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次你要乖啊
從墓園回來的游書朗，周身的陰鬱像是被風吹散了大半。
他又變回了從前那般溫潤斯文、眉眼清和的謙謙君子模樣，沉靜，也克制。
「添添，在學校要乖乖聽話，知道了嗎？」
他彎腰，理了理添添的衣領，語氣放得極柔。
「我知道啦，游叔叔。」
添添乖乖點頭，小眉頭抿著，一副乖巧懂事的樣子。
游書朗唇角淺淺勾起一抹溫和的笑，伸手牽住添添的小手，一步步往樓下走。
剛下單元樓，目光不經意掃過樓下鋪了一半的紅磚路。
游書朗腳步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神。
他沒停留太久，斂了心神，牽著添添緩步從紅磚路上走過。
只是走到巷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腳步。
下意識回頭望向安靜的小巷。
巷子裡空空蕩蕩，沒有人影，沒有聲響。
可游書朗就那樣靜靜望著，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子，無聲彎了彎唇角。
唇瓣輕輕開合，低聲喃語了幾句，沒人聽見他說了什麼，只有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悵然。
「叔叔？你怎麼站著不動呀？」
添添見他久久出神，輕輕晃了晃牽著的手，小聲提醒。
「再不走，上學就要遲到了哦。」
游書朗猛地回過神，看向添添，眼裡帶著幾分歉意的淺笑。
「抱歉，叔叔走神了，我們走吧。」
清晨的陽光穿過層層樹梢，細碎金輝落了滿身。
將一大一小兩道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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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柔和靜謐，美好得像一幅畫。
只是這幅畫裡，始終藏著第三個人揮之不去的影子，從未離開。
……
「嗨，添添，還認得我嗎？」施力華晃了晃手裡的玩具，眼中帶著寵溺。
添添烏溜溜的眸子一轉，立刻露出驚喜的笑意，語氣雀躍：「認得！是施力華叔叔！」
「添添真聰明。」
施力華伸手揉了揉小孩柔軟的頭髮，把玩具車遞過去：「拿著去玩吧。」
「謝謝施叔叔！」
添添接過玩具，開心地蹦跳著跑回自己的房間。
游書朗站在一旁，看著小孩活潑歡快的背影，淡漠的眼底終於浮起一點淺淺的暖意，唇角也有了淺淡弧度。
一旁的施力華卻輕輕蹙起了眉，目光落在游書朗清瘦憔悴的側臉，心裡堵得發慌。
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開口。
「才一年，你瘦得都快脫相了，要是讓他看到……」
「放心。」
游書朗輕聲打斷他，眼底那點溫柔慢慢斂了下去，語氣平靜得近乎寡淡。
「至少現在，我不會放任自己垮掉，更不會輕易去死。」
施力華望著他眼底深處那股偏執又執拗的執念，到了嘴邊的話，終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一年來，游書朗看著平靜度日，無悲無喜，旁人都以為他慢慢走出來了。
只有施力華清楚，他早已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全靠一口念想硬撐著。
施力華垂下眼，眼眶微微泛紅，在心裡無聲嘆息。
「樊霄……你口中的菩薩。」
如今被你丟下，熬得只剩一副空殼。
往後許多年，日子平淡流轉，一如樊霄生前預想的那樣。
因為有添添陪在身邊，游書朗的生活多了一點菸火氣，不再那般孤冷無依。
可他眼底始終缺了溫度，平日裡待人溫和有禮，卻永遠隔著一層疏離。
唯有在樊霄墓前時，他才像真正活過來一般。
施力華悄悄去過墓園好幾次。
常常看見游書朗在墓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會絮絮叨叨說很多瑣碎的小事。
說起從前兩人相伴時的點滴甜蜜，說起添添一年年長大的模樣，說起四季更迭，世事尋常。
臉上會有笑意，會有悵然，會有溫柔，所有情緒都直白落進眼底，真實又鮮活。
只是他從來閉口不提自己過得好不好，累不累，苦不苦。
大概是不願讓樊霄牽掛憂心。
又或許，他自己也說不清，這一生到底算不算好好活著。
施力華本以為，就算沒有樊霄，靠著添添，游書朗也會咬牙好好撐完這一生。
直到那場意外……
那天午後，恰逢樊霄的祭日。
往年這一天，游書朗都會把自己封閉起來，誰也不見，早早的就獨自去墓園。
施力華也習慣了給他留一上午獨處的時間，下午再去，從不打擾。
可他剛換好衣服，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游書朗。
一瞬間，一股冰冷的恐懼順著脊背往上爬。
心底莫名發慌。
往年祭日，游書朗從不會主動聯繫任何人。
今天……太反常了。
施力華指尖發顫，慌忙接起電話。
聽筒里傳來游書朗虛弱得幾乎撐不住的聲音，氣若遊絲，輕得像隨時會飄散的風。
「施力華……我去找他了，麻煩你……往後幫我們好好照看著添添。」
游書朗靜靜坐在樊霄墓碑前，背靠微涼石碑，語氣平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如今已經成年，懂事了，不會太麻煩你，只是以後他要是遇到了麻煩，你多幫襯一些。」
他望著墓碑上樊霄的眉眼，眼底盛滿繾綣笑意，還有藏了半生的深情。
電話那頭的施力華再也繃不住，紅著眼怒吼出聲。
「游書朗！你們一個兩個，怎麼都喜歡把遺言往我身上塞！」
「真當我是許願池裡的王八，專門替你們收拾後事嗎！」
吼聲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眼眶紅得厲害。
他其實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十幾年看著游書朗渾渾噩噩、行屍走肉般活著，怎會不懂他心底的執念。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這樣猝不及防。
「游書朗，你別犯傻！樊霄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著你好好活著，幸福安康！」
聽到這話，游書朗身形微微一僵。
眼底的平靜裂開一道細紋，眼淚無聲滾落。
他緩緩閉上眼，像從前無數次依賴對方那樣，輕輕用額頭蹭了蹭冰冷的墓碑。
動作親昵，又帶著奔赴重逢的幸福。
「我做不到了……」
聲音輕得像呢喃，帶著滿心疲憊與空洞。
「因為……我找不到活在這個世界的理由了。」
施力華心口狠狠一揪，胡亂抹掉臉上的淚，聲音哽咽又急切。
「游書朗！你別逼我！你若是執意這樣，難道想讓樊霄死後都記恨我嗎？」
「你真走了，他做鬼都不會放過我的！」
游書朗卻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溫柔又淡然。
他靜靜凝望著墓碑上的人，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沒關係的，施力華。」
「等我見到他，我會好好替你說情，勸他不怪你。」
說完，他不再聽電話那頭的勸阻，輕輕掛斷了通話。
他抬眼，靜靜對上墓碑上那雙熟悉的眼眸，語氣輕柔得像情人間的低語。
「樊霄，你說得沒錯。」
「遇見你，是上天對我的饋贈，也是懲罰。」
「我曾怨過你，惱過你，憎恨過你，甚至恨到極致，想要……殺了你。」
「可到最後我發現……我還是愛你。」
他自嘲般淺淺勾了下唇角，再度緩緩靠在墓碑邊緣，像靠在久違的肩頭。
「樊霄……這一次，你要乖，知道了嗎？」
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墓碑紋路，動作溫柔又眷戀。
游書朗的眼皮慢慢垂落，緩緩閉上。
生命走到盡頭的那一刻，腦海里不受控制浮現出許多年前，他和樊霄初見時的模樣。
「我叫樊霄，泰國華裔。」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游主任你見多識廣，你給斷斷。」
「遵命，我的游主任。」
「我知道我會下地獄，但我現在不想去，因為地獄裡沒有你，游書朗，我在地獄裡遇不到你。」
「逼你那麼多回，哪回不是我贏了。」
想到最後，游書朗心底無聲默念：樊霄，這次，還是你贏了。
垂落在墓碑上的手，緩緩滑落。
游書朗的唇角，凝著這十幾年來，最真切、最安穩、也最幸福的一抹笑意。
他又變回了從前那般溫潤斯文、眉眼清和的謙謙君子模樣，沉靜，也克制。
「添添，在學校要乖乖聽話，知道了嗎？」
他彎腰，理了理添添的衣領，語氣放得極柔。
「我知道啦，游叔叔。」
添添乖乖點頭，小眉頭抿著，一副乖巧懂事的樣子。
游書朗唇角淺淺勾起一抹溫和的笑，伸手牽住添添的小手，一步步往樓下走。
剛下單元樓，目光不經意掃過樓下鋪了一半的紅磚路。
游書朗腳步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神。
他沒停留太久，斂了心神，牽著添添緩步從紅磚路上走過。
只是走到巷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腳步。
下意識回頭望向安靜的小巷。
巷子裡空空蕩蕩，沒有人影，沒有聲響。
可游書朗就那樣靜靜望著，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子，無聲彎了彎唇角。
唇瓣輕輕開合，低聲喃語了幾句，沒人聽見他說了什麼，只有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悵然。
「叔叔？你怎麼站著不動呀？」
添添見他久久出神，輕輕晃了晃牽著的手，小聲提醒。
「再不走，上學就要遲到了哦。」
游書朗猛地回過神，看向添添，眼裡帶著幾分歉意的淺笑。
「抱歉，叔叔走神了，我們走吧。」
清晨的陽光穿過層層樹梢，細碎金輝落了滿身。
將一大一小兩道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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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柔和靜謐，美好得像一幅畫。
只是這幅畫裡，始終藏著第三個人揮之不去的影子，從未離開。
……
「嗨，添添，還認得我嗎？」施力華晃了晃手裡的玩具，眼中帶著寵溺。
添添烏溜溜的眸子一轉，立刻露出驚喜的笑意，語氣雀躍：「認得！是施力華叔叔！」
「添添真聰明。」
施力華伸手揉了揉小孩柔軟的頭髮，把玩具車遞過去：「拿著去玩吧。」
「謝謝施叔叔！」
添添接過玩具，開心地蹦跳著跑回自己的房間。
游書朗站在一旁，看著小孩活潑歡快的背影，淡漠的眼底終於浮起一點淺淺的暖意，唇角也有了淺淡弧度。
一旁的施力華卻輕輕蹙起了眉，目光落在游書朗清瘦憔悴的側臉，心裡堵得發慌。
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開口。
「才一年，你瘦得都快脫相了，要是讓他看到……」
「放心。」
游書朗輕聲打斷他，眼底那點溫柔慢慢斂了下去，語氣平靜得近乎寡淡。
「至少現在，我不會放任自己垮掉，更不會輕易去死。」
施力華望著他眼底深處那股偏執又執拗的執念，到了嘴邊的話，終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一年來，游書朗看著平靜度日，無悲無喜，旁人都以為他慢慢走出來了。
只有施力華清楚，他早已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全靠一口念想硬撐著。
施力華垂下眼，眼眶微微泛紅，在心裡無聲嘆息。
「樊霄……你口中的菩薩。」
如今被你丟下，熬得只剩一副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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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添添陪在身邊，游書朗的生活多了一點菸火氣，不再那般孤冷無依。
可他眼底始終缺了溫度，平日裡待人溫和有禮，卻永遠隔著一層疏離。
唯有在樊霄墓前時，他才像真正活過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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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會有笑意，會有悵然，會有溫柔，所有情緒都直白落進眼底，真實又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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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不願讓樊霄牽掛憂心。
又或許，他自己也說不清，這一生到底算不算好好活著。
施力華本以為，就算沒有樊霄，靠著添添，游書朗也會咬牙好好撐完這一生。
直到那場意外……
那天午後，恰逢樊霄的祭日。
往年這一天，游書朗都會把自己封閉起來，誰也不見，早早的就獨自去墓園。
施力華也習慣了給他留一上午獨處的時間，下午再去，從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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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一股冰冷的恐懼順著脊背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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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反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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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力華……我去找他了，麻煩你……往後幫我們好好照看著添添。」
游書朗靜靜坐在樊霄墓碑前，背靠微涼石碑，語氣平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如今已經成年，懂事了，不會太麻煩你，只是以後他要是遇到了麻煩，你多幫襯一些。」
他望著墓碑上樊霄的眉眼，眼底盛滿繾綣笑意，還有藏了半生的深情。
電話那頭的施力華再也繃不住，紅著眼怒吼出聲。
「游書朗！你們一個兩個，怎麼都喜歡把遺言往我身上塞！」
「真當我是許願池裡的王八，專門替你們收拾後事嗎！」
吼聲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眼眶紅得厲害。
他其實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十幾年看著游書朗渾渾噩噩、行屍走肉般活著，怎會不懂他心底的執念。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這樣猝不及防。
「游書朗，你別犯傻！樊霄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著你好好活著，幸福安康！」
聽到這話，游書朗身形微微一僵。
眼底的平靜裂開一道細紋，眼淚無聲滾落。
他緩緩閉上眼，像從前無數次依賴對方那樣，輕輕用額頭蹭了蹭冰冷的墓碑。
動作親昵，又帶著奔赴重逢的幸福。
「我做不到了……」
聲音輕得像呢喃，帶著滿心疲憊與空洞。
「因為……我找不到活在這個世界的理由了。」
施力華心口狠狠一揪，胡亂抹掉臉上的淚，聲音哽咽又急切。
「游書朗！你別逼我！你若是執意這樣，難道想讓樊霄死後都記恨我嗎？」
「你真走了，他做鬼都不會放過我的！」
游書朗卻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溫柔又淡然。
他靜靜凝望著墓碑上的人，眉眼溫柔得不像話。
「沒關係的，施力華。」
「等我見到他，我會好好替你說情，勸他不怪你。」
說完，他不再聽電話那頭的勸阻，輕輕掛斷了通話。
他抬眼，靜靜對上墓碑上那雙熟悉的眼眸，語氣輕柔得像情人間的低語。
「樊霄，你說得沒錯。」
「遇見你，是上天對我的饋贈，也是懲罰。」
「我曾怨過你，惱過你，憎恨過你，甚至恨到極致，想要……殺了你。」
「可到最後我發現……我還是愛你。」
他自嘲般淺淺勾了下唇角，再度緩緩靠在墓碑邊緣，像靠在久違的肩頭。
「樊霄……這一次，你要乖，知道了嗎？」
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墓碑紋路，動作溫柔又眷戀。
游書朗的眼皮慢慢垂落，緩緩閉上。
生命走到盡頭的那一刻，腦海里不受控制浮現出許多年前，他和樊霄初見時的模樣。
「我叫樊霄，泰國華裔。」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游主任你見多識廣，你給斷斷。」
「遵命，我的游主任。」
「我知道我會下地獄，但我現在不想去，因為地獄裡沒有你，游書朗，我在地獄裡遇不到你。」
「逼你那麼多回，哪回不是我贏了。」
想到最後，游書朗心底無聲默念：樊霄，這次，還是你贏了。
垂落在墓碑上的手，緩緩滑落。
游書朗的唇角，凝著這十幾年來，最真切、最安穩、也最幸福的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