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舊人新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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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渡城的景象映入眼帘,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粗獷與蒼涼。

  整座巨城並非建於平地,而是坐落在一個巨大無比的深坑或者說盆地之中,四周高聳的土黃色岩壁如同天然的城牆,將其環抱其中。

  城內視野所及,幾乎看不到半點綠色,所有的建築皆由巨大的土石壘砌而成,風格古樸而厚重,線條剛硬,毫無精巧雕飾,唯有歲月的風沙在其表面刻下深深的痕跡。

  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黃蒙蒙的色調里,仿佛與腳下的大地融為一體,充滿了原始而雄渾的力量感。

  唯一打破這片單調黃色的,是城市中心那片廣闊如鏡的湖泊。

  湖水清澈,在熾烈的陽光下蕩漾著粼粼波光,如同鑲嵌在這土黃巨盤中的一顆湛藍寶石,為這座枯燥剛硬的石頭城注入了一抹難得的靈動與生機。

  師徒三人在城市邊緣按下遁光,落於地面。烈陽真人解釋道:「雍渡城被厚土祠布下了極強的禁空禁制,覆蓋全城。此禁制乃歷代大祭司藉助地脈之力加持,玄奧非常,即便是紫府境修士,在此城內也無法御空飛行。」

  他說話間,袖袍微不可察地輕輕一拂,一層極淡的靈光掠過張鈺和趙炎的面部,兩人的骨骼肌肉微微蠕動,面容已悄然改變,與原來有七八分相似,卻又似是而非,更顯普通。

  「城內耳目繁雜,暫掩真容,省些麻煩。」

  張鈺瞭然,剛向前走了幾步,便果然感覺到一股無形卻厚重的靈壓悄然降臨周身。

  這壓力並不傷人,卻如同在身上套了一層無形的枷鎖,牢牢鎖死了騰空的可能,只能徒步而行。

  一踏入城內,厚土祠的修士便顯得格外醒目——無他,體型太過顯眼。

  修仙者鑄就道體後,可調節自身形體,但除非功法特殊或癖好獨特,大多會維持在一種最協調、最利於靈力運轉的體態,通常與常人無異,或稍高一些。

  然而,在雍渡城街道上行走的厚土祠修士,身高普遍在三米開外,宛如移動的小塔。

  張鈺甚至看到幾個身高接近四、五米的巨人,步履沉穩,地面都仿佛隨之微微震顫,其投下的陰影都能將旁人完全籠罩,讓張鈺大開眼界。

  趙炎在一旁低聲解釋道:「厚土祠與其說是一個宗門,不如說是一個堅守古老傳統的部落。他們專修肉身,體型龐大者在力量和防禦上天生占據優勢。漫長歲月下來,這種優勢通過血脈和修煉方式不斷強化,一代代累積,他們的體魄早已和普通凡人、乃至主流修仙者拉開了巨大差距。到了現在,幾乎可視為人族中的一個特殊分支了。這也是他們難以融入主流修仙界,只能固守巫道的原因之一。」

  烈陽真人目光掃過街道,淡淡道:「傳送法陣一月開啟一次,距下次開啟還有幾日。趙炎,你帶張鈺在城裡轉轉,熟悉一下環境,也嘗嘗此地的風味。為師要去見一位老朋友。」說罷,身形一晃,便融入人流,消失不見。

  張鈺略感奇怪,低聲問趙炎:「師兄,師尊在此地還有朋友?我聽說厚土祠與我們長陵仙門關係似乎並不融洽。」

  趙炎笑了笑,示意張鈺邊走邊說:「是師尊的私交,與宗門無關。據說是厚土祠的當代大祭司,很多年前遊歷時就結識了,交情頗深。那位大祭司在厚土祠內地位超然,師尊每次來雍渡城,大多會去拜訪一番。」

  張鈺聞言點頭,心下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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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烈陽真人輕車熟路地在粗獷巨大的石屋巷道間穿行,七拐八繞,很快來到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廟宇前。

  這廟宇完全由巨大的原石砌成,風格古樸狂野,門前矗立著兩尊模糊不清的古老石雕,散發著蒼涼厚重的氣息。

  他剛站定,廟宇那沉重的石門便無聲滑開,一名身高近五米的厚土祠弟子躬身走出。儘管體型遠勝烈陽,這名弟子態度卻極為恭謹:「烈陽前輩,大祭司感知到您蒞臨雍渡城,已在靜室等候。」

  烈陽真人哈哈一笑:「我就知道瞞不過這老傢伙的感知。」隨即在那巨人弟子的引領下,步入廟宇深處。

  穿過幾重空曠宏大的石殿,來到一間相對「小巧」的靜室。說小巧,也只是相對於外面那些動輒十數米高的殿堂而言,對於常人依舊十分寬敞。室內陳設簡單,只有石桌石凳,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老陶器。

  一位老者正坐在石凳上,他身形在厚土祠中顯得頗為「矮小」,甚至不足三米,且瘦削乾癟,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老年斑清晰可見,渾身散發著一種枯槁衰敗的氣息,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深邃,透著智慧的光芒。

  烈陽真人毫不客氣地在對面坐下,開口第一句話便是:「你快死了。」

  那老者,正是厚土祠的大祭司。他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無奈地笑了笑,聲音沙啞卻平和:「你這傢伙,幾百年了,嘴巴還是這麼毒。我以為你在長陵仙門那等清修之地當了這麼多年首座,總能修身養性,脾氣會好上些,沒想到還是這般直接。這般心性,如何體會『厚德載物』之真意,錘鍊土靈根?」

  烈陽真人哼了一聲,毫不避諱:「我當年就跟你,還有你爺爺都說過,別死磕什麼巫道,拜入我長陵仙門,走堂皇大道不好嗎?你爺爺當年都被我說動了,偏偏你這倔驢死活不肯。現在看看,不到兩百壽元,便要燈枯油盡了,值得嗎?」

  大祭司神色卻十分豁達,他拿起石桌上的陶壺,給烈陽倒了一杯渾濁卻香氣奇異的酒液:「拜入長陵仙門?然後呢,做你的徒子徒孫嗎?何況,你長陵仙門雖號稱仙門,可除了開派祖師,這兩千年來,又有誰真正長生久視,得道成仙了?不過是比我們這些『短命』的巫修,多活個幾百年罷了,終究逃不過黃土一抔。」

  烈陽真人看著老友枯槁的面容,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只是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卻有一股渾厚的暖流湧入四肢百骸,竟是難得的滋養肉身之物。

  大祭司也陪了一杯,緩緩道:「你這次突然跑來雍渡城,總不會真是專程來看我這老傢伙什麼時候斷氣的吧?」

  烈陽白了他一眼:「想得美。我是要借道,去歸墟。」

  大祭司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下:「為了你帶來的那兩個小傢伙?一個檀宮六品,一個氣海圓滿,都卡在門檻上,去找機緣?還用法術遮掩了面容,倒是謹慎。」

  烈陽知道在這雍渡城,尤其是大祭司面前,這事瞞不住,便點了點頭:「嗯,宗門內合適的靈物難尋,去碰碰運氣。免得被些蒼蠅盯上,平添麻煩。」

  大祭司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六品圓滿,找不到合適的高品靈物衝擊紫府,我信。但你那親傳小徒弟,身負戊己土蓮,乃七脈大比魁首,以你長陵仙門的底蘊,會找不出一件適合他鑄就第二靈根的四品火物?非要讓他一個氣海境去歸墟那等險地碰運氣?烈陽,你這話,騙騙外人也就罷了。」

  烈陽面不改色,心中卻暗道這老傢伙果然精明,但他絕不能透露先天火蓮之事,只得繼續把鍋甩給對頭:「還不是玄冥、烈風還有你們厚土一直在暗中作梗。」

  大祭司呵呵一笑,神情分明寫著「你看我信不信」,但也識趣地沒有繼續深究,轉而又道:「你那小徒弟,既然是以戊己土蓮這等先天土行靈物鑄基,天賦異稟,何不讓他轉修我巫道?以他的根基,若願拜入我厚土祠,我親自教導,傾盡資源,保證他一甲子內突破至『柒巫』之境,肉身之力便可硬撼紫府修士!如何?」柒巫相當於仙道紫府境。

  烈陽真人這次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然後呢?看著他力可敵紫府,風光無限,卻在兩百年後壽元耗盡,讓我這白髮人再送黑髮人?」

  這句話一出,大祭司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化作一絲苦澀。他默默斟滿酒杯,良久,才嘆道:「是啊……巫道……終究是沒落了。比不得你們仙道長久。罷了,罷了,喝酒,喝酒!」

  兩位老人不再言語,只是默然對飲,石室內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寥和惆悵。

  與此同時,趙炎帶著張鈺在雍渡城內閒逛。

  這座城市布局看似雜亂無章,實則自有其內在邏輯。街道寬闊,足以容納那些高大的巫修從容行走。兩旁店鋪售賣的多是各種礦產、獸骨、藥材以及一些土石製成的粗獷法寶或生活用具,靈氣波動大多厚重樸拙,少見精巧纖麗之物。

  逛了約莫一個時辰,趙炎便領著張鈺走進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酒樓。這酒樓同樣以巨石砌成,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刻著「地脈珍饈」四個古樸大字。裡面空間極高極廣,桌椅也都異常高大結實。

  兩人尋了一處相對「矮小」的角落坐下,點了一大堆當地特色的靈食菜餚。很快,巨大的石盤石碗便被端了上來,香氣撲鼻,靈氣盎然。

  其中有清燉的不知名靈魚,湯色乳白,魚肉鮮嫩;有紅燒的狂獅首級,碩大無比,醬汁濃郁,蘊含著磅礴氣血;有炭烤的巨型地蜥肋排,外焦里嫩,撒著特製的香料;有清炒的玉芯筍片,清脆爽口,能滌盪靈力;有悶燉的岩羊蹄筋,膠質豐富,軟糯彈牙……林林總總擺了一大桌,大多是以量大、肉厚、氣血旺盛見長,非常適合體修補充元氣。

  師兄弟二人都是不差靈石的主,當即準備大快朵頤,好好祭一祭五臟廟。

  然而,就在趙炎拿起一根碩大的烤肋排,張鈺剛舀起一勺魚湯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從旁邊傳來:

  「咦?這金焱流轉、灼熱逼人的火靈氣息……哼,藏頭露尾,改了面容就以為認不出了嗎?這不是長陵仙門金焱峰的火脈真傳,趙炎趙道友嗎?真是稀客啊,怎麼有閒情逸緻跑雍渡城來吃東西了?」

  張鈺抬頭望去,只見說話的是一個中年模樣的修士,身穿一身淡青色的法袍,袍袖上繡著流風的紋路。

  他身後還跟著幾名同樣裝束的年輕弟子,一個個眼神帶著審視和不善。對方顯然是憑藉趙炎未能完全收斂的獨特功法氣息辨認出了他的身份。

  趙炎放下肋排,臉色冷了下來,哼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烈風谷的風息。鼻子倒挺靈,隔著易容術都能聞著味兒湊過來。怎麼,上次的苦頭還沒吃夠,又湊上來找不自在?」

  張鈺心念電轉,立刻明白了眼前這些人的來歷——正是與長陵仙門毗鄰、關係最為緊張的三大門派之一,烈風谷的弟子。

  據他這兩年惡補的周邊勢力知識所知,這烈風谷位於長陵仙門以西,其門人弟子以擅長駕馭風靈之力、施展各種詭異迅疾的風系法術神通而聞名。

  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所修煉的「風」屬性,與張鈺所擁有的「空谷鳴蟬」一樣,同屬於獨立於五行之外的異變屬性,故而其神通路數與其他宗門大相逕庭,極難防備。

  關於烈風谷的起源,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其創派祖師本只是一名普通的紫府散修,卻不知走了何等滔天運氣,竟在一處上古秘境中,意外得到了一件高達上三品的風屬性天地靈物——千里快哉風!

  這位祖師得到此寶後,並未選擇將其煉化為本命靈根以提升自身修為,反而是小心翼翼地將這件堪稱鎮派之基的靈物帶回了自己的家族之中秘藏起來。

  那「千里快哉風」具體還有何等驚天動地的神通,外人難以盡知,但有一點卻是公認的:此靈物似乎擁有某種「繁衍」的特性,每隔一段歲月,便能自行分裂出數量不等的、品階稍低(通常為下三品)的「子體」千里快哉風。

  自此,這個家族的核心弟子便紛紛以這些分裂出的「子體靈風」作為鑄就道基的第一靈根,開創氣海。

  憑藉著靈風特性,家族實力迅速膨脹,最終發展成了雄踞一方的「烈風谷」勢力。

  然而,儘管對外號稱宗門,烈風谷的內部權力結構卻依舊保持著極強的家族宗法色彩。

  谷中高層職位和核心資源幾乎完全被風姓本家子弟所壟斷,對外招收弟子條件苛刻且數量極少,更多是為了吸納新鮮血液、引入外部天賦,本質上仍是家族統治。

  其原本的家族姓氏為何早已無人提及,如今世人只知,執掌烈風谷的,便是「風家」。

  那被稱為風息的修士臉色一變,似乎被戳到了痛處,但隨即冷笑道:「哼,趙炎,少逞口舌之利!上次不過是你仗著修為高我一品,僥倖勝了半招罷了。如今風某也已凝聚元神,臻至檀宮六品,若再交手,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他話音一頓,目光銳利地掃向正在默默低頭,試圖降低存在感的張鈺,不懷好意地笑道:「能讓趙真傳親自作陪……這位道友面生得很啊,氣機凝練,根基深厚,莫非就是貴派那位幸運地繼承了『戊己土蓮』,新晉的七脈大比魁首,張鈺張師弟?」

  張鈺心中猛地一凜,暗道不好!對方果然順著趙炎的身份懷疑到自己了。若是戊己土蓮暴露,麻煩絕對不小。

  不等趙炎出言呵斥或承認,張鈺立刻運轉體內靈力,刻意引動【裝備欄】中「火鴉之羽」的一絲火靈氣息籠罩自身,同時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這位道友怕是認錯人了。在下金焱峰弟子韓歷,見過烈風谷諸位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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