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十二金人
張鈺抽取西牛賀洲金行本源之舉，動靜之大，已非「驚天動地」四字可以盡述。
十二道金色光柱自大地深處噴涌而出，高逾萬丈天穹，自西牛賀洲的十二個方位同時沖天而起，將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濃稠的金色。
那金光不僅覆蓋了西牛賀洲全境，更越過重洋、穿透雲層、漫過赤縣神州與南贍部洲的邊界，便是遠在北冥海、崑崙山、金鰲島之上的修士，也能清晰地看到西天方向那片異樣的金霞。
金氣翻湧之間，天地之間的金行靈氣被盡數牽引，如同百川歸海般向著那十二道光柱奔騰而去。
風雲變色，雷霆閃爍，然而天道不會降下雷劫，卻不代表天道不會反抗。
按照天地之理，此刻最該出面阻止張鈺的，理應是六御之首的扶桑神樹。
扶桑承接天帝位格，名義上是天地至尊，統御三界十方，掌陰陽造化，定生死輪迴。若天地本源遭受如此大規模的強行剝離，天帝理應調動天道權柄，將膽敢逆天而行之人鎮壓於天地法則之下。
這是天帝之權，也是天帝之責。
可扶桑神樹此刻，空餘一具真身立於天界鈞天之中，它承接天帝之位不過五百年，真靈淺薄如紙，更要命的是，六御之位方才確立，各方大帝各據一權，天帝的權柄早已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扶桑所能真正調動的天道之力，不過是最為形式的一點名義權柄，連牽引天地本源都做不到，更遑論去鎮壓一位實打實的六御大帝。
天界之中，瑤池宮內。
西王母端坐於瑤台之上，面前一面圓光術映照出西牛賀洲上空那片璀璨的金霞。
她是天后，代天帝行使權柄，維護天地本源完整是她分內之責。若任由張鈺如此行事，她這個天后便形同虛設。
可她不想，也不敢。
當年她暗中算計了紫雲仙子，將這位截教門人的根基斷送。此事雖然做得隱秘，可截教上下心知肚明，只是礙於崑崙一脈的顏面與封天大局，不曾公開追究罷了。
若她此刻出手阻止張鈺，且不說能不能成功，單是這份舉動本身，便是將張鈺徹底推到了對立面。她這個天后之位，恐怕便坐不穩了。
她垂下眼帘，目光從那面圓光術上移開，不再去看，仿佛外界那場驚天動地的變故與這座天界宮闕毫無干係。
她選擇了沉默。
可以說，張鈺這個時機選得極為精準。天地之間能夠阻止他的力量，盡數被魔災牽扯在了各處戰場之上，無暇他顧。
但也不是所有的勢力都沒有時間和機會。
……
梵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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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牛賀洲邊緣之處，有一座山，名為梵淨山。
此山山勢清秀，峰巒疊翠，靈光如紗，梵唱隱隱。山間有古木參天，有靈泉潺潺，有飛瀑如練，有雲霞繚繞。
與西牛賀洲腹地那片暗沉沉的魔域相比，此處便如同一方遺世獨立的淨土。
山巔之上，一座古樸的佛寺依崖而建，飛檐翹角，梵音裊裊，寺中僧眾往來，雖人數不多，卻自有一種沉靜肅穆的氣象。
彌勒佛自瑤池會上另立佛門之後，便以此山為根基，收攏禪宗殘部，開闢了新的道場。
燃燈古佛自歸墟脫身之後，也來此山坐鎮，與彌勒共商收復西牛賀洲之事。二人苦心經營數百年，將梵淨山打造得如同一座銅牆鐵壁的堡壘，以靈台之力籠罩方圓千里，以香火願力維持一方淨土，雖不及昔日靈山那般輝煌，卻也是禪宗如今唯一尚存的道統根基。
此刻，梵淨山巔，彌勒與燃燈並肩而立。
二人原本正在菩提樹下的石桌旁商議收復西牛賀洲之事。蛇神萬素璣被周天星辰大陣驅逐，西牛賀洲上的魔族在星光洗地之下損傷大半，正是禪宗重新奪回西牛賀洲的絕佳時機。
彌勒甚至已經遣出了數批弟子，暗中潛入西牛賀洲腹地，聯絡那些躲藏在廢墟之中的殘存信眾，探查靈山周邊的魔族動向，為日後的大舉收復做準備。
可就在此時，天穹之上那道金色的洪流將他們的如意算盤砸得粉碎。
彌勒最先察覺到不對。他猛然抬頭，目光穿透了梵淨山上空的靈光壁障，落在西牛賀洲腹地的天穹之上。那裡，十二道金色光柱自大地深處沖天而起，每一道光柱都粗如天柱，通體流轉著純粹到了極致的金行靈光。
彌勒的面色在一瞬之間變得鐵青。
「張鈺——！」
西牛賀洲本就是第一次域外之戰的主戰場。那一戰之中，大自在天率魔眾傾巢而來，將整片大洲幾乎打成了一片焦土。
山川崩裂，靈脈斷絕，生靈塗炭。此後十餘萬年，天地各方耗費了無數心力，方才讓西牛賀洲從廢墟之中慢慢恢復了幾分元氣。禪宗二聖更是將禪宗根基紮根於此，以萬民香火、靈山佛光日夜溫養，方才讓這片土地重新有了靈韻。
如今張鈺這一抽，便等於將這十數萬年的積累盡數付之東流。
整片大洲將淪為一片靈氣枯竭、靈脈斷絕的荒蕪之地，數萬年之內再不適合修行。這對於以香火願力為根基的禪宗而言，無異於釜底抽薪。香火願力需要信眾，信眾需要生存的土壤，若西牛賀洲徹底荒蕪，那些信眾便再也無法在這片土地上繁衍存續。
此消彼長之下，梵淨山這方淨土也將難以為繼。
「不可坐視。」燃燈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之中擠出來的。
彌勒微微頷首。二人對視一眼，身形同時拔起。
彌勒雙手合十，三脈七輪同時亮起，周身佛光暴漲，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燃燈身形一震，一尊古拙的青金色古佛之相自他體內升起，雙手結印，青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激射而出。二人一左一右，如同兩道金色的長虹，向著西牛賀洲腹地破空而去。
可他們的身形剛剛拔起數丈，一道素白的身影便已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擋在了他們面前。
無當聖母。
「兩位，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吧。」
「哪裡都不准去。」
燃燈的面色驟然沉了下來。他上前一步，古佛之相之上青金色的佛光翻湧如潮，那雙古拙的眼眸之中掠過一道冷厲的光芒。
「無當。你當真要如此欺辱我禪宗？」
無當聞言，那雙眼眸之中忽然浮現出了一絲笑意，那笑意之中有恨，有嘲弄，有一種積蓄了太久終於得以傾瀉而出的東西。
「你知道我等這天多久了？」
「從他叛離截教，加入禪宗之時——」
「我就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你禪宗付出代價。」
彌勒的面色鐵青道:
「無當，張鈺如此作，逆天而行。你還幫他。不怕天道厭棄嗎？」
無當聞言，忽然發出一聲清朗的笑聲。素色道袍在笑聲之中獵獵翻卷，周身靈光翻湧如潮。
「哈哈——」
「彌勒，你是忘記我們截教的宗旨了？」
「我教，就是逆天而行。」
她微微一頓，目光之中掠過一絲傲然，那傲然之中有一種被埋藏了太久的驕傲，此刻終於得以宣之於口。
「第一次天意，就是被我們斬破的。」
「如果不是你們這些傢伙合夥逼迫，這次天道豈能樹立？」
她再邁出一步，陷仙劍的暗紅劍光與紫電錘的紫金雷光同時暴漲，將方圓數里之內的虛空都映照得明滅不定。
「天道厭棄又算什麼？」
她的聲音在天地之間迴蕩，帶著一種截教弟子獨有的傲然與決絕。
「這天，還管不了我們截教！」
此言一出，彌勒與燃燈的面色同時變了。他們知道，此戰已不可避免。
彌勒雙手合十，面容之上那層圓融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濃烈到了極點的怒意。他修行至今，向來以圓融無礙、包容萬物自居。可此刻，他身形猛然膨脹，化作一尊萬丈高的彌勒金身，面容圓融，笑意盈盈，可那笑意之中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燃燈同時出手。他那枯槁的身軀猛然一震，一尊古拙的燃燈古佛之相自他體內升起，通體呈青金色，面容枯瘦，雙目微闔，周身佛光如同一盞照亮萬古的明燈。他雙手結印，一道青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光柱，直取無當面門。
無當冷哼一聲。
陷仙劍橫斬而出。暗紅色的劍光如同一道裂天的血線，將那道青金色的佛光從中劈開。佛光碎裂之處炸開漫天碎光，將整片虛空都映照得明滅不定。那
與此同時，她左手紫電錘猛然一揮。一道紫金色的雷光自錘面之上炸裂而出，化作一道粗如天柱的雷柱，直劈彌勒金身。那雷柱之中蘊含著紫電錘至剛至猛的毀滅之力，所過之處虛空扭曲，空氣炸裂，連光線都被那雷光吞噬殆盡。
彌勒金身不閃不避。他雙手合十，七輪之力匯聚於胸前，化作一面金色的光盾，硬接那道雷柱。轟然巨響之中，雷光在彌勒金身之上炸開，將那片赤金色的光芒震得層層碎裂。那雷柱的衝擊之力將彌勒的身形推得向後滑退了數丈，他腳下的虛空寸寸龜裂，可他終究穩住了身形。那面金色光盾在雷光的衝擊之下碎裂了大半，可隨即又被佛光彌合，轉瞬便恢復如初。
只是彌勒的面色比方才白了幾分，那金身之上的裂紋雖然癒合，可那雷光之中蘊含的毀滅之意卻依舊在他體內翻湧。
可無當的攻勢遠未結束。
她身形一轉，陷仙劍與紫電錘同時舞動。暗紅色的劍光與紫金色的雷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彌勒與燃燈同時籠罩其中。那劍光之中蘊含著陷仙劍的鋒銳之意，每一道劍光都如同一柄足以斬斷天地的利刃。那雷光之中蘊含著紫電錘至剛至猛的毀滅之力，每一道雷光都如同一道足以崩裂山嶽的天罰。
彌勒與燃燈聯手抗衡。彌勒金身正面硬撼雷光，七輪之力化為層層疊疊的金色光盾，將那道道雷光盡數擋下。燃燈古佛以佛光化解劍芒，青金色的佛光如同一盞不滅的明燈，將那些暗紅色的劍光一寸一寸地消融。
二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進一退，倒也將無當的攻勢盡數擋下。
可幾個回合下來，二人心中卻越打越沉。
無當的實力，比他們預想之中強了太多。
自截教復興以來，無當的心魔消除大半。昔日革天之戰中截教覆滅的陰影，萬仙來朝化為灰燼的屈辱，那些曾經壓在她心頭的東西，隨著截教的復興而被一層一層地剝離。心魔既去，道途便通。她的修為在天仙第三境之中已經走得極深，距離那道仙的門檻也不過一步之遙。
手中更有紫電錘與陷仙劍兩件極品先天靈寶。紫電錘乃四十八道先天禁制的極品先天靈寶，距離先天至寶只差一道禁制，至剛至猛，雷法無雙。陷仙劍乃誅仙四劍之一，鋒銳無匹。二寶在手，攻守兼備，威能無窮。
而彌勒與燃燈，先前任何一個都不比無當差。彌勒為禪宗未來佛祖，掌未來之運，修為深厚。燃燈為禪宗過去佛祖，鎮守歸墟數萬年，底蘊渾厚。若在禪宗鼎盛之時，二人聯手，便是無當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可如今禪宗所依仗的香火體系衰落大半。西牛賀洲大半淪陷，靈山殘破，香火凋零。氣運更被鬥戰勝佛分出了一大半。此消彼長之下，二人的實力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衰退。
即便以二敵一，也難以占據上風。
更不用說脫身了。
彌勒與燃燈雖然惱怒，卻也無可奈何。
無當看著二人那鐵青的面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
「給我老實待著。」
……
西牛賀洲上空。
張鈺依舊在抽取本源之氣。
十二道金色光柱自大地深處翻湧升騰，將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霞。金氣自西牛賀洲的十二個方位同時沖天而起，將整片大洲籠罩在一片浩瀚的金光之中。
他的眼神之中，害怕之色與興奮之色交織。
害怕，是因為方才那場道化。那種感覺，此刻回想起來依舊讓他心悸。無盡天地意識沖刷他元神真靈的場景極為可怕——他的自我意志在那一瞬間幾乎就要被天地意識徹底衝散，記憶模糊、情感淡化、執念鬆動，一切屬於張鈺的東西都在那種無形的沖刷之下變得稀薄如紙。有那麼一瞬，他幾乎就要迷失在那片無盡的天地意識之中，成為一具被天道操控的傀儡，再也分不出自己。
興奮，也同樣是因為如此。
果然是可以藉助靈猴抵禦道化。他以鬥戰勝佛為錨點，任憑天地意識如何沖刷，都可以保證自己的自我不被磨滅。
此番謀劃，今日終於得了實證。
張鈺很快收拾了心情，繼續操控陰陽道蓮，汲取金氣。時間緊迫，沒有過多時間感慨。
而此刻，場上各方看著張鈺的所作所為，還有些不明所以。
他們只見那十二道金色光柱在天地之間翻湧升騰，金氣凝實的速度越來越快，光柱的形態正在發生變化。那些旁觀之人最初只當張鈺是在汲取金行本源以煉製什麼法寶，可隨著場面的進行，那十二道光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漸漸化為十二尊巨大的金人雛形。
那金人各踞一方，面容古樸而威嚴，彼此之間以金色的陣紋相連，形成一個極為玄妙的圖案。
北辰似乎發現了什麼。
他的面色驟然一變，那雙銀白色的眼眸之中掠過一道極快的驚駭之色。他盯著那十二尊正在成形的金人，盯著那些金人之間流轉不息的金色陣紋，盯著那整個陣法的輪廓與走勢，瞳孔猛然收縮。
北辰猛然抬手，周天星辰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銀白色的星輝翻湧如潮，便要向著張鈺轟去。
可他的星光剛剛亮起，一道玄黑色的身影便已出現在他面前，將他的去路攔住。
嬴政。
他通體覆蓋著玄黑色的龍鱗，周身水靈之氣翻湧如潮，將北辰的星光層層抵消。
北辰看著嬴政，面色沉了下來，卻並不意外。
「果然和你們巫族脫不了關係。」
他轉而看向不遠處的羲和，聲音沉了幾分：「羲和，一起出手。阻止張鈺。」
羲和隨即望向下方那十二尊正在成形的金人。她並不清楚是什麼情況，可她相信北辰。更何況，她如今身為太陰之神，神與道同，本就有維護天地之權。張鈺抽取金行本源、損害天地根基，她出手阻止，也算順從天意。
「好。」
羲和微微頷首，雙手抬起，太陰星的光輝在她掌中凝聚，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月華長河。北辰同時催動星辰之力，紫金色的星光自天穹垂落，與羲和的月華交匯於一處，化為一道橫貫天地的星月之力，銀白與紫金交織纏繞，如同一道雙色的洪流，向著嬴政轟然壓去。
嬴政面色一沉，卻並不退縮。
他猛然張口，一道玄黑色的水幕自口中噴涌而出，化作一道鋪天蓋地的水牆，將那星月之力硬生生擋在半途。水幕與星光碰撞之處炸開漫天碎光，將整片天穹都映照得明滅不定。那水幕之中蘊含著共工本源之力，沉重如淵，將星月之力的衝擊層層吸納、寸寸化解。
可北辰與羲和二人聯手之力何等浩瀚。北辰是六御之尊，掌天道之力，一舉一動天地之力相隨；羲和是太陰之神，掌太陰本源，月華之力綿綿不絕。那道水幕在星光與月華的持續衝擊之下開始龜裂、崩解、消散。嬴政的身形在水幕之後連連後退，龍鱗之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暗金色的血液自裂口之中滲出。
他終究只是剛剛成就祖巫之位，雖然繼承了共工完整的水行本源，可與六御之尊的北辰、太陰之神的羲和相比，底蘊與境界都差了一籌。以一敵二，他只有招架之力，毫無還手之機。
可就在嬴政難以招架之時——
一道黃泉之水從天而降。
那水自虛空之中無聲湧出，渾濁而幽沉，帶著一股輪迴生滅的氣息，將整片天穹都籠罩在一片灰白之色中。
后土的身影自黃泉之水中緩緩浮現。她看著北辰，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太一，以二敵一欺負我巫族之人，你確實不如之前了。」
北辰，或者說東皇太一，看著后土，面色沉凝如水。
「后土。」
他沉默了一息，又看了一眼下方張鈺的所作所為。那十二尊金人已經凝聚成形，金色的陣紋在它們之間流轉不息，將十二尊金人連成一個整體。他看得分明，那陣法的雛形已成，再想打斷已經來不及了。
他盯著后土，聲音之中帶著一股壓抑的冷意：「你如今也身為六御，如此幫他不怕天地道化嗎？」
后土聞言，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影。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
她微微抬目，目光越過北辰，落在遠方那片翻湧不定的天穹之上。
「如今太和天地雖然是重新演化 ，但其本源根基依舊是洪荒天地。我秉承盤古血脈，會怕道化？」
她微微一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之中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坦然。
「如果天地道化，復而為盤古，正合我意。」
后土是十二祖巫之一，秉承盤古精血而生，她的存在本身便是盤古血脈的延續。若天地意識將她同化，那同化的結果便是盤古血脈的回歸，天地將藉此重現盤古的一縷真意。對於后土而言，道化並非消亡，而是一種回歸。
天穹之上，十二尊金人徹底凝成了實體。
那十二尊金人各高萬丈，通體赤金，面容古樸而威嚴，各踞一方，彼此之間以金色的陣紋相連。
后土看著那十二尊金人，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喜色。
「還真讓這小子弄成了。」
她微微頷首，語氣之中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
「神通不錯。當然，更為關鍵的是——截教陣法之道確實厲害。居然可以藉助金氣凝聚十二金人，代替祖巫，將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復原出來。」
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是巫族的不傳之秘，昔日十二祖巫以自身盤古精血為引布下此陣，將其餘十一祖巫之力盡數匯聚於一身，化為盤古真身，單體攻伐之力足以毀天滅地。那是與誅仙劍陣、周天星辰大陣並稱的天地三大殺陣之一，甚至在某些方面猶有過之。
可十二祖巫早已隕落於洪荒之中，太和天地之中雖然重新演化出了巫族，但十二都天神煞大陣也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傳說，即便在太和天地的上古巫妖大戰之中也未曾現世。
而此刻，張鈺以金行本源凝聚十二金人，代替祖巫，將這座傳說中的陣法重新復原了出來。
昔日張鈺救了嬴政，秦國為感謝他，將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陣法交給了他。這本是不傳之秘，可張鈺得到之後，便交給了截教，讓截教研究能否復原。截教陣法之道天下無雙，一番推演之後，思索出了諸多替代之法。可那些替代之法大多不可用，條件極為苛刻。以金氣凝聚十二金人，便是其中之一。本來是不可用的，可今日偏偏找到了機會。
北辰看著那十二尊金人，面色難看至極。他當然記得這座陣法。洪荒之中，巫妖大戰之時，十二祖巫以自身盤古精血為引布下此陣，那一戰，妖族天庭被打得支離破碎，東皇太一與帝俊聯手，傾盡天庭之力，方才勉強擋住了那尊盤古真身的攻勢。那是與周天星辰大陣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極端，星辰大陣覆蓋天地、群攻無雙，而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則將十二祖巫的力量匯聚於一點，化為盤古真身，單體攻伐之力足以毀天滅地。如今這座陣法再次出現在他面前。雖然並非由真正的十二祖巫布下，威力遠不及洪荒之時，可那股蒼茫而古老的氣息、那種毀天滅地的威壓，依舊讓他感到一陣發自本能的寒意。
張鈺眼看金人凝聚，立刻開口：「嬴政，還不過來主持金人。」
嬴政聽聞此言，瞬間化作一道靈光，進入陣法之中。五行之中金生水，他繼承了共工的水行本源，主持這座以金行為基的陣法，正是相得益彰。他的身形落入陣心，十二尊金人同時亮起，金色的陣紋自金人身上蔓延而出，將嬴政層層包裹。金人之力順著陣紋匯聚於他一身，他的身形在那一刻猛然暴漲。
嬴政的身體在金光之中急劇膨脹，從常人大小化為萬丈之高，通體覆蓋著玄黑色的龍鱗，鱗甲之上流轉著金色的陣紋。他的面容變得古樸而威嚴，身形頂天立地，立於西牛賀洲之上，頭頂九重天穹，腳踏百萬里焦土，周身金光與玄黑色的水靈之氣交織纏繞，化為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
盤古之身。
那尊以十二金人之力凝聚而成的盤古之身立於天地之間，通體散發著一種蒼茫而古老的氣息，如同天地初開之時，那位以斧劈開混沌的巨人重新降臨於世。
十二道金色光柱自大地深處噴涌而出，高逾萬丈天穹，自西牛賀洲的十二個方位同時沖天而起，將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濃稠的金色。
那金光不僅覆蓋了西牛賀洲全境，更越過重洋、穿透雲層、漫過赤縣神州與南贍部洲的邊界，便是遠在北冥海、崑崙山、金鰲島之上的修士，也能清晰地看到西天方向那片異樣的金霞。
金氣翻湧之間，天地之間的金行靈氣被盡數牽引，如同百川歸海般向著那十二道光柱奔騰而去。
風雲變色，雷霆閃爍，然而天道不會降下雷劫，卻不代表天道不會反抗。
按照天地之理，此刻最該出面阻止張鈺的，理應是六御之首的扶桑神樹。
扶桑承接天帝位格，名義上是天地至尊，統御三界十方，掌陰陽造化，定生死輪迴。若天地本源遭受如此大規模的強行剝離，天帝理應調動天道權柄，將膽敢逆天而行之人鎮壓於天地法則之下。
這是天帝之權，也是天帝之責。
可扶桑神樹此刻，空餘一具真身立於天界鈞天之中，它承接天帝之位不過五百年，真靈淺薄如紙，更要命的是，六御之位方才確立，各方大帝各據一權，天帝的權柄早已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扶桑所能真正調動的天道之力，不過是最為形式的一點名義權柄，連牽引天地本源都做不到，更遑論去鎮壓一位實打實的六御大帝。
天界之中，瑤池宮內。
西王母端坐於瑤台之上，面前一面圓光術映照出西牛賀洲上空那片璀璨的金霞。
她是天后，代天帝行使權柄，維護天地本源完整是她分內之責。若任由張鈺如此行事，她這個天后便形同虛設。
可她不想，也不敢。
當年她暗中算計了紫雲仙子，將這位截教門人的根基斷送。此事雖然做得隱秘，可截教上下心知肚明，只是礙於崑崙一脈的顏面與封天大局，不曾公開追究罷了。
若她此刻出手阻止張鈺，且不說能不能成功，單是這份舉動本身，便是將張鈺徹底推到了對立面。她這個天后之位，恐怕便坐不穩了。
她垂下眼帘，目光從那面圓光術上移開，不再去看，仿佛外界那場驚天動地的變故與這座天界宮闕毫無干係。
她選擇了沉默。
可以說，張鈺這個時機選得極為精準。天地之間能夠阻止他的力量，盡數被魔災牽扯在了各處戰場之上，無暇他顧。
但也不是所有的勢力都沒有時間和機會。
……
梵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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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牛賀洲邊緣之處，有一座山，名為梵淨山。
此山山勢清秀，峰巒疊翠，靈光如紗，梵唱隱隱。山間有古木參天，有靈泉潺潺，有飛瀑如練，有雲霞繚繞。
與西牛賀洲腹地那片暗沉沉的魔域相比，此處便如同一方遺世獨立的淨土。
山巔之上，一座古樸的佛寺依崖而建，飛檐翹角，梵音裊裊，寺中僧眾往來，雖人數不多，卻自有一種沉靜肅穆的氣象。
彌勒佛自瑤池會上另立佛門之後，便以此山為根基，收攏禪宗殘部，開闢了新的道場。
燃燈古佛自歸墟脫身之後，也來此山坐鎮，與彌勒共商收復西牛賀洲之事。二人苦心經營數百年，將梵淨山打造得如同一座銅牆鐵壁的堡壘，以靈台之力籠罩方圓千里，以香火願力維持一方淨土，雖不及昔日靈山那般輝煌，卻也是禪宗如今唯一尚存的道統根基。
此刻，梵淨山巔，彌勒與燃燈並肩而立。
二人原本正在菩提樹下的石桌旁商議收復西牛賀洲之事。蛇神萬素璣被周天星辰大陣驅逐，西牛賀洲上的魔族在星光洗地之下損傷大半，正是禪宗重新奪回西牛賀洲的絕佳時機。
彌勒甚至已經遣出了數批弟子，暗中潛入西牛賀洲腹地，聯絡那些躲藏在廢墟之中的殘存信眾，探查靈山周邊的魔族動向，為日後的大舉收復做準備。
可就在此時，天穹之上那道金色的洪流將他們的如意算盤砸得粉碎。
彌勒最先察覺到不對。他猛然抬頭，目光穿透了梵淨山上空的靈光壁障，落在西牛賀洲腹地的天穹之上。那裡，十二道金色光柱自大地深處沖天而起，每一道光柱都粗如天柱，通體流轉著純粹到了極致的金行靈光。
彌勒的面色在一瞬之間變得鐵青。
「張鈺——！」
西牛賀洲本就是第一次域外之戰的主戰場。那一戰之中，大自在天率魔眾傾巢而來，將整片大洲幾乎打成了一片焦土。
山川崩裂，靈脈斷絕，生靈塗炭。此後十餘萬年，天地各方耗費了無數心力，方才讓西牛賀洲從廢墟之中慢慢恢復了幾分元氣。禪宗二聖更是將禪宗根基紮根於此，以萬民香火、靈山佛光日夜溫養，方才讓這片土地重新有了靈韻。
如今張鈺這一抽，便等於將這十數萬年的積累盡數付之東流。
整片大洲將淪為一片靈氣枯竭、靈脈斷絕的荒蕪之地，數萬年之內再不適合修行。這對於以香火願力為根基的禪宗而言，無異於釜底抽薪。香火願力需要信眾，信眾需要生存的土壤，若西牛賀洲徹底荒蕪，那些信眾便再也無法在這片土地上繁衍存續。
此消彼長之下，梵淨山這方淨土也將難以為繼。
「不可坐視。」燃燈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之中擠出來的。
彌勒微微頷首。二人對視一眼，身形同時拔起。
彌勒雙手合十，三脈七輪同時亮起，周身佛光暴漲，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燃燈身形一震，一尊古拙的青金色古佛之相自他體內升起，雙手結印，青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激射而出。二人一左一右，如同兩道金色的長虹，向著西牛賀洲腹地破空而去。
可他們的身形剛剛拔起數丈，一道素白的身影便已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擋在了他們面前。
無當聖母。
「兩位，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吧。」
「哪裡都不准去。」
燃燈的面色驟然沉了下來。他上前一步，古佛之相之上青金色的佛光翻湧如潮，那雙古拙的眼眸之中掠過一道冷厲的光芒。
「無當。你當真要如此欺辱我禪宗？」
無當聞言，那雙眼眸之中忽然浮現出了一絲笑意，那笑意之中有恨，有嘲弄，有一種積蓄了太久終於得以傾瀉而出的東西。
「你知道我等這天多久了？」
「從他叛離截教，加入禪宗之時——」
「我就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你禪宗付出代價。」
彌勒的面色鐵青道:
「無當，張鈺如此作，逆天而行。你還幫他。不怕天道厭棄嗎？」
無當聞言，忽然發出一聲清朗的笑聲。素色道袍在笑聲之中獵獵翻卷，周身靈光翻湧如潮。
「哈哈——」
「彌勒，你是忘記我們截教的宗旨了？」
「我教，就是逆天而行。」
她微微一頓，目光之中掠過一絲傲然，那傲然之中有一種被埋藏了太久的驕傲，此刻終於得以宣之於口。
「第一次天意，就是被我們斬破的。」
「如果不是你們這些傢伙合夥逼迫，這次天道豈能樹立？」
她再邁出一步，陷仙劍的暗紅劍光與紫電錘的紫金雷光同時暴漲，將方圓數里之內的虛空都映照得明滅不定。
「天道厭棄又算什麼？」
她的聲音在天地之間迴蕩，帶著一種截教弟子獨有的傲然與決絕。
「這天，還管不了我們截教！」
此言一出，彌勒與燃燈的面色同時變了。他們知道，此戰已不可避免。
彌勒雙手合十，面容之上那層圓融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濃烈到了極點的怒意。他修行至今，向來以圓融無礙、包容萬物自居。可此刻，他身形猛然膨脹，化作一尊萬丈高的彌勒金身，面容圓融，笑意盈盈，可那笑意之中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燃燈同時出手。他那枯槁的身軀猛然一震，一尊古拙的燃燈古佛之相自他體內升起，通體呈青金色，面容枯瘦，雙目微闔，周身佛光如同一盞照亮萬古的明燈。他雙手結印，一道青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光柱，直取無當面門。
無當冷哼一聲。
陷仙劍橫斬而出。暗紅色的劍光如同一道裂天的血線，將那道青金色的佛光從中劈開。佛光碎裂之處炸開漫天碎光，將整片虛空都映照得明滅不定。那
與此同時，她左手紫電錘猛然一揮。一道紫金色的雷光自錘面之上炸裂而出，化作一道粗如天柱的雷柱，直劈彌勒金身。那雷柱之中蘊含著紫電錘至剛至猛的毀滅之力，所過之處虛空扭曲，空氣炸裂，連光線都被那雷光吞噬殆盡。
彌勒金身不閃不避。他雙手合十，七輪之力匯聚於胸前，化作一面金色的光盾，硬接那道雷柱。轟然巨響之中，雷光在彌勒金身之上炸開，將那片赤金色的光芒震得層層碎裂。那雷柱的衝擊之力將彌勒的身形推得向後滑退了數丈，他腳下的虛空寸寸龜裂，可他終究穩住了身形。那面金色光盾在雷光的衝擊之下碎裂了大半，可隨即又被佛光彌合，轉瞬便恢復如初。
只是彌勒的面色比方才白了幾分，那金身之上的裂紋雖然癒合，可那雷光之中蘊含的毀滅之意卻依舊在他體內翻湧。
可無當的攻勢遠未結束。
她身形一轉，陷仙劍與紫電錘同時舞動。暗紅色的劍光與紫金色的雷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彌勒與燃燈同時籠罩其中。那劍光之中蘊含著陷仙劍的鋒銳之意，每一道劍光都如同一柄足以斬斷天地的利刃。那雷光之中蘊含著紫電錘至剛至猛的毀滅之力，每一道雷光都如同一道足以崩裂山嶽的天罰。
彌勒與燃燈聯手抗衡。彌勒金身正面硬撼雷光，七輪之力化為層層疊疊的金色光盾，將那道道雷光盡數擋下。燃燈古佛以佛光化解劍芒，青金色的佛光如同一盞不滅的明燈，將那些暗紅色的劍光一寸一寸地消融。
二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進一退，倒也將無當的攻勢盡數擋下。
可幾個回合下來，二人心中卻越打越沉。
無當的實力，比他們預想之中強了太多。
自截教復興以來，無當的心魔消除大半。昔日革天之戰中截教覆滅的陰影，萬仙來朝化為灰燼的屈辱，那些曾經壓在她心頭的東西，隨著截教的復興而被一層一層地剝離。心魔既去，道途便通。她的修為在天仙第三境之中已經走得極深，距離那道仙的門檻也不過一步之遙。
手中更有紫電錘與陷仙劍兩件極品先天靈寶。紫電錘乃四十八道先天禁制的極品先天靈寶，距離先天至寶只差一道禁制，至剛至猛，雷法無雙。陷仙劍乃誅仙四劍之一，鋒銳無匹。二寶在手，攻守兼備，威能無窮。
而彌勒與燃燈，先前任何一個都不比無當差。彌勒為禪宗未來佛祖，掌未來之運，修為深厚。燃燈為禪宗過去佛祖，鎮守歸墟數萬年，底蘊渾厚。若在禪宗鼎盛之時，二人聯手，便是無當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可如今禪宗所依仗的香火體系衰落大半。西牛賀洲大半淪陷，靈山殘破，香火凋零。氣運更被鬥戰勝佛分出了一大半。此消彼長之下，二人的實力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衰退。
即便以二敵一，也難以占據上風。
更不用說脫身了。
彌勒與燃燈雖然惱怒，卻也無可奈何。
無當看著二人那鐵青的面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
「給我老實待著。」
……
西牛賀洲上空。
張鈺依舊在抽取本源之氣。
十二道金色光柱自大地深處翻湧升騰，將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霞。金氣自西牛賀洲的十二個方位同時沖天而起，將整片大洲籠罩在一片浩瀚的金光之中。
他的眼神之中，害怕之色與興奮之色交織。
害怕，是因為方才那場道化。那種感覺，此刻回想起來依舊讓他心悸。無盡天地意識沖刷他元神真靈的場景極為可怕——他的自我意志在那一瞬間幾乎就要被天地意識徹底衝散，記憶模糊、情感淡化、執念鬆動，一切屬於張鈺的東西都在那種無形的沖刷之下變得稀薄如紙。有那麼一瞬，他幾乎就要迷失在那片無盡的天地意識之中，成為一具被天道操控的傀儡，再也分不出自己。
興奮，也同樣是因為如此。
果然是可以藉助靈猴抵禦道化。他以鬥戰勝佛為錨點，任憑天地意識如何沖刷，都可以保證自己的自我不被磨滅。
此番謀劃，今日終於得了實證。
張鈺很快收拾了心情，繼續操控陰陽道蓮，汲取金氣。時間緊迫，沒有過多時間感慨。
而此刻，場上各方看著張鈺的所作所為，還有些不明所以。
他們只見那十二道金色光柱在天地之間翻湧升騰，金氣凝實的速度越來越快，光柱的形態正在發生變化。那些旁觀之人最初只當張鈺是在汲取金行本源以煉製什麼法寶，可隨著場面的進行，那十二道光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漸漸化為十二尊巨大的金人雛形。
那金人各踞一方，面容古樸而威嚴，彼此之間以金色的陣紋相連，形成一個極為玄妙的圖案。
北辰似乎發現了什麼。
他的面色驟然一變，那雙銀白色的眼眸之中掠過一道極快的驚駭之色。他盯著那十二尊正在成形的金人，盯著那些金人之間流轉不息的金色陣紋，盯著那整個陣法的輪廓與走勢，瞳孔猛然收縮。
北辰猛然抬手，周天星辰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銀白色的星輝翻湧如潮，便要向著張鈺轟去。
可他的星光剛剛亮起，一道玄黑色的身影便已出現在他面前，將他的去路攔住。
嬴政。
他通體覆蓋著玄黑色的龍鱗，周身水靈之氣翻湧如潮，將北辰的星光層層抵消。
北辰看著嬴政，面色沉了下來，卻並不意外。
「果然和你們巫族脫不了關係。」
他轉而看向不遠處的羲和，聲音沉了幾分：「羲和，一起出手。阻止張鈺。」
羲和隨即望向下方那十二尊正在成形的金人。她並不清楚是什麼情況，可她相信北辰。更何況，她如今身為太陰之神，神與道同，本就有維護天地之權。張鈺抽取金行本源、損害天地根基，她出手阻止，也算順從天意。
「好。」
羲和微微頷首，雙手抬起，太陰星的光輝在她掌中凝聚，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月華長河。北辰同時催動星辰之力，紫金色的星光自天穹垂落，與羲和的月華交匯於一處，化為一道橫貫天地的星月之力，銀白與紫金交織纏繞，如同一道雙色的洪流，向著嬴政轟然壓去。
嬴政面色一沉，卻並不退縮。
他猛然張口，一道玄黑色的水幕自口中噴涌而出，化作一道鋪天蓋地的水牆，將那星月之力硬生生擋在半途。水幕與星光碰撞之處炸開漫天碎光，將整片天穹都映照得明滅不定。那水幕之中蘊含著共工本源之力，沉重如淵，將星月之力的衝擊層層吸納、寸寸化解。
可北辰與羲和二人聯手之力何等浩瀚。北辰是六御之尊，掌天道之力，一舉一動天地之力相隨；羲和是太陰之神，掌太陰本源，月華之力綿綿不絕。那道水幕在星光與月華的持續衝擊之下開始龜裂、崩解、消散。嬴政的身形在水幕之後連連後退，龍鱗之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暗金色的血液自裂口之中滲出。
他終究只是剛剛成就祖巫之位，雖然繼承了共工完整的水行本源，可與六御之尊的北辰、太陰之神的羲和相比，底蘊與境界都差了一籌。以一敵二，他只有招架之力，毫無還手之機。
可就在嬴政難以招架之時——
一道黃泉之水從天而降。
那水自虛空之中無聲湧出，渾濁而幽沉，帶著一股輪迴生滅的氣息，將整片天穹都籠罩在一片灰白之色中。
后土的身影自黃泉之水中緩緩浮現。她看著北辰，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太一，以二敵一欺負我巫族之人，你確實不如之前了。」
北辰，或者說東皇太一，看著后土，面色沉凝如水。
「后土。」
他沉默了一息，又看了一眼下方張鈺的所作所為。那十二尊金人已經凝聚成形，金色的陣紋在它們之間流轉不息，將十二尊金人連成一個整體。他看得分明，那陣法的雛形已成，再想打斷已經來不及了。
他盯著后土，聲音之中帶著一股壓抑的冷意：「你如今也身為六御，如此幫他不怕天地道化嗎？」
后土聞言，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影。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
她微微抬目，目光越過北辰，落在遠方那片翻湧不定的天穹之上。
「如今太和天地雖然是重新演化 ，但其本源根基依舊是洪荒天地。我秉承盤古血脈，會怕道化？」
她微微一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之中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坦然。
「如果天地道化，復而為盤古，正合我意。」
后土是十二祖巫之一，秉承盤古精血而生，她的存在本身便是盤古血脈的延續。若天地意識將她同化，那同化的結果便是盤古血脈的回歸，天地將藉此重現盤古的一縷真意。對於后土而言，道化並非消亡，而是一種回歸。
天穹之上，十二尊金人徹底凝成了實體。
那十二尊金人各高萬丈，通體赤金，面容古樸而威嚴，各踞一方，彼此之間以金色的陣紋相連。
后土看著那十二尊金人，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之中掠過一絲喜色。
「還真讓這小子弄成了。」
她微微頷首，語氣之中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
「神通不錯。當然，更為關鍵的是——截教陣法之道確實厲害。居然可以藉助金氣凝聚十二金人，代替祖巫，將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復原出來。」
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是巫族的不傳之秘，昔日十二祖巫以自身盤古精血為引布下此陣，將其餘十一祖巫之力盡數匯聚於一身，化為盤古真身，單體攻伐之力足以毀天滅地。那是與誅仙劍陣、周天星辰大陣並稱的天地三大殺陣之一，甚至在某些方面猶有過之。
可十二祖巫早已隕落於洪荒之中，太和天地之中雖然重新演化出了巫族，但十二都天神煞大陣也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傳說，即便在太和天地的上古巫妖大戰之中也未曾現世。
而此刻，張鈺以金行本源凝聚十二金人，代替祖巫，將這座傳說中的陣法重新復原了出來。
昔日張鈺救了嬴政，秦國為感謝他，將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陣法交給了他。這本是不傳之秘，可張鈺得到之後，便交給了截教，讓截教研究能否復原。截教陣法之道天下無雙，一番推演之後，思索出了諸多替代之法。可那些替代之法大多不可用，條件極為苛刻。以金氣凝聚十二金人，便是其中之一。本來是不可用的，可今日偏偏找到了機會。
北辰看著那十二尊金人，面色難看至極。他當然記得這座陣法。洪荒之中，巫妖大戰之時，十二祖巫以自身盤古精血為引布下此陣，那一戰，妖族天庭被打得支離破碎，東皇太一與帝俊聯手，傾盡天庭之力，方才勉強擋住了那尊盤古真身的攻勢。那是與周天星辰大陣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極端，星辰大陣覆蓋天地、群攻無雙，而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則將十二祖巫的力量匯聚於一點，化為盤古真身，單體攻伐之力足以毀天滅地。如今這座陣法再次出現在他面前。雖然並非由真正的十二祖巫布下，威力遠不及洪荒之時，可那股蒼茫而古老的氣息、那種毀天滅地的威壓，依舊讓他感到一陣發自本能的寒意。
張鈺眼看金人凝聚，立刻開口：「嬴政，還不過來主持金人。」
嬴政聽聞此言，瞬間化作一道靈光，進入陣法之中。五行之中金生水，他繼承了共工的水行本源，主持這座以金行為基的陣法，正是相得益彰。他的身形落入陣心，十二尊金人同時亮起，金色的陣紋自金人身上蔓延而出，將嬴政層層包裹。金人之力順著陣紋匯聚於他一身，他的身形在那一刻猛然暴漲。
嬴政的身體在金光之中急劇膨脹，從常人大小化為萬丈之高，通體覆蓋著玄黑色的龍鱗，鱗甲之上流轉著金色的陣紋。他的面容變得古樸而威嚴，身形頂天立地，立於西牛賀洲之上，頭頂九重天穹，腳踏百萬里焦土，周身金光與玄黑色的水靈之氣交織纏繞，化為一道通天徹地的光柱。
盤古之身。
那尊以十二金人之力凝聚而成的盤古之身立於天地之間，通體散發著一種蒼茫而古老的氣息，如同天地初開之時，那位以斧劈開混沌的巨人重新降臨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