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故人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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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淵底部,石屋之前。

  地面原本光潔如鏡,是白骨大聖吐納萬載,氣息沉積而成,如今已布滿皸裂。

  拳風激盪,捲起滾滾塵埃,漫天飛揚。

  巴山君衣袍迎風作響,臉上布滿陰翳,周身殺意翻湧如潮。

  他已和眼前這具白猿分身對拼了百招有餘。

  拳風撞出的氣浪還在四下擴散,震得周遭岩壁嗡嗡作響,碎石四濺。

  巴山君呼吸漸漸急促,胸中氣血翻湧了又平,平了又翻。

  他修的是向死而生的涅槃法,肉身破損便能自行修復,可修復終究有極限。

  百招下來,肩頭,肋下,臂彎,新舊傷痕層層疊疊,雖在緩緩癒合,卻遠趕不上白猿拳頭的速度。

  「本君千年沉眠,在生死之間打磨出來的道行,今日竟壓不住區區一道分身?」

  想到這裡,他眼底怨毒之色更盛。

  古修之法,身外化身,竟強橫到這般地步!

  「好,好得很!」

  巴山君低吼一聲,再不保留。

  身後獅虎妖影猛然昂首,發出一聲震徹深淵的咆哮。

  血氣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體內噴涌而出,在半空凝作一方黑白二色的印璽,生滅流轉,正是他千年苦修的本命神通……

  獅虎涅槃印!

  「我倒要看看,你這分身,能不能接本君這一式!」

  他一步踏碎地面,整個人攜著那方印璽,朝著白猿狠狠砸去!

  可就在此時,白猿身上赤紅戰甲忽然泛起一陣奇異的光。

  巴山君瞳孔一縮。

  「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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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印璽落下,卻只砸中了一道殘影。

  眼前的白毛身影如同碎光般點點散開,化作一道赤紅流光,嗖地朝著上方深淵口射去,速度之快如同流星破空,眨眼只剩一道淡痕。

  巴山君一掌落空,身形頓在原地,眉頭緊鎖。

  「跑了?」

  他冷哼一聲,縱身就要追。

  可身形剛起,又緩緩落下。

  不對。

  這狂徒性子桀驁,戰便戰到死,絕無臨陣脫逃的道理。

  定然是別處出了什麼變故。

  他沉吟片刻,掃了眼四周,目光落在那座簡陋的石屋上。

  想起方才就是從這裡頭,走出個睡眼惺忪的白毛猴子,穿上戰甲便和自己打了許久,心中一股邪火沒處發。

  轟!

  他抬手又是一掌。

  石屋應聲而碎,化作漫天石粉,簌簌落下。

  泄了這口氣,他才轉身走向側面岩壁。

  那裡,一層紅色光膜靜靜流淌,如同凝固的血潮,正是紅膜結界。

  千年之前,他被困入地窟之時,這結界堅不可摧,他拼盡全力也難撼分毫。

  那時的他,和貞守之流也沒多大分別。

  可如今,千年死中求生,悟透涅槃真意,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巴山君雙手按在光膜之上,周身血氣順著掌心緩緩注入。

  嗡!

  光膜劇烈震盪,被他生生掀起一道可供人通行的缺口。

  他身形一晃,鑽了進去。

  「靈童……長生之命……」他低聲喃喃,眼中閃過熾熱的光。

  「還有那紫氣……若能得了那縷紫氣,本君這涅槃之道,就能徹底圓滿。」

  半步妖皇,他已經卡了太久。

  這機緣,絕不能放過。

  ……

  與此同時,深淵之上的石台。

  陰離夫人正與另一具白猿分身,戰得難解難分。

  她已經化作一條百丈黑蟒,鱗光泛著幽冷的綠,比起地上那白猿,身軀大了數倍有餘,以大欺小,形同碾壓。

  可她心中,卻遠沒有表面這般從容。

  這白猿的拳頭,太重了。

  每一拳砸過來,都帶著一股滾燙的純陽血氣,剛正猛烈,如同烈日當空。

  旁人怕他拳上的死意,可陰離夫人本就走的生死枯寂的路子,死意傷不到她分毫。

  偏偏這至陽至剛的血氣,克她克得死死的。

  她本是黑蟒成道,在避劫湖底幽居千年,陰寒入骨,最是喜陽補陰。

  若是床笫之間,得這般純陽男子採補,坎離交媾,陰陽調和,定能助她突破最後瓶頸,直登妖皇之位。

  可戰場上的白猿,如同瘋魔,拳拳到肉,戰意滔天,哪裡有半分可乘之機?

  「真是氣煞人。」陰離夫人咬著銀牙,心中又氣又癢。

  這般極品的爐鼎,偏生是個打不死的狂徒。

  「也罷。」她忽然媚眼一橫,「今日說什麼,也要將你留下採補。」

  話音未落,她袖中忽然翻出一團粉色的煙霞,軟綿綿,輕飄飄,帶著甜膩膩的香氣,朝著白猿瀰漫而去。

  煙霞之中,隱隱有無數細小的蛇影遊動,勾魂奪魄,惹人情慾,正是她本命魅術……

  玄蟒銷魂瘴!

  只要沾了一絲,哪怕鐵人也得酥了骨頭。

  可就在此時,一道白光從她眼前倏忽掠過。

  陰離夫人一愣。

  什麼東西?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道流光已從深淵之下跳躍而出,一閃即逝。

  正當她心中驚詫之際,眼前那白猿的身形竟也開始一點點消散,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遠方破空而去,快得不可思議。

  她揮袖去抓,粉色煙霞應聲散開。

  陰離夫人抬手撈了個空,指尖只沾到幾點細碎的光屑,風一吹便散了,哪裡還有白猿的身影?

  她怔怔站在原地,望著兩道流光遠去的方向。

  「那邊……是迦樓羅交戰之地?」

  陰離夫人立在石台邊緣,繡眉微蹙,目光遙遙追著那道光尾,心裡一時百轉千回。

  白猿那道赤光去得極快,如同星火掠過長空,眨眼間沒了蹤影,走得倉促至極,像是那邊出了什麼天大的急事。

  「追過去麼?」

  那白猿一身純陽氣血,渾厚凝練,若是能採補了他,抵得上自己枯坐千年。

  這等爐鼎,千載難逢。

  可另一邊,深淵之下,靈童的長生之命同樣誘人。

  巴山君那獅虎貪得無厭,若是讓他先一步得手,自己可就萬事皆休了。

  她沉吟不過半息,便有了決斷。

  「陽氣雖好,終究不及長生大道。」她輕聲自語,眼波一冷,再無半分猶豫。

  衣袂一振,她縱身躍入漆黑的深淵之中,化作一道長虹,朝著下方疾射而去。

  ……

  而此時的虛空之中,界門之前。

  貞守怔怔立在原地,周身血氣滔滔,胸膛劇烈起伏,一雙眼睛瞪得通紅,死死盯著眼前嚴絲合縫的巨大石門。

  跑了。

  就這麼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甚至還是他自己親手把人丟過去的!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回放著方才的一幕幕。

  先是林之寶庫現世,引他心神微動。

  再是道韻天光,八百金丹,搬出南天楊氏的名頭,讓他殺意頓斂。

  最後屍山摩訶四字一出,死意瀰漫,徹底唬住了滿場妖修。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到了這會兒,他都分不清陳陽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道韻天光做不得假,那龍族金丹的氣息也做不得偽,說他真是楊氏子弟,似乎也說得通……

  他越想越亂,只覺得心口堵得厲害。

  這界門定然是通往外界的通路,可如今門從對面合死……

  他只能攥緊拳頭,一拳拳砸在石門之上。

  砰!砰!砰!

  悶響震天,石門卻紋絲不動。

  「貞守大哥,莫要再捶了。」奎光連忙上前勸道。

  「沒用的,咱們換個出路便是。」

  「出路?」貞守猛地轉頭,眼中血絲密布。

  「這鬼地方四面都是死虛空,哪還有別的出路?」

  奎光苦笑一聲:

  「原路返回便是,大不了先回地窟,再從長計議。」

  貞守看著他,又掃了眼四周一眾妖王。

  那些往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的大妖,此刻神色各異,微妙至極,隱隱藏著疏離。

  也就奎光,還肯上前說句話。

  他頹然泄了口氣,垂了垂肩膀。

  就在此時,四下里那些紋骨境的妖修紛紛從遠處飄了過來。

  方才白骨大聖吐納之時,狂風卷得他們七零八落,如同塵埃般在虛空里亂飄,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這會兒見這邊安靜了,才敢聚攏過來。

  「貞守大哥,這……這門怎麼關上了?」

  「靈童呢?還有楚宴呢?」

  「咱們現在怎麼辦啊?」

  一眾妖修七嘴八舌地詢問起來。

  貞守臉色本就難看,此刻更是陰沉至極,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就在這紛亂之際,兩道流光一前一後,從遠方破空而來!

  速度之快,帶著磅礴的妖氣,瞬間便至近前。

  貞守神識一掃,心頭猛地一沉。

  為首那道灰影,血氣滔天,獅虎隱現,正是巴山君。

  緊隨其後的黑虹,鱗氣森森,媚意暗藏,赫然是陰離夫人。

  「糟了……這兩尊老物,怎麼也過來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慌了神。

  奎光同樣聲音發顫:「這……這可怎麼交代?」

  他早年在西洲四處遊歷,便聽過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的凶名,只當是傳說里的人物。

  如今真人降臨,那股千年老妖的威壓鋪天蓋地壓過來,饒是他元髓境的修為,也難免兩腿發軟。

  在場一眾妖王也都面面相覷,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個個神色緊繃。

  先前誰都打著獨吞靈童的主意,各懷鬼胎。

  可如今靈童蹤跡全無,巴山君臨行前的命令還在耳邊,真要追究下來,誰也討不了好。

  風聲呼嘯。

  兩道流光劃破長空,直墜而下。

  為首的灰影落地的瞬間,獅吼轟然炸開,化作無形氣浪朝著四周席捲而去。

  在場修為稍弱的紋骨境妖修,直接被掀得往後踉蹌幾步,便是一眾妖王,也不由得心神一顫。

  巴山君負手而立,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雙眼卻冷得像冰碴子,橫眼一掃,將在場眾人都籠在目光之下。

  他身側,陰離夫人款款落定。

  她看似慵懶,可一雙豎瞳掃過來,連空氣里都仿佛沾了幾分陰冷的甜意。

  貞守心裡咯噔一下,強壓著慌亂,連忙上前一步,朗聲笑道:

  「哈哈,二位前輩怎麼也追下來了?莫不是那白猿已經……」

  他話裡帶著幾分試探,眼底還藏著一絲期待。

  這地窟里,誰沒挨過那狂徒的拳頭?

  若是白猿出了什麼岔子,即便僅僅是身外化身,倒也能解解心頭之恨。

  「逃了。」陰離夫人淡淡吐出兩個字。

  貞守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失聲驚呼:

  「白猿……逃了?」

  在他印象里,那狂徒戰天戰地,從來都是半步不退,怎會說逃就逃?

  隱隱的,他覺得有哪裡不對,可看著巴山君冰冷的臉色,到了嘴邊的疑問又咽了回去。

  「靈童呢?」巴山君開口,嗓音低沉,落在眾人心頭。

  「本君讓你們追的靈童,在何處?」

  他目光掃過全場,口中說的是你們二字,顯然不止針對貞守一人,而是在場所有妖修,全都算了進去。

  一眾妖王心頭齊齊一緊。

  那些剛從遠處飛過來的小妖還茫然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可其他伺候在妖王身旁的侍從,早已嚇得腿軟,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時間,場中一片死寂。

  「回……回前輩。」貞守喉結滾了滾,硬著頭皮開口。

  「他們逃了,那楚宴不知用了什麼秘法,速度奇快,我等追至此處時,他已帶著靈童逃到了這扇界門之前。」

  他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道巨大的石門。

  巴山君目光這才落向石門,眉頭微挑。

  先前他只當是普通岩壁,此刻細看,才發覺門體渾然一體,氣息古老,確是界門的規制。

  「他引誘我等追來,便是想騙我等入門。」貞守連忙接著道。

  「小的察覺門中有異樣死氣,恐有蹊蹺,才不敢貿然深入,正待二位前輩定奪。」

  他把自己遭受陳陽誆騙之事,輕輕巧巧就說成了謹慎行事。

  「蹊蹺?」巴山君冷笑一聲,上前一步。

  「我倒要看看,什麼東西,敢攔本君的路。」

  話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掌!

  轟!

  巨力狠狠砸在石門之上,虛空都震得微微發顫。

  可石門一動不動,四周僅僅散開塵埃,連道痕跡都沒留下。

  貞守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門打不開最好。

  真要是轟開了,巴山君第一個就得拿他問責。

  可若是連巴山君都轟不開,那便不是他貞守無能,是這門太過邪門……

  「讓開。」陰離夫人緩步上前,聲音淡淡。

  她素手抬起,掌心黑鱗浮現,帶著陰寒刺骨的妖力,也是一掌按在門上。

  嗡!

  石門微微一震,依舊不動。

  「有點意思。」她眉梢一挑,也不猶豫,張口便是一口精血噴在門體之上。

  精血遇石,如同活物般蜿蜒散開。

  下一刻。

  石門之上,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逐一亮起,如同流淌的金液,縱橫交錯,將整扇門封得嚴嚴實實。

  佛光照耀之下,古老而神聖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蘇無燼的手筆!」巴山君瞳孔一縮,沉聲開口。

  貞守站在後面,暗暗鬆了口氣。

  果然是蘇無燼。這門既然是紅塵寺主親手封禁,那轟不開便再正常不過了。

  啪!

  清脆的耳光聲驟然炸開!

  巴山君反手便是一巴掌,又快又狠,貞守根本來不及躲。

  他高大的身軀橫著飛出去丈許,才踉蹌站穩,半邊臉頰眨眼間腫起,嘴角溢出血絲。

  「混帳東西!」巴山君厲聲呵斥。

  「你竟眼睜睜放他過去?一絲死氣便嚇住了你?」

  貞守捂著臉,低著頭,連血都不敢擦。

  「屬下……屬下察覺死氣邪異,恐有陷阱,不敢擅闖……」

  他硬著頭皮解釋,只覺得臉頰火辣辣地疼,心裡卻清楚……

  比起丟了靈童的罪責,這一巴掌已經算輕的了。

  「死氣……」

  陰離夫人卻忽然低聲開口,目光深深望著石門,像是想起了什麼。

  「陰離,你知道些什麼?」巴山君轉頭看她。

  「你活了千年,莫非沒聽過傳聞?」陰離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紅塵寺地底,鎮壓著一尊萬古妖物,白骨為身,號白骨大聖。」

  巴山君眉頭一皺:「白骨大聖?我當是坊間戲言,不過……」

  他抬頭望向虛空深處那具橫亘天地的巨大骸骨。

  進入這片虛空時他便見到了,只是未曾細想,此刻經陰離夫人一提,才將那傳聞對上了號。

  看來是真的。

  「其實,這紅塵寺底下,除去白骨大聖,還有其他不祥之物。」陰離夫人緩緩道。

  「我當年吞了龍族的一個長老,在他記憶里見過隻言片語,說西洲深處有處死淵。」

  「龍族先祖曾經跌落其中,跌落者從無生還,裡面有無盡的死物盤踞,纏上便是魂飛魄散。」

  巴山君聞言,冷笑起來:

  「這不是傳說之事嗎?那龍族本命神通……落淵再起,不就是因為先祖跌落死淵,才悟出來的?」

  這故事在西洲不算太過隱秘,尤其是龍族數量眾多,這本命神通也的確有些玄妙,每一次挫敗都能讓龍裔蛻變。

  只可惜,龍族本身孱弱,即便有蛻變的機會,實力提升終究有限。

  如今陰離夫人提及這傳說之事,巴山君心神一動,忽然想到了什麼……

  「陰離,你的意思是,那死淵……」

  她抬眼,看向石門,聲音壓得很低:

  「我好奇,便去調查過,翻閱了不少古籍,按方位算,那處死淵,正是這紅塵寺底下!」

  眾人聽得心頭一寒。

  貞守更是後背發涼。

  「界門封死,這片虛空獨立存在,哪怕是我的神識,也無法破界,自然誰也不知對面是什麼。」陰離夫人收回目光,淡淡道。

  「說不定,還真是通往死國的門,也未可知。」

  巴山君盯著石門看了半晌,血氣翻湧了幾次,終究還是沒再出手。

  蘇無燼親手布的封禁,加上門後未知的兇險,硬闖顯然不智。

  「罷了。」他冷哼一聲,轉身拂袖。

  「先去找迦樓羅,諸事……從長計議。」

  陰離夫人跟在他身後,路過石門之時,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眼中帶著一絲凝重。

  一眾妖修如蒙大赦,連忙跟上。

  只留下貞守站在原地,捂著臉,看著緊閉的石門,眼神陰晴不定。

  「還站著做什麼?跟上!」前方傳來巴山君冰冷的呵斥。

  貞守猛地回過神,連忙捂著臉快步跟上去。

  他心神兀自不定。

  陰離夫人那番話,攪得他七上八下。

  門的另一邊,莫非真有傳說中的死之大厄?

  他思緒紛雜,理不出個頭緒。

  之前陳陽滿口胡言,還自稱天道守護,日月庇佑,簡直狂傲至極。

  可萬一……

  貞守心念忽然動了動……

  那小子真有幾分門道,哪怕在死淵之中也能來去自如?

  他甩了甩頭,把這些紛亂念頭壓了下去。

  不管怎麼說,總算把巴山君糊弄過去了,沒再追究靈童丟失的罪責,已是萬幸。

  他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千年妖王的威勢,果然壓得人喘不過氣。

  若是自己也能悟透涅槃之法,修出元髓極境,又何至於這般忍氣吞聲?

  眼底閃過一絲不甘,他卻也只能低著頭,混在一眾妖修之中,悶聲往前走。

  走了片刻,貞守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二位前輩,咱們這是往哪去?」

  「從哪來,便回哪去。」陰離夫人聲音淡淡飄了過來。

  「這虛空四處封禁,無路可走,先回地窟,再找蘇無燼算帳。」

  這話一出,在場妖修都是精神一振。

  「對!找蘇無燼算帳!」

  「關了咱們幾百年,這筆帳也該清了!」

  「今日便掀了他的紅塵寺!」

  群情激憤,叫囂聲連綿不絕。

  可嚷著嚷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有個老妖王小聲嘀咕:「可……蘇無燼那般修為,咱們……能行嗎?」

  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下來。

  眾人都沉默了。

  蘇無燼這三個字,是刻在所有地窟妖修骨血里的畏懼。

  千年鎮壓,早已成了心魔。


  一眾妖王面露尷尬,紛紛低下頭。

  「也不必怕。」她慢悠悠收回目光。

  「今日的蘇無燼,可不同往日了。」

  眾人聞言都是一愣,面露不解。

  陰離夫人卻沒再多說,只是微微一笑,率先往前掠去。

  巴山君緊隨其後,腳下妖雲翻騰,速度極快。

  不多時,眾人回到了紅膜結界跟前。

  巴山君上前一步,單手按在光膜之上,要如先前一般將其掀起。

  可手掌一抬,他眉頭便猛地一皺。

  「嗯?」他猛然發力,光膜卻紋絲不動,沉重得超乎想像。

  「怎麼回事?」陰離夫人見他身形頓住,皺眉上前。

  「這結界……怎的重了這般多?」巴山君聲音低沉。

  「分明是蘇無燼仿造的贗品,怎會……」

  他悶哼一聲,雙手齊上,周身血氣全力運轉。

  嗡!

  光膜劇烈震盪,卻依舊死死閉合,反倒將反震之力傳了回來。

  巴山君身形微晃,臉色沉了下來。

  「陰離,搭手。」

  陰離夫人也不多言,上前一步,掌心按在結界之上,黑鱗浮現,妖力全力灌注。

  二人合力,光膜終於泛起漣漪,可上升速度依舊慢得驚人。

  「貞守!都上來搭手!」巴山君沉聲喝道。

  貞守不敢怠慢,連忙帶著一眾元髓境妖王上前,十幾雙手齊齊按在光膜之上,各色妖力同時運轉。

  眾人齊齊一聲低喝:

  「起!」

  光膜終於被硬生生掀起一道縫隙。

  「快走!」

  眾人魚貫而入,一個接一個鑽過結界,回到地窟洞窟之中,都大口喘著氣。

  「不對勁……」陰離夫人低聲道。

  「這結界怎的忽然重了這麼多?」

  話音剛落……

  深淵之上,一股浩瀚的金色氣浪翻湧而來,帶著無窮無盡的佛光,滲透了岩壁,照亮了整個深淵。

  方才紅膜結界之所以沉重,便是被這金光浪潮壓住了。

  「是迦樓羅那邊。」陰離夫人眸光一凝。

  巴山君臉色一沉:「走!去看看。」

  眾人當即加快速度,從深淵下方升起,朝著地窟深處那片廢墟掠去。

  貞守跟在二人身後,只覺得那金光越來越盛,照得人睜不開眼。

  他三處骨紋受損,本就修為大跌,被這佛光一照,更是渾身不自在,速度又慢了幾分。

  等他勉勉強強趕到戰場之時,整個人卻猛地僵在了原地。

  眼前,是他的洞府廢墟。

  可此刻,廢墟中央,迦樓羅盤膝而坐。

  他化作一個眉目清淨的白衣童子,周身金光浩蕩,如同佛陀降世。

  他身後虛空之中,四尊法相輪轉。

  正是胎生,卵生,濕生,化生四般生相。

  每一尊都裹著細碎的金光,輪廓朦朧。

  胎生如人畜懷胎,卵生如禽鳥抱卵,濕生潮氣密布,腐蘊微生,化生則如虛空化影,縹緲無定。

  四相輪轉之間,無數道金色的絲縷從法相邊緣垂落,密如蛛網,絲絲縷縷都纏在場中那道赤紅身影之上。

  白猿立在光絲的中心。

  他雙目緊閉,眉峰緊蹙,身上似乎並無半分傷痕。

  可貞守隱約看出來了……

  白猿身上有某種東西,正在慢慢泄出。

  順著那些金色的絲縷,一絲絲,一縷縷,往四生法相之中緩緩游去。

  「這……這是什麼手段?」一尊妖王往後縮了半步,聲音發顫。

  他修了數百年妖丹,此刻竟隱隱跟著那吸力跳動,仿佛也會被那些金絲順著氣息一同扯出去一般。

  陰離夫人頸側的黑鱗齊齊倒豎,心底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她活了千年,什麼邪術沒見過?

  煉魂抽魄,剝功取元,各有各的陰毒。

  可迦樓羅這手段,不損肉身分毫,不碰神魂半分,就這麼靜靜坐著,對面那白猿的氣息便漸漸衰敗下去。

  「迦樓羅,究竟在取何物?」陰離夫人神色凝重。

  他們三人此前就有過商議,今日便是離開地窟的最佳時機。

  可眼下那金色氣浪湧來,讓紅膜結界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

  巴山君走到地上一處坑洞前,碎石之下,正藏著紅膜結界的根基。

  他嘗試了一下,想要將其掀起,卻發現根本無法觸動。

  這一刻,巴山君感覺到……哪怕是在場眾人聯手,都掀不開了。

  見狀,他再也坐不住了,上前一步,便要闖入法相領域。

  「混帳!你不是說今日我等便離開嗎?你如今施展什麼手段?為何這四周紅膜結界,忽然沉重至此?」

  ……

  「止!」

  淡淡一個字,從迦樓羅口中吐出。

  輕飄飄一個字,卻如同萬鈞大山壓落。

  巴山君身形猛地一僵,腳步硬生生被按住,周身氣血凝滯,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他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卻動彈不得分毫。

  「迦樓羅!你到底在做什麼?!」

  迦樓羅這才緩緩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在煉化這白猿的古修之命。」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眸光一震。

  煉化他的命?

  貞守更是看得傻了眼,怔怔望去……

  果然,那白猿身上確有某種東西正在被一絲絲抽離身體,順著金絲流入法相之中。

  原來那是命數?

  迦樓羅目光落回白猿身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古修之命,不入輪迴,不沾生死,自在萬古,尋常手段,殺不了他,也留不住他。」

  他指尖一動,身後四生法相齊齊轉了半圈。

  「以四生之法,開輪迴之隙,任你是何等古修,只要入了胎卵濕化,便脫不開生滅流轉,他的命,自然就能取下來。」

  話音未落,最靠前的那尊胎生法相之中,忽然泛起一陣漣漪。

  金光緩緩涌動,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凝形。

  只是一個簡單的雛形,它蜷著身子,閉著眼,像是還沉在母胎之中,隨著金光流轉,微微抽動。

  嗚嗚!

  一聲細細的嗚咽,從法相之中傳了出來。

  與此同時……

  白猿渾身猛地一顫。

  他周身那股磅礴如山海的古修氣息,驟然間衰了一截。

  像是有什麼最本源的東西,從他身體裡生生被拽走了一分。

  在場眾妖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真的是在抽命!

  那胎生法相之中的雛形,竟是用白猿的命數,凝出來的胎!

  迦樓羅垂著眼,看著法相里的雛形,聲音平靜無波:

  「我三千年前,在虛空中見過那尊白骨古修,卻沒有機緣隨他修行。」

  「不過,沒關係。」

  「我送你去胎生,入輪迴,等你落地之時,便是下一世了,這一世,你追隨白骨得來的古修之命……歸我了。」

  他指尖再抬。

  白猿眉頭猛地擰起,嘴角終於溢出一絲血線,似在苦苦煎熬。

  胎生法相輪轉,金光愈盛。

  一瞬之間,迦樓羅身上,隱隱散發出一股氣息……

  與白猿如出一轍。

  場邊一眾大妖,個個看得面色煞白。

  竊命奪數,化入輪迴。

  這般手段,別說見,連聽都未曾聽過。

  三千年前,迦樓羅作為紅塵寺首座靈童,從未留下殺伐凶名。

  誰能想到,這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這等驚世駭俗的邪法?

  從輪迴根子上動手,生生剝走別人的命數。

  陰離夫人脊背發涼,與巴山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

  二人皆是臨近妖皇的人物,可在迦樓羅這四生取命的法門面前,竟連上前打斷的底氣都欠了幾分。

  「放心。」

  迦樓羅忽然開口,目光淡淡掃過眾人。

  「你們稍候片刻,蘇無燼此刻自顧不暇,待我先取了這古修之命,再與二位共商討伐之事。」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聞言,只得微微點頭。

  到了此刻,誰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整個洞窟之中,金光愈發濃郁。

  四生法相輪轉,胎生相中的人影漸漸舒展身子,一聲聲細碎的啼鳴斷續傳出,與白猿漸漸衰敗的氣息彼此映照。

  偌大的地窟仿佛化作了一個巨大的胎胞,生氣翻湧。

  一眾妖修屏息靜立,不敢高聲言語,生怕驚擾了這奪命的大法。

  ……

  而與此同時,界門的另一側。

  陳陽扶著牆壁,喘息不止。

  身後是嚴絲合縫的巨大石門,身前是一條深長的走廊,兩側石壁上嵌著一盞盞古舊的銅燈,燭火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裡……是哪?」龍靈還有些恍惚,緊緊握著陳陽的手,不久前界門合攏時的震感還殘留在骨子裡。

  「我們……真出來了?」

  「嗯。」陳陽定了定神,環顧四周。

  「白猿師兄說過,這界門直通紅塵寺,看這模樣,應該是大雄寶殿西側的偏殿甬道。」

  他在紅塵寺住了數月,雖不常四處走動,卻也記得大致格局。

  二人沿著甬道走了片刻,盡頭豁然開朗。果然是一處偏殿。

  殿中供著一尊古佛,香火早已冷了,蒲團整齊排列,樑柱上雕著斑駁的雲紋,正是大雄寶殿西側的配殿。

  「楚施主。」

  一道聲音從佛龕旁傳來。

  陳陽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灰袍僧人立在那裡,僧衣樸素,眉目平和,正是……

  「慧燈大師。」陳陽拱手行禮,「這界門,是大師開的?」

  之前陳陽早有猜測,此刻見到慧燈,也終於得到了印證。

  慧燈微微頷首:「我知道你們要從那邊出來,便提前守在此地。」

  陳陽心緒一動,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正要開口詢問。

  慧燈卻緩步走上前來,抬手打斷了他。

  「地窟中的動靜,我略知一二。」他神色凝重,目光望向石門方向。

  「那三尊老物被壓在底下上千年,借著地窟絕境,反倒一個個涅槃精進,如今……怕是要壓不住了。」

  「那還等什麼!」陳陽連忙道。

  「請蘇教主出手啊!以他老人家的手段,一掌下去,這些妖修一個都逃不掉。」

  他還記得蘇無燼那隻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手,翻手間便鎮壓地窟,何等威勢。

  慧燈卻搖了搖頭:

  「不行,師父正在閉關,萬不能打擾。」

  「閉關?」陳陽一愣,「什麼關?」

  他從未聽聞過此事。

  慧燈看了龍靈一眼,又看了看陳陽,最終輕嘆了一聲,神色凝重地吐出兩個字:

  「雷劫。」

  話音未落……

  轟隆!

  殿外忽然一聲驚雷炸響!

  電光隔著窗欞照進來,殿中明滅一瞬。

  陳陽心頭猛地一震,他想起西洲的傳聞……

  蘇無燼,在世真佛,長生萬載,卻身負萬劫雷刑,每過一段歲月,便有雷劫加身。

  慧燈聲音低沉:

  「這一劫,師父已經扛了許久,渡得過,便再續長生,渡不過,便生死道消,此刻大雄寶殿周遭雷火環繞,半步都靠近不得。」

  龍靈站在一旁,默然不語。

  她原本對蘇無燼壓了龍族千年之事,心中積著不少怨懟。

  可此刻聽著殿外滾滾雷聲,望著慧燈凝重的神色,那點恨意反倒淡了下去。

  萬載長生,萬劫雷刑……

  這般活法,也未必是幸事。

  「那……紅塵寺怎麼辦?」陳陽皺起眉頭。

  「下面妖修眾多,還有巴山君,陰離夫人,迦樓羅那等人物,蘇教主閉關,誰能擋得住他們?」

  「有些劫,躲不過的。」慧燈輕輕嘆了口氣。

  「紅塵寺能不能守住,且看天意,你們二人先速速離開此地,走得越遠越好。」

  陳陽還想再說什麼,慧燈卻話鋒一轉。

  「對了,楚施主。」他看向陳陽,神色微異。

  「幾日之前,寺里來了一位客人,點名要尋你。」

  「尋我?」陳陽一怔。

  慧燈側身讓開半步,望向偏殿後堂。

  一道身影從陰影里緩緩走了出來。

  男子一身青衣,眉目清俊,神色間卻帶著幾分疲憊。

  目光落在陳陽身上,幽幽的,竟帶著幾分怨懟之意。

  龍靈眉梢微微一挑。

  她察覺到,這人身上有龍族的氣息。

  卻不是西洲龍族的血氣味道……

  那氣息清貴飄逸,帶著幾分南天雲海的疏朗。

  是……南天楊氏龍族?

  陳陽看著那人,愣了半晌,才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楊尋?」

  他心下訝然,竟然在這裡見到了楊素的弟弟。

  龍靈神色同樣微妙……

  她注意到了,眼前這男子看向陳陽時,那眼中掩藏不住的幽怨之色。

  「楚大師啊楚大師,可真是讓我好找。」楊尋冷冷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當日就這般一走了之,連個交代都沒有?」

  這話聽得陳陽心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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