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玉中一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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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道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白日練習雷光術消耗了不少法力,直到此刻,他的右手指尖仍有些發麻。想到那張粗紙上留下的針尖大小的焦痕,他心裡倒頗為滿意。雖然周師兄只說了一句「這回算成了」,但對一個剛踏入鍊氣一層沒多久的弟子來說,能夠將體內法力真正化作一道法術,已經算是不小的進步。

  關好房門,林道沒有立即休息,而是在床沿盤膝坐下,依照《雷元訣》記載的法門緩緩運轉體內法力。隨著吐納漸漸平穩,白日施法時那種法力突然外泄的感覺,又在腦海中清晰了幾分。

  雷光術看似簡單,真正施展起來,卻比他原先想像的困難許多。法力聚得太慢,指尖便只會生出一陣麻意;聚得太急,又容易在尚未成形時自行散去。今日能夠成功,除了這些日子的反覆練習,還有幾分碰巧的成分。

  他自然不會因為一次成功便覺得自己掌握了這門法術。

  修煉了約莫半個時辰,林道收功起身,準備取些清水飲用。打開木櫃時,他的目光卻落在了櫃底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上。

  那是一枚黑色玉牌。

  自從進入落雲宗以來,他便將這東西收在櫃中,沒有再隨身佩戴。玉牌來歷不明,材質也頗為古怪,既不像尋常玉石,也沒有明顯的法器氣息。他小時候不知翻看過多少次,始終沒能弄清它究竟有什麼用途。

  林道將玉牌拿了出來,借著桌上的燈光仔細打量。

  玉牌仍是原來的模樣,表面那些淺淡紋路縱橫交錯,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他用拇指摩挲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自己只是個凡人,即便發現不了什麼,也不奇怪。如今好歹已經修出了法力,倒可以換一種辦法試試。

  這個念頭剛剛生出,林道便有些心動。

  他先將門窗檢查了一遍,確認房門已經閂好,這才重新坐回桌邊,把玉牌平放在掌心。隨後,他調動體內一縷極細的雷屬性法力,嘗試沿著指尖緩緩送入玉牌。

  起初並沒有什麼變化。

  法力觸及玉牌表面,仿佛遇到了一塊尋常石頭,根本無處可去。林道試著變換了兩次輸送方向,仍舊毫無反應,正準備收手時,玉牌表面的一道紋路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芒極淡,幾乎轉瞬即逝。

  林道卻看得分明。

  更令他吃驚的是,方才送出去的那縷法力,竟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住了一般,順著玉牌表面的紋路緩緩滲了進去。

  他心頭一跳,立即切斷法力。

  玉牌上的微光隨之消失,一切又恢復了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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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道沒有急著繼續嘗試,而是先檢查了一遍自身。丹田中的法力確實少了一絲,卻沒有出現經脈刺痛或氣息紊亂的跡象,掌中的玉牌也不曾發燙。

  等了好一陣,他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在玉牌上。

  這一次,他將送出的法力控制得更細,寧可慢一些,也不願一次灌入太多。隨著雷屬性法力再次接觸那些紋路,玉牌表面重新泛起微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隨之浮上心頭。

  仿佛在這塊不過巴掌大小的玉牌深處,另有一處空蕩蕩的所在。

  林道愣了一下,試著將心念順著那種感應探去。

  剎那間,周圍景物忽然變得模糊。

  桌椅、油燈和房間裡的陳設像是被一層薄紗遮住。等他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時,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片陌生的地方。

  四周灰濛濛的,遠處籠罩著一層薄霧。腳下是一片平坦土地,方圓不過數丈,再往外便被霧氣遮擋,看不清還有些什麼。

  整片地方安靜得出奇,既聽不見蟲鳴,也沒有風吹草木的聲音。

  林道怔怔地站了片刻,下意識抬起雙手。

  眼前的雙手看起來與平時並無不同,可當他試著握拳時,卻始終有一種隔著什麼東西的感覺。他低頭看了看腳下,也不曾留下腳印。

  這地方究竟是什麼?

  念頭剛起,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肉身還坐在房中。

  林道心中一緊,立即試著收回心念。幾乎就在他生出這個想法的同時,眼前景象陡然一變,熟悉的木桌和油燈重新出現在面前。

  他仍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黑玉牌也依舊握在掌心。

  林道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竟有些發涼。

  方才的一切太過真實,若不是人還坐在原處,他幾乎要以為自己被玉牌帶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他沒有修煉過什麼高深的神識秘術,更不懂這種變化究竟是什麼手段。只是經過剛才那番經歷,他隱約明白,自己的身體應當並未真正離開房間,進入那處地方的更像是自身的意識。

  至於意識為何能夠看見、觸碰那片土地,他便說不清楚了。

  林道看著掌中的玉牌,原本因為練成雷光術而生出的那點喜悅,此刻已經被更大的驚奇取代。

  這東西竟然真的藏著秘密!

  他緩了片刻,確認身體沒有異樣,又重新向玉牌送入少量法力。

  這一次,進入那片陌生空間順利了許多。

  林道沒有急著四處探索,而是先將注意力放在腳下。中央那片土地顏色頗深,表面平整,卻並非堅硬石面。他試著蹲下,伸手抓了一把,指間頓時傳來細膩鬆散的觸感。

  土壤沒有明顯氣味,其中也不見草根、碎石或蟲蟻。

  他隨手將土撒回地面,又朝邊緣走去。走到薄霧附近時,眼前景象便漸漸模糊,任憑他如何凝神,也只能看到灰白一片。幾次嘗試無果,他便沒有繼續耗費法力。

  這片地方既然藏在玉牌之中,想來絕非尋常所在。可光憑眼前這些景物,實在看不出有何用處。

  難道只是一個能夠藏東西的地方?

  林道心裡冒出這個念頭,隨即退出空間,將桌上的一枚小石子拿了起來。

  石子是他先前練習法力控制時隨手撿來的,只有指甲蓋大小。林道把它放在掌心,以少量法力將其包裹,同時嘗試溝通玉牌內部的空間。

  第一次毫無反應。

  第二次,掌中的石子輕輕顫了一下,卻仍舊留在原處。

  林道皺了皺眉,重新回想方才意識進入空間時的感覺。他發現自己先前總想著將法力灌入玉牌,卻沒有真正將石子與那處空間聯繫起來。

  於是,他放緩法力運轉,將注意力集中在石子上,心中想著那片空地。

  下一刻,掌心忽然一輕。

  石子不見了。

  林道猛地低下頭,連桌邊和腳下都看了一遍。確定石子並未掉落,他才重新閉目感應玉牌。

  那枚小石子果然靜靜躺在深色土地上,位置就在他先前站立的地方附近。

  林道臉上終於露出難以掩飾的喜色。

  他又試著將石子取回,起初沒有成功,調整了幾次之後,石子才重新出現在掌心。雖然折騰下來消耗了一些法力,額頭也微微發脹,但他心中的興奮絲毫沒有減弱。

  這並不是幻境。

  至少這枚石子確實從現實中消失,又從那片空間裡回到了自己手中。

  林道把石子放在桌上,忍不住又拿起玉牌打量了半晌。

  他剛入修仙界不久,見識有限,尚不知道那些高階修士究竟擁有多少神奇手段。不過能夠容納真實物品的寶物,顯然不會是普通玉佩。

  若是能夠隨意藏放東西,日後出門行走倒方便得多。

  想到這裡,他又有些猶豫。玉牌來歷不明,眼下能夠收取一枚小石子,並不意味著什麼東西都能放進去。況且剛才不過嘗試數次,體內原本恢復不多的法力便消耗了小半。

  以他現在的修為,這東西恐怕還不能隨心所欲地使用。

  林道正打算把玉牌收起來,目光卻忽然停在了那片土地上。

  既然是土地,能不能種東西?

  這個想法來得突兀,卻讓他心中一動。

  進入落雲宗以後,他已經漸漸知道,修仙者除了修煉功法、使用法器,也極為看重各種靈草靈藥。尤其是煉製丹藥所需的藥材,往往不是隨處都能買到的尋常東西。

  有些靈藥還得生長許多年,才具有足夠的藥性。

  林道眼下連一株像樣的靈草都沒有,自然談不上煉丹。不過若玉牌中的土地有什麼特殊之處,或許能夠用來培育植物。

  想到便做,他先將玉牌收好,準備等第二天再試。

  第二日清晨,林道照常完成吐納,又練習了一陣雷光術。法術仍不算穩定,試了數次才勉強打出一道細小雷光,比起昨日那次成功施展也沒有明顯進步。

  他沒有因此氣餒。法術本就需要反覆熟悉,若練成一次便算徹底掌握,宗門也不必專門安排弟子花時間練習了。

  中午回住處時,他特意沿著房舍旁的小路走了一趟。

  路邊生著不少野草,其中幾株狗尾草已經結出細密的草籽。林道挑了幾株成熟的,搓下些種子,用一小片紙仔細包好。

  這些草在山間隨處可見,既不是什麼藥材,也沒有人專門照料。拿來試驗,即便出了差錯也不心疼。

  回到房間,他找來一隻不用的舊陶碗,在碗底鋪上從屋外取來的泥土,又把草籽分成兩份。

  一份埋入陶碗中,淺淺覆上一層土;另一份則準備送進玉牌空間。

  為了免得以後記混,他還特意數了數種子數量,兩邊各取了十粒。

  林道並不懂得培育靈植,但小時候在五里溝住了那麼多年,普通種子如何栽種,他多少還是見過的。

  進入玉牌空間後,他將十粒草籽分別埋在一小片深色土地里,間隔留得稍寬,又嘗試送入少量清水。

  比起收取石子,送水顯然麻煩了些。他試了幾次,才將裝著清水的小碗一併送進去,再慢慢澆在土上。做完這些,原本平整的土地多了一片濕潤痕跡,看起來終於有了幾分普通菜地的模樣。

  林道站在那片小小的播種區域旁邊,心裡難免有些期待。

  他不知道這方空間有沒有白晝黑夜,更不確定種子離開外界後能否正常生長。只是四周雖被薄霧環繞,中央卻始終能夠看清景物,並不顯得昏暗。

  如果連普通草籽都種不活,那這塊土地的用處便值得懷疑了。

  做完準備,他退出空間,又給外面的陶碗澆了差不多分量的清水。

  兩邊都安排妥當後,林道才把陶碗放到靠窗的位置,開始今日剩餘的修煉。

  接下來的兩日,他每晚都會查看一次玉牌里的情況。

  第一天,埋下的草籽毫無動靜,泥土表面沒有任何變化。

  第二天,依舊如此。

  到了第三天,林道忍不住輕輕撥開一處淺土,發現其中一枚草籽似乎已經吸水膨脹,種皮卻還沒有真正裂開。他沒有再多翻動,重新把泥土蓋好,退出空間後,又去看窗邊的陶碗。

  陶碗中的草籽同樣沒有發芽。

  這種結果雖然談不上讓人驚喜,卻也沒有令他太過失望。畢竟尋常草籽從播種到出芽,原本就需要些時日。

  林道仍舊按部就班地練功,白天熟悉雷光術,閒暇時繼續運轉《雷元訣》,夜裡再抽出少許時間查看種子。

  隨著日子過去,他對體內法力的掌握漸漸熟練起來。雷光術雖然仍有失敗的時候,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稍稍用力便把凝聚的法力弄得四散。

  相比之下,玉牌里的草籽卻沒有帶來多少好消息。

  直到第五日,空間中的泥土上才出現了一點淺綠色。

  一枚草籽終於破土而出。

  林道仔細看了好一陣,那嫩芽實在太小,只有貼近才能看清。他伸手碰了碰旁邊的泥土,確認小苗確實扎了根,這才滿意地退出空間。

  可當他走到窗前時,卻發現外面的陶碗裡也冒出了一點綠意。

  其中一枚草籽,同樣已經發了芽。

  林道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幾分。

  他拿起陶碗仔細看了看,又重新感應玉牌,將兩處幼苗反覆比較。

  空間裡的那株似乎稍稍高了一點,但差別極小,連一小截指甲都不到。況且兩枚種子本就不可能完全一樣,單憑這點差異,自然說明不了什麼。

  他想了想,決定再等幾日。

  第七日,兩邊的幼苗陸續增多。玉牌空間中的十粒草籽已有六粒出芽,外面的陶碗則發了五粒。

  第九日,外面的幼苗長出了細長的新葉,玉牌中的幼苗也差不多是這副模樣。幾株長得快的稍高一些,長得慢的仍貼著地面,兩邊都不算整齊。

  林道拿著一根細草莖,比了比兩處幼苗的高度,最後不得不承認,自己先前恐怕是想多了。

  那片深色土地看起來古怪,種出來的草卻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既沒有一夜長成尺許高的怪事,也沒有出現什麼不同尋常的顏色。草葉仍是普通的青綠色,細嫩得與路邊那些剛發芽的野草沒有分別。

  若不是親眼看著種子被送進玉牌,林道幾乎要以為自己只是換了一塊地方種草。

  他坐在桌邊,望著窗台上的陶碗發了片刻的呆。

  說不失望,自然是假的。

  從發現空間的那一刻起,他便隱隱覺得,這塊陪伴自己多年的玉牌也許真是一件了不得的寶物。尤其是看見那片土地之後,他心裡更生出了不少想法。

  假如靈藥能夠在裡面生長得快一些,哪怕只比外界快上一兩成,長年累月下來,也可能省去不少等待的時間。

  對於缺少靈石和修煉資源的低階修士而言,這已經是很大的好處。

  可如今看來,至少普通草籽並沒有這樣的變化。

  林道伸手拿起黑玉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忍不住低聲嘀咕:「藏著這麼大一塊地方,難道就是專門拿來種野草的?」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這個念頭有些好笑。

  若真有人耗費不知多少心思,煉製出一件能夠容納真實空間的寶物,最後只是為了種幾株狗尾草,那未免太過古怪。

  何況,眼下沒有發現特殊效果,也不代表這片土地真的毫無價值。

  他對修仙界的了解還太少,許多事情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憑几粒尋常草籽就斷定玉牌的用途,實在有些草率。

  想到這裡,林道心中的失落反倒減輕了一些。

  至少這一次試驗並非全無收穫。

  他已經知道,玉牌內部的空間能夠容納真實物品,土地也確實可以讓植物存活。雖然暫時看不出什麼奇異之處,但僅憑前面一點,就足以證明黑玉牌絕不是尋常物件。

  而且那片空間相當隱蔽,若沒有自己的主動感應,玉牌從外表看來與普通舊玉並無多少分別。

  這樣的東西,還是少讓旁人知道為好。

  林道沒有把玉牌重新掛在身上,而是用一塊舊布仔細包好,放回木櫃底部,又在上面壓了幾件平日不常用的舊衣物。

  至於櫃中這件寶物的事情,他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

  之後幾日,他又陸續查看過兩次玉牌中的幼苗。

  小草依舊慢慢生長,外面的陶碗也差不多。由於兩邊澆水和所處環境並非完全相同,偶爾有些高矮差別,卻始終看不出穩定而明顯的快慢之分。

  林道最終停止了每日觀察。

  繼續盯著幾株野草,既不能讓它們長得更快,也無法憑空弄明白玉牌的來歷。與其耗費好不容易修煉出來的法力反覆探查,還不如多花些心思練習雷光術。

  這一日傍晚,他收拾好桌上的陶碗,照常盤坐修煉。

  《雷元訣》運轉之後,一縷縷細微的靈氣被緩緩引入體內。丹田中的法力隨之流轉,雖然增長得極為緩慢,卻比他最初引氣入體時順暢了許多。

  林道漸漸沉下心神。

  他現在只是一名鍊氣一層的新弟子,每日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功法要繼續修煉,雷光術尚未真正練熟,宗門裡的規矩和事務也得逐步適應。想在修仙路上走得長遠,終究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一塊尚未弄清用途的玉牌上。

  等以後見識廣些,或者有機會接觸更多修仙之物,再拿來試驗也不遲。

  木櫃底部,黑玉牌靜靜躺在舊布之中,沒有半點光芒。

  那片被薄霧環繞的空間裡,幾株尋常野草正紮根於深色土地,按照與外界相差無幾的速度緩慢生長。

  林道不知道的是,他這番嘗試雖然沒有出錯,卻也沒有真正觸及那片土地的特殊之處。

  對他而言,眼下不過是一次沒有得到預期結果的小小試驗。

  幾日之後,確認野草依舊沒有變化,他便將此事暫且擱在了一邊。

  第二天清晨,林道像往常一樣帶上修煉所需之物,準備前去練習術法。臨出門時,他又看了一眼柜子的方向,隨即收回目光,推門走了出去。

  比起一時弄不明白的玉牌,他眼下還有一件更實際的事要做。

  昨日施展雷光術時,他已經能讓那道細小雷光接連兩次落在指定的位置上。

  今日,他想試試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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