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落雲宗
第二日天剛亮，林道便醒了。他沒有立刻下床，而是先把包袱拖到身前，解開外層布結。黑匣仍在最下面，灰青玉牌、暗白缺角玉牌、青銅殘片和《陰陽調息》殘篇都原樣收著。林道把黑色玉牌從衣襟里取出，用一塊普通舊布包好，壓進包袱最深處，又把柴刀一併留下。
今日去鎮東舊祠，他身上只帶了幾枚銅錢和水。羅順正在後院看貨，聽他說要出去一趟，只朝存貨的小屋指了指：「放裡面吧，今日我們不走。回來自己檢查，少了東西別賴我。」
林道點頭。
羅順看他一眼：「去測仙緣？」
「嗯。」
「那就去。過不了也別在鎮上瞎晃，回來就是。」
林道把包袱放進屋裡最靠里的角落，確認門鎖上，這才出了大車店。
辰時還沒到，鎮東舊祠外已經圍了不少人。林道粗略數了一眼，真正等著測試的少年約有四十來個，多數由父母長輩陪著。有人一遍遍叮囑孩子別亂說話，也有人在祠門外燒香，弄得旁邊負責登記的老者直皺眉。昨日那名青衣青年已經到了，在他旁邊，還坐著一名四十來歲的灰衣中年人。
兩人面前擺著一張木桌，桌中央是一塊灰白色圓石，表面分布著淺淡紋路，比林道在五里溝見過的兩塊測靈石都要完整。旁邊還放著一本冊子和幾張淡黃色符紙。圍觀的人大多離木桌有些距離，只有輪到的孩子才會被叫上前。
登記輪到林道時，桌後的凡人書吏抬頭問：「姓名？」
「林道。」
「多大？」
「十二。」
「哪裡人？」
「越國鏡州，五里溝。」
書吏的筆停了一下：「越國來的？」
林道點頭。
「家裡人呢？」
「沒有，我跟商隊過來的。」
書吏多看了他一眼，也沒繼續問，只在冊子上記了幾筆，讓他去旁邊排隊。
測試很快開始。第一個上去的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手按在測靈石上許久，石頭始終沒有變化。青衣青年只說了句「下一個」，男孩的母親臉色當即垮了下來，卻也不敢多問。第二個女孩碰上石頭後，裡面慢慢浮出一點淡綠色光，灰衣中年看了一眼，在名冊旁記了個符號：「有仙緣，先留下。」
第三個少年讓石面同時浮出幾縷顏色，光卻很淡。青衣青年神色沒有什麼變化，只讓他站到祠門另一邊等候。之後又連續測了幾人，大多毫無反應。偶爾有人讓石頭亮一下，兩個修士也只是簡單記下，並沒有因此多說什麼。
林道站在隊伍中後段，心裡反倒越來越安靜。他本來就不擔心自己有沒有靈根，真正讓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石頭會不會裂。等到前面只剩兩個人時，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胸口，那裡空空的。黑玉牌此刻還在大車店的包袱里。
「下一個，林道。」
林道走上前。灰衣中年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放上去。」
林道把右手按在測靈石表面，入手仍是熟悉的涼意。下一瞬，一點銀白從掌下亮起，幾乎沒有停頓，便沿著測靈石內部的紋路迅速鋪開。
細小電弧緊跟著竄出，在石面無聲遊走，其中夾著一絲極淡的紫色。林道掌心微麻，手臂上的汗毛也隨之立了起來。舊祠前原本還有些低聲說話的人，很快安靜下來，連幾個剛才還坐不住的孩子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青衣青年猛地抬頭，灰衣中年也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林道卻沒有先看他們，他的視線落在測靈石上。石面光亮，紋路完整，沒有裂，連一條細小裂紋都沒有。
林道心裡一直繃著的那根線，終於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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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屬性？」青衣青年低聲道。
灰衣中年盯著石面看了片刻：「手先別拿開。」
林道依言沒動，銀白光仍在持續，周圍沒有明顯的其他顏色。又過了幾息，灰衣中年才讓他收手，隨後從桌邊取出一張淡黃色符紙。
「再試一次。」
符紙被放在木桌上，林道按照吩咐按住一角。幾息之後，符紙上的細紋一根根亮起，依舊是銀白色，幾道極細雷紋從邊緣迅速爬開。其餘幾處紋路反應微弱，幾乎看不清。灰衣中年與青衣青年對視了一眼，前者直接說道：「雷屬變異靈根，雜屬反應極弱。」
青衣青年重新看向林道，神色已經和先前不同：「而且靈性很純。」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那些凡人未必明白什麼叫變異靈根，卻都能看出兩個仙師對林道明顯比對其他孩子認真。有人拉著自家孩子往這邊看，也有人小聲問身旁人「雷靈根是什麼」，自然沒人答得明白。
灰衣中年抬手壓了壓聲音，隨後問：「你叫林道？」
「是。」
「十二歲？」
「是。」
「家中可有修仙之人？」
「沒有。」
「父母呢？」
「都不在了。」
灰衣中年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青衣青年則拿過登記冊，在林道名字旁邊重新添了幾筆，隨後道：「你先站到這邊，不必再排。」
林道沒有立刻過去。他看著對方，還是問出了自己一路走到雲夢山最想確認的那句話：「仙師，我若跟你們回山，是正式入仙門？」
青衣青年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停了一下才道：「自然。此次留下的孩子，都會帶回山門再行復驗。你這等資質，入門之事不必擔心。」
林道又問：「仙門叫什麼？」
青年看了他一眼：「雲夢山，落雲宗。」
林道這才點頭，走到被選中的少年一邊。這一次，答案是「是」。沒有周家，沒有先去某個修仙家族等待安排，也沒有含糊不清的以後。至少眼前這條路，確實通向一個真正的宗門。
後面的測試繼續進行。四十多個孩子最後只留下了五人，除了林道之外，還有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有人測出靈根時家裡人喜極而泣，也有人什麼都沒有，只能被父母牽著離開。等全部測試結束，青衣青年才對五人說道：「未時前帶好行李回來，在此處集合。屆時一同回山。進山之後還要重新登記、復驗，具體如何安排，自有宗門長輩處置。」
林道跟著人群離開舊祠，徑直回了大車店。羅順正蹲在車邊修一根鬆掉的繩扣，見他回來便問：「怎麼樣？」
「過了。」
羅順手上動作停了一下：「真過了？」
林道點頭：「他們讓我下午跟著回山。」
羅順打量他兩眼，嘖了一聲：「那我這包袱倒真只替你看了半天。自己去拿，看看少沒少。」
林道打開存貨房，把包袱重新檢查一遍。黑玉牌仍用舊布包著，安靜地壓在最裡面。他沒有把它重新掛回脖子，只把黑匣和其他遺物重新蓋好，連同柴刀一起收進包袱。
臨走前，羅順只問了一句：「東西齊了？」
「齊了。」
「那去吧。」
林道背起包袱，向他道了聲謝，便出了大車店。
午後，舊祠前已經沒有上午那麼多人。被選中的幾個孩子都到了，有父母在替孩子擦臉，也有人還在往包袱里塞吃的。林道站在一旁，身邊沒有人送，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已經從五里溝一路走到了這裡，接下來那段路，也一樣得自己走。
青衣青年清點完人數，灰衣中年抬手一招，一片巴掌大小的青葉從袖中飛出。青葉迎風便漲，很快化作數丈長，平穩懸在離地尺許高處。幾個孩子一下安靜下來，灰衣中年道：「都上去，站穩，不要亂動。」
林道跟著踏上青葉，腳下觸感比想像中堅實，並不像真正的葉子。等所有人站好，灰衣中年捏了個法訣，青葉輕輕一震，隨即離地而起。林道胃裡微微一沉，下意識站穩，小鎮卻已經在腳下一點點縮小。
房屋漸漸連成一片，街道變成細線，遠處田地和商路也越收越窄。幾個第一次離地的孩子臉色都有些發白，有個男孩死死抓著自己的包袱，連頭都不敢低。林道也緊張，卻還是低頭看了一眼。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修仙者的飛行法器上。
青葉越過鎮外山坡，很快進入連綿的雲夢山。越往裡，凡人的道路越少，大片林海從腳下掠過，山谷間霧氣聚散，偶爾能看到極細的石階沿著山壁向上，也能看到隱藏在林木之間的幾處屋舍。再往前，山勢越來越高，連普通村落都徹底看不見了。
一層淡霧迎面而來，青葉沒有減速，直接穿了過去。林道眼前的視野忽然開闊，幾座高峰隔谷相望，山腰間分布著成片殿宇和石階，有些建築靠著崖壁而建。遠處偶爾能看到一點光影從山間掠過，速度遠比尋常飛鳥快。
幾個孩子已經看呆了，林道也沒有說話。青葉開始緩緩下降，前方一條寬闊石階沿山而上，階旁立著一塊高大的青色山石。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石上三個古樸大字逐漸清晰。
林道看了許久。
青葉在山門前緩緩落下，那三個字就在眼前。
落雲宗。
今日去鎮東舊祠，他身上只帶了幾枚銅錢和水。羅順正在後院看貨，聽他說要出去一趟，只朝存貨的小屋指了指：「放裡面吧，今日我們不走。回來自己檢查，少了東西別賴我。」
林道點頭。
羅順看他一眼：「去測仙緣？」
「嗯。」
「那就去。過不了也別在鎮上瞎晃，回來就是。」
林道把包袱放進屋裡最靠里的角落，確認門鎖上，這才出了大車店。
辰時還沒到，鎮東舊祠外已經圍了不少人。林道粗略數了一眼，真正等著測試的少年約有四十來個，多數由父母長輩陪著。有人一遍遍叮囑孩子別亂說話，也有人在祠門外燒香，弄得旁邊負責登記的老者直皺眉。昨日那名青衣青年已經到了，在他旁邊，還坐著一名四十來歲的灰衣中年人。
兩人面前擺著一張木桌，桌中央是一塊灰白色圓石，表面分布著淺淡紋路，比林道在五里溝見過的兩塊測靈石都要完整。旁邊還放著一本冊子和幾張淡黃色符紙。圍觀的人大多離木桌有些距離，只有輪到的孩子才會被叫上前。
登記輪到林道時，桌後的凡人書吏抬頭問：「姓名？」
「林道。」
「多大？」
「十二。」
「哪裡人？」
「越國鏡州，五里溝。」
書吏的筆停了一下：「越國來的？」
林道點頭。
「家裡人呢？」
「沒有，我跟商隊過來的。」
書吏多看了他一眼，也沒繼續問，只在冊子上記了幾筆，讓他去旁邊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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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林道。」
林道走上前。灰衣中年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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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心裡一直繃著的那根線，終於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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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十二歲？」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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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點頭：「他們讓我下午跟著回山。」
羅順打量他兩眼，嘖了一聲：「那我這包袱倒真只替你看了半天。自己去拿，看看少沒少。」
林道打開存貨房，把包袱重新檢查一遍。黑玉牌仍用舊布包著，安靜地壓在最裡面。他沒有把它重新掛回脖子，只把黑匣和其他遺物重新蓋好，連同柴刀一起收進包袱。
臨走前，羅順只問了一句：「東西齊了？」
「齊了。」
「那去吧。」
林道背起包袱，向他道了聲謝，便出了大車店。
午後，舊祠前已經沒有上午那麼多人。被選中的幾個孩子都到了，有父母在替孩子擦臉，也有人還在往包袱里塞吃的。林道站在一旁，身邊沒有人送，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已經從五里溝一路走到了這裡，接下來那段路，也一樣得自己走。
青衣青年清點完人數，灰衣中年抬手一招，一片巴掌大小的青葉從袖中飛出。青葉迎風便漲，很快化作數丈長，平穩懸在離地尺許高處。幾個孩子一下安靜下來，灰衣中年道：「都上去，站穩，不要亂動。」
林道跟著踏上青葉，腳下觸感比想像中堅實，並不像真正的葉子。等所有人站好，灰衣中年捏了個法訣，青葉輕輕一震，隨即離地而起。林道胃裡微微一沉，下意識站穩，小鎮卻已經在腳下一點點縮小。
房屋漸漸連成一片，街道變成細線，遠處田地和商路也越收越窄。幾個第一次離地的孩子臉色都有些發白，有個男孩死死抓著自己的包袱，連頭都不敢低。林道也緊張，卻還是低頭看了一眼。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修仙者的飛行法器上。
青葉越過鎮外山坡，很快進入連綿的雲夢山。越往裡，凡人的道路越少，大片林海從腳下掠過，山谷間霧氣聚散，偶爾能看到極細的石階沿著山壁向上，也能看到隱藏在林木之間的幾處屋舍。再往前，山勢越來越高，連普通村落都徹底看不見了。
一層淡霧迎面而來，青葉沒有減速，直接穿了過去。林道眼前的視野忽然開闊，幾座高峰隔谷相望，山腰間分布著成片殿宇和石階，有些建築靠著崖壁而建。遠處偶爾能看到一點光影從山間掠過，速度遠比尋常飛鳥快。
幾個孩子已經看呆了，林道也沒有說話。青葉開始緩緩下降，前方一條寬闊石階沿山而上，階旁立著一塊高大的青色山石。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石上三個古樸大字逐漸清晰。
林道看了許久。
青葉在山門前緩緩落下，那三個字就在眼前。
落雲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