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初守藏
慕宇將那柄古劍妥帖懸於左腰。此劍雖外表斑駁，入手卻輕若無物，掛於腰間亦無半分墜礙，反倒與自身那一縷清靈之氣隱隱相合。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循著來時的幽暗石徑，穿過僅容一人側身的窄縫，向外攀行而出。
峰頂罡風凜冽，雲海翻湧。鍾離度正負手立於石縫之外靜候，神色從容。見慕宇腰懸古劍安然無恙地走出來，他面上並無半分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頷首，似乎這一切皆在預料之中。
待慕宇站定，鍾離度從袖中取出一封摺疊齊整的書信，鄭重遞了過去：「守真長老，此乃我親筆手書。你此番前往太初觀，便將此信交與守藏長老文守淵。」
慕宇雙手接過，貼身收入懷中，神色平和卻不失敬重。
鍾離度目光深遠，語氣沉穩地囑咐道：「太初觀精研古籍，於大道淵源最是精通。文守淵長老見我手書，定會為你引薦太初觀的觀主——玄微真人。不過，玄微真人常年閉關，若是你與他機緣未至、無緣得見，文守淵長老學識淵博，亦能為你解答一二心中困惑。」
慕宇微微拱手，語氣篤定而謙遜：「宗主費心，慕宇記下了。大道萬千，只論機緣。」
鍾離度見他應下，便不再多言，只微微側身，讓開下山的路徑。
慕宇再無耽擱，心念微動，喚出那柄古劍。鏽跡斑駁的劍身輕顫一聲，宛如靈蛇復甦，穩穩懸浮於腳旁。慕宇縱身躍上，只覺腳底傳來的並非冰冷死物之感，而是一股輕巧卻又順從的氣機，與他體內那一縷清靈之氣絲縷交融。心念甫動，劍光便即破空，「咻」的一聲激射西去。
足踏古劍的感受，與先前那把尋常桃木劍截然不同。
桃木劍御空猶如駑馬駕車，總有幾分滯澀；這古劍卻似離弦之箭，不僅快出數倍，且穩如磐石，全無半點顛簸。御風破雲之間，慕宇只覺周身說不出的輕盈通透。
這般御劍疾馳，疾如流星，大概只飛了不到三個時辰，遠處的天際便拔起一座孤高絕俗的巍峨山影。那山明顯比周邊的群峰要高出太多，哪怕與青屏峰相比，也要高出上百丈不止。想必這便是最為古老的道統所在、太微山脈主峰——太初峰了。
待靠得更近了些，慕宇忽然察覺到異樣。自封疆大陣破除以來，地脈異動，青屏峰及周邊的許多山峰皆從山腰處生生裂開，上半截脫離山體懸浮於半空之中。可眼前這太初峰，卻如同一根定海的神針，渾然一體，完好無缺。它絲毫沒有從中間裂開、懸浮半空的跡象，就那般古樸沉穩地紮根於大地，傲立於雲海罡風之間。
太初峰巔，海拔極高，飛鳥難渡。就在這絕頂之處，一座道觀靜靜坐落。
慕宇落近看去，只見這觀宇無金碧輝煌之俗氣，通體由素樸的青石與原木築就，飛檐翹角如靈鶴展翅，隱於雲霧之中。觀宇的格局不大不小，院落與殿宇疏朗有致。若是容納二三十人於其中修行論道，尚且綽綽有餘，空間寬展；可若是硬塞進五十人，便顯得擁擠逼仄，失了這份清修的從容了。
慕宇收回古劍，在太初峰巔落定身形。看向觀門上方那方門匾。
匾為青石所制，不施漆彩，素麵朝天。上刻三個字——「太初觀」。
慕宇望著那三個字，竟一時挪不動腳步。他並非在品鑑賞玩那刀工筆法，而是在這極簡的三個字中，隱約感應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境——仿佛太初之先，萬物未生，唯有這一方道觀立在這絕頂罡風之中，亘古便在，亘古不移。
慕宇駐足看了片刻，這才上前，抬手扣響觀門。
銅環叩木，三聲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緩緩打開一條縫。一顆梳著雙髻的小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是個道童，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面容清秀。
「請問，尋誰？」道童的聲音細細的。
慕宇微微拱手，語氣溫和：「在下歸元宗慕宇，有鍾離度宗主的手信，特來拜訪貴觀守藏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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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雖著青灰道袍、年紀輕輕，卻神色平和、並無半點輕浮之態，便將門又開大了些，側身讓出路來：「請進。」
慕宇跨過門檻，隨道童穿過一道窄窄的影壁。觀內格局與他方才在觀外所見一般——不大不小，樸拙素淨。院中青石鋪地，正前方一處略大的殿宇是主殿。
道童並未將他引向主殿，而是拐入西側一間廂房。廂房內陳設簡素，居中一張素木長案，兩側各置幾把高背椅。這分明是一處待客之所，雖非奢華，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窗明几淨。
道童手腳麻利地斟上一盞清茶，雙手奉至案前，輕聲道：「師叔請稍坐，我去通傳長老。」
說罷一溜煙地出了門。
慕宇也不急，端起茶盞淺呷一口——是極淡的山茶，不似雲夢鎮裡那般濃苦，倒有一股草木本真的清甘。他環顧四周，牆上不見字畫裝飾，只有正對門的那面壁上掛著一幅極簡的——繪的不是山水花鳥，而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似河流，似經脈，又似雲氣流轉，線條寥寥數筆，意境卻極為深遠。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方才那個道童又出現在門口，朝慕宇微微欠身，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師叔，長老請您過去。請隨我來。」
慕宇起身，跟著道童出了待客的廂房，並未走向主殿，而是穿過一道迴廊，繞至觀後。
觀後另有一重天地。只見一座青瓦重檐的圓壇仙殿，矗立在玉階石台之上，殿門亦是素木原色，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三字——
守藏閣。
與觀門那方青石匾不同，這匾上的字並非刀刻，而是以朱漆手書，筆鋒圓潤內斂，卻有一種藏鋒蓄勢的沉穩之力。
整個人便怔住了。
這守藏閣，遠比他預想的要宏偉得多。從殿門向里望去，並非一間尋常的藏書屋舍，而是一座三層樓閣。底層闊約七八丈，每層八面皆設通透的木格窗扉，重重疊疊地向高處攀升。
而最令慕宇震撼的，是滿目皆書。
底層大廳不設隔斷，四面靠牆的木架自地及頂，密密匝匝地排滿了各類書冊捲軸。竹簡、帛書、紙卷、皮質封套的線裝冊子，大大小小、長長短短，擠擠挨挨地立滿了每一寸架子。木架與木架之間的過道極窄，只容一人側身而過，仿佛多留一寸空隙都是對這萬千書卷的辜負。
慕宇目光緩緩上移，二層、三層亦是如此——每一層都亮著類似夜明珠之類的物件，透過木格窗扉，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書架如蜂巢般延伸至深處，光影在無數書脊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恍若星河倒懸。粗略一估，這守藏閣中的藏書，少說也有數萬卷之巨，恐怕天下五大宗門的典籍加在一起，也未必有此處收集的齊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鬱的墨香與陳紙老木交融的氣息，不濃不淡，卻滲入肺腑，仿佛每一口氣都吸入了千年光陰的餘燼。慕宇心中暗嘆：太初觀精研古籍、創造功法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道童輕聲提醒了一句：「師叔，長老在裡面。」
慕宇回過神來，跟著道童穿過底層大廳，沿著兩排高聳書架之間那條幽窄的甬道向深處走去。腳步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迴響，兩側書架像沉默的巨人般俯瞰著他，無形的壓迫感與崇敬感同時湧上心頭。
甬道盡頭，靠壁的角落裡放著一張低矮的案幾，案幾後坐著一個老人。
這便是太初觀的三大長老之一守藏長老——文守淵。
老人正低頭看著案上攤開的一冊古籍，那古籍已泛出深黃的色澤，紙頁邊緣起了毛，夾著幾片修補用的舊紙襯頁，顯然年月極久了。
他右手執一桿細毫，懸於紙面半寸之上，全神貫注，似在斟酌一句批註的措辭。左手指尖輕輕按著書頁的一角，不使其翻卷——那力道極輕極穩，如同按著一隻蝶翅，既不讓它飛，又絕不傷它分毫。
老人的面容清瘦，顴骨微微突起，兩腮略顯凹陷，皮膚上刻著細密而深長的紋路。花白的長須垂至胸前，並不濃密，卻極為整潔，隨著他輕微的呼吸微微翕動。他的雙眉濃而長，眉尾微微下垂，遮住了大半個眼窩，只餘一線目光從眉下透出——那目光並不凌厲，也不渾濁，而是一種閱盡萬卷之後的沉靜與內斂，好似深潭之水，望不見底，卻知其澄澈。
道童上前輕聲稟報：「師祖，歸元宗來了客人。」
文守淵執筆的手頓了一頓，卻並未立刻抬頭。他將那懸停的細毫輕輕落筆，在紙頁空白處寫下幾個極小的字，方才將筆擱在硯台邊，緩緩抬起頭來。
那一線目光穿過花白長眉的遮掩，落在慕宇身上。
峰頂罡風凜冽，雲海翻湧。鍾離度正負手立於石縫之外靜候，神色從容。見慕宇腰懸古劍安然無恙地走出來，他面上並無半分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頷首，似乎這一切皆在預料之中。
待慕宇站定，鍾離度從袖中取出一封摺疊齊整的書信，鄭重遞了過去：「守真長老，此乃我親筆手書。你此番前往太初觀，便將此信交與守藏長老文守淵。」
慕宇雙手接過，貼身收入懷中，神色平和卻不失敬重。
鍾離度目光深遠，語氣沉穩地囑咐道：「太初觀精研古籍，於大道淵源最是精通。文守淵長老見我手書，定會為你引薦太初觀的觀主——玄微真人。不過，玄微真人常年閉關，若是你與他機緣未至、無緣得見，文守淵長老學識淵博，亦能為你解答一二心中困惑。」
慕宇微微拱手，語氣篤定而謙遜：「宗主費心，慕宇記下了。大道萬千，只論機緣。」
鍾離度見他應下，便不再多言，只微微側身，讓開下山的路徑。
慕宇再無耽擱，心念微動，喚出那柄古劍。鏽跡斑駁的劍身輕顫一聲，宛如靈蛇復甦，穩穩懸浮於腳旁。慕宇縱身躍上，只覺腳底傳來的並非冰冷死物之感，而是一股輕巧卻又順從的氣機，與他體內那一縷清靈之氣絲縷交融。心念甫動，劍光便即破空，「咻」的一聲激射西去。
足踏古劍的感受，與先前那把尋常桃木劍截然不同。
桃木劍御空猶如駑馬駕車，總有幾分滯澀；這古劍卻似離弦之箭，不僅快出數倍，且穩如磐石，全無半點顛簸。御風破雲之間，慕宇只覺周身說不出的輕盈通透。
這般御劍疾馳，疾如流星，大概只飛了不到三個時辰，遠處的天際便拔起一座孤高絕俗的巍峨山影。那山明顯比周邊的群峰要高出太多，哪怕與青屏峰相比，也要高出上百丈不止。想必這便是最為古老的道統所在、太微山脈主峰——太初峰了。
待靠得更近了些，慕宇忽然察覺到異樣。自封疆大陣破除以來，地脈異動，青屏峰及周邊的許多山峰皆從山腰處生生裂開，上半截脫離山體懸浮於半空之中。可眼前這太初峰，卻如同一根定海的神針，渾然一體，完好無缺。它絲毫沒有從中間裂開、懸浮半空的跡象，就那般古樸沉穩地紮根於大地，傲立於雲海罡風之間。
太初峰巔，海拔極高，飛鳥難渡。就在這絕頂之處，一座道觀靜靜坐落。
慕宇落近看去，只見這觀宇無金碧輝煌之俗氣，通體由素樸的青石與原木築就，飛檐翹角如靈鶴展翅，隱於雲霧之中。觀宇的格局不大不小，院落與殿宇疏朗有致。若是容納二三十人於其中修行論道，尚且綽綽有餘，空間寬展；可若是硬塞進五十人，便顯得擁擠逼仄，失了這份清修的從容了。
慕宇收回古劍，在太初峰巔落定身形。看向觀門上方那方門匾。
匾為青石所制，不施漆彩，素麵朝天。上刻三個字——「太初觀」。
慕宇望著那三個字，竟一時挪不動腳步。他並非在品鑑賞玩那刀工筆法，而是在這極簡的三個字中，隱約感應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境——仿佛太初之先，萬物未生，唯有這一方道觀立在這絕頂罡風之中，亘古便在，亘古不移。
慕宇駐足看了片刻，這才上前，抬手扣響觀門。
銅環叩木，三聲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緩緩打開一條縫。一顆梳著雙髻的小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是個道童，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面容清秀。
「請問，尋誰？」道童的聲音細細的。
慕宇微微拱手，語氣溫和：「在下歸元宗慕宇，有鍾離度宗主的手信，特來拜訪貴觀守藏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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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雖著青灰道袍、年紀輕輕，卻神色平和、並無半點輕浮之態，便將門又開大了些，側身讓出路來：「請進。」
慕宇跨過門檻，隨道童穿過一道窄窄的影壁。觀內格局與他方才在觀外所見一般——不大不小，樸拙素淨。院中青石鋪地，正前方一處略大的殿宇是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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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童手腳麻利地斟上一盞清茶，雙手奉至案前，輕聲道：「師叔請稍坐，我去通傳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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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方才那個道童又出現在門口，朝慕宇微微欠身，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師叔，長老請您過去。請隨我來。」
慕宇起身，跟著道童出了待客的廂房，並未走向主殿，而是穿過一道迴廊，繞至觀後。
觀後另有一重天地。只見一座青瓦重檐的圓壇仙殿，矗立在玉階石台之上，殿門亦是素木原色，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三字——
守藏閣。
與觀門那方青石匾不同，這匾上的字並非刀刻，而是以朱漆手書，筆鋒圓潤內斂，卻有一種藏鋒蓄勢的沉穩之力。
整個人便怔住了。
這守藏閣，遠比他預想的要宏偉得多。從殿門向里望去，並非一間尋常的藏書屋舍，而是一座三層樓閣。底層闊約七八丈，每層八面皆設通透的木格窗扉，重重疊疊地向高處攀升。
而最令慕宇震撼的，是滿目皆書。
底層大廳不設隔斷，四面靠牆的木架自地及頂，密密匝匝地排滿了各類書冊捲軸。竹簡、帛書、紙卷、皮質封套的線裝冊子，大大小小、長長短短，擠擠挨挨地立滿了每一寸架子。木架與木架之間的過道極窄，只容一人側身而過，仿佛多留一寸空隙都是對這萬千書卷的辜負。
慕宇目光緩緩上移，二層、三層亦是如此——每一層都亮著類似夜明珠之類的物件，透過木格窗扉，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書架如蜂巢般延伸至深處，光影在無數書脊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恍若星河倒懸。粗略一估，這守藏閣中的藏書，少說也有數萬卷之巨，恐怕天下五大宗門的典籍加在一起，也未必有此處收集的齊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鬱的墨香與陳紙老木交融的氣息，不濃不淡，卻滲入肺腑，仿佛每一口氣都吸入了千年光陰的餘燼。慕宇心中暗嘆：太初觀精研古籍、創造功法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道童輕聲提醒了一句：「師叔，長老在裡面。」
慕宇回過神來，跟著道童穿過底層大廳，沿著兩排高聳書架之間那條幽窄的甬道向深處走去。腳步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迴響，兩側書架像沉默的巨人般俯瞰著他，無形的壓迫感與崇敬感同時湧上心頭。
甬道盡頭，靠壁的角落裡放著一張低矮的案幾，案幾後坐著一個老人。
這便是太初觀的三大長老之一守藏長老——文守淵。
老人正低頭看著案上攤開的一冊古籍，那古籍已泛出深黃的色澤，紙頁邊緣起了毛，夾著幾片修補用的舊紙襯頁，顯然年月極久了。
他右手執一桿細毫，懸於紙面半寸之上，全神貫注，似在斟酌一句批註的措辭。左手指尖輕輕按著書頁的一角，不使其翻卷——那力道極輕極穩，如同按著一隻蝶翅，既不讓它飛，又絕不傷它分毫。
老人的面容清瘦，顴骨微微突起，兩腮略顯凹陷，皮膚上刻著細密而深長的紋路。花白的長須垂至胸前，並不濃密，卻極為整潔，隨著他輕微的呼吸微微翕動。他的雙眉濃而長，眉尾微微下垂，遮住了大半個眼窩，只餘一線目光從眉下透出——那目光並不凌厲，也不渾濁，而是一種閱盡萬卷之後的沉靜與內斂，好似深潭之水，望不見底，卻知其澄澈。
道童上前輕聲稟報：「師祖，歸元宗來了客人。」
文守淵執筆的手頓了一頓，卻並未立刻抬頭。他將那懸停的細毫輕輕落筆，在紙頁空白處寫下幾個極小的字，方才將筆擱在硯台邊，緩緩抬起頭來。
那一線目光穿過花白長眉的遮掩，落在慕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