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妖神鯤鵬
北俱蘆洲之北，便是溟海。
四海水性各不相同，淵海深沉，滄海浩渺，瀚海熾烈，溟海寒冽。而溟海與北俱蘆洲之間的關係，又與其餘三海截然不同。
其餘三海與陸地之間，或有沙灘相隔，或有礁石為界，或有懸崖為屏，水陸分明，涇渭各別。行人立於海岸之上，一步之外便是汪洋，一望可知其分界。可北俱蘆洲不同。此地水行之力匯聚至極，大地被萬年冰層覆蓋，冰層之下是永凍的土壤，冰層之上是凜冽的寒風。越往北行，冰層越厚，寒氣越重，待到極致之處，冰與海之間便再無分別。
溟海之水，在北俱蘆洲的極寒之下，不再奔涌，而是凝結成冰，與陸地上的冰層融為一體。
這便是北俱蘆洲與溟海的獨特之處——幾乎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盤踞於此地的溟海龍族，是整個龍族之中最為安穩的一支。
龍族有四，分鎮四海。淵海龍族鎮守東方，與東勝神州人族、妖族糾纏不休，戰事連綿；瀚海龍族鎮守西方，與西牛賀洲禪宗時有摩擦，不得安寧；滄海龍族鎮守南方，與南贍部洲鳳凰一族隔海相望，雖無大戰，卻也暗流涌動。
唯有溟海龍族，最為安穩。
北俱蘆洲的妖族雖多，卻無人敢挑釁龍族。那些弱小的妖族躲還來不及，豈敢主動招惹？而那些獨來獨往的先天神獸和妖神，雖不懼龍族，卻也無意與其為敵。他們隱居於此，只為尋一方清淨之地修行，不願捲入紛爭。因此，溟海龍族在此地的日子過得頗為舒坦，既無外敵侵擾，也無內亂之憂。
然而，溟海龍族同樣不敢打北俱蘆洲的主意。
北俱蘆洲雖無強大的妖族勢力統御，卻生存了太多獨來獨往的妖神。這些妖神大多是上古遺留下來的存在，經歷過巫妖大戰、人龍之戰、域外之戰，看慣了天地興衰，不願再參與天地間的紛爭，便選擇在這片苦寒之地隱居。他們各據一方，互不統屬，平日裡也不顯山露水，可一旦有人侵犯他們的領地，便會毫不留情地出手。
這些上古遺留下來的妖神，個個修為深不可測，他們不願意招惹龍族，可若是龍族逼迫太甚，他們也絕不會坐以待斃。上古時期，龍族曾有過一次北擴的嘗試，想要將北俱蘆洲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結果惹惱了那些隱居的妖神，數十位妖神聯手反擊，殺得龍族狼狽而逃。那是龍族少有的慘敗之一，自此之後，龍族便再也不敢打北俱蘆洲的主意。
雙方各自安守本分，互不相犯，相安無事至今。
更何況，即便是溟海本身，龍族也未曾完全掌握。
人龍之戰期間，龍族被人族修士從赤縣神州驅趕出來，一路北逃，最終退入溟海之中。那時的溟海，並非無主之地。海中生存著無數強橫的妖獸，有些甚至是上古時代便已存在的凶獸，血脈古老，實力強大，世代盤踞於此，不容外人染指。
龍族強行入主溟海，與海中原有的妖獸展開了一場持續數百年的血戰。龍族雖強，可那些海中的凶獸也不是吃素的。它們占據了地利之便，又有無數萬年積累的底蘊，給龍族造成了極大的傷亡。可龍族終究有祖龍坐鎮。
在祖龍的親自出手之下，那些凶獸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龍族終於在這片海域站穩了腳跟。
可就在龍族準備一統溟海、徹底清除所有殘餘勢力之時，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存在出現了。
鯤鵬。
在此之前，天地間幾乎沒有誰聽說過這個名字。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誕生的，甚至連他是魚是鳥都分不清楚。他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溟海之上，一現身便以強大的實力震懾了在場的所有龍族。
一鯤一鵬，兩大法身。鯤入海，則海嘯山崩；鵬升空，則天昏地暗。鯤鵬以一人之力，獨戰溟海龍族一眾高手，將其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溟海龍王大驚，連忙邀請其他三海的龍王前來助戰。四海龍王齊聚，四位龍族至強者聯手圍攻鯤鵬。
可即便如此，也奈何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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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戰，打得溟海翻騰，天地變色。四海龍王各展神通，龍威浩蕩，卻始終無法突破鯤鵬的防禦。鯤鵬以一敵四，從容不迫，甚至遊刃有餘。
最後，鯤鵬以無上空間神通，硬生生將溟海之地的三分之一從天地之間分割了出去。
改溟為冥，自稱北冥之主。那一片新生的海域，從此便不再受龍族管轄。
龍族顏面盡失，卻也無可奈何。他們只能認下此事，退守溟海剩餘的海域，再也不提統一溟海之事。
自此之後，鯤鵬便隱於北冥，不問世事。
即便是後來的域外之戰，天地危殆，三清五帝並肩而戰，各方勢力傾巢而出，他也未曾參與。他的名字漸漸被世人遺忘，只有那些上古的妖神，偶爾在閒聊中提及。
再後來，黑帝崛起，統御北俱蘆洲，將妖族的視線從溟海轉移到了陸地之上，鯤鵬的名聲便漸漸被尋常妖族所遺忘。
可在那些真正站在天地頂端的存在眼中，鯤鵬的名字，從來沒有人敢忘記。
一位能以一己之力擊退四海龍王、以空間神通分割海域的妖神，誰敢忘記？
因此，當北俱蘆洲的妖族決定爭奪六御之位時，他們首先想到的便是鯤鵬。原本他們也沒有抱太大的期望——鯤鵬隱退了無數萬年，未必肯出山。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鯤鵬答應了。
消息傳出，北俱蘆洲為之震動。那些隱居多年的妖神紛紛出山，齊聚北冥，共商大計。鯤鵬的威望之高，可見一斑。
……
鯤鵬所居之地，在北冥海深處。
那裡有一座宮殿，名喚鯤鵬宮。
此宮非土木所建，亦非金石所鑄，乃是一件上品先天靈寶。它由先天水風本源凝聚而成，能大能小，大時可覆蓋千裏海域，小時可縮入芥子之中。宮內蘊藏著北冥黑水與無盡空間，攻防一體，玄妙莫測。
上古之時，此地頗為孤寂。北冥之海，終年不見陽光，黑水滔滔，寒風刺骨。鯤鵬獨居於斯，不問世事，一晃便是數萬年。
直到他答應出山爭奪六御之位，這座沉寂了許久的宮殿才重新熱鬧起來。北俱蘆洲各地的妖族首領、妖神、先天神獸，紛紛前來拜見。鯤鵬宮前，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此刻，鯤鵬宮中。
鯤鵬居於主位之上。
他並不像其他妖神那樣以本體示人，他化為人形，端坐於主位之上，看起來與尋常人族修士並無太大區別。
他面容俊朗，一頭雪白的長髮垂落肩頭，他的肌膚白皙如玉，眉目清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
可那雙眼眸之中，沒有年輕人的朝氣與鋒芒，只有一種歷經無數歲月沉澱之後的滄桑與深邃。
鯤鵬此刻正閉目養神，似乎在全神貫注，似乎在等待什麼。
忽然，大殿之中有異象顯現。
一道月華從天而降，穿過鯤鵬宮的禁制，直直地落在大殿之中。
那月華清冷如水，柔和如紗，不帶絲毫煙火之氣。它在大殿之中凝聚、旋轉、升騰，漸漸地化作了一個女子的身影。
女子身著一襲素白色的長裙，長發如瀑，垂落腰際。她的面容清冷，眉目如畫，她的周身上下，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芒。
太陰神女——常曦。
鯤鵬睜開眼，看著那道月華凝聚而成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月神，你終於來了。」
常曦微微頷首，卻沒有走近。她站在大殿之中，與鯤鵬保持著一段距離，目光警惕地看著他。
「鯤鵬道友相邀，我又怎敢不來？」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股疏離之意。
「還請道友直言，請我來所謂何事？」
鯤鵬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手邊的玉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方才緩緩開口。
「月神，我邀你來，自然是有事相求。」
常曦面色不變，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鯤鵬繼續說道。
「妖族相對於人族，天生靈智難開。人族生而便有心智，可妖族不然。大部分妖獸，要經過漫長歲月的積累，才能開啟靈智，才能踏上修行之路。更有甚者，終其一生都無法開竅，渾渾噩噩，與野獸無異。」
「像帝流漿那樣可以啟迪靈智之物，受時間、空間所限，對於大部分妖族來說，可遇而不可求。妖族之軀，雖不似人族那般陰陽五行俱全，但身之為陽，魂之為陰，其理相通。太陰月華之力，可以增強神魂，啟迪靈智，讓更多妖族誕生靈智，踏上修行之路。」
他看著常曦，目光坦然。
「這就是我請你來的原因。」
常曦聽罷，一臉奇怪地看著他。
她當然知道月華之力的用處。她是太陰之神，執掌太陰星無數歲月，對月華之力的了解，天地間無人能出其右。
可問題是，她為什麼要幫妖族？
人族將所有不是人的生靈統稱為妖，披毛戴角，濕生卵化，皆歸入此類。可常曦不同。她是從太陰星上孕育而出的先天神靈，天生尊貴，位比天仙。便是玉清一脈的天仙見了她，也要以禮相待，絕不會以「妖」視之。
從古至今，常曦從未與妖族打過交道。她的太陰星，高高懸於九天之上，俯瞰天地萬物，不偏不倚，不親不疏。她為何要幫助妖族啟迪靈智？
她的語氣之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冷意。
鯤鵬聞言，卻不惱不怒。
「月神息怒。且聽我一言。」
他站起身來，負手立於大殿之中，目光深邃。
「太陰星，是天地純陰之氣流轉的節點，其本源之雄厚，不下於任何一方天地。自月桂轉世為西王母之後，太陰星之上，便只剩下你一位太陰之神。」
他轉過身，看著常曦。
「可即便如此，太陰星的本源，你也掌握不到一半。我說得可對？」
常曦面色微變。
鯤鵬繼續道：「你學習禪宗之法，建立祀月教，傳播香火神明之道，其目的我略知一二。以己之名，代月之名，借萬靈之願力，以掌控太陰星之權柄。」
他看著常曦，目光坦然，並無嘲諷之意。
「我可有說錯？」
常曦的美目之中閃過一絲怒意。她的心思被人猜中，自然有些不快。她冷冷地看著鯤鵬，聲音也冷了幾分。
「我的事情，不需要道友關心。」
鯤鵬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溫和，不急不躁。
「月神，我說這話並無他意。恰恰相反，我是想幫你。」
常曦微微一怔。
鯤鵬道：「你用月華之力幫助妖族啟迪靈智，我在北俱蘆洲為你傳播祀月教，讓北俱蘆洲所有的妖族奉你為月神。有了妖族的承認，想必能讓你更好地掌握太陰星。」
他看著常曦，目光炯炯。
「此乃互利互惠之事。道友意下如何？」
常曦沉默了。
她建立祀月教的目的，正如鯤鵬所言——借萬靈之願力，以增強自身對太陰星的掌控。可此事的進展，並不順利。她在天地各處傳下祀月教，東勝神州、南贍部洲、赤縣神州，皆有祀月教的蹤跡。可因為她的教義參考了禪宗之法，仙道中人對其頗有微詞，暗中阻攔。那些勢力不會明面上針對她——她是太陰女神，位格尊貴，誰也不願輕易得罪——可暗中使絆子、干擾傳教之事，卻從未停止。
如果能夠得到北俱蘆洲妖族的承認，對她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好事。
可鯤鵬為什麼要幫她？
常曦看著鯤鵬，目光之中多了一絲審視。
「為什麼？」
她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絲認真。
「幫助妖族啟迪靈智，確實非常重要。可封天之期只在數百年後，到時候你能否登上六御之位，還是兩說。啟迪妖族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對你來說根本得不償失。你為何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鯤鵬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為何要計較得失？」
「我就不能是——單純地為了幫助妖族嗎？」
常曦微微一怔。
鯤鵬繼續說道，目光變得深遠，仿佛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
「自我誕生以來，冥冥之中便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應當振興妖族。我不知道這股意念從何而來，也不知為何會落在我身上。」
他頓了一頓。
「世人皆以為我獲得了黑帝遺澤，其實不知道，黑帝是我傳授的。上古之時，我扶持黑帝，成為北俱蘆洲之主，振興此地妖族。可惜黑帝隕落，讓我功虧一簣。如今，只能自己來了。」
常曦聞言，面色驟變。
「什麼？」
她的聲音之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黑帝，上古五方天帝之一，北方天帝，位高權重，威震天地。鯤鵬卻說，黑帝是他扶持的？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鯤鵬，可鯤鵬的眼神之中沒有絲毫玩笑之意。
「黑帝的本體是什麼？」鯤鵬忽然問道。
常曦一怔。她雖然沒見過黑帝的真身，可作為先天神靈，她自然知道一些關於五帝的秘聞。
「龜蛇之體。」她脫口而出。
鯤鵬點了點頭，笑意更深了幾分。
「龜蛇之體。他起了個名字，叫做玄武。」
他頓了一頓，目光變得深遠。
「月神，你不覺得這龜蛇之體，與我的鯤鵬之體，有幾分相似嗎？」
常曦心中一震。
她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鯤鵬之體，一體雙態——鯤為水中之魚，鵬為空中之鳥。兩種形態，可相互轉化，各有所長。
而玄武之體，同樣是龜蛇合一——龜為甲殼之獸，蛇為鱗甲之屬。兩種形態，同樣可以相互配合，攻守兼備。
兩者雖不盡相同，其理卻相通。
鯤鵬看出她心中的波動，繼續道：「昔日的黑帝，本是神獸玄龜。雖也是妖神之尊，卻也不過是尋常妖神。是我傳授其《元態互形之法》，讓其吞噬了妖神騰蛇，成就了龜蛇之體，方才有後來的黑帝。」
他的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常曦聽在耳中，卻是驚濤駭浪。
元態互形法。吞噬妖神。龜蛇之體。
這些秘聞，若是傳出去，足以震驚天地。
她看著鯤鵬，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這位隱世無數歲月的北冥之主，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常曦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震驚。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鯤鵬看著她，目光之中多了一絲讓人看不懂的意味。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絲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情緒。
「你我雖然從未相見，可我卻對你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也許——這便是人族所說的緣分吧。」
他看著常曦，目光坦然。
「我的誠意已經展現。月神，你意下如何？」
常曦沉默了。
她在心中權衡著利弊。
鯤鵬所言，確實對她有利。北俱蘆洲妖族的承認，對祀月教的發展是極大的助力。而她付出的，不過是將一部分月華之力傾斜於北俱蘆洲——這本就是她每日都要做的事，不過是調整一下方向罷了。
至於鯤鵬的真實意圖，她一時看不透。可她也不需要看透。她只需要知道，此事對她有利，且沒有明顯的陷阱，便足夠了。
常曦終於點了點頭。
「既如此，我同意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
「我會將月華之力傾斜於北俱蘆洲，讓更多妖族得以啟迪。」
鯤鵬聞言，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謝月神。」
兩人達成合作，一時間氣氛融洽了許多。常曦不再像之前那般戒備，鯤鵬也收起了那份鄭重，變得隨和起來。
雙方又各自商討了一些細節，說起了修行之道，竟不知不覺論起了道來。
常曦是先天而生的太陰女神，修為高深，對天地法則的領悟不在任何天仙之下。她本以為，與鯤鵬論道，不過是各抒己見，互通有無。可沒想到，在與鯤鵬的交談之中，她竟得到了許多啟發。
鯤鵬對天地大道的理解，遠超她的預料。他不只精通自己的風水之道，對陰陽、五行、空間諸般大道，皆有極深的造詣。常曦甚至開始向他請教一些關於太陰之道的疑問——這本是她自己最擅長的領域。
可鯤鵬依舊能說出許多道理來。每一條都切中要害，每一條都讓常曦有所領悟。
常曦聽著聽著，心中愈發驚訝。
她忍不住開口道：「沒想到鯤鵬道友對太陰之道都了解至深，讓我頗為汗顏。」
鯤鵬搖了搖頭，伸手一翻，掌心之中憑空出現了一物。
那是一輪彎月，通體呈銀白之色，晶瑩剔透，散發著清冷的光芒。月輪不大，不過巴掌大小，卻蘊含著難以想像的太陰之力。它懸浮在鯤鵬掌心之中，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有一縷月華之力從中溢出，在虛空中化作點點銀光。
常曦看到此物，腦海中驟然跳出三個字。那三個字不是她想起的，而是寶物本身傳達給她的，是先天靈寶與執掌者之間冥冥中的感應。
她脫口而出：「月精輪。」
鯤鵬點了點頭。
「正是。先天靈寶，月精輪。」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掌心的月輪之上，語氣平淡。
「我之所以對太陰之道了解頗深，便是因為此物。」
常曦的目光緊緊盯著那輪彎月，眼中滿是驚異。
月精輪，太陰星本源凝聚而成的先天靈寶。此物不應出現在此地——它應在太陰星上，應在太陰之神的手中。可鯤鵬一個北冥之主，如何會有此物？
「此物為何會在道友手中？」常曦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絲急切。
鯤鵬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自我誕生以來，此物便在我手中。」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之中又出現了一物。
那是一輪圓日，通體呈赤金之色，光芒萬丈，熾烈如火。與月精輪的清冷不同，此物蘊含著至陽至剛的力量，如同一輪縮小了無數倍的太陽。它懸浮在鯤鵬掌心之中，與月精輪交相輝映，一陰一陽，一冷一熱，相得益彰。
「還有此物。」
常曦的目光落在那輪圓日之上，心中再次浮現出三個字。
日精輪。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月精輪和日精輪，分別是太陰星和太陽星本源凝聚而成的先天靈寶。按常理而言，它們應該在太陰星和太陽星上凝聚，應由太陰之神和太陽之神執掌。
可此刻，它們都在鯤鵬手中。
雙輪合一，便是極品先天靈寶——日月精輪。
此寶之威能，遠非尋常先天靈寶可比。日月同輝，陰陽共濟，攻防一體，變化無窮。
可鯤鵬的道，是風水之道。他雖也涉及陰陽之力，卻並非專精。日精輪和月精輪落在他手中，雖也能發揮出相當的威力，卻遠不如落在太陰、太陽之神手中那般契合。
常曦看著那兩件寶物，又看了看鯤鵬，心中湧起無數疑問。
她沉吟片刻，終於開口問道：「鯤鵬道友，你見多識廣。我有一個疑問，一直想問。」
鯤鵬道：「請說。」
常曦道：「諸天星辰，皆有神靈。太陰太陽，更應如此。我和月桂都是太陰星孕育而生，一為神靈，一為神樹，合乎天地之理。按常理而言，太陽星也應同時孕育神靈與神樹。可上古太陽星只孕育了扶桑神樹，卻從未有太陽星神出現。這不符合常理。」
她看著鯤鵬，目光之中帶著一絲求索。
「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鯤鵬沉默了。
他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仿佛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鄭重。
「因為我手中有日精輪，我曾親自登上太陽星查探。太陽星的本源無缺，完整無損，可我卻未能發現任何神靈誕生的跡象。太陽星上，沒有太陽之神的真靈，沒有太陽之神的元神，甚至連太陽之神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
他頓了一頓，目光變得深邃。
「如此說來，只有一種可能。」
常曦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鯤鵬緩緩開口，一字一句。
「太陽神靈已經誕生。但其意識——不在太陽星上。」
常曦的面色微微一變。
這個猜測，有些驚人了。
太陽星神不在太陽星上，那會在哪裡？為何會離開自己的本源之地？是被人驅逐，還是主動離去？若是被人驅逐，天地間誰能有如此實力？若是主動離去，又是為了什麼？
兩人同時沉默，大殿之中一時寂靜無聲。
就在此時，鯤鵬的面色忽然變了。
他的目光從常曦身上移開，落向虛空中某個不可見的方向。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伸手一招，一道殘圖從虛空中浮現，落入他的掌心。
那殘圖不大，不過尺許見方，邊緣參差不齊，顯然只是一件完整之物的碎片。殘圖之上，山川河流、五洲四海，清晰可見。北俱蘆洲和溟海的位置，最為醒目。
地書殘片。
此刻，殘片之上，靈光閃爍。那光芒不是尋常的靈光，而是示警之光——有人在汲取北俱蘆洲的本源之氣，而且規模不小，已經觸動了地書殘片的感應。
鯤鵬的目光穿過大殿，穿過北冥之海，穿過層層虛空，望向那遙遠的北方。他的面色漸漸冷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居然有仙人敢擅自汲取北俱蘆洲的本源之氣？」
「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
話音未落，他的身上靈光一現。一道人影從他身上分出，與他一模一樣，氣息、修為、神態，毫無二致。那不是在施展化身之術——化身之術，本體與化身之間有主次之分，化身不過是本體的延伸。
可此刻從鯤鵬身上分出的那道人影，與本體的氣息完全一致，兩個人都是本體，沒有主次。
下一刻，那道人影化作一頭巨大的鵬鳥，雙翼展開，遮天蔽日。鵬鳥振翅，劃破虛空，消失在北冥海的天際。
四海水性各不相同，淵海深沉，滄海浩渺，瀚海熾烈，溟海寒冽。而溟海與北俱蘆洲之間的關係，又與其餘三海截然不同。
其餘三海與陸地之間，或有沙灘相隔，或有礁石為界，或有懸崖為屏，水陸分明，涇渭各別。行人立於海岸之上，一步之外便是汪洋，一望可知其分界。可北俱蘆洲不同。此地水行之力匯聚至極，大地被萬年冰層覆蓋，冰層之下是永凍的土壤，冰層之上是凜冽的寒風。越往北行，冰層越厚，寒氣越重，待到極致之處，冰與海之間便再無分別。
溟海之水，在北俱蘆洲的極寒之下，不再奔涌，而是凝結成冰，與陸地上的冰層融為一體。
這便是北俱蘆洲與溟海的獨特之處——幾乎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盤踞於此地的溟海龍族，是整個龍族之中最為安穩的一支。
龍族有四，分鎮四海。淵海龍族鎮守東方，與東勝神州人族、妖族糾纏不休，戰事連綿；瀚海龍族鎮守西方，與西牛賀洲禪宗時有摩擦，不得安寧；滄海龍族鎮守南方，與南贍部洲鳳凰一族隔海相望，雖無大戰，卻也暗流涌動。
唯有溟海龍族，最為安穩。
北俱蘆洲的妖族雖多，卻無人敢挑釁龍族。那些弱小的妖族躲還來不及，豈敢主動招惹？而那些獨來獨往的先天神獸和妖神，雖不懼龍族，卻也無意與其為敵。他們隱居於此，只為尋一方清淨之地修行，不願捲入紛爭。因此，溟海龍族在此地的日子過得頗為舒坦，既無外敵侵擾，也無內亂之憂。
然而，溟海龍族同樣不敢打北俱蘆洲的主意。
北俱蘆洲雖無強大的妖族勢力統御，卻生存了太多獨來獨往的妖神。這些妖神大多是上古遺留下來的存在，經歷過巫妖大戰、人龍之戰、域外之戰，看慣了天地興衰，不願再參與天地間的紛爭，便選擇在這片苦寒之地隱居。他們各據一方，互不統屬，平日裡也不顯山露水，可一旦有人侵犯他們的領地，便會毫不留情地出手。
這些上古遺留下來的妖神，個個修為深不可測，他們不願意招惹龍族，可若是龍族逼迫太甚，他們也絕不會坐以待斃。上古時期，龍族曾有過一次北擴的嘗試，想要將北俱蘆洲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結果惹惱了那些隱居的妖神，數十位妖神聯手反擊，殺得龍族狼狽而逃。那是龍族少有的慘敗之一，自此之後，龍族便再也不敢打北俱蘆洲的主意。
雙方各自安守本分，互不相犯，相安無事至今。
更何況，即便是溟海本身，龍族也未曾完全掌握。
人龍之戰期間，龍族被人族修士從赤縣神州驅趕出來，一路北逃，最終退入溟海之中。那時的溟海，並非無主之地。海中生存著無數強橫的妖獸，有些甚至是上古時代便已存在的凶獸，血脈古老，實力強大，世代盤踞於此，不容外人染指。
龍族強行入主溟海，與海中原有的妖獸展開了一場持續數百年的血戰。龍族雖強，可那些海中的凶獸也不是吃素的。它們占據了地利之便，又有無數萬年積累的底蘊，給龍族造成了極大的傷亡。可龍族終究有祖龍坐鎮。
在祖龍的親自出手之下，那些凶獸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龍族終於在這片海域站穩了腳跟。
可就在龍族準備一統溟海、徹底清除所有殘餘勢力之時，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存在出現了。
鯤鵬。
在此之前，天地間幾乎沒有誰聽說過這個名字。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誕生的，甚至連他是魚是鳥都分不清楚。他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溟海之上，一現身便以強大的實力震懾了在場的所有龍族。
一鯤一鵬，兩大法身。鯤入海，則海嘯山崩；鵬升空，則天昏地暗。鯤鵬以一人之力，獨戰溟海龍族一眾高手，將其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溟海龍王大驚，連忙邀請其他三海的龍王前來助戰。四海龍王齊聚，四位龍族至強者聯手圍攻鯤鵬。
可即便如此，也奈何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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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戰，打得溟海翻騰，天地變色。四海龍王各展神通，龍威浩蕩，卻始終無法突破鯤鵬的防禦。鯤鵬以一敵四，從容不迫，甚至遊刃有餘。
最後，鯤鵬以無上空間神通，硬生生將溟海之地的三分之一從天地之間分割了出去。
改溟為冥，自稱北冥之主。那一片新生的海域，從此便不再受龍族管轄。
龍族顏面盡失，卻也無可奈何。他們只能認下此事，退守溟海剩餘的海域，再也不提統一溟海之事。
自此之後，鯤鵬便隱於北冥，不問世事。
即便是後來的域外之戰，天地危殆，三清五帝並肩而戰，各方勢力傾巢而出，他也未曾參與。他的名字漸漸被世人遺忘，只有那些上古的妖神，偶爾在閒聊中提及。
再後來，黑帝崛起，統御北俱蘆洲，將妖族的視線從溟海轉移到了陸地之上，鯤鵬的名聲便漸漸被尋常妖族所遺忘。
可在那些真正站在天地頂端的存在眼中，鯤鵬的名字，從來沒有人敢忘記。
一位能以一己之力擊退四海龍王、以空間神通分割海域的妖神，誰敢忘記？
因此，當北俱蘆洲的妖族決定爭奪六御之位時，他們首先想到的便是鯤鵬。原本他們也沒有抱太大的期望——鯤鵬隱退了無數萬年，未必肯出山。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鯤鵬答應了。
消息傳出，北俱蘆洲為之震動。那些隱居多年的妖神紛紛出山，齊聚北冥，共商大計。鯤鵬的威望之高，可見一斑。
……
鯤鵬所居之地，在北冥海深處。
那裡有一座宮殿，名喚鯤鵬宮。
此宮非土木所建，亦非金石所鑄，乃是一件上品先天靈寶。它由先天水風本源凝聚而成，能大能小，大時可覆蓋千裏海域，小時可縮入芥子之中。宮內蘊藏著北冥黑水與無盡空間，攻防一體，玄妙莫測。
上古之時，此地頗為孤寂。北冥之海，終年不見陽光，黑水滔滔，寒風刺骨。鯤鵬獨居於斯，不問世事，一晃便是數萬年。
直到他答應出山爭奪六御之位，這座沉寂了許久的宮殿才重新熱鬧起來。北俱蘆洲各地的妖族首領、妖神、先天神獸，紛紛前來拜見。鯤鵬宮前，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此刻，鯤鵬宮中。
鯤鵬居於主位之上。
他並不像其他妖神那樣以本體示人，他化為人形，端坐於主位之上，看起來與尋常人族修士並無太大區別。
他面容俊朗，一頭雪白的長髮垂落肩頭，他的肌膚白皙如玉，眉目清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
可那雙眼眸之中，沒有年輕人的朝氣與鋒芒，只有一種歷經無數歲月沉澱之後的滄桑與深邃。
鯤鵬此刻正閉目養神，似乎在全神貫注，似乎在等待什麼。
忽然，大殿之中有異象顯現。
一道月華從天而降，穿過鯤鵬宮的禁制，直直地落在大殿之中。
那月華清冷如水，柔和如紗，不帶絲毫煙火之氣。它在大殿之中凝聚、旋轉、升騰，漸漸地化作了一個女子的身影。
女子身著一襲素白色的長裙，長發如瀑，垂落腰際。她的面容清冷，眉目如畫，她的周身上下，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芒。
太陰神女——常曦。
鯤鵬睜開眼，看著那道月華凝聚而成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月神，你終於來了。」
常曦微微頷首，卻沒有走近。她站在大殿之中，與鯤鵬保持著一段距離，目光警惕地看著他。
「鯤鵬道友相邀，我又怎敢不來？」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股疏離之意。
「還請道友直言，請我來所謂何事？」
鯤鵬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手邊的玉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方才緩緩開口。
「月神，我邀你來，自然是有事相求。」
常曦面色不變，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鯤鵬繼續說道。
「妖族相對於人族，天生靈智難開。人族生而便有心智，可妖族不然。大部分妖獸，要經過漫長歲月的積累，才能開啟靈智，才能踏上修行之路。更有甚者，終其一生都無法開竅，渾渾噩噩，與野獸無異。」
「像帝流漿那樣可以啟迪靈智之物，受時間、空間所限，對於大部分妖族來說，可遇而不可求。妖族之軀，雖不似人族那般陰陽五行俱全，但身之為陽，魂之為陰，其理相通。太陰月華之力，可以增強神魂，啟迪靈智，讓更多妖族誕生靈智，踏上修行之路。」
他看著常曦，目光坦然。
「這就是我請你來的原因。」
常曦聽罷，一臉奇怪地看著他。
她當然知道月華之力的用處。她是太陰之神，執掌太陰星無數歲月，對月華之力的了解，天地間無人能出其右。
可問題是，她為什麼要幫妖族？
人族將所有不是人的生靈統稱為妖，披毛戴角，濕生卵化，皆歸入此類。可常曦不同。她是從太陰星上孕育而出的先天神靈，天生尊貴，位比天仙。便是玉清一脈的天仙見了她，也要以禮相待，絕不會以「妖」視之。
從古至今，常曦從未與妖族打過交道。她的太陰星，高高懸於九天之上，俯瞰天地萬物，不偏不倚，不親不疏。她為何要幫助妖族啟迪靈智？
她的語氣之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冷意。
鯤鵬聞言，卻不惱不怒。
「月神息怒。且聽我一言。」
他站起身來，負手立於大殿之中，目光深邃。
「太陰星，是天地純陰之氣流轉的節點，其本源之雄厚，不下於任何一方天地。自月桂轉世為西王母之後，太陰星之上，便只剩下你一位太陰之神。」
他轉過身，看著常曦。
「可即便如此，太陰星的本源，你也掌握不到一半。我說得可對？」
常曦面色微變。
鯤鵬繼續道：「你學習禪宗之法，建立祀月教，傳播香火神明之道，其目的我略知一二。以己之名，代月之名，借萬靈之願力，以掌控太陰星之權柄。」
他看著常曦，目光坦然，並無嘲諷之意。
「我可有說錯？」
常曦的美目之中閃過一絲怒意。她的心思被人猜中，自然有些不快。她冷冷地看著鯤鵬，聲音也冷了幾分。
「我的事情，不需要道友關心。」
鯤鵬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溫和，不急不躁。
「月神，我說這話並無他意。恰恰相反，我是想幫你。」
常曦微微一怔。
鯤鵬道：「你用月華之力幫助妖族啟迪靈智，我在北俱蘆洲為你傳播祀月教，讓北俱蘆洲所有的妖族奉你為月神。有了妖族的承認，想必能讓你更好地掌握太陰星。」
他看著常曦，目光炯炯。
「此乃互利互惠之事。道友意下如何？」
常曦沉默了。
她建立祀月教的目的，正如鯤鵬所言——借萬靈之願力，以增強自身對太陰星的掌控。可此事的進展，並不順利。她在天地各處傳下祀月教，東勝神州、南贍部洲、赤縣神州，皆有祀月教的蹤跡。可因為她的教義參考了禪宗之法，仙道中人對其頗有微詞，暗中阻攔。那些勢力不會明面上針對她——她是太陰女神，位格尊貴，誰也不願輕易得罪——可暗中使絆子、干擾傳教之事，卻從未停止。
如果能夠得到北俱蘆洲妖族的承認，對她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好事。
可鯤鵬為什麼要幫她？
常曦看著鯤鵬，目光之中多了一絲審視。
「為什麼？」
她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絲認真。
「幫助妖族啟迪靈智，確實非常重要。可封天之期只在數百年後，到時候你能否登上六御之位，還是兩說。啟迪妖族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對你來說根本得不償失。你為何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鯤鵬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為何要計較得失？」
「我就不能是——單純地為了幫助妖族嗎？」
常曦微微一怔。
鯤鵬繼續說道，目光變得深遠，仿佛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
「自我誕生以來，冥冥之中便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應當振興妖族。我不知道這股意念從何而來，也不知為何會落在我身上。」
他頓了一頓。
「世人皆以為我獲得了黑帝遺澤，其實不知道，黑帝是我傳授的。上古之時，我扶持黑帝，成為北俱蘆洲之主，振興此地妖族。可惜黑帝隕落，讓我功虧一簣。如今，只能自己來了。」
常曦聞言，面色驟變。
「什麼？」
她的聲音之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黑帝，上古五方天帝之一，北方天帝，位高權重，威震天地。鯤鵬卻說，黑帝是他扶持的？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鯤鵬，可鯤鵬的眼神之中沒有絲毫玩笑之意。
「黑帝的本體是什麼？」鯤鵬忽然問道。
常曦一怔。她雖然沒見過黑帝的真身，可作為先天神靈，她自然知道一些關於五帝的秘聞。
「龜蛇之體。」她脫口而出。
鯤鵬點了點頭，笑意更深了幾分。
「龜蛇之體。他起了個名字，叫做玄武。」
他頓了一頓，目光變得深遠。
「月神，你不覺得這龜蛇之體，與我的鯤鵬之體，有幾分相似嗎？」
常曦心中一震。
她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鯤鵬之體，一體雙態——鯤為水中之魚，鵬為空中之鳥。兩種形態，可相互轉化，各有所長。
而玄武之體，同樣是龜蛇合一——龜為甲殼之獸，蛇為鱗甲之屬。兩種形態，同樣可以相互配合，攻守兼備。
兩者雖不盡相同，其理卻相通。
鯤鵬看出她心中的波動，繼續道：「昔日的黑帝，本是神獸玄龜。雖也是妖神之尊，卻也不過是尋常妖神。是我傳授其《元態互形之法》，讓其吞噬了妖神騰蛇，成就了龜蛇之體，方才有後來的黑帝。」
他的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常曦聽在耳中，卻是驚濤駭浪。
元態互形法。吞噬妖神。龜蛇之體。
這些秘聞，若是傳出去，足以震驚天地。
她看著鯤鵬，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這位隱世無數歲月的北冥之主，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常曦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震驚。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鯤鵬看著她，目光之中多了一絲讓人看不懂的意味。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絲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情緒。
「你我雖然從未相見，可我卻對你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也許——這便是人族所說的緣分吧。」
他看著常曦，目光坦然。
「我的誠意已經展現。月神，你意下如何？」
常曦沉默了。
她在心中權衡著利弊。
鯤鵬所言，確實對她有利。北俱蘆洲妖族的承認，對祀月教的發展是極大的助力。而她付出的，不過是將一部分月華之力傾斜於北俱蘆洲——這本就是她每日都要做的事，不過是調整一下方向罷了。
至於鯤鵬的真實意圖，她一時看不透。可她也不需要看透。她只需要知道，此事對她有利，且沒有明顯的陷阱，便足夠了。
常曦終於點了點頭。
「既如此，我同意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
「我會將月華之力傾斜於北俱蘆洲，讓更多妖族得以啟迪。」
鯤鵬聞言，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謝月神。」
兩人達成合作，一時間氣氛融洽了許多。常曦不再像之前那般戒備，鯤鵬也收起了那份鄭重，變得隨和起來。
雙方又各自商討了一些細節，說起了修行之道，竟不知不覺論起了道來。
常曦是先天而生的太陰女神，修為高深，對天地法則的領悟不在任何天仙之下。她本以為，與鯤鵬論道，不過是各抒己見，互通有無。可沒想到，在與鯤鵬的交談之中，她竟得到了許多啟發。
鯤鵬對天地大道的理解，遠超她的預料。他不只精通自己的風水之道，對陰陽、五行、空間諸般大道，皆有極深的造詣。常曦甚至開始向他請教一些關於太陰之道的疑問——這本是她自己最擅長的領域。
可鯤鵬依舊能說出許多道理來。每一條都切中要害，每一條都讓常曦有所領悟。
常曦聽著聽著，心中愈發驚訝。
她忍不住開口道：「沒想到鯤鵬道友對太陰之道都了解至深，讓我頗為汗顏。」
鯤鵬搖了搖頭，伸手一翻，掌心之中憑空出現了一物。
那是一輪彎月，通體呈銀白之色，晶瑩剔透，散發著清冷的光芒。月輪不大，不過巴掌大小，卻蘊含著難以想像的太陰之力。它懸浮在鯤鵬掌心之中，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有一縷月華之力從中溢出，在虛空中化作點點銀光。
常曦看到此物，腦海中驟然跳出三個字。那三個字不是她想起的，而是寶物本身傳達給她的，是先天靈寶與執掌者之間冥冥中的感應。
她脫口而出：「月精輪。」
鯤鵬點了點頭。
「正是。先天靈寶，月精輪。」
他頓了一頓，目光落在掌心的月輪之上，語氣平淡。
「我之所以對太陰之道了解頗深，便是因為此物。」
常曦的目光緊緊盯著那輪彎月，眼中滿是驚異。
月精輪，太陰星本源凝聚而成的先天靈寶。此物不應出現在此地——它應在太陰星上，應在太陰之神的手中。可鯤鵬一個北冥之主，如何會有此物？
「此物為何會在道友手中？」常曦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絲急切。
鯤鵬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自我誕生以來，此物便在我手中。」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之中又出現了一物。
那是一輪圓日，通體呈赤金之色，光芒萬丈，熾烈如火。與月精輪的清冷不同，此物蘊含著至陽至剛的力量，如同一輪縮小了無數倍的太陽。它懸浮在鯤鵬掌心之中，與月精輪交相輝映，一陰一陽，一冷一熱，相得益彰。
「還有此物。」
常曦的目光落在那輪圓日之上，心中再次浮現出三個字。
日精輪。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月精輪和日精輪，分別是太陰星和太陽星本源凝聚而成的先天靈寶。按常理而言，它們應該在太陰星和太陽星上凝聚，應由太陰之神和太陽之神執掌。
可此刻，它們都在鯤鵬手中。
雙輪合一，便是極品先天靈寶——日月精輪。
此寶之威能，遠非尋常先天靈寶可比。日月同輝，陰陽共濟，攻防一體，變化無窮。
可鯤鵬的道，是風水之道。他雖也涉及陰陽之力，卻並非專精。日精輪和月精輪落在他手中，雖也能發揮出相當的威力，卻遠不如落在太陰、太陽之神手中那般契合。
常曦看著那兩件寶物，又看了看鯤鵬，心中湧起無數疑問。
她沉吟片刻，終於開口問道：「鯤鵬道友，你見多識廣。我有一個疑問，一直想問。」
鯤鵬道：「請說。」
常曦道：「諸天星辰，皆有神靈。太陰太陽，更應如此。我和月桂都是太陰星孕育而生，一為神靈，一為神樹，合乎天地之理。按常理而言，太陽星也應同時孕育神靈與神樹。可上古太陽星只孕育了扶桑神樹，卻從未有太陽星神出現。這不符合常理。」
她看著鯤鵬，目光之中帶著一絲求索。
「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鯤鵬沉默了。
他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仿佛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鄭重。
「因為我手中有日精輪，我曾親自登上太陽星查探。太陽星的本源無缺，完整無損，可我卻未能發現任何神靈誕生的跡象。太陽星上，沒有太陽之神的真靈，沒有太陽之神的元神，甚至連太陽之神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
他頓了一頓，目光變得深邃。
「如此說來，只有一種可能。」
常曦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鯤鵬緩緩開口，一字一句。
「太陽神靈已經誕生。但其意識——不在太陽星上。」
常曦的面色微微一變。
這個猜測，有些驚人了。
太陽星神不在太陽星上，那會在哪裡？為何會離開自己的本源之地？是被人驅逐，還是主動離去？若是被人驅逐，天地間誰能有如此實力？若是主動離去，又是為了什麼？
兩人同時沉默，大殿之中一時寂靜無聲。
就在此時，鯤鵬的面色忽然變了。
他的目光從常曦身上移開，落向虛空中某個不可見的方向。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伸手一招，一道殘圖從虛空中浮現，落入他的掌心。
那殘圖不大，不過尺許見方，邊緣參差不齊，顯然只是一件完整之物的碎片。殘圖之上，山川河流、五洲四海，清晰可見。北俱蘆洲和溟海的位置，最為醒目。
地書殘片。
此刻，殘片之上，靈光閃爍。那光芒不是尋常的靈光，而是示警之光——有人在汲取北俱蘆洲的本源之氣，而且規模不小，已經觸動了地書殘片的感應。
鯤鵬的目光穿過大殿，穿過北冥之海，穿過層層虛空，望向那遙遠的北方。他的面色漸漸冷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居然有仙人敢擅自汲取北俱蘆洲的本源之氣？」
「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
話音未落，他的身上靈光一現。一道人影從他身上分出，與他一模一樣，氣息、修為、神態，毫無二致。那不是在施展化身之術——化身之術，本體與化身之間有主次之分，化身不過是本體的延伸。
可此刻從鯤鵬身上分出的那道人影，與本體的氣息完全一致，兩個人都是本體，沒有主次。
下一刻，那道人影化作一頭巨大的鵬鳥，雙翼展開，遮天蔽日。鵬鳥振翅，劃破虛空，消失在北冥海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