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衍決第四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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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堂搭在鍾家院子裡,白幡白燭白燈籠,滿目素白。

  鍾掌柜的一雙兒女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兩個兒子年紀都不大,大的不過十六七歲,小的才十二三,跪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糊了滿臉。

  街坊鄰居們進進出出地幫忙張羅,白塵幫著搬了幾張桌凳又去後院劈了些柴火。

  堂前請來的道士搖著鈴念了一篇長長的悼文,

  將鍾掌柜的一生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他年輕時從外地來到雲夢城落腳,到擺攤賣布白手起家,到娶妻生子含辛茹苦,再到如今兒孫繞膝卻撒手人寰。

  白塵站在人群後方,聽著那些樸素而真實的悼詞,看著那雙兒女紅腫的雙眼,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鍾掌柜去年女兒出嫁時臉上那朵笑得像菊花一樣的笑容,與此刻靈堂里滿目的白色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第三年的秋天,鍾掌柜的女兒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回娘家探親。

  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在母親懷裡咿咿呀呀地伸著手夠來夠去。

  白塵路過鍾家鋪子的時候正好撞見,鍾家的大兒子便抱著小外甥讓白塵看了看。

  白塵看著那嬰兒粉嫩嫩的小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柔軟,從懷中摸出一把純金打造的長命鎖遞了過去。

  嬰兒的母親連聲道謝,推辭了一番才收下。

  過了幾日鍾家的大兒子送了一沓銀票過來,折合起來比那把長命鎖的黃金還要貴出幾分。

  白塵推辭不收,對方卻堅持道:

  「白掌柜,這是街坊們的心意。你幫了我們那麼多,一把長命鎖已經足夠了,多的我們不能收。」

  白塵接過銀票低頭看了看,又想起當日鍾掌柜女兒出嫁時他喝的那杯喜酒,和今日襁褓中那個嬰兒嘹亮的啼哭聲。

  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一代又一代,在這條巷子裡輪轉不休。

  白塵將銀票收好,心裡那種感觸又深了一層。

  在凡人世界裡,這叫禮尚往來,誰也不願意平白占誰的便宜。

  第八年的夏天,白塵結識了一位常年在雲夢城定居的散修。

  那人自稱高仙師,一百一十餘歲,面容清癯白髮蒼蒼,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修為穩穩地停在鍊氣巔峰。

  他因為年紀太大,資質又平平,始終沒能進入雲夢三派修行,

  便在這雲夢城中租了一間小屋常住,藉著雲夢山逸散出來的稀薄靈氣勉力維持修為。

  白塵和他是在街口一間茶攤上認識的,兩人聊了幾句,高仙師便嘆著氣說出了自己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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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我已經鍊氣巔峰多年了,如今大限將至,若再不能築基,最多再撐三五年。」

  白塵聽了沒有多說什麼,心裡卻暗暗記住了這個人。

  過了幾個月,高仙師忽然興沖沖地找到白塵,手裡攥著兩隻瓷瓶,激動得臉上的皺紋都在發顫:

  「白掌柜!老道我得了兩粒築基丹!準備衝擊築基!」

  白塵笑著點了點頭:「那便預祝高仙師旗開得勝。」

  第二年春天,白塵再次見到高仙師的時候,

  他整個人都變了。

  灰白的頭髮重新變成了烏黑,臉上的皺紋少了大半,腰板挺直了,走路的步伐穩健有力,周身散發著一股屬於築基期修士才有的靈壓。

  他築基成功了。

  原本大限將至的垂暮老翁,一朝築基成功便多了上百年壽元,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後來他還順利透過了落雲宗的入宗考核,成了一名編外築基弟子,

  偶爾會穿著落雲宗的制式法袍來白塵的鋪子裡喝茶聊天,感嘆他這一生的跌宕起伏,最後時刻的峰迴路轉。

  白塵聽他講述那些激動的心情,看著他臉上重新煥發出來的光彩,心裡那種對於光陰和命運的感受又深了一層。

  第十五年,十六歲的王林要娶媳婦了。

  老王滿臉愁容地來找白塵借錢,吞吞吐吐地說女方家要的彩禮還差一百兩銀子。

  白塵二話沒說從櫃檯下面取出兩張銀票遞過去:

  「拿去用吧,不急還。」

  老王接過銀票激動得差點當場跪下來,被白塵一把扶住了。

  他扯著嗓子把王林從裡屋喊出來,按著小伙子的頭讓他給白塵磕頭:

  「要不是你白叔幫你,你這輩子都娶不到媳婦!還不快謝謝你白叔!」

  王林被按著腦袋磕了一個頭,紅著臉摸了摸後腦勺,對白塵嘿嘿笑了笑。

  新婦入門那天,整條巷子又熱鬧了一回,紅綢紅燈籠紅對聯,比鍾掌柜女兒出嫁那年還要喜慶幾分。

  王林帶著新媳婦來給白塵磕頭敬茶,那新媳婦是個眉眼清秀的姑娘,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給白塵敬了一杯茶,嗓音甜甜地叫了一聲「白叔」。

  白塵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從懷中摸出一對銀鐲子遞給新媳婦,算是賀禮。

  新媳婦紅著臉接過鐲子,又磕了個頭才起身。

  第二十年的某一天,白塵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精鐵卻久久沒有落錘。

  他放下鐵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櫃檯檯面上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二十年了。

  他剛搬來時王林還是那個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嬰孩,如今已經成了娶妻生子的成年人。

  鍾掌柜從嫁女時的喜氣洋洋到靈堂上的滿目白幡,也不過隔了一年。

  高仙師從垂暮老翁到重返青春,從街頭散修到落雲宗弟子,命運的轉折竟如此之大。

  一幕一幕,一幀一幀,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緩緩轉動。

  嬰兒的啼哭,新人的笑聲,老人的嘆息,靈堂上的哭喊,孩童的奔跑,青年的意氣風發,年邁者的安詳歸去。

  所有的畫面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幅鋪展開來的長卷,上面寫滿了人間最樸素也最真實的面貌。

  白塵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並不劇烈,像是一滴露水落進平靜的湖面,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遠。

  他閉上眼,識海深處的神識像是被那股漣漪觸動了,

  原本平靜如鏡的水面忽然泛起層層疊疊的波紋,那些波紋不斷地向外擴散,越過識海的邊界,穿透他的眉心,向著更遠的地方延伸而去。

  白塵發現自己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了。

  雲夢城的街道在他眼中緩緩縮小,街巷如棋盤般鋪展開來,房屋、行人、樹木都在視野中一一呈現。

  他看到了城門口排隊入城的散修,看到了城外山坡上放牛的牧童,看到了遠處山腳下耕作的老農。

  視野不斷地向遠方延伸,越過了雲夢城的城牆,掠過了城外連綿的田野,跨過了一道又一道的山樑和溪流,最終停在了大約五十里外的一座小鎮上空。

  他看到了鎮口的茶館裡幾個老者正在下棋,看到了鎮後山坡上幾個孩童在追逐嬉戲,甚至看到了其中一個小女孩扎著的紅色頭繩在風中輕輕擺動。

  一切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白塵猛地睜開了眼。

  窗外的陽光依然斜斜地照在櫃檯上,街道上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和孩童的嬉笑聲,一切都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白塵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識海比方才開闊了將近一倍,神識的感知範圍和精細程度都躍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像是蒙在眼睛上的一層薄紗被揭去了,世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而遼闊。

  他緩緩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大衍決第四層,終於突破了。

  他在雲夢城中渡了二十年的紅塵劫,從生到死,從悲到喜,從垂暮到新生,從襁褓到成家,

  那些凡人的面孔和故事在他的心頭留下了深深的刻痕,最終化作了一把鑰匙,開啟了他識海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扉。

  白塵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站在這間他住了二十年的小鋪子門檻上,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街坊鄰居們,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臉上逐一停留。

  老王的木雕鋪子裡傳出一陣陣刨木花的聲響,鍾家的小兒子已經長成了少年模樣,在自家鋪子門口搬著一匹匹布料。

  遠處傳來王林媳婦哄孩子的聲音,軟軟糯糯的。

  白塵看了一會兒,輕輕合上了店門。

  他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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