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妖庭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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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鈺那一番話出口,北冥海上空便安靜了一瞬。

  「龍雀」與「張鈺」這兩個名字在眾人心間猛然碰撞。無數雙眼睛落在那條萬丈玄龍之上,各色目光交織。那些散落於四方的截教弟子猛然攥緊了拳頭,面露振奮之色;那些與截教有舊怨的仙神面色陰沉,目光閃爍。北冥海的上空,仿佛有一層無形的薄冰正在緩緩裂開,不知下一刻會露出底下怎樣的暗流。

  龍雀便是張鈺,張鈺便是龍雀。如此想來,往日種種便都說得通了——原來從頭到尾,這便是截教布下的一局棋。

  可明白歸明白,要讓在場之人立刻接受張鈺執掌妖庭,卻絕非易事。

  妖庭本是各方妖族匯聚而成,內部派系林立,各族各懷心思,即便是鯤鵬生前,也不過是勉強將各方壓服於麾下。換一個主事者,且是一個修煉仙道、明面上與截教牽扯極深之人,各方如何能輕易點頭?

  人族一方同樣不願看到張鈺執掌妖庭。他們可以接受截教復興,畢竟截教本就是三清道脈之一;可若截教借著妖仙之主的名義將妖庭收入囊中,那便是將人妖兩族的力量同時握於一手。這份力量太過龐大,龐大到足以讓任何人寢食難安。

  更何況還有張鈺本人。此人行事向來難以捉摸,一而再、再而三地超出所有人的預料,若他執掌妖庭,變數太多,誰也無法預料下一步他會做出什麼來。

  可面對此刻聲勢驚人的張鈺,眾人雖有千般念頭,一時之間卻無一人敢先開口。

  終究還是有人打破了那道沉默。

  一道身影從妖神聚集的方向緩步而出,身形龐大如小山,八條蛛腿在虛空之中交錯而行,每一步落下都在空中留下一道細密的靈光紋路。

  盤王。

  他立於眾人之前,目光冷厲地盯著張鈺:「張鈺,你身為截教弟子,化身龍雀混入妖庭,竊取妖仙之主業位,又聯手截教設下誅仙劍陣謀害妖師——如今居然還想執掌妖庭?簡直是痴心妄想。」

  盤王這番話一出,妖族一方原本沉默的眾人之中便有了細微的騷動。盤王乃是十大妖國之首,倮蟲之國之主,在妖庭之中地位極高,他這一開口便等於為反對者立起了旗幟。

  張鈺看著盤王,面色沒有太多變化。他與盤王之間的仇怨由來已久,盤王此時跳出來反對,他並不意外。

  而且他也看得分明——盤王今日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可真正的心思,恐怕也是想趁著鯤鵬隕落之際染指妖庭之主的位置。

  否則以盤王的性子,若當真只是不滿張鈺,他大可以暗中聯合各方再行籌謀,何須在北冥海這等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叫板?

  但張鈺沒有急於反駁。

  有些事情,不能自己來說。若此刻他與盤王在言語上糾纏不休,你來我往地爭辯,反而會讓局面陷入無休止的拉鋸之中。如今北冥海上各方雲集,一舉一動都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要做的是儘快將局面定下來,而不是跟盤王翻舊帳。

  張鈺沒有開口,他只是龍尾輕輕一擺。那道萬丈玄龍的尾鰭橫貫天際,向著那片依舊被白澤苦苦托舉著的北冥海延伸而去。海水在他的龍尾觸及之下仿佛有了靈性,那些還在掙扎著試圖墜落的億萬噸汪洋在龍尾拂過之後驟然安靜下來,無數道細流自海面分化而出,沿著張鈺的龍尾緩緩流入下方的海床之中,平穩而有序。

  真龍武裝,萬水歸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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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本是一個尋常的水系親和神通,可此刻在四十八道先天禁制的加持之下,已變得足以輕而易舉地控制整片北冥海。張鈺甚至沒有費多少力氣,便將那片壓得白澤喘不過氣來的海水層層收攏、緩緩歸位,原本山崩地裂的天災之局,在他龍尾輕擺之間便已消弭於無形。

  白澤的肩頭驟然一輕。

  他四蹄之下那已然裂紋密布的虛空緩緩彌合,他穩住身形,長舒了一口氣,抬眼看向那道橫貫天際的萬丈玄龍,目光之中掠過一絲複雜至極的神色。他原本對張鈺雖有期許,可鯤鵬之死畢竟太過突然,他甚至來不及多想下一步該如何走。

  而此刻張鈺以妖仙之主的名義站了出來,又以招妖幡為憑,要接替鯤鵬的位置——這其中的因果、謀劃、盤算,白澤只需稍作推演便能想清楚大半。

  但他沒有太多選擇了。鯤鵬已隕,妖庭群龍無首,若不儘快有人站出來穩住局面,北俱蘆洲的妖族必將陷入內亂。

  白澤沉默了一瞬,隨即開口:「盤王此言差矣。張鈺身具龍鳳之體,本當屬妖族一脈。他成為妖仙之主,也是立下大功,經妖庭冊封、各方認同,何來竊取一說?」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鯤鵬隕落——妖族之中,向來強者為尊。昔日我與鯤鵬同列六御候選,因他更強,我甘願退讓。今日鯤鵬死於龍雀之手,自是龍雀更強。強者執掌妖庭,有何不可?」

  白澤這一番話,其實經不起太過仔細的推敲。什麼強者為尊、什麼龍鳳之體本當屬妖族,說白了都是強詞奪理。可這番話的真正分量不在於它的邏輯嚴密與否,而在於說這話的人是白澤。

  白澤作為妖庭十大妖神之首,在北俱蘆洲威望極高,昔日更是被推舉為六御人選的妖神之一,他在妖族之中有著大批的支持者。他此刻站出來替張鈺背書,便足以讓許多原本搖擺不定的妖族重新衡量立場。

  盤王的面色驟然變得極為難看。他盯著白澤,聲音之中壓著一股怒意:「白澤,你與張鈺暗中勾結,是想將整個妖庭拱手讓於截教,讓天下妖族永無翻身之日嗎?」

  這話說得極為嚴重,幾乎是將白澤定在了背叛妖族的罪名之上。

  張鈺冷哼一聲,終於開口:

  「荒謬。仙道各脈之中,唯有截教對人妖一視同仁,從未有過欺壓之舉。昔日的妖仙一脈便出自截教門下,諸多妖族修習仙道皆有所成,何來讓妖族萬劫不復之說?」

  他微微一頓,龍目俯瞰盤王:「更何況,你未免將妖庭之位看得太重了。這妖庭於我而言,並非什麼非要不可的東西。如今五洲四海地氣盡在我手,六御之位唾手可得,若不是昔日與白澤有約在先,妖庭之事我還真懶得湊這個熱鬧。」

  這番話一出,北冥海上再次安靜了一瞬。

  張鈺說得很坦然,可正是因為坦然,才更讓人無法反駁。截教復興已成定局,他又是誅仙劍主,手握混沌鍾,在截教之中地位不下於無當。若再得六御之位,便是天地之間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

  妖庭之位固然尊貴,對他而言卻只是錦上添花,並非不可或缺。這份「可有可無」的態度,恰恰讓他的話顯得更加真實,也更加有力。

  此言一出,盤王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便在此時,北方天際忽然電閃雷鳴。

  三條真龍自雲層之中破空而出,通體靈光流轉,龍氣沖天,正是淵海龍王敖廣、滄海龍王敖欽、瀚海龍王敖順。三海龍王同時現身,龍身盤踞於天穹三面,將張鈺圍在正中,目光之中殺意毫不遮掩。

  方才敖閏被張鈺以萬龍終末樁釘在虛空之中,他們雖遠在四海深處,卻同氣連枝,一瞬間便已感應到。此刻三人聯手而來,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之勢,各自噴吐出三道粗如巨柱的龍氣,直取張鈺面門,分明是抱著必殺之念。

  無當聖母目光一凜,腳步微動便要上前,可她跨出半步之後又停住了。

  張鈺今日要執掌妖庭,要做的是以一人之力壓服群妖,讓那些桀驁不馴的妖族心服口服。她若在此刻出手相助,無論她是以截教天仙的身份,還是以無當聖母的名義,都會讓那場對抗變了味道。

  妖族會認為張鈺不過是倚仗截教之勢、藉助他人之力方才站穩腳跟,那便與方才以誅仙劍陣圍殺鯤鵬之事混為一談,反而不利於他立威。她可以為他鋪路,卻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替他踏出那一步。

  而且,她看得分明,張鈺面對三龍合擊,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昂首迎上,那雙龍目之中甚至帶著一絲等待已久的戰意。他顯然自有把握,並非硬撐。

  張鈺沒有躲閃。他的玄龍之軀猛然一震,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裹挾著一股磅礴的龍氣擴散開來,下一刻,他的身形驟然膨脹,原本便已龐大的玄龍之體再次暴漲,遮天蔽日,甚至比方才鯤鵬顯化的真身還要龐大。

  他龍爪之中那方萬龍終末樁散發著淡淡的幽光,迎面向著三道龍氣撞去。

  四道力量在虛空之中猛烈碰撞。轟然巨響之中靈光炸裂如煙花綻放,海水在那股衝擊之下被瞬間蒸發成漫天白霧,虛空被撕裂開數道黑色的裂隙,邊緣處久久不能彌合。然而當那白霧散去、當那些空間裂隙緩緩癒合之時,眾人看到的畫面讓所有人為之倒吸一口涼氣——張鈺立於原地,玄龍之軀完好無損,連一片鱗甲都未曾碎裂。

  而三海龍王卻各自被震退了數丈,龍身之上靈光微微紊亂,顯然在方才那一擊之中並未占到任何便宜。

  這無疑讓在場之眾駭然變色。四海龍王非尋常妖神可比,乃是龍族嫡系血脈,自天地初開便得祖龍遺澤,神通廣大,根基深厚,在妖神之中亦屬最為頂尖的一列。

  三海龍王聯手之威,莫說地仙,便是尋常天仙也不敢輕攖其鋒。可方才三人合力一擊,竟被張鈺以一己之力正面接下。

  世人皆知,張鈺如今依舊是地仙之境,絕不可能是天仙。地仙與天仙之間隔著一道天塹,以地仙之身硬抗三海龍王聯手,已超出了常理所能解釋的範疇。

  張鈺修行的化龍之術,也並非什麼上古秘傳,而是太清道君所傳的太上化龍篇,雖不失為上乘之法,卻絕非以力見長、以體稱雄的法門。仙道之中,修此術者不在少數,卻從未有誰能以此術在肉身之上抵達如此駭人聽聞的境界。

  在場不少仙神暗自回想,太上化龍篇雖是太清妙法,可講究的是以道化龍,重在神韻與法則相合,絕非以蠻力壓人。張鈺如今展現出的力量,分明已經遠遠超出了這門功法應有的範疇。

  三海龍王各自穩住身形之後,面面相覷,目光之中皆是掩飾不住的震動。

  張鈺神色不變。他之所以能以一人之力硬抗三龍,一來是真龍武裝晉升四十八道先天禁制後所帶來的肉身加持,二來則是萬龍終末樁的降龍靈光抵消了龍氣的根本力量。

  【裝備:萬龍終末樁】

  此樁以先天靈根降龍木主幹為芯,經四十九道「龍劫血紋」淬鍊,得祖龍精血點化,終成中品先天靈寶,內蘊二十四道先天禁制。降龍木乃先天靈根,本為鎮壓龍族氣運而生,血紋則是後天殺伐因果之印——兩者交融,終末樁便成了天地間龍族克星。

  【唯一主動·降龍靈光】:萬龍終末樁自行散發一道無形靈光。靈光所覆範圍之內,一切龍氣被徹底抵消,此乃先天靈根對龍氣的天生克制,不因龍族修為高低而有任何差別。靈光不滅,萬龍皆禁。

  【唯一主動·終末之錮】:激活二十四道先天禁制,將樁內全部降龍靈光一次性釋放,鎖定一條真龍,無視一切護體與遁術,將其鎮鎖於樁下。龍入樁中,如墜永夜——血脈被封、龍魂被鎖、神通盡失,化為一尊有生無力的困獸。此乃降龍木終極一擊,妖神亦不可擋。然降龍木已死,靈光無源,此術一經施展,靈光將暫時耗盡,需以四十九條五行真龍精血重新淬鍊,方可再次凝聚。

  先前鎮壓敖閏,便是用了終末之錮一擊得手。而方才硬抗三龍,則是降龍靈光抵消了三道龍氣中最為根本的部分。二者疊加之下,才有了方才那讓三海龍王齊齊震退的一幕。

  張鈺望著敖廣等人:「你們來的剛好。龍族乃妖庭之皇,今日我執掌妖庭,你們意下如何?」

  敖欽目眥欲裂。他與張鈺有殺子之仇,此刻又親眼看著敖閏被鎮壓、自己聯手二龍居然沒能傷到張鈺分毫,心頭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燒盡:「痴心妄想!今日我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張鈺看著他:「昔日我修為低微之時,你尚且奈何不了我。又何況是今日?」他微微側首,看了一眼身旁那依舊被終末之錮鎖住的敖閏,語氣淡了幾分:「我今日不是在徵求你們的意見。龍族最好答應,否則——」他頓了一頓,龍目之中掠過一絲冷意,「我可不敢保證敖閏能不能活下來。」

  敖欽的目光驟然一凝,龍爪攥緊:「你敢!」

  張鈺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笑:「我有什麼不敢的?龍子負屓我殺了,龍王——再殺一個又有什麼分別?」

  敖欽的面色驟變,龍氣翻湧,剛要開口卻被敖廣抬手攔住。敖廣看著張鈺,目光幽深而複雜。千年之前,淵海之上,張鈺尚需截教庇護;千年之後,卻已能與其平起平坐。敖廣自以為從未低估此人,可每見一次,張鈺便將他的認知重新撐高一截。

  敖廣沉默了片刻,最終開口:「放了敖閏,妖庭之事,龍族不再過問。」

  敖欽猛地轉頭看向敖廣,嘴唇翕動想要說什麼,可敖廣沒有看他,只是定定地望著張鈺。

  張鈺看著敖廣,片刻之後點了點頭:「希望龍王言而有信。否則——」他微微抬了抬龍爪中的萬龍終末碑,「我這方碑,定會讓龍族血流成河。」

  敖廣的目光落在那木碑之上,久久未移——斬龍之器。世間斬龍之器並非沒有,如赤霄劍那般以斬龍聞名者,亦是赫赫有名的利器。可那終歸是後天之物,而張鈺手中這方木碑,分明是先天靈寶之屬。先天克龍,遠比後天斬龍更加徹底,也更加難以防範。敖廣沒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闔了一下龍目,算是應下了此事。

  張鈺知道自己的威脅已經夠了。他也不想逼迫太深。他龍爪一松,那釘在敖閏身上的萬龍終末碑靈光收斂,化作一道暗青色的流光落回他掌中。敖閏的身形驟然一松,銀白色的龍軀在空中晃動了一下,卻未敢有片刻停留,龍尾一擺便退到了敖廣身側,目光之中猶有餘悸。

  張鈺沒有再看他們,目光緩緩掃過周圍的北冥海上空。龍族已默許,鳳凰一族本就是盟友,至於麒麟——離開妖族太久,影響力早已衰退,不足為慮。而白澤身為走獸一族的頂尖妖神,有他在便足以替代麒麟的位置。如此一來,妖族三皇,龍、鳳、麒麟,或迫於威勢,或出於舊盟,或無力干涉,都已無法阻擋他執掌妖庭的步伐。

  而此刻北冥海上,諸多妖神也漸漸意識到了什麼。那些在妖庭之中位高權重、實力強橫的妖神與妖聖,目光在張鈺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默默轉身,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天際盡頭。盤王的身影也在不知何時悄然消失了,北冥海上空那些聚集的妖氣在悄然散開。

  張鈺望著那些遠去的身影,目光平靜,並無怒意。他心中清楚,僅憑今日之所作所為,他不可能將妖庭上下盡數收服。妖庭本就是各方妖族混雜而成,以鯤鵬之威尚難盡數歸心,更何況是他這個異軍突起的新主?今日能留下的,願意留下的,多半是那些根基薄弱、需要依附強者的妖族;而那些真正強大的妖神妖聖,或心有不甘,或另有所圖,或觀望待變,他們的離去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並不急於一時。只要能先將那些底層妖族穩住,將妖庭的氣運承接過來,就算達成了此行的目的。那些離開的強大妖神,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收拾。留得根基在,便不愁枝葉不繁。

  他再次揮動招妖幡,龍吟之聲在北冥海上空迴蕩開來,傳遍四方:「諸位聽好——鯤鵬已隕,妖庭不可一日無主。今日我代掌妖庭」

  「有不從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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