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故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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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天大典之後的十數年,天地之間從未真正平靜過。

  修真之法與器修之道並立於世,兩大法門各有一方六御為其背書,人妖兩道皆在暗中角力。

  秦國之地,后土與北辰兩位六御各踞一方,幽冥之水與紫微星光遙遙對峙,大周與巫族之間劍拔弩張,稍有火星便要燃成燎原之勢。

  天界之中,西王母以天后之身與各方勢力劃分仙域疆界,九重天闕的門戶大開,被各路人馬爭相瓜分。幽冥同樣洞開之後,原本由地府把持的輪迴之途多出了無數縫隙,人妖兩族的亡魂往來穿梭,陽世與陰司之間的界限日益模糊。

  天地之間暗流涌動,各方勢力明爭暗鬥,可這一切紛爭的源頭之一、那位在岱嶽山上以修真之法震動天下的北冥大帝,卻在那之後便銷聲匿跡了。

  ……

  北冥海,太和殿。

  殿門緊閉,靈光收斂如寂,張鈺自封天歸來之後便入殿閉關,至今十數年未曾踏出半步,妖庭內外諸事盡數託付於白澤代掌。

  各方勢力並非沒有試探之心,也有探子暗中窺伺過太和殿的動靜,可那大殿本身就是上品先天靈寶所化,任誰也無法穿透那層厚重的靈光壁障窺見其中虛實。

  而大殿之內,此刻的情形卻與外界想像的沉靜截然不同。

  一條萬丈玄龍盤踞於大殿正中,龍鱗之上流轉著一層極為濃郁而暴烈的靈光,一層接著一層地向外衝擊,每一次衝撞都讓龍鱗之下的肌肉微微震顫,發出一陣陣低沉而綿長的嗡鳴。若非太和殿本身就是一件上品先天靈寶,以鎮壓守護之能見長,那翻湧的力量早已衝破殿壁、瀰漫於北冥海之上。

  但凡任何一個修行之人,看到此刻張鈺的狀態都會明白——身為六御之一的北冥大帝,此刻居然力量失控了。

  尋常天仙,福地演化為洞天之後,力量的本質會發生極大的升華,可洞天的規模與福地相當,元神真靈也會在那次蛻變之中得到同步的增長。因此天仙之力雖強,卻始終與自身元神相匹配,如臂使指,絕無失控之理。

  可張鈺不同。

  他晉升天仙的方式太過特殊,也太過兇險。他以誅仙劍撕裂天穹,借萬妖之力與截教眾仙之靈隔開天地法則,又以九轉玄功逆轉自身法體,以身為天地、以身化洞天。

  那條路他是走通了,可代價便是他演化出來的洞天規模已然數倍於尋常天仙。洞天越大,蘊含的力量便越強,可他的元神真靈卻並未隨著洞天的演化而同步增長——那是以九轉玄功強行演化而來的一方天地,並非以福地自然蛻變成形。

  力量暴漲了十倍不止,元神卻仍舊是此前地仙圓滿之時的根基,兩者之間出現了巨大的斷層,便造成了如今這般力量失控的景象。

  這等情形落在尋常仙神身上,足以危及性命。可張鈺自有其應對之法。他以真龍武裝四十八道先天禁制凝聚而成的祖龍之體,硬生生將那股正在翻湧的磅礴力量強行束縛在龍軀之中。鱗甲之下層層疊疊的禁制紋路如同無數道鎖鏈,將那股隨時可能爆裂的力量層層鎖住,偶有泄露,也不過是殿中那些翻湧不定的靈氣波動,不足為懼。

  而這不過是他控制這股力量的方法之一。

  實際上,只要張鈺願意,莫說如今這剛剛成形的洞天之力,便是再強上千百倍,他也有辦法將其收入掌中。

  因為他如今已是六御之一,北冥大帝,承載統御之權。只要他動用天道權柄,以六御之位格引動天地之力,在太和天地之內,他便等同於天仙第四境道仙。

  六御之位與道仙之境,本質上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道仙者,身即是天,心即是道,我即洞天,洞天即我。

  而六御之位,則相當於將整個太和天地視為自己的洞天,以天道權柄為脈絡,將天地之力納入自身掌控之中。

  一入此位,便是真正的天地之主。這便是六御之位讓天下仙神趨之若鶩的根本原因——獲其位者,一步登天。

  然而天地之間從來沒有隻取不予的道理。

  六御之力固然強大,可代價同樣沉重。天道權柄不是可以隨意揮霍的工具,身居六御之位,便必須在其位、謀其政,恪守自身權柄之界限。

  妄動權柄、逾越權限,便會受到整個太和天地天意的反噬。那種反噬並非雷霆天劫那般暴烈,而是更加陰柔而致命的東西——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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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化,便是修行者被天地同化、失去自我意志的過程。無論仙神,修行到高處都會面臨此劫。可六御之位直接承接天道權柄,所受的道化影響遠比尋常仙神更加嚴重。即便不妄動權柄,那股天意也會在漫長的歲月之中無聲無息地滲透入身居其位者的真靈之中,潛移默化地將其意志磨去稜角、抹去私念,最終使其成為真正的天道化身——無我,無情,無私,純粹以天地秩序為念的存在。

  那日他在岱嶽山上以六御權柄傳道天下、立下修真之法,那姿態何等威風凜凜,霸絕四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股貫通天地的權柄之力湧入體內的瞬間,他分明感受到了天意如同無孔不入的潮水一般滲入他的元神深處,試圖將他的自我意志融入天道之中。他雖然只是在行使自身權柄範圍之內的事,並未逾越界限,可那份道化之力依然讓他警覺到了極點。

  六御之中,唯有他是以地仙之身承接的權柄。在此之前他從未真正直面過道化,即便早已從無當聖母口中聽聞了此事的兇險,可親身經歷之後方才明白——那一份"我"正在被天地一點點消融的感覺,遠比刀兵加身更讓人恐懼。

  他一路修行打拼,從一介凡人走到天地之巔,豈肯在最後一步失去自我、淪為天道的傀儡?因此面對此刻體內那股失控的力量,他寧可花費漫長的歲月以真龍武裝硬控、以自身根基緩慢增長元神去匹配洞天之力,也不願意藉助六御權柄走那捷徑。

  不過如今他已然跳出棋局之外,成為執棋之人,天仙之壽無盡,不必急於一時,時間浪費便浪費吧。

  張鈺沉下心思,將翻湧的洞天之力一層一層地收束、壓縮、封存於龍鱗之下,靈光在鱗甲之上流轉不息。

  就在他心念即將沉入內景深處的那一刻——一道極細微、卻極為突兀的波動在大殿之內無聲漾開。

  那波動來得毫無徵兆,若非張鈺此刻靈覺全開,幾乎無法察覺。他的龍目驟然睜開,兩道寒芒在暗金色的瞳孔之中一閃而過,與此同時,一朵蓮花虛影在他龍首之前無聲綻放,五色光華匯聚為一道極白極亮的靈光,如離弦之箭般朝著那波動的源頭激射而去——

  太白極光。

  此神通乃他以十二品陰陽道蓮為基所化,在他成就天仙之後,除去誅仙劍之外,這已經算得上是他手中最強的單體攻擊神通。白光所過之處,虛空被撕開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帶著一股足以洞穿天仙法體的鋒銳之意。

  可那道極光射出之後,一隻手掌從虛空之中探出,五指微張,輕描淡寫地擋住了太白極光,甚至連半點餘波都不曾溢出。


  太白極光也被人如此輕易地一掌擋下。這天地之間,何時多了這般人物?

  然而當那道身影完全從虛空之中浮現出來之時,張鈺心中的驚駭便化為了幾分瞭然。

  多寶如來。

  一身素色僧衣,面容沉靜如古井無波,乍看之下與尋常僧人並無分別。可他站在那裡,整座太和殿的氣息便仿佛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天地之間,能無聲無息穿透上品先天靈寶的壁障、輕描淡寫接下太白極光的人屈指可數。而能做到這般不露痕跡的,恐怕也只有多寶如來一人了。

  張鈺心中念頭急轉,身形也在瞬息之間由龍化人,目光冷冽:"不知佛祖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他言語之間雖然客氣,可語氣之中的警惕與戒備卻毫不遮掩。多寶如來此人,乃是當今天地公認的第一人,昔日紫氣元闕之外張鈺曾親眼見過他以化身降臨與敖廣爭奪三辰冠時的景象。

  彼時他修為低微,只能遠遠觀望,而此刻他已躋身天地至強者之列,可再次直面此人時,那種深不可測的感覺卻比當年更加真切。

  即便是以他今日之修為、之權柄,面對多寶如來,也絕不敢有半分輕視。

  多寶如來見他這般反應,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微微一笑。

  "無事便不能來見見你了麼?小師弟。"

  小師弟。

  這三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張鈺的目光驟然一凝。他盯著多寶如來,聲音沉了幾分:"佛祖慎言。我乃截教弟子,你是禪宗之主。何處來的師兄弟情誼?"

  他手中的誅仙劍並未放下,劍鋒之上那縷無物不斬的鋒銳之意輕輕震顫著,繼續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冷:"此處不歡迎你,離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話音落下,他身上那一層屬於六御的權柄氣息驟然升騰而起。他方才還在以真龍武裝硬控洞天之力,不肯動用天道權柄,可此刻面對多寶如來,他已經顧不上道化之危了。

  多寶如來卻仿佛並未看到那層正在升騰的權柄氣息一般。他的目光在張鈺身上停了一瞬,隨即微微搖頭,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饒有興味的審視:"力量和真靈不匹配,這等情形出現在一位天仙身上,倒也當真是古今罕見。"

  他頓了一頓,目光之中那一層審視漸漸化為一縷淡淡的玩味:"可你以為,憑六御業位便能對付得了我?"

  張鈺聞言,眼神更冷。他右手之上誅仙劍未曾收回,左手一翻,混沌鍾便已出現在掌心之中。暗金色的鐘身懸浮於他掌上,日月星辰山川河嶽的紋路在鐘身之上明滅流轉。緊接著鳳凰天衣自他背後鋪展而開,七彩靈光如霞似錦;九色霞在他身後層層鋪展如屏;青玉杖浮現於身側,枯榮之力在杖頭流轉不定;落魄鍾懸於頭頂,暗金色的鐘身之上符文若隱若現。六大先天靈寶同時現身,靈光交錯疊加,將整座太和殿照耀得如同白晝。

  張鈺立於那片靈光正中,誅仙劍橫指多寶如來,聲音一字一句地落在殿中:

  "能不能對付得了,要試過才知道。"

  多寶如來望著那六大先天靈寶同時綻放的光芒,面上那一層漫不經心的笑意終於微微收斂了幾分。他目光在那六件靈寶之上一一掠過,隨即開口,語氣之中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六件先天靈寶同時催動,且彼此靈力不衝突、不抵消,你這御寶之法當真是獨步天下。看看這多寶之名——"他微微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更合適。"

  他話雖如此,卻始終不曾將張鈺的威脅放在心上。他向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落在虛空之中,一股浩蕩而無形的氣勢便從他周身瀰漫開來,將整座太和殿的靈光都壓得沉了下去。

  張鈺只覺自己的六件先天靈寶同時一沉,那股磅礴如天傾的威壓並未直接壓向他,只是瀰漫於大殿之中,可僅僅如此,已經讓他呼吸都為之一滯。

  多寶如來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如常,"好了,不必再向我展露你的手段了。你的天資確實超乎尋常,六件先天靈寶齊出,加上六御權柄加持,即便是天仙第三境宙仙當面也要退避三舍。可你還差得遠。莫說你如今這副力不能馭的模樣,便是你真正與天道合一、化為天道化身,也未必能奈何得了我。"

  張鈺沉默了一瞬。他心中縱有千般不甘,卻也知道多寶說的是事實。這位禪宗之主若真要動手,即便是他以六御權柄強行引動天地之力,勝算也微乎其微。

  他收了那六大先天靈寶的靈光,只留誅仙劍懸於身側,聲音之中帶著壓住的冷意:"你到底意欲何為?"

  多寶如來看了他一眼,卻沒有正面回答。他在虛空之中盤膝坐下,面容之上那份從容的笑意也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鄭重:"此事雖然牽扯於你,卻還由不得你做主。讓無當來吧。我在此處等她。"

  張鈺看著他那副旁若無人的姿態,心中又冷了幾分,卻終究沒有再多言,只是以靈犀玉筒傳出了一道訊息。

  片刻之後,大殿之內的虛空再次泛起漣漪。一道素白的身影從漣漪之中踏步而出,道袍如雪,面容清冷如霜,正是無當聖母。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張鈺身上,見他無恙,微微鬆了口氣,隨即才轉向那位盤坐於大殿中央的身影。

  四目相對。大殿之內安靜得只余靈光流轉的輕響。

  多寶如來與無當聖母,這兩位昔年上清道君座下的親傳弟子,在革天之戰後數萬年的漫長時光之中從未真正面對面相見。

  一個遠走西牛賀洲,在禪宗之中重開道途,成為天地公認的第一人;一個留守截教,以殘存之力維繫著上清一脈最後的薪火。

  此刻,在太和殿中,終於再次面對面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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