRC不能以保護為由，永久否定成年人處置自己生命的權利。
爭論尚未完全開始，另一名非常務理事已經站起身。
埃莉諾·范德堡。
全球科學與產業發展協會主席。
她代表的並不是某一個國家，而是長期為WRC提供設備、算力、運輸和事故處置資金的跨國基金。
「我想提醒各位一個被反覆迴避的問題。」
「錢。」
蘇菲婭皺起眉。
「W-007一次實驗所消耗的研究經費，超過WRC三個常設委員會一年的總預算。林修遠的終身醫學維持、認知隔離和安全監護，目前沒有結束日期。W-005失蹤後建立的三座深海監測站，每天都在消耗資源。」
「這些費用由誰承擔？」
「當然是成員國。」戴維回答。
「成員國已經開始拒絕增加預算。」
埃莉諾調出最新財政報告。
「過去兩個月，六個成員國拖延撥款，三個成員國要求將新增預算與實驗名額掛鉤。還有國家明確表示，不會繼續為一項永久停止的研究承擔無限期費用。」
戴維說道：「安全支出不能與實驗資格交換。」
「我同意。」
埃莉諾平靜地回答。
「可同意不能支付電費。」
她看向蘇菲婭。
「如果永久終止實驗，WRC仍然需要維持Lamp-001收容，照顧所有異常個體，追蹤失控產物，處理外部申請，阻止秘密研究，並保護已經泄露的數據。」
「倫理委員會可以要求WRC對每一位受害者負責。」
「但責任需要資源。」
蘇菲婭問：「所以你準備出售許願資格？」
「不是出售。」
「那是什麼？」
「讓提出願望的人，承擔現實世界中可以計算的那一部分代價。」
埃莉諾打開一份尚未正式提交的方案。
《全球主動實驗申請與保障基金框架》。
「申請者繳納審核費、實驗保障金和異常處置基金。實驗所需科研成本、後續醫療、家屬補償以及可能發生的收容事故，由專項基金優先承擔。」
「無力支付的人呢？」社會治理委員會有人問。
「可以由成員國、公益組織、科研機構或私人基金代為承擔。」
「富人會獲得更多機會。」
「現在也是。」
埃莉諾看向他。
「區別只是，現在這種機會藏在外交照會、私人關係和秘密交易里。」
「公開制度至少讓它可以被監督。」
蘇菲婭說道：「你們是在給欲望定價。」
「不。」
埃莉諾回答。
「欲望本來就有價格。」
「有人賣掉房產，有人放棄事業，有人等待十年，有人願意拿自己的生命交換。」
「WRC不收錢，他們也不會停止付出。」
「錢只是他們最先能夠交出來、也是我們唯一能夠返還給受害者家庭的東西。」
「這會讓WRC變成什麼？」
「變成一個能夠繼續承擔後果的機構。」
蘇菲婭看著她。
「或者變成一家出售奇蹟的公司。」
「那取決於誰制定規則。」
埃莉諾沒有迴避。
「所以我支持由WRC制定。」
會議廳內的分歧再次擴大。
有人認為收費制度必然導致階層壟斷。
有人認為只要許願資格仍然稀缺，權力和財富就一定會進入。
有人提出禁止私人申請，只接受公共利益願望。
也有人立即指出，「公共利益」從來沒有統一定義。
阿德里安沒有打斷。
他只是看著發言申請重新上升。
十五。
十八。
二十一。
就在會議即將再次失控時，哈特曼開口。
「各位。」
聲音不大。
這一次，卻有人主動停了下來。
哈特曼沒有站起身。
「上午，倫理委員會問了一個問題。」
「下一名實驗對象是誰？」
他看向蘇菲婭。
「現在已經有答案了。」
「不是某一個人。」
「而是所有仍然提交申請的人。」
哈特曼打開自己的資料。
屏幕上出現WRC成立以來的申請曲線。
最初，申請數量接近於零。
W-001成功消息進入成員國高層以後，開始上升。
W-002以後短暫下降。
W-003、W-004與W-005以後多次波動。
但每一次事故帶來的下降，都在數周或數月後重新恢復。
到了W-007，申請曲線第一次出現明顯下跌。
隨後再次抬頭。
更高。
更快。
「死亡能夠阻止一些人。」
「失控能夠阻止一些人。」
「林修遠的結局也能夠阻止一些人。」
哈特曼看著屏幕。
「但永遠阻止不了所有人。」
蘇菲婭問：「這就是繼續實驗的理由？」
「不是。」
哈特曼回答。
「這是終止實驗無法解決問題的證據。」
戴維說道：「至少WRC不會繼續製造新的事件。」
「WRC不會。」
哈特曼轉向他。
「其他人會。」
哈特曼關閉申請曲線。
「我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
「人類已經知道願望可以實現。」
「這個事實無法被重新收容。」
會議廳靜了下來。
「從W-001癌症消失的那一天開始，世界就已經改變。只要有一個人相信自己的痛苦值得冒險，只要有一個國家相信自己不能落後，只要有一個組織認為規則能夠被利用，實驗就不會停止。」
「它只會離開這裡。」
哈特曼看向會議廳四周。
「離開審查，離開監控，離開倫理。」
「離開所有還能追究責任的人。」
蘇菲婭問：「那你認為WRC應該做什麼？」
哈特曼沒有立即回答，他停頓了足足5秒。
「繼續。」
他起身，雙手撐住會議桌。
「因為，現在看來，停止已經不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選項。」
......
「各位一直把主動實驗理解成WRC製造風險。」
「但風險早已存在。」
他一項一項說下去。
「我們當然可以今天封存Lamp-001。」
「明天凍結全部資料。」
「後天解散研究團隊。」
「然後呢？」
「那些身患絕症的人會停止想活嗎？」
「失去孩子的父母會停止想讓孩子回來嗎？」
「國家會停止追求一種足以改變戰爭結果的力量嗎？」
「資本會停止尋找能夠改變世界的機會嗎？」
會議室里的人思索著，哈特曼的聲音越來越重。
「不會！」
「他們只會繞開WRC。」
「用更少的審查，更差的設備，更廉價的人命，繼續做我們今天拒絕做的事情！」
蘇菲婭小聲說道：「這不能成為WRC突破倫理邊界的理由。」
「所以保留倫理委員會。」
「因為安全風險仍然存在。」
「所以保留安全委員會。」
「規則尚未明晰。」
「所以每一次實驗都必須服務於明確假說。」
「可是你連風險都不能保證......」
哈特曼停頓了一下。
「所以只能使用完全自願、完成全部風險告知，並且直到最後一刻仍有權退出的申請者。」
「未知風險無法告知。」
「那就明確告訴他們，我們不知道。」
「這算知情？」
「這至少比讓他們走進某個國家的地下設施，連自己為什麼死都不知道更接近知情。」
蘇菲婭盯著在場已經被說服的眾人。
「你們想把WRC變成人類欲望的管理機構。」
哈特曼搖頭。
「WRC沒有能力管理欲望。」
「我們只能管理實驗。」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會議桌上的每一個人。
「各位，文明從來沒有因為風險太高，就永久停止向前。」
「火焰燒死過人。」
「航海吞沒過船隊。」
「醫學曾把無數病人送上未經驗證的手術台。」
「航空、核能、航天、人工智慧，每一步都留下傷亡。」
「我們可以為那些逃亡者羞愧。」
「可以制定更嚴格的規則。」
「可以追究每一個應該承擔責任的人。」
「但我們不能因此假裝，人類從來沒有依靠犧牲向前。」
蘇菲婭說道：「林修遠不是文明史上的一個數字。」
「當然不是。」
哈特曼看向她。
「他有名字，有父母，有自己想完成的研究。」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記住他。」
「不是用他的遭遇證明人類不該繼續。」
「而是用它保證下一次實驗，不再重複我們已經知道的錯誤。」
「Lamp-001從不重複代價。」
「那就讓我們至少不要重複自己的錯誤。」
蘇菲婭沒有說話。
哈特曼繼續說道：「我不要求各位承認犧牲是正義的。」
「犧牲從來不是正義。」
「它只是文明發展中始終存在的事實。」
「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付出代價。」
「而是誰決定代價，誰承擔代價，代價發生以後，又由誰負責。」
他指向屏幕上的申請數字。
「現在，已經有人願意承擔。」
「我們可以認為他們愚蠢、絕望、貪婪，或者被執念控制。」
「但我們不能一邊說他們是人，一邊又否認他們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利。」
醫學委員會主任陳景川問：「如果他們最終後悔呢？」
「允許退出。」
「實驗開始以後呢？」
「承擔結果。」
「家屬不同意呢？」
「實驗者的生命不屬於家屬。」
「如果風險無法預測？」
「提高審查等級，縮小實驗目標，建立終身保障，準備最高等級收容方案。」
蘇菲婭問：「如果做完這一切，仍然有人死？」
哈特曼著她。
「那就記錄他的名字。」
「賠償他的家人。」
「照顧所有仍然活著的人。」
「然後繼續研究他為什麼會死。」
......
哈特曼緩緩坐下。
「歷史只會問一件事。」
「付不起代價的文明，還有沒有資格活到下一次選擇。」
話音落下後，會議廳很久沒有人說話。
蘇菲婭低頭看著面前的黑色筆記本。
戴維重新打開封存方案，卻沒有繼續修改。
尼古拉奧斯摘下眼鏡，反覆擦拭一塊早已乾淨的鏡片。
阿德里安看著會議桌兩側，目光停留在哈特曼身上。
這個激進的、57歲的匈牙利男人為大家推導出了現在的處境。
永久停止，並不能讓實驗消失。
它只會讓WRC失去對實驗的控制。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阿德里安第一次提出新的問題。
「如果繼續，邊界在哪裡？」
從這一刻開始，會議討論的已經不再是是否終止實驗。
他們將要進一步明確，人類準備以什麼方式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