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抉擇
偏殿之中，銅燈搖曳，氣氛一時沉了下來。
龍靈抬眼打量著面前的青衣男子，只覺他氣質清貴，舉止間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持。
再聽陳陽脫口喚出楊尋二字，正好應了那個楊姓……
她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之前在界門前，陳陽為了誆騙貞守，謊稱自己是南天楊氏龍族的人，顯露八百金丹，道血雙修的底蘊。
那時她震驚於陳陽的修行根基，可關於家世背景，龍靈心知肚明。
只當是真真假假，聽聽罷了。
誰能想到，才剛逃出地窟……
真就有南天楊氏的人找上門來？
她側頭去看陳陽，見他怔怔站在原地，像是徹底呆了一般，半天都沒回過神。
楊尋目光沉沉落在陳陽臉上，也不先開口。
二人就這麼遙遙對視著，殿中氣氛莫名地沉寂。
「咳咳。」
慧燈大師輕咳一聲，緩步上前，打破了僵持：
「楊施主三日前便到了寺中，奉上香火，點名要尋楚施主，貧僧安排他在寺中暫住，此外，這位楊施主說，他來自……一葉島。」
「一葉島？！」陳陽猛地回神，失聲開口，心頭巨震。
數月之前，他從那座孤島脫身。
島上護島大陣渾然天成，莫說尋常修士脫身，便是赫連戰那等元嬰真君，也被困在島上寸步難行。
天地宗一眾丹師更是被牢牢困在島內，根本無從脫身。
他心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
「楊尋，你從一葉島來？那島上……天地宗的那些丹師，他們怎麼樣了？」
這話一出，楊尋眉頭反倒皺得更緊了。
他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寒意：
「怎麼？楚大師心裡，只惦記著你天地宗的同門？」
話裡帶刺，陳陽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他這是……替他姐姐楊素抱不平？
情急之下先問了同門，倒把楊素忘了，也難怪人家臉色不好看。
他心中自責，正要解釋，楊尋卻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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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前，楊家青龍戰船抵達一葉島外。」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臉上神色帶著幾分疲憊。
「家主指揮族老，費了些手腳，破了島上的護島大陣。」
陳陽徹底愣住了。
那護島大陣的厲害，他親身領教過。
困住他一個築基修士也就罷了，連赫連戰那等人物都沖不出去，足見其禁制之強。
可在南天楊氏口中，只是費了些手腳？
想來這南天楊氏盤踞碧落之上，歷經萬年光陰，尊為五氏之首，果然有常人想像不到的底蘊。
不過陳陽心中也明白……
破陣之事，聽著輕描淡寫，其中怕也是驚濤駭浪。
「我大姐，二姐，破島當日便先離島了。」楊尋淡淡道，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的龍靈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只一眼，龍靈心裡登時咯噔一聲。
不是錯覺……
這人看她的眼神，果然帶著排斥之意，像是在看什麼不該出現在楚宴身邊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前些年，未央那隻花蝴蝶招惹來的那些女子，打量自己時也是這般，上上下下掃一眼，眼底藏著敵意。
偏殿裡燭火跳了一下。
龍靈眨了眨眼，心裡暗自嘀咕。
這人是個男子，總不至於像那些爭風吃醋的女修吧？
她先前聽人說東土風氣怪誕，可仔細打量二人神色，又覺不像。
心念一轉，她忽然反應過來……方才楊尋提起大姐，二姐，定是女子。
「莫非……這兩位楊家女修，和楚宴有什麼牽扯？」
她心裡琢磨著，面上卻不動聲色。
眼下局面本就紛亂，地窟妖修還在下面，雷劫又在上頭。
她也瞧出楊尋修為不過結丹境，這般角色縱然出身南天大族，此刻也不必將他放在眼中，自然沒有跟著追問，只是默默聽著。
「到時候有機會，再慢慢盤問楚宴……」
打定主意，她也沒繼續揪著這些旁枝末節。
陳陽卻半點沒察覺這暗流。他滿心都記掛著天地宗的同門。
一葉島上局勢複雜，楊家子弟當初失了修為，本就和丹師們摩擦不斷。
楊家弟子害怕丹師將他們煉化成血髓丹，丹師同樣不滿楊家子弟天性倨傲。
那段時間，菩提教還在暗中挑撥離間，兩邊積怨頗深。
如今聽聞一葉島禁制衝破之後，他也怕兩邊再起衝突。
此刻見了楊尋，最關心的自然是此事。
「天地宗的丹師，都在我楊家青龍戰船上。」半晌，楊尋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如水。
「我大姐特意安排的，單獨撥了一艘戰船載他們，沒讓他們受戰況波及。」
陳陽懸了許久的心，咚地落回了實處。
他長長舒了口氣，眉宇間的憂色散了大半。
單獨一艘船，便是避開了兩邊照面，省了多少是非。
楊素這般安排，當真周全。
「楚宴代天地宗同門，多謝楊素姑娘。」他由衷道，抱拳一拜，語氣里是實打實的感激。
楊尋盯著他看了半晌，眼底的不快反倒更濃了幾分。
銅燈的燈舌啪地爆了個燈花。
「怎麼，楚大師就不想問問，我大姐和二姐，去了何處？」
他這話輕飄飄的，卻似乎藏著一絲深意。
方才稍稍鬆緩的氣氛，驟然又沉了下去。
殿中一時無聲，只有窗外隱隱的雷聲滾過。
慧燈大師立在佛龕旁，垂著眼，手中念珠微微一頓，目光在二人之間淡淡掃過，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
陳陽愣了許久。
他總覺得楊尋話裡有話，可品了半晌，又摸不准那點彆扭究竟在哪。
他沉吟片刻，終究輕嘆一聲，向著楊尋開口：
「我來到紅塵寺，並非不想回去找楊素道友，只是中途出現了一些變故，被困在一處地界數月，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
「楊尋，這些天，一葉島究竟發生了什麼？」
楊尋沉默片刻。
他一路追查過來，獨自來到紅塵寺，就是為了見到陳陽。
雖然方才見到陳陽身邊的陌生女子，讓他心中不快，可如今聽到這番解釋，神色還是緩和了些許。
他終於冷冷開口：
「當初菩提教擄走了不少楊家弟子，令楊家丟盡了臉面。」
「後來楊家新任家主接掌族中事務，雷厲風行，先穩住了族內動盪的局面，之後便前來西洲，追查弟子下落。」
「她以身作則，早早潛伏在一葉島上，裡應外合。」
這番話落下，令陳陽心頭一顫。
楊家新任家主親自前來西洲救援，這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當初陳陽還以為，一葉島上的楊家弟子，已經被當做了棄子。
可他心中仍有疑惑，還是問了出來：
「縱然有內應，護島大陣也不是說破就能破的，菩提教終究是西洲三大教之一！」
「這一葉島的禁制有多森嚴，我親身領教過。」
「當初連赫連戰闖島，都落得一身重傷，困在島上脫身不得，楊家此番……究竟是怎麼破的陣？」
楊尋站在原地，只抿著唇，算是默認了，不過似乎不願提及太多。
慧燈大師抬了抬眼，略一思忖，緩緩開口：
「若我猜得不錯，你們楊家此番，是請動了一位妖皇出手相助吧？」
陳陽心頭一震。
妖皇？
他連忙轉頭看向楊尋。
楊尋依舊是沉默。
慧燈緩緩道：「我聽聞過一些情況。」
「前前後後，一共大規模行動了三次。」
「第二次，楊家從南天碧落調了更多青龍戰船，數十位族老出山，浩浩蕩蕩殺奔西洲，聲勢極大。」
「只可惜，尋不到一葉島的具體方位，如同盲人摸象，終究還是無功而返。」
「找不到島？」陳陽失聲。
一葉島懸於虛空亂流之中，無跡可尋，外人若是不知路徑，便是到了跟前也瞧不見蹤影。
他倒是忘了這一茬。
「不錯。」慧燈頷首。「直到第三次，藉助妖皇之力，才終於破了陣。至於請的是哪位妖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楊尋，又落回陳陽身上。
「西洲地界，幾位妖皇各有居所。」
「靈蝶羽皇與楊家素無交情，鬼皇蹤跡飄忽不定，豬皇高居天宮，哪有閒情管這些。」
「至於龍皇……似乎也不在西洲。」
說到此處，慧燈刻意停頓了下來。
陳陽腦中靈光一閃。
夜皇！
他猛地想起在地窟之時，奎光曾隨口提過一句，說南天楊氏早年曾赴夜皇宮拜訪，似有聯姻之誼。
當時他只當是自己胡謅撞上了巧合，如今想來……
「莫非是……夜皇？」他輕聲開口。
慧燈大師微微頷首：「我也只是猜測，想來應當八九不離十。」
話音落下，殿中靜了片刻。
楊尋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沒錯，第三次，便是藉助了夜皇的手段，我楊家與夜皇派來的人聯手，才尋到了一葉島，破開了護島大陣。」
陳陽心中瞭然。
奎光之前隨口一提，竟不是虛言。
南天碧落與北地永夜相隔何止萬里，竟也有這般交情。
就在這時，慧燈大師忽然又開口了，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深意：
「這麼說來，楊家此番前來西洲，還要接著聯絡夜皇？」
慧燈這話輕飄飄的，落在陳陽耳中，卻讓他心頭猛地一頓。
一般來說，雙方合作結束之後，大道朝天，各走一邊才是常理。
楊家回南天，夜皇的人回夜皇宮，各歸其位。
「繼續聯絡夜皇？聯絡做什麼？」
他下意識喃喃自語，眉宇間擰起幾分疑惑。
一旁龍靈也斜著眼看向慧燈，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老和尚有話直說，打什麼機鋒。」
慧燈大師看了她一眼，也不惱，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此事說來話長。早在上一任楊家家主傲慶天君在世之時，楊家便有聯絡西洲的慣例。」
陳陽點點頭。
傲慶天君的名號他自然聽過，那是楊家上一代的傳奇人物，只是多年前便銷聲匿跡了。
「南天碧落，向來視西洲妖修為旁門左道，多有嫌惡，唯獨傲慶天君行事不拘一格，其中一項族策，便是與夜皇一脈聯姻。」
陳陽當即一愣，忍不住插口問道：「夜皇一族，不是只同族結親麼？」
他在地窟時隱約聽過，夜皇一脈血脈極重，嫡系從不外流，怎會與外族聯姻？
慧燈點了點頭：
「夜皇一族，楚姓為尊，血脈自持，從不外流。」
「真正的嫡系皇胄，自然不可能外嫁。」
「所謂聯姻，不過是兩邊各出旁支子弟，互為交涉的紐帶罷了。」
「這慣例，持續了近百年。」他緩緩道。
「起初還算順暢，每隔一段時日，便有楊家人開著青龍戰船，來到西洲地界拜訪夜皇宮。」
「只是大約快一個甲子前，因為傲慶天君下落不明，這聯絡忽然便斷了。」
楊尋此時終於開口，輕輕點了點頭：
「大師說的是。」
「自傲慶叔父之後，族中幾經動盪，這樁舊例便擱下了。」
「如今新任家主接掌大局，本就有心延續傲慶天君的舊制，此番入西洲，有夜皇相助，正好重提聯姻之事。」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頭。
原來如此。
他先前還在納悶，菩提教盤踞西洲萬年，楊家縱然是南天世家，強龍不壓地頭蛇，怎敢這般大張旗鼓深入西洲？
原來背後靠著夜皇這棵大樹，還要重續聯姻之約，等若在西洲紮下一根釘子。
這般手筆，倒是有幾分氣度。
之前楊烈主事，後來楊驍接掌，手段頻出，反倒把楊家攪得內憂外患，連族中子弟都被菩提教大規模擄走，顏面掃地。
如今這位新任家主，倒是個有章法的人物。
想著想著，他隱約又感覺哪裡不對，心中忽然一動。
聯姻？
楊尋方才提起大姐，二姐，始終遮遮掩掩，不說去處，話里話外總帶著幾分說不明的意味……
他猛地抬眼看向楊尋，心頭一沉。
「等等……你方才說，你兩位姐姐沒有和你同來一葉島？」他盯著楊尋，語速快了幾分。
「那她們……去了何處？」
一旁龍靈聞言，也挑了挑眉，好奇地看了過來。
楊尋深吸一口氣，目光垂了垂，聲音平平：
「大姐，二姐，隨家主一道，往夜皇宮去了，商議聯姻之事。」
這話一出，陳陽腦中嗡的一聲。
商議聯姻？
楊素她……去夜皇宮商議聯姻？
他脫口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楊素她去做什麼？聯姻？她為何要去聯姻？」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愣。
不知從何時起，楊素這兩個字，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高高在上，冷眼斜睨的天之驕女了。
一葉島上，陰差陽錯的糾葛，親眼見到楊素在床笫間跌落塵埃後，一絲不掛的模樣。
二人唇齒間的纏綿，還有那不甘示弱的較勁，那些畫面碎碎零零浮上來……
當初的厭恨，早就在那些拉扯里磨得變了滋味，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個什麼心境。
此時此刻，驟然聽聞她要去聯姻，還是和夜皇一脈，他心裡莫名地就亂了。
「哼。」
楊尋冷笑一聲，目光裡帶著幾分譏誚。
「楚大師倒是好記性，張口閉口全是我大姐，怎麼，我二姐楊玉蘭，便入不得楚大師的眼了？」
陳陽一怔：「玉蘭道友？」
他茫然地看著楊尋，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從何說起。
楊玉蘭性子乖巧，當初在一葉島上雖有交集，卻也沒什麼過多牽扯，他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可看在楊尋眼裡，這副茫然的模樣，更是火上澆油。
當初島上修為被封，他受了多少折辱？
後來修為恢復，本要找補回來，卻被大姐死死攔住。
此刻看著陳陽這副渾然不知的樣子，往日的屈辱一股腦湧上來，胸口劇烈起伏。
「你還好意思問？！」他聲音陡然拔高。
「楚宴好大的福氣！你當我沒瞧見啊？那夜裡，可不止我大姐一人，我二姐也進過你的臥房！你現在倒來跟我裝糊塗？」
這話石破天驚。
偏殿裡猛地一靜。
龍靈倏地轉頭看向陳陽，杏眼圓睜，滿臉錯愕。
慧燈大師手中的念珠也頓了一下，抬眼望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
陳陽登時語塞：「不……楊尋，你誤會了。我和玉蘭道友之間清清白白，那是……」
「清清白白？」楊尋冷笑更甚，往前踏了一步。
「孤男寡女，不對……一男二女，共處一室，你跟我說清清白白？」
他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眶都有些泛紅。
龍族血脈本就易怒，此刻舊事翻湧，更是壓不住火氣。
篤！篤！
兩聲低沉的木魚聲，忽然在殿中響起。
聲音清脆，如同冰水潑在火苗上。
楊尋渾身的戾氣，竟隨著這兩聲木魚，稍稍收斂了幾分。
「楊施主稍安勿躁。」慧燈大師緩緩開口，聲音平和。
「龍族血脈心火旺盛，最易為情緒所控。些許舊事，莫要亂了本心。」
楊尋重重哼了一聲，別過頭去，胸口還在起伏，卻終究沒再發作。
半晌，他才猛地回過頭，盯著陳陽，語氣硬邦邦的：
「我且問你，接下來你打算往何處去？」
陳陽一怔。
往何處去？
逃出地窟，本是九死一生的喜事。
可真站在紅塵寺里，反倒茫然了。
蘇無燼正在閉關渡雷劫，地窟里迦樓羅和白猿師兄的戰況，他也尚且不知。
下方妖修虎視眈眈。
不知為何，陳陽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想要留在紅塵寺。
即便明知此地即將大禍臨頭。
「怎麼，你還在猶豫？」楊尋挑眉。
「莫非你還要回東土去？找你那位師尊，還有……你的未婚妻？」
這話一出，龍靈又是微微一怔，側頭看向陳陽，眼神里閃過幾分複雜的神色。
陳陽猛地一怔。
當初入西洲，受困於一葉島上，他心心念念都是返回天地宗。
得知師尊風輕雪找來時，更是激動萬分。
一直盼著帶上蘇緋桃，和師尊團聚。
她們一人是師尊，一人是未婚妻，都是陳陽生命中至重之人。
便是身陷地窟之時，也沒敢忘了這初衷。
只是眼下……
那些地窟里的生死輾轉，不知何時，早已悄悄改了心境。
他沉默著，沒應聲。
楊尋將他神色盡收眼底，冷笑一聲：「怎麼，無話可說了？」
他猶豫片刻，又試探著問道：
「還是……你打算跟我走，一道去夜皇宮？」
「我本就是大姐派來尋你的，她放心不下你，特意讓我追來紅塵寺一趟。」
「如今人尋到了……」
他目光斜斜掃過陳陽身側的龍靈，眉頭皺得更緊，語氣里的不快幾乎要溢出來：
「倒是沒想到，楚大師身邊，又添了位西洲妖女。」
他本就覺得陳陽對不起自家姐姐，此刻見龍靈一身妖氣，又和陳陽站得極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話也說得尖刻：
「也是，西洲妖女素來放浪，明知你有未婚妻，還湊得這般近，倒也符合做派。」
這話一出，龍靈先是一怔，隨即氣極反笑。
她本就傷勢未愈，一直在旁默默調息，收斂了周身妖氣，才讓楊尋瞧不出深淺。
此刻被人指著鼻子罵妖女，哪裡還忍得住？
「好大的膽子。」
她輕笑一聲，話音未落，周身血色妖氣轟然炸開！
嗡！
妖王威壓如同山嶽，朝著楊尋當頭壓下！
整座偏殿都被這股氣浪震得微微發顫，燭火瘋狂搖曳，險些熄滅。
陳陽都不由得心頭一凜。
往日裡龍靈在他跟前，總是收著氣息，軟乎乎的像個嬌蠻的小姑娘。
他幾乎都忘了，這本是西洲龍族的嫡裔，實打實的妖王修為。
楊尋更是臉色煞白。
他出身南天楊氏，也算見多識廣，早年還隨傲慶天君去過夜皇宮。
這一次和夜皇派遣的人合作，隊伍里也有西洲妖王隨行，自然知曉這股氣息意味著什麼。
他自己不過結丹修為，驟然被這等威壓罩住，渾身骨骼都轟鳴作響，膝蓋不由自主地往下彎。
「你……你敢！」
楊尋咬著牙，硬撐著不肯跪，體內龍血瘋狂運轉，卻如同驚濤駭浪里的一葉扁舟，根本撐不住半分。
「本王有什麼不敢？」龍靈斜睨著他。
「呵呵，我當是什麼人物……」
「原來是兩位深閨怨婦的弟弟，三更半夜往男人臥房裡鑽，本就沒什麼規矩，如今還派你過來興師問罪？」
「怎麼，是她們自己不好意思來麼？」
這話比威壓還扎人。
楊尋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通紅，卻被壓得連話都說不完整：「混……混帳！你敢辱我姐姐！」
「辱了又如何？」龍靈冷笑一聲，威壓再沉一分。
「跪下。」
淡淡兩個字，卻仿佛帶著萬鈞力量。
楊尋膝蓋咔地一響，硬生生往下壓了寸許。
他死死咬著牙，嘴角都滲出血絲，卻還在死撐。
「龍靈！」
陳陽終於開口呵斥，只是話音中帶著幾分虛弱。
龍靈威壓猛地一頓，轉頭看他。
只見陳陽皺著眉，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是被方才的妖氣波及到了。
也是，在地窟里跟一眾妖修周旋了那麼久，又強撐著面對貞守，早已心神俱疲。
方才被妖王級別的氣息一掃，哪裡受得住。
「夠了。」陳陽喘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帶著幾分懇求。
「龍姑娘，算了，收一收吧。」
龍靈見狀，哪裡還顧得上跟楊尋置氣，連忙撤了威壓，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語氣都急了：
「楚宴？你怎麼樣？是不是氣息不順？」
她只顧著生氣，竟忘了陳陽修為尚淺，受不住自己散逸的妖氣。
「沒事。」陳陽微微搖頭，緩了緩神，轉頭看向還在大口喘氣的楊尋，拱了拱手。
「楊尋，龍姑娘她不是有意的，方才多有冒犯，我替她賠個不是。」
他心裡清楚，楊尋雖出身楊氏龍族，可在這西洲地界，妖王級別的人物不是他能招惹的。
方才也是他口無遮攔在先，真鬧僵了，吃虧的只能是他。
楊尋扶著牆壁，大口喘著氣，怨毒地看了龍靈一眼，又看向陳陽，神色複雜得厲害。
半晌，他重重哼了一聲。
「你們好啊……今日這事，我記下了。」他抹了把嘴角的血。
他沒再多說，只是深深看了陳陽一眼。
陳陽聽到這話，心中一陣愧疚，正要解釋，楊尋卻已先一步轉身。
「等一下，楊尋！」陳陽叫住了他。
楊尋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語氣冷淡：「怎麼了，楚大師？還有什麼事情？」
陳陽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楊尋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聲音低了下去：
「楚大師在東土聲名赫赫，是天地宗的天才丹師，還有未婚妻在側，我大姐……是她識人不明。」
這話說得悽然，楊尋頓了頓，又補充道：
「放心，我不會告訴我大姐，二姐這些事情，免得她們平白傷心。」
陳陽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連忙開口：
「不，你聽我說，我……」
楊尋卻忽然又轉過頭來，盯著他看了半晌。
那目光沉沉的，仿佛在審視，似有猶豫。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不過，楚宴，你當真還有幾分良心的話……」
他抬手朝外一指。
「我那艘青龍戰船，就停在寺外山澗里。」
「我給你一刻鐘。」
「你自己選，是跟我去夜皇宮見我大姐，還是……跟這西洲妖女走。」
說罷，他一拂袖，轉身便往外走，再沒回頭。
陳陽怔怔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一時有些失神。
「唉……」
一旁的慧燈大師忽然輕嘆一聲，慢悠悠搖了搖頭：「自古多情空餘恨，此恨綿綿無絕期。」
龍靈本來還扶著陳陽，聞言登時斜眼掃過去：「老和尚，誰讓你念詩了？」
當初她闖紅塵寺的時候，這慧燈便是她手下敗將，此刻自然沒什麼客氣。
慧燈大師訕訕一笑，摸了摸光頭，不再作聲。
殿中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隱隱的雷聲滾動。
龍靈側過頭，看著陳陽失神的側臉，猶豫了片刻，輕輕開口：「楚宴。」
「嗯？」陳陽回過神。
「別想了。」她抿了抿唇，聲音放輕了些。
「跟我走吧，你想去哪，咱們就去哪，天大地大，哪裡去不得？」
陳陽聽得一愣。
龍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帶著幾分狡黠：「之前在地窟，我護著你，你伺候我，出去了……換我來伺候你，如何？」
陳陽轉頭看向她。
燭火搖曳，映著龍靈明艷的眉眼，眼裡亮閃閃的，瞧得人心神蕩漾。
龍靈抬眼打量著面前的青衣男子，只覺他氣質清貴，舉止間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持。
再聽陳陽脫口喚出楊尋二字，正好應了那個楊姓……
她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之前在界門前，陳陽為了誆騙貞守，謊稱自己是南天楊氏龍族的人，顯露八百金丹，道血雙修的底蘊。
那時她震驚於陳陽的修行根基，可關於家世背景，龍靈心知肚明。
只當是真真假假，聽聽罷了。
誰能想到，才剛逃出地窟……
真就有南天楊氏的人找上門來？
她側頭去看陳陽，見他怔怔站在原地，像是徹底呆了一般，半天都沒回過神。
楊尋目光沉沉落在陳陽臉上，也不先開口。
二人就這麼遙遙對視著，殿中氣氛莫名地沉寂。
「咳咳。」
慧燈大師輕咳一聲，緩步上前，打破了僵持：
「楊施主三日前便到了寺中，奉上香火，點名要尋楚施主，貧僧安排他在寺中暫住，此外，這位楊施主說，他來自……一葉島。」
「一葉島？！」陳陽猛地回神，失聲開口，心頭巨震。
數月之前，他從那座孤島脫身。
島上護島大陣渾然天成，莫說尋常修士脫身，便是赫連戰那等元嬰真君，也被困在島上寸步難行。
天地宗一眾丹師更是被牢牢困在島內，根本無從脫身。
他心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
「楊尋，你從一葉島來？那島上……天地宗的那些丹師，他們怎麼樣了？」
這話一出，楊尋眉頭反倒皺得更緊了。
他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寒意：
「怎麼？楚大師心裡，只惦記著你天地宗的同門？」
話裡帶刺，陳陽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他這是……替他姐姐楊素抱不平？
情急之下先問了同門，倒把楊素忘了，也難怪人家臉色不好看。
他心中自責，正要解釋，楊尋卻先開了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
「十日前，楊家青龍戰船抵達一葉島外。」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臉上神色帶著幾分疲憊。
「家主指揮族老，費了些手腳，破了島上的護島大陣。」
陳陽徹底愣住了。
那護島大陣的厲害，他親身領教過。
困住他一個築基修士也就罷了，連赫連戰那等人物都沖不出去，足見其禁制之強。
可在南天楊氏口中，只是費了些手腳？
想來這南天楊氏盤踞碧落之上，歷經萬年光陰，尊為五氏之首，果然有常人想像不到的底蘊。
不過陳陽心中也明白……
破陣之事，聽著輕描淡寫，其中怕也是驚濤駭浪。
「我大姐，二姐，破島當日便先離島了。」楊尋淡淡道，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的龍靈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只一眼，龍靈心裡登時咯噔一聲。
不是錯覺……
這人看她的眼神，果然帶著排斥之意，像是在看什麼不該出現在楚宴身邊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前些年，未央那隻花蝴蝶招惹來的那些女子，打量自己時也是這般，上上下下掃一眼，眼底藏著敵意。
偏殿裡燭火跳了一下。
龍靈眨了眨眼，心裡暗自嘀咕。
這人是個男子，總不至於像那些爭風吃醋的女修吧？
她先前聽人說東土風氣怪誕，可仔細打量二人神色，又覺不像。
心念一轉，她忽然反應過來……方才楊尋提起大姐，二姐，定是女子。
「莫非……這兩位楊家女修，和楚宴有什麼牽扯？」
她心裡琢磨著，面上卻不動聲色。
眼下局面本就紛亂，地窟妖修還在下面，雷劫又在上頭。
她也瞧出楊尋修為不過結丹境，這般角色縱然出身南天大族，此刻也不必將他放在眼中，自然沒有跟著追問，只是默默聽著。
「到時候有機會，再慢慢盤問楚宴……」
打定主意，她也沒繼續揪著這些旁枝末節。
陳陽卻半點沒察覺這暗流。他滿心都記掛著天地宗的同門。
一葉島上局勢複雜，楊家子弟當初失了修為，本就和丹師們摩擦不斷。
楊家弟子害怕丹師將他們煉化成血髓丹，丹師同樣不滿楊家子弟天性倨傲。
那段時間，菩提教還在暗中挑撥離間，兩邊積怨頗深。
如今聽聞一葉島禁制衝破之後，他也怕兩邊再起衝突。
此刻見了楊尋，最關心的自然是此事。
「天地宗的丹師，都在我楊家青龍戰船上。」半晌，楊尋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如水。
「我大姐特意安排的，單獨撥了一艘戰船載他們，沒讓他們受戰況波及。」
陳陽懸了許久的心，咚地落回了實處。
他長長舒了口氣，眉宇間的憂色散了大半。
單獨一艘船，便是避開了兩邊照面，省了多少是非。
楊素這般安排，當真周全。
「楚宴代天地宗同門，多謝楊素姑娘。」他由衷道，抱拳一拜，語氣里是實打實的感激。
楊尋盯著他看了半晌，眼底的不快反倒更濃了幾分。
銅燈的燈舌啪地爆了個燈花。
「怎麼，楚大師就不想問問，我大姐和二姐，去了何處？」
他這話輕飄飄的，卻似乎藏著一絲深意。
方才稍稍鬆緩的氣氛，驟然又沉了下去。
殿中一時無聲，只有窗外隱隱的雷聲滾過。
慧燈大師立在佛龕旁，垂著眼，手中念珠微微一頓，目光在二人之間淡淡掃過，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
陳陽愣了許久。
他總覺得楊尋話裡有話，可品了半晌，又摸不准那點彆扭究竟在哪。
他沉吟片刻，終究輕嘆一聲，向著楊尋開口：
「我來到紅塵寺，並非不想回去找楊素道友，只是中途出現了一些變故，被困在一處地界數月，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
「楊尋，這些天，一葉島究竟發生了什麼？」
楊尋沉默片刻。
他一路追查過來，獨自來到紅塵寺，就是為了見到陳陽。
雖然方才見到陳陽身邊的陌生女子，讓他心中不快，可如今聽到這番解釋，神色還是緩和了些許。
他終於冷冷開口：
「當初菩提教擄走了不少楊家弟子，令楊家丟盡了臉面。」
「後來楊家新任家主接掌族中事務，雷厲風行，先穩住了族內動盪的局面，之後便前來西洲，追查弟子下落。」
「她以身作則，早早潛伏在一葉島上，裡應外合。」
這番話落下，令陳陽心頭一顫。
楊家新任家主親自前來西洲救援，這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當初陳陽還以為，一葉島上的楊家弟子，已經被當做了棄子。
可他心中仍有疑惑，還是問了出來：
「縱然有內應，護島大陣也不是說破就能破的，菩提教終究是西洲三大教之一！」
「這一葉島的禁制有多森嚴，我親身領教過。」
「當初連赫連戰闖島，都落得一身重傷，困在島上脫身不得，楊家此番……究竟是怎麼破的陣？」
楊尋站在原地，只抿著唇，算是默認了，不過似乎不願提及太多。
慧燈大師抬了抬眼，略一思忖，緩緩開口：
「若我猜得不錯，你們楊家此番，是請動了一位妖皇出手相助吧？」
陳陽心頭一震。
妖皇？
他連忙轉頭看向楊尋。
楊尋依舊是沉默。
慧燈緩緩道：「我聽聞過一些情況。」
「前前後後，一共大規模行動了三次。」
「第二次，楊家從南天碧落調了更多青龍戰船，數十位族老出山，浩浩蕩蕩殺奔西洲，聲勢極大。」
「只可惜，尋不到一葉島的具體方位，如同盲人摸象，終究還是無功而返。」
「找不到島？」陳陽失聲。
一葉島懸於虛空亂流之中，無跡可尋，外人若是不知路徑，便是到了跟前也瞧不見蹤影。
他倒是忘了這一茬。
「不錯。」慧燈頷首。「直到第三次，藉助妖皇之力，才終於破了陣。至於請的是哪位妖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楊尋，又落回陳陽身上。
「西洲地界，幾位妖皇各有居所。」
「靈蝶羽皇與楊家素無交情，鬼皇蹤跡飄忽不定，豬皇高居天宮，哪有閒情管這些。」
「至於龍皇……似乎也不在西洲。」
說到此處，慧燈刻意停頓了下來。
陳陽腦中靈光一閃。
夜皇！
他猛地想起在地窟之時，奎光曾隨口提過一句，說南天楊氏早年曾赴夜皇宮拜訪，似有聯姻之誼。
當時他只當是自己胡謅撞上了巧合，如今想來……
「莫非是……夜皇？」他輕聲開口。
慧燈大師微微頷首：「我也只是猜測，想來應當八九不離十。」
話音落下，殿中靜了片刻。
楊尋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沒錯，第三次，便是藉助了夜皇的手段，我楊家與夜皇派來的人聯手，才尋到了一葉島，破開了護島大陣。」
陳陽心中瞭然。
奎光之前隨口一提，竟不是虛言。
南天碧落與北地永夜相隔何止萬里，竟也有這般交情。
就在這時，慧燈大師忽然又開口了，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深意：
「這麼說來，楊家此番前來西洲，還要接著聯絡夜皇？」
慧燈這話輕飄飄的，落在陳陽耳中，卻讓他心頭猛地一頓。
一般來說，雙方合作結束之後，大道朝天，各走一邊才是常理。
楊家回南天，夜皇的人回夜皇宮，各歸其位。
「繼續聯絡夜皇？聯絡做什麼？」
他下意識喃喃自語，眉宇間擰起幾分疑惑。
一旁龍靈也斜著眼看向慧燈，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老和尚有話直說，打什麼機鋒。」
慧燈大師看了她一眼，也不惱，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此事說來話長。早在上一任楊家家主傲慶天君在世之時，楊家便有聯絡西洲的慣例。」
陳陽點點頭。
傲慶天君的名號他自然聽過，那是楊家上一代的傳奇人物，只是多年前便銷聲匿跡了。
「南天碧落，向來視西洲妖修為旁門左道，多有嫌惡，唯獨傲慶天君行事不拘一格，其中一項族策，便是與夜皇一脈聯姻。」
陳陽當即一愣，忍不住插口問道：「夜皇一族，不是只同族結親麼？」
他在地窟時隱約聽過，夜皇一脈血脈極重，嫡系從不外流，怎會與外族聯姻？
慧燈點了點頭：
「夜皇一族，楚姓為尊，血脈自持，從不外流。」
「真正的嫡系皇胄，自然不可能外嫁。」
「所謂聯姻，不過是兩邊各出旁支子弟，互為交涉的紐帶罷了。」
「這慣例，持續了近百年。」他緩緩道。
「起初還算順暢，每隔一段時日，便有楊家人開著青龍戰船，來到西洲地界拜訪夜皇宮。」
「只是大約快一個甲子前，因為傲慶天君下落不明，這聯絡忽然便斷了。」
楊尋此時終於開口，輕輕點了點頭：
「大師說的是。」
「自傲慶叔父之後，族中幾經動盪，這樁舊例便擱下了。」
「如今新任家主接掌大局，本就有心延續傲慶天君的舊制，此番入西洲，有夜皇相助，正好重提聯姻之事。」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頭。
原來如此。
他先前還在納悶，菩提教盤踞西洲萬年，楊家縱然是南天世家，強龍不壓地頭蛇，怎敢這般大張旗鼓深入西洲？
原來背後靠著夜皇這棵大樹，還要重續聯姻之約，等若在西洲紮下一根釘子。
這般手筆，倒是有幾分氣度。
之前楊烈主事，後來楊驍接掌，手段頻出，反倒把楊家攪得內憂外患，連族中子弟都被菩提教大規模擄走，顏面掃地。
如今這位新任家主，倒是個有章法的人物。
想著想著，他隱約又感覺哪裡不對，心中忽然一動。
聯姻？
楊尋方才提起大姐，二姐，始終遮遮掩掩，不說去處，話里話外總帶著幾分說不明的意味……
他猛地抬眼看向楊尋，心頭一沉。
「等等……你方才說，你兩位姐姐沒有和你同來一葉島？」他盯著楊尋，語速快了幾分。
「那她們……去了何處？」
一旁龍靈聞言，也挑了挑眉，好奇地看了過來。
楊尋深吸一口氣，目光垂了垂，聲音平平：
「大姐，二姐，隨家主一道，往夜皇宮去了，商議聯姻之事。」
這話一出，陳陽腦中嗡的一聲。
商議聯姻？
楊素她……去夜皇宮商議聯姻？
他脫口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楊素她去做什麼？聯姻？她為何要去聯姻？」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愣。
不知從何時起，楊素這兩個字，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高高在上，冷眼斜睨的天之驕女了。
一葉島上，陰差陽錯的糾葛，親眼見到楊素在床笫間跌落塵埃後，一絲不掛的模樣。
二人唇齒間的纏綿，還有那不甘示弱的較勁，那些畫面碎碎零零浮上來……
當初的厭恨，早就在那些拉扯里磨得變了滋味，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個什麼心境。
此時此刻，驟然聽聞她要去聯姻，還是和夜皇一脈，他心裡莫名地就亂了。
「哼。」
楊尋冷笑一聲，目光裡帶著幾分譏誚。
「楚大師倒是好記性，張口閉口全是我大姐，怎麼，我二姐楊玉蘭，便入不得楚大師的眼了？」
陳陽一怔：「玉蘭道友？」
他茫然地看著楊尋，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從何說起。
楊玉蘭性子乖巧，當初在一葉島上雖有交集，卻也沒什麼過多牽扯，他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可看在楊尋眼裡，這副茫然的模樣，更是火上澆油。
當初島上修為被封，他受了多少折辱？
後來修為恢復，本要找補回來，卻被大姐死死攔住。
此刻看著陳陽這副渾然不知的樣子，往日的屈辱一股腦湧上來，胸口劇烈起伏。
「你還好意思問？！」他聲音陡然拔高。
「楚宴好大的福氣！你當我沒瞧見啊？那夜裡，可不止我大姐一人，我二姐也進過你的臥房！你現在倒來跟我裝糊塗？」
這話石破天驚。
偏殿裡猛地一靜。
龍靈倏地轉頭看向陳陽，杏眼圓睜，滿臉錯愕。
慧燈大師手中的念珠也頓了一下，抬眼望過來，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
陳陽登時語塞：「不……楊尋，你誤會了。我和玉蘭道友之間清清白白，那是……」
「清清白白？」楊尋冷笑更甚，往前踏了一步。
「孤男寡女，不對……一男二女，共處一室，你跟我說清清白白？」
他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眶都有些泛紅。
龍族血脈本就易怒，此刻舊事翻湧，更是壓不住火氣。
篤！篤！
兩聲低沉的木魚聲，忽然在殿中響起。
聲音清脆，如同冰水潑在火苗上。
楊尋渾身的戾氣，竟隨著這兩聲木魚，稍稍收斂了幾分。
「楊施主稍安勿躁。」慧燈大師緩緩開口，聲音平和。
「龍族血脈心火旺盛，最易為情緒所控。些許舊事，莫要亂了本心。」
楊尋重重哼了一聲，別過頭去，胸口還在起伏，卻終究沒再發作。
半晌，他才猛地回過頭，盯著陳陽，語氣硬邦邦的：
「我且問你，接下來你打算往何處去？」
陳陽一怔。
往何處去？
逃出地窟，本是九死一生的喜事。
可真站在紅塵寺里，反倒茫然了。
蘇無燼正在閉關渡雷劫，地窟里迦樓羅和白猿師兄的戰況，他也尚且不知。
下方妖修虎視眈眈。
不知為何，陳陽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想要留在紅塵寺。
即便明知此地即將大禍臨頭。
「怎麼，你還在猶豫？」楊尋挑眉。
「莫非你還要回東土去？找你那位師尊，還有……你的未婚妻？」
這話一出，龍靈又是微微一怔，側頭看向陳陽，眼神里閃過幾分複雜的神色。
陳陽猛地一怔。
當初入西洲，受困於一葉島上，他心心念念都是返回天地宗。
得知師尊風輕雪找來時，更是激動萬分。
一直盼著帶上蘇緋桃，和師尊團聚。
她們一人是師尊，一人是未婚妻，都是陳陽生命中至重之人。
便是身陷地窟之時，也沒敢忘了這初衷。
只是眼下……
那些地窟里的生死輾轉，不知何時，早已悄悄改了心境。
他沉默著，沒應聲。
楊尋將他神色盡收眼底，冷笑一聲：「怎麼，無話可說了？」
他猶豫片刻，又試探著問道：
「還是……你打算跟我走，一道去夜皇宮？」
「我本就是大姐派來尋你的，她放心不下你，特意讓我追來紅塵寺一趟。」
「如今人尋到了……」
他目光斜斜掃過陳陽身側的龍靈，眉頭皺得更緊，語氣里的不快幾乎要溢出來：
「倒是沒想到，楚大師身邊，又添了位西洲妖女。」
他本就覺得陳陽對不起自家姐姐，此刻見龍靈一身妖氣，又和陳陽站得極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話也說得尖刻：
「也是，西洲妖女素來放浪，明知你有未婚妻，還湊得這般近，倒也符合做派。」
這話一出，龍靈先是一怔，隨即氣極反笑。
她本就傷勢未愈，一直在旁默默調息，收斂了周身妖氣，才讓楊尋瞧不出深淺。
此刻被人指著鼻子罵妖女，哪裡還忍得住？
「好大的膽子。」
她輕笑一聲，話音未落，周身血色妖氣轟然炸開！
嗡！
妖王威壓如同山嶽，朝著楊尋當頭壓下！
整座偏殿都被這股氣浪震得微微發顫，燭火瘋狂搖曳，險些熄滅。
陳陽都不由得心頭一凜。
往日裡龍靈在他跟前，總是收著氣息，軟乎乎的像個嬌蠻的小姑娘。
他幾乎都忘了，這本是西洲龍族的嫡裔，實打實的妖王修為。
楊尋更是臉色煞白。
他出身南天楊氏，也算見多識廣，早年還隨傲慶天君去過夜皇宮。
這一次和夜皇派遣的人合作，隊伍里也有西洲妖王隨行，自然知曉這股氣息意味著什麼。
他自己不過結丹修為，驟然被這等威壓罩住，渾身骨骼都轟鳴作響，膝蓋不由自主地往下彎。
「你……你敢！」
楊尋咬著牙，硬撐著不肯跪，體內龍血瘋狂運轉，卻如同驚濤駭浪里的一葉扁舟，根本撐不住半分。
「本王有什麼不敢？」龍靈斜睨著他。
「呵呵，我當是什麼人物……」
「原來是兩位深閨怨婦的弟弟，三更半夜往男人臥房裡鑽，本就沒什麼規矩，如今還派你過來興師問罪？」
「怎麼，是她們自己不好意思來麼？」
這話比威壓還扎人。
楊尋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通紅，卻被壓得連話都說不完整：「混……混帳！你敢辱我姐姐！」
「辱了又如何？」龍靈冷笑一聲，威壓再沉一分。
「跪下。」
淡淡兩個字，卻仿佛帶著萬鈞力量。
楊尋膝蓋咔地一響，硬生生往下壓了寸許。
他死死咬著牙，嘴角都滲出血絲，卻還在死撐。
「龍靈！」
陳陽終於開口呵斥，只是話音中帶著幾分虛弱。
龍靈威壓猛地一頓，轉頭看他。
只見陳陽皺著眉，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是被方才的妖氣波及到了。
也是，在地窟里跟一眾妖修周旋了那麼久，又強撐著面對貞守，早已心神俱疲。
方才被妖王級別的氣息一掃，哪裡受得住。
「夠了。」陳陽喘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帶著幾分懇求。
「龍姑娘，算了，收一收吧。」
龍靈見狀，哪裡還顧得上跟楊尋置氣，連忙撤了威壓，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語氣都急了：
「楚宴？你怎麼樣？是不是氣息不順？」
她只顧著生氣，竟忘了陳陽修為尚淺，受不住自己散逸的妖氣。
「沒事。」陳陽微微搖頭，緩了緩神，轉頭看向還在大口喘氣的楊尋，拱了拱手。
「楊尋，龍姑娘她不是有意的，方才多有冒犯，我替她賠個不是。」
他心裡清楚，楊尋雖出身楊氏龍族，可在這西洲地界，妖王級別的人物不是他能招惹的。
方才也是他口無遮攔在先，真鬧僵了，吃虧的只能是他。
楊尋扶著牆壁，大口喘著氣，怨毒地看了龍靈一眼，又看向陳陽，神色複雜得厲害。
半晌，他重重哼了一聲。
「你們好啊……今日這事，我記下了。」他抹了把嘴角的血。
他沒再多說，只是深深看了陳陽一眼。
陳陽聽到這話，心中一陣愧疚，正要解釋，楊尋卻已先一步轉身。
「等一下，楊尋！」陳陽叫住了他。
楊尋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語氣冷淡：「怎麼了，楚大師？還有什麼事情？」
陳陽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楊尋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聲音低了下去：
「楚大師在東土聲名赫赫，是天地宗的天才丹師，還有未婚妻在側，我大姐……是她識人不明。」
這話說得悽然，楊尋頓了頓，又補充道：
「放心，我不會告訴我大姐，二姐這些事情，免得她們平白傷心。」
陳陽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連忙開口：
「不，你聽我說，我……」
楊尋卻忽然又轉過頭來，盯著他看了半晌。
那目光沉沉的，仿佛在審視，似有猶豫。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不過，楚宴，你當真還有幾分良心的話……」
他抬手朝外一指。
「我那艘青龍戰船，就停在寺外山澗里。」
「我給你一刻鐘。」
「你自己選，是跟我去夜皇宮見我大姐，還是……跟這西洲妖女走。」
說罷，他一拂袖，轉身便往外走，再沒回頭。
陳陽怔怔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一時有些失神。
「唉……」
一旁的慧燈大師忽然輕嘆一聲，慢悠悠搖了搖頭：「自古多情空餘恨，此恨綿綿無絕期。」
龍靈本來還扶著陳陽，聞言登時斜眼掃過去：「老和尚，誰讓你念詩了？」
當初她闖紅塵寺的時候，這慧燈便是她手下敗將，此刻自然沒什麼客氣。
慧燈大師訕訕一笑，摸了摸光頭，不再作聲。
殿中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隱隱的雷聲滾動。
龍靈側過頭，看著陳陽失神的側臉，猶豫了片刻，輕輕開口：「楚宴。」
「嗯？」陳陽回過神。
「別想了。」她抿了抿唇，聲音放輕了些。
「跟我走吧，你想去哪，咱們就去哪，天大地大，哪裡去不得？」
陳陽聽得一愣。
龍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帶著幾分狡黠：「之前在地窟，我護著你，你伺候我，出去了……換我來伺候你，如何？」
陳陽轉頭看向她。
燭火搖曳，映著龍靈明艷的眉眼，眼裡亮閃閃的，瞧得人心神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