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混亂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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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風暴足足肆虐了數日才平息下來。

  當林長青重新從梭中探出身子時,四周已是全然陌生的海面。

  天是青的,海是灰的,連空氣中的靈氣都帶著一股咸澀得發苦的味道。

  他放出神識四面探查,方圓百里之內竟連一座有人煙的島嶼都感知不到。

  航線盡失,方位難辨。

  林長青在海上飄了半個多月。

  他只能憑著出發時對方向的記憶,漫無目的地朝東飛。

  這一飛,又是半年。

  半年時間,他每日除了飛行便是與海上的妖獸周旋。

  迷航的焦躁被時間慢慢磨成了麻木,再從麻木中沉澱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知道著急沒有用,星辰海就在那裡,只要方向不錯,終有一天會到。

  當那艘破舊的獵妖船出現在他的神識感知中時,林長青幾乎沒有反應過來。

  那是一艘二十丈長的大船,船身布滿斑駁的傷痕與補丁,顯然服役了極長的年頭。

  此刻,它正在海面上艱難掙扎,船身四周密密麻麻布滿了無數條黑蛇。

  每一條都有一丈多長,通體漆黑如墨,只額頭有一點暗金色的鱗片。

  成千上萬條黑海玄蛇將獵妖船圍得水泄不通,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撞擊船體。

  更駭人的是,水下還有更多的蛇群在攪動海水,製造出一個巨大的漩渦,將那艘船牢牢困在中央。

  船上的修士與凡人船員正在拼命抵抗。

  法術光芒與弩箭從船舷上傾瀉而下,每一波都能射殺數十條玄蛇。

  可那些玄蛇的數量實在太多,殺了一條,兩條便補了上來。

  船身已經被撞得嚴重傾斜,船舷上到處是巨大的裂口,海水正不停地往船艙里灌。

  甲板中央,一個黑臉大漢赤著上身,手持一柄厚重的鐵刀,一邊砍殺衝上船來的玄蛇,一邊嘶聲怒吼著指揮眾人修補船艙。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渾身上下全是血污與蛇毒灼傷的痕跡,顯然已經奮戰了極長的時間。

  林長青沒有立刻出手。

  他懸在高空,靜靜看著下方這場人與獸的殊死搏殺。

  他心中頗為驚嘆。

  星辰海的妖獸果然與內海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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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區區一階的黑海玄蛇,竟懂得協作圍獵,懂得製造漩渦困住船隻,甚至還懂得輪換進攻、消耗守船修士的靈力。

  這等智慧與組織力,在鬼霧海幾乎不可能見到。

  他看著那黑臉大漢的防線一點點崩潰。

  甲板被蛇群突破,船首的弩炮被撞翻,兩個來不及後撤的修士被數十條玄蛇纏住,慘叫著被拖入海中。

  海水中湧起大團大團的血花,又很快被蛇群吞噬乾淨。

  就在船身防線將破之際,林長青動了。

  他凌空而立,雙手緩緩抬起。

  丹田之內,燧皇炎如同沉睡的火龍猛然睜眼,一縷金紅色的火焰從他掌心中竄出,隨即暴漲為遮天蔽日的火海。

  那火海自高空傾瀉而下,帶著焚天煮海般的高溫,將下方海面整個點燃。

  「滋滋滋!」

  上萬條黑海玄蛇連掙扎都來不及,便在至陽火焰中化為灰燼。

  海面上騰起大片大片的白色蒸汽,將整片戰場都籠罩其中。

  蛇群被燒焦的氣味混合著海水蒸發的咸腥味,瀰漫開來,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火海散去,海面重新恢復了平靜。

  那艘獵妖船歪歪斜斜地浮在海上,船身上還冒著縷縷青煙。

  船上的修士和船員們一個個癱坐在甲板上,有些人還在發抖,有些人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半空中那道並不高大的身影上。

  黑臉大漢咽了口唾沫,才想起自己還活著。他手忙腳亂地收刀入鞘,整了整身上的血衣,快步走到船舷邊,朝著那個緩緩落下的身影深深一躬,腰彎到了最低:「晚輩徐定風,拜謝前輩救命大恩!不知前輩尊號?」

  林長青輕輕落在甲板上,目光掃過船上眾人。

  他擺了擺手,沒有寒暄的意思,直接問道:「此是何地?」

  徐定風連忙回話:「回前輩,此處已是星辰海邊緣的混亂群島。

  這片海域原本由元嬰魔宗日月宗坐鎮,可數百年前一場大獸潮中,日月魔宗被海妖攻破,徹底覆滅。

  如今這片區域歸千島盟統轄,靠著各島連島結陣,才能勉強抵禦海妖侵襲。」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壓低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混亂群島的規矩簡單得很,弱肉強食。

  下位者對上位者必須絕對服從。

  這片海上,強者大多喜怒無常,手段狠辣,稍有不順心便滅人滿門。

  前輩初來乍到,還要多加小心。」

  林長青接過徐定風恭恭敬敬遞上來的簡易地圖,展開細看。

  圖上只標了數百個島嶼的名字和大致勢力,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讓他對混亂群島的廣袤與複雜有了一個直觀的認識。

  他看了一會兒,將地圖收好。面上不動聲色,暗中卻留了一絲神識纏繞在徐定風身上。

  此人恭敬得過了頭,反而讓他生出幾分戒備。

  他闖蕩了半輩子,最清楚一件事。

  在這個世界上,對你笑得最殷勤的人,往往不是最善良的。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他便「看」到了。

  徐定風趁著眾人忙著修補船隻、清理屍體的功夫,悄悄鑽進了底艙。

  他取出一柄漆黑如墨的魂幡,口中念念有詞,對著那些剛剛戰死的同族修士與凡人船員的屍身用力一揮。

  數道灰白色的魂魄從屍身中被強行扯出,發出一聲聲聽不見的悽厲哀嚎,盡數被那魂幡吞噬進去。

  那些魂魄扭曲、掙扎,卻無論如何都逃不脫魂幡的吸力。

  徐定風面無表情地做完這一切,又若無其事地回到甲板上,繼續指揮眾人修補船身。

  那副冷酷無情的模樣,與他先前的恭謹判若兩人。

  林長青收回神識,面上依舊平靜如水。

  他心中卻已對這混亂群島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這裡的人,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能做,什麼都會做。

  戰死的同族、並肩的兄弟,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修煉的材料罷了。

  弱肉強食,無所不用其極。

  林長青暗自警醒。

  在這種地方,他必須加倍小心,儘快適應當地的規則。

  同時,他也得為自己的身份來歷編造一個合理的說法。

  一個憑空出現的金丹修士,若沒有個過得去的來路,用不了多久就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叫來徐定風,吩咐道:「去最近的白燕島休整。」

  徐定風連忙躬身應是,轉身便去安排航向。

  林長青回到船艙之中,重新取出那張簡易地圖,又對照著自己從金風波和滄海商會那裡得來的兩份海圖,試圖拼湊出這片海域的全貌。

  白燕島只是個小島,位置偏遠,倒是適合作為他進入混亂群島的第一塊跳板。

  他從地圖上標記的勢力範圍中,也摸清了白鶴群島周邊一個築基家族的大致情況。

  接下來的事,便簡單了。

  先落腳,再摸底。

  這星辰海的水,他來試上一試。

  獵妖船緩緩靠上白燕島碼頭時,天色已近黃昏。

  木質棧橋在海浪中吱呀起伏,幾個衣衫破舊的船工早早等在橋頭,待船一靠穩,便手忙腳亂地將纜繩系在石樁上。

  林長青立在船頭,海風拂動他的衣擺,他看似隨意地打量著眼前的島嶼,暗中卻已將強大的神識鋪展開去,如一張無形大網,悄無聲息地掃過整座白燕島。

  每一道修士的氣息、每一處靈脈的走向、每一座建築中潛伏的靈力波動,都在他識海之中纖毫畢現。

  島上約有修士百餘人,修為最高者不過築基九層。

  那人此刻正帶了一群族人,腳步匆匆地往碼頭趕來,臉上堆著熱切得近乎諂媚的笑。

  除此之外,島上再無隱藏的金丹氣息。

  對他而言,這地方與不設防無異。

  那築基九層的中年修士正是徐家族長徐和。

  他早早就收到了徐定風的傳訊。

  傳訊中,徐定風將林長青那一手焚天煮海的「大日魔焰」描繪得神乎其神,說是「火海從天而降,萬蛇盡化飛灰」,字裡行間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後怕。

  徐和反覆讀了三遍,越讀越是心驚。

  這等手段,絕不是築基修士能施展出來的,甚至連尋常金丹都未必有這等威勢。

  他心中很快便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位神秘強者,極有可能是當年覆滅的日月魔宗遺脈修士。

  日月魔宗,八百年前縱橫混亂群島的元嬰級巨擘,雖早已覆滅,但其魔功以火為尊,焚天煮海,恰與此人施展的手段暗合。

  若真是日月魔宗後人,那修為至少也是金丹,甚至可能更高。

  這樣的人,萬萬得罪不起,只能拉攏。

  徐和與徐定風在私底下密議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兩人把各種可能都推演了一遍,最終達成一致。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這位金丹強者留住。

  徐家在白鶴群島的處境已經危如累卵,若能得此人傍身,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因而林長青剛一下船,徐和便快步迎了上來。

  他身後跟著十餘個徐家族人,個個衣冠齊整,神色卻透著壓不住的緊張與諂媚。

  徐和面上堆滿了笑容,腰彎得極低,一邊行著大禮,一邊滿口「前輩遠道而來,有失遠迎,萬望恕罪」,那姿態恭敬得幾乎要跪下去。

  「前輩一路舟車勞頓,不如先到莊中歇息,容晚輩略盡地主之誼。」

  徐和笑眯眯地說著,話鋒卻悄悄一轉。

  「不知前輩尊號如何稱呼?從何處而來?晚輩也好替前輩接風洗塵。」

  林長青聽著這些毫無新意的試探,心中透亮。

  他既沒有拆穿,也沒有多言,只淡淡報出兩個字:「本座金陽。」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那「金陽」二字落在徐和耳中,便如洪鐘大呂,震得他心頭一跳。

  金陽,大日,魔焰,這些意象串聯在一起,與日月魔宗的路數不謀而合。

  更讓徐和心驚的是,林長青說話之際,周身若有若無地散發出一股灼熱的火行威壓,雖只泄出了一絲,卻已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發燙,幾個離得近的族人額頭上瞬間滲出了汗珠。

  徐和再不敢多問,只連聲道:「金陽前輩,裡面請,裡面請!」

  當晚,徐和便在族中設下了最隆重的宴席,將林長青奉為上賓。

  堂中燈火通明,靈果靈酒流水般端上來。

  陪坐的皆是徐家核心族人,一個個端杯舉盞,輪番敬酒。

  林長青只淺酌幾口,並不多飲。

  他的神情始終平淡,既不顯得疏離,也沒有半點親近的意思,讓徐家眾人愈發摸不清他的深淺。

  酒過三巡,徐和見氣氛漸熱,便借著話頭,說起了白鶴群島的歷史與現狀。

  「金陽前輩既然來了白鶴群島,有些事晚輩不敢隱瞞。」

  徐和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這白鶴群島原本是日月魔宗的地盤。

  八百年前,日月魔宗還在時,這片海域雖也談不上多繁榮,但至少還有規矩。

  可後來那場大獸潮,日月魔宗覆滅,混亂群島便徹底亂了。

  白鶴群島沒了靠山,被外來勢力血洗了不止一次,族中修士死了大半,靈脈也被人抽走了三條。

  徐家從那以後便一蹶不振,到如今,也就剩這點底子了。」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臉上浮起一層苦澀:「本以為熬過了亂世,總能緩過一口氣來。

  誰曾想,前幾年來了個叫章北海的金丹巔峰修士,外號北海真人。

  此人趁亂崛起,霸占了白鶴群島中央唯一的那條三階靈脈,在日曜島上開宗立府。

  這人不拿我們當人看,年年橫徵暴斂,稍有不如意便出手滅人滿門。

  尤其是我們這些築基修士,只要修為接近築基大圓滿,他必會想方設法打壓。

  晚輩這身修為,說白了,早就成了那章北海眼裡的釘子。」

  林長青端著酒杯,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在飛速盤算。

  金丹巔峰,獨占三階靈脈,動輒滅人滿門,這章北海倒是把「弱肉強食」四個字活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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