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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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空無垠,淡淡的玉色光暈靜靜流淌。

  陳陽與龍靈盤膝而坐,暫且停下歇息。

  方才一路亡命奔逃,又是催動六氣之法,又是硬闖深淵結界,二人都耗損不小。

  龍靈胸脯微微起伏,心裡亂糟糟的,滿是震驚。

  升隱珠借給他,不過是十天前的事。

  那日在洞府,她喝得酩酊大醉,稀里糊塗就把珠子塞給了陳陽。

  事後嘴上總說醉得什麼都記不清了,可夜裡酒醒時,那些抱著人胡言亂語的荒唐畫面總往腦子裡鑽,臊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所以陳陽不提借珠之事,她也從不問,就怕扯出當日的窘態。

  可方才陳陽那一席話,終究讓她忍不住了。

  「你瘋了?」她側頭看向陳陽,眼睛瞪得圓圓的。

  「前後也就借你一天,你到底拿升隱珠做了多少事?」

  陳陽沒有隱瞞,伸手往懷裡一摸,掏出個薄薄的名冊遞過去:

  「也沒做什麼。」

  「就借著珠子的隱匿之能,在地窟里逛了一圈,順道數了數那些元髓境以上的妖修,都記在這上面了。」

  龍靈下意識接過來,翻開掃了一眼。

  首頁貞守二字赫然在目,後面還標註了形貌,平日洞府方位,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她心中一動,再往後翻,果然一個個熟悉的名號都在其上,全是地窟里叫得上號的大妖。

  她猛地抬頭看向陳陽:

  「你記錄這個……是想讓白猿出手,一一拔除?」

  「不然呢。」陳陽淡然一笑。

  「費了好幾個時辰,才摸清楚這些大妖的數量。」

  龍靈怔怔看著他,心頭翻起驚濤駭浪。

  升隱珠是龍族至寶,妙用無窮,最基礎的便是升,隱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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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可御空飛行,哪怕自身修為不足也能踏雲而行。

  隱可匿身形氣息,穿行在禁制大陣之中也難被察覺。

  雖說是基礎法門,可真要運轉自如卻絕非易事。

  她當年得了這珠子,自己琢磨了三個多月,才堪堪將這兩招融會貫通。

  陳陽就借了一天,不僅玩得轉,還敢拿著它挨個探查洞府,記錄名號。

  「這升隱珠明明是我的東西。」她小聲嘀咕,嘴角撇著,心裡莫名有點酸溜溜的。

  「怎麼你用得比我還熟?」

  陳陽聞言訕訕笑了笑,不好接話。

  龍靈哼了一聲,也沒真揪著這事不放,頓了頓,又皺起眉:

  「不過你也太大膽了,就憑著這珠子隱身,便敢去探查那些妖王?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龍姑娘親口說的,這是你們龍族至寶,天下無雙。」陳陽語氣坦然。

  「楚某自然信得過。」

  龍靈一怔,抬眼看向他。

  陳陽神色平靜,不像是隨口奉承,倒像是真的把她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裡。

  她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方才奔逃的緊張之感,一下子散了個乾淨,連胸口的滯澀都順暢了不少。

  「算你會說話。」她揚了揚下巴,嘴角卻壓不住笑意。

  「好了,歇得差不多了,走吧。」

  陳陽直起身,望向虛空深處:

  「白猿師兄傳音說,前面有扇界門,開了道縫隙,能通往外界,此地不宜久留,得趕緊出去。」

  龍靈點點頭,撐著地面站起身。

  可剛一運氣血,腳下一軟,哎呀一聲又坐了回去。

  「怎麼了?」陳陽連忙俯身關切。

  「氣力虧空了……」龍靈皺著眉,只覺得丹田發虛,渾身軟綿綿的。

  「好像是六氣之法催得太急,現在反倒提不上勁了。」

  陳陽聞言咳了一聲:

  「這事怨我,方才給你塞的那些丹藥,藥性猛了點,是強行提氣的,現在後勁過去了,就有些脫力。」

  「你給我吃的不是毒丹吧?」龍靈瞪他一眼。

  「哪能呢!」陳陽連忙擺手。

  「就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歇息幾個時辰就好,眼下不急,我帶著龍姑娘走。」

  他說罷周身靈氣翻湧,化作柔和的光帶,將龍靈輕輕託了起來。

  龍靈只覺得身子一輕,便跟著他徐徐向前飄去。

  四周是無垠的虛空,遠近都是淡淡的玉色光霧,辨不清方向,也看不到盡頭。

  「這地方到底多大啊……」龍靈小聲嘀咕,靠在光帶里,只覺得渾身發軟,懶得動彈。

  「不小。」陳陽操控著靈氣,速度漸漸提了起來。

  「先往前飛,等你緩過來了再換你帶我。」

  飛不多時,龍靈忽然往他身邊湊了湊,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陳陽一愣:

  「怎麼了?」

  「你這般靈氣托著我,晃得慌。」龍靈嘟囔著,順著他的手臂往上,乾脆將手放進了他掌心,又往他身側靠了靠。

  「我們牽著穩當些。」

  溫軟的指尖握上來,陳陽指尖微微一顫,側頭看去。

  龍靈側臉浸在微光里,長長的睫毛垂著,倒像是沒什麼別的心思。

  他頓了頓,也收緊了手,將她往身邊帶了帶,乾脆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這樣?」

  「嗯……這樣舒坦多了。」龍靈悶悶的聲音傳來,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脖頸。

  「你飛你的,別管我。」

  二人便這麼相攜著,在無垠的虛空里緩緩前行。

  四周一片安靜,只有靈氣流動的輕響。

  「你飛得倒挺快。」過了會兒,龍靈忽然小聲說。

  「看著不像是築基境的腳程。」

  陳陽笑了笑,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逃命逃多了,自然就快了。」

  龍靈還記著方才被追殺時的光景。

  陳陽從頭到尾反應快得驚人,指點升隱珠運轉,變向躲閃,丹藥續氣,一步接一步像是本能一般。

  追兵剛近身,他就有了應對的法子,種種手段層出不窮,完全不像個築基境的丹師。

  此刻她心裡反倒好奇起來。

  「你不是天地宗的丹師嗎?」她側頭看他,髮絲掃過他的肩頭。

  「我聽聞丹師整日守著丹爐,不與人爭鬥的,莫不是你們丹師的差事,比我想的危險得多?」

  「天地宗倒不至於連丹師的安全都護不住,都是修行丹道之前的事了……」陳陽搖頭失笑,沒再多說。

  龍靈哼了兩聲,也不追問,轉了話頭:

  「所以你當初借著我的升隱珠,滿地窟查妖修名冊,之後就是尋找白猿住處了?」

  陳陽點點頭。

  「可這深淵……」龍靈皺起眉。

  她想起那層黝黑的深淵禁制壁,雖不及紅膜結界,可依舊深沉得很。

  「方才那結界像是一潭黑水,我運轉升隱珠,貞守領著一眾大妖都得費好大力氣才能衝破,你當初一個人怎麼下來的?」

  「當時狂風倒卷就下來了,剛好遇到了白猿師兄,幸好他接了我一把,否則那一日怕是要直接摔死。」陳陽語氣平淡。

  龍靈卻是一怔:

  「不對呀,之前那白猿不是還對你喊打喊殺嗎?」

  她和白猿交手數次,一直知曉白猿出手留力,並不會下死手,唯獨想要滅殺的一次,就是對上了陳陽。

  陳陽聞言,也是嘆息一聲:

  「之前師兄對我有些誤會,後來解釋開了就好了,他性子其實極溫和,只是那身赤紅戰甲自帶戰意,看著凶罷了。」

  龍靈聞言,腦海里立時浮現出方才石屋門口,那白毛猴子拎著戰甲,睡眼惺忪慌慌張張往身上套的模樣。

  她忍不住彎眼笑出了聲:

  「原來如此,我說怎麼看著凶神惡煞的,私下裡倒像個打雜的。」

  「他本就在這底下掃地修行,日復一日的。」陳陽望著虛空深處,輕聲道。

  「也正是這份耐心,才能把諸事都安排妥當,我只提了一句地窟有三尊老物,他就早有了計較,化身分三,分頭纏鬥。」

  龍靈聽得微微點頭。

  地窟妖修都覺得白猿武道瘋魔,招式大開大合,只懂蠻打。

  可今日看來,這人哪裡是粗獷?

  分明是粗中有細,內里心思縝密得很,戰甲之下,藏著的是極細的韌勁兒。

  「那……周遭這具白骨,就是你師尊?」她沉默了會兒,還是問出了口。

  「嗯,是我師尊。」陳陽應聲點頭。

  「怎麼拜上的?」龍靈好奇得很,「這般人物,豈是說拜就能拜的?」

  「機緣巧合罷了。」陳陽沒細說,只淡淡道。

  「師尊看我還有幾分根骨,便收下了。」

  「哼,你有什麼根骨。」龍靈撇撇嘴,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

  「看著瘦伶伶的,一陣風都能吹倒,還沒我壯實。」

  陳陽笑了笑,沒反駁。

  龍靈本就是龍族,體內龍血澎湃。

  即便他有著天香摩羅構築的淬血脈絡,還是不及這些西洲真正的妖修。

  二人說話間,雪白的路徑從身後掠過。

  龍靈神識鋪展開,越看越是心驚。

  那白骨實在太大了,如山嶽般盤膝坐在虛空之中,一根根粗大的骨節縱橫交錯,像是一條條寬闊的道路,靜靜地橫亘在玉色光霧裡。

  「這麼大……到底是什麼來頭?」她喃喃道。

  「人形的骸骨,怎會生得這般巍峨?」

  陳陽搖搖頭:

  「我也不知曉。只知道師尊在此地養傷,怕是已有萬年之久了。」

  「萬年……」龍靈倒吸一口涼氣。

  西洲許多大族,傳承也就幾千年,此人竟在此地養傷了萬年?

  「那……」她眼睛一亮。

  「楚宴,你把師尊喚醒不就行了?有他老人家在,什麼巴山君,陰離夫人,迦樓羅,還不隨手打發了?」

  「不可。」陳陽神色驟然凝重,輕輕搖頭。

  「師尊傷勢極重,此刻正是靜養的要緊關頭,驚擾不得。」

  這一下子,更讓龍靈好奇了。她眨了眨眼,神識四下張望:

  「那楚宴,你這師尊怎的受的傷?到底是何物,才能傷到這般偉岸之軀?」

  話音落下,忽然一股陰風從白骨深處颳了過來,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之感,順著後脊樑往上爬。

  龍靈當即一怔,隱約感覺到了什麼東西,仿佛隨風而來,又仿佛從骨髓深處滲出……

  說不清,道不明。

  卻讓她渾身的汗毛,都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陳陽也有所感應,連忙搖頭,壓低了聲音:

  「龍姑娘……此事,不可言。」

  龍靈聞言一怔,對上陳陽鄭重的目光。

  她並非沒有見識,方才那感覺必定有古怪,況且她也信得過陳陽的警告。

  於是她默默將心中的疑惑又咽了回去,只乖乖嗯了兩聲。

  二人不再多言,陳陽扶著她的腰,放慢速度,儘量斂住氣息,朝著白猿所說的界門方向緩緩飛去。

  虛空之中寂靜無聲,二人衣袂飄動。

  約莫飛了半個時辰,龍靈丹田氣息漸漸迴轉,恢復了幾分力氣。

  她靠在陳陽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沉默了許久,忽然小聲開口:

  「楚宴。」

  「嗯?」

  「十天前……我借你升隱珠那天。」她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幾分扭捏。

  「我們是不是……做了什麼?你別想騙我。」

  陳陽身形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去,龍靈埋在他肩頭,耳朵尖都泛著緋紅,卻還強撐著要問個明白。

  他本想打個哈哈混過去,可見她這副模樣,反倒覺得糊弄她反而不好。

  「是做了些事。」

  他輕聲道,語氣坦然:

  「那日龍姑娘酒意上頭,替我渡了口氣,又手把手教我運轉升隱珠……你我之間,確有過親近之舉。」

  龍靈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她本以為陳陽要麼裝傻,要麼抵賴,都準備好了要擰他胳膊,卻沒料到他說得這般直白,半分遮掩都沒有。

  「你……你……」她臉頰唰地紅透了,反倒有些手足無措。

  「就不會撒個謊哄騙我嗎?」

  「糊弄你,龍姑娘心裡反倒不舒服,不如說開了。」陳陽看著她紅撲撲的臉頰,輕聲道。

  「那日酒醉,行事糊塗,是楚某唐突了。」

  龍靈呆呆望著他。

  那日的事,她其實記得大半,分明是自己酒意上來,抱著人不肯撒手,還湊上去吻人家。

  可陳陽此刻這般說,倒像是全是他的不是。

  心裡那點原本羞於啟齒的彆扭,不知不覺就散了,反倒泛起一絲甜絲絲的暖意。

  她沉默半晌,忽然腦袋往前一撞,輕輕磕在陳陽胸口。

  咚。

  一聲輕響。

  「你終於承認了!」

  她嘟著嘴,抬眼瞪他,眼角卻帶著笑意:

  「你就是趁我醉酒欺負我,將來……將來林哥哥要是不要我了,你說怎麼辦?」

  她仰著臉,唇瓣微微抿著,睫毛撲閃,眸光間藏著幾分嬌嗔,似乎在刻意試探。

  陳陽低頭看著少女一臉期待的模樣,一時竟有些愣神。

  虛空寂寂,玉色的光霧輕輕流淌,四周靜得仿佛只剩下二人的呼吸聲。

  陳陽話到嘴邊,鬼使神差地溜了出來:

  「她不要你,我要。」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龍靈也倏地定住,睜圓了眼睛望著他,長睫輕輕一顫。

  陳陽心裡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龍靈平日裡三句話不離她的林哥哥,自己這般口無遮攔,定是惹她不快了。

  他等著對方發作,可半晌都沒聽見動靜。

  二人就這麼伴著虛空里的微光,靜靜往前飄。

  他心裡正七上八下,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嬌哼。

  「哼,那可說好了。」

  龍靈聲音悶悶的,臉還朝著前方,不肯轉過來:

  「楚宴,你可不許賴帳。」

  陳陽有些錯愕,側頭去看,只能看見她尖尖的下頜和泛著粉的耳尖,瞧不清神情。

  他也沒再多說,只是下意識將摟著她腰的手緊了緊。

  又飛了片刻,龍靈才慢慢將頭靠過來,輕輕貼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小聲道:

  「你知道麼,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親切。」

  「親切?」陳陽不解。

  「嗯。」她貼著陳陽,輕輕吸氣,聲音輕飄飄的。

  「和見著林哥哥時候的感覺似的,說不定啊,你和她本就是一路人,所以我才願意搭理你。」

  陳陽失笑:

  「龍姑娘說笑了,我哪能和羽皇子嗣比較。」

  「我沒說笑。」龍靈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他。

  「你想啊,你不是說你和林哥哥彼此之間早就認識嗎?」

  「一個在東土,一個在西洲,還能湊到一處去,你們二人說不定彼此有所相似之處,才能靠近。」

  她頓了頓,撇撇嘴:

  「不過她那個人啊,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蝴蝶,整日裡招蜂引蝶,身邊那些女妖換了一茬又一茬。」

  「哪個生得好看,就往哪個身邊湊,手也不老實,嘴也不乾淨。」

  「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丟一個,風流債欠了滿西洲都還不清。」

  「指不定哪天就把我忘了……到時候我沒處去,就來尋你。」

  她仰著小臉,眼裡帶著點狡黠,直直望著他:

  「楚宴,方才你可是答應了的!」

  陳陽看著她這副模樣,愣了愣,隨即笑了:

  「好,若是龍姑娘尋來,住處,床榻,美酒,點心,樣樣都給你安排妥當。」

  「這還差不多。」龍靈咯咯笑了兩聲,往他懷裡縮了縮。

  陳陽也笑著點頭,可剛轉過頭,又聽龍靈喚了一聲:

  「楚宴!」

  他回過頭去……

  下一瞬,唇上忽然覆上了一片溫軟。

  他猛地一怔,瞳孔微縮,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往識海里塞了一團棉花,所有思緒都在這一刻卡了殼。

  龍靈吧唧親了一口,就飛快地退開一點,嘴角帶著絲絲笑意,哼了一聲:

  「本王賞你點甜頭,你好好受著便是。」

  陳陽依舊有些錯愕,嘴唇上還殘留著那一點溫軟,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這……龍姑娘?」

  龍靈見他這副呆愣模樣,先是得意了一瞬,隨即見他遲遲沒回過神,反倒有些急了,連忙擺手:

  「哎呀,你也別在意啊!我就是……就是隨口一親,沒別的意思!」

  她越說越亂,索性一仰下巴,理直氣壯地哼道:

  「林哥哥親過那麼多女子,我也親你一下,這才公平。」

  說完自己反倒先紅了臉,埋回他肩頭不說話了。

  陳陽笑著搖搖頭,攜著她繼續往前飛去。

  與此同時,深淵之下。

  白猿的分身與巴山君正斗得天昏地暗。

  拳風與血氣撞得四周岩壁嗡嗡作響,碎石橫飛。

  貞守帶著一眾妖修站在遠處觀戰,越看心裡越是犯嘀咕。

  「不對勁……」

  他摸著下巴,喃喃自語:

  「這狂徒的力道,好像不如先前那般霸道了。」

  身旁奎光按著背上重劍,也點頭:

  「看著也像,方才在石台上,他一拳便震退陰離夫人,此刻和巴山君大人鬥了這許久,卻只是伯仲之間。」

  「這是化身之法。」貞守臉色沉沉。

  「當年巨象族古籍里有記載,身外化身之術,每分出一具化身,自身神力便減一分,這具分身,估摸著也就他本體六七成的本事。」

  他正琢磨著利弊,場中巴山君忽然一聲暴喝,聲浪滾滾震過來:

  「貞守!你在那裡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追!那靈童就在那小子血池裡,追上去給本君奪回來!」

  貞守眉頭一皺。

  周遭一眾小妖都齊刷刷看向他。

  往日裡,他是眾妖之首,在地窟里說一不二。

  可在這千年妖王面前,卻如同僕役般呼來喝去。

  再加上前番接連被白猿暴打,顏面掃地,底下不少妖修看他的眼神都已經變了味道。

  他心裡不快,卻不敢發作。

  巴山君的凶名擺在那裡,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當面頂撞。

  「走!去結界那邊!」

  他冷哼一聲,轉身朝著紅膜結界掠去。

  到了結界跟前,他深吸一口氣,渾身骨紋泛起光,一拳朝著光膜轟去。

  咚!

  一聲悶響。

  光膜只是微微盪了盪,半點裂縫都沒開。

  貞守身形一晃,反倒被反震力逼得退了兩步。

  「嗯?」

  他臉色一變。

  之前他帶著人闖這結界,雖也費力,卻也能一拳砸出道縫隙。

  可今日……

  「貞守大哥,怎麼了?」奎光連忙上前。

  「之前不是能打破的嗎?」

  貞守沒答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如何不明白。

  他前番被白猿連破三道骨紋,本命巨象圖騰受損,修為早跌了一截。往日巔峰之時尚能撼動的結界,如今竟是紋絲不動。

  他咬咬牙,再運功力,雙拳輪番轟出。

  咚!咚!咚!

  悶響接連不斷,可那紅色光膜依舊穩穩噹噹,連一道裂痕都不見。

  「廢物!」

  一聲怒喝從身後傳來。

  巴山君抽身逼退白猿,轉頭看向這邊,眼中滿是不耐。

  他張口一聲咆哮,獅虎之音轟然炸開,撞在紅膜結界上。

  嗡!

  光膜劇烈震盪,被硬生生掀起一個圓洞,堪堪容一人通過,仿若狗洞。

  「還不快鑽!」巴山君厲聲呵斥。

  「本君撐不了多久!」

  就在他分心這剎那,白猿一拳趁虛而入,結結實實砸在他肩頭。

  噗!

  巴山君口噴鮮血,往後退了半步。

  可他身形晃了晃,周身血氣運轉,肩頭的傷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

  向死而生,生死顛倒。

  這點傷勢,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麼。

  另一邊。

  貞守看著那如同狗洞般的圓洞,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巴山君也不把這洞開大一點。

  可終究不敢多言,身形一縮,率先鑽了過去。

  身後一眾妖修見狀,也紛紛跟上,魚貫而入。

  一行人剛剛穿過紅膜結界。

  「記住!」

  巴山君的聲音從結界外傳來,帶著森森寒意:

  「把那築基小子給本君抓回來!若是辦砸了,唯你是問!」

  貞守在結界這邊咬了咬牙,壓下心頭的屈辱,低喝一聲:

  「走!」

  他帶著人往前疾掠,可剛走出不遠,眾人便齊齊頓住了腳步。

  一條條白色的路徑縱橫交錯,鋪成寬闊的道路,靜靜懸浮在虛空之中。

  玉色的微光從地面透出來,照得遍地瑩白,說不出的詭異。

  「這,這是什麼東西?這地上在發光!」

  有小妖失聲驚呼,抬眼看去,前方的道路幾乎看不到盡頭。

  貞守將神識運轉到極致,望著那鋪天蓋地的白色路徑,渾身血液都像是涼了半截。

  這不是道路。

  自己腳下踩著的……

  這是一具完整的人形白骨!

  他們此刻,正踩在這尊巨人的骸骨之上!

  身後一眾妖修也陸續反應過來,頓時炸了鍋。

  「我的天……這是骨頭?」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骨頭!這得是什麼身量?」

  「你們看那骨節,一根比一座山還大,這得是多恐怖的存在?」

  幾個修為稍低的小妖已經腿軟了,蹲在地上瑟瑟發抖,連站都站不穩。

  幾個大妖強撐著鎮定,可面色也好不到哪去,一個個瞳孔緊縮,額角冷汗直冒。

  「這虛空之中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這地方邪門得很!」

  奎光按著背上重劍,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

  「貞守大哥,這地方……怕是不簡單。」

  貞守沒有答話。

  他呆呆望著那橫亘虛空的巨大骸骨,腦海中塵封多年的記憶,忽然翻湧上來。

  小時候族中長輩講的故事,此刻如同冰水般澆在心頭。

  他忽然牙齒打顫,喃喃吐出四個字:

  「白,白骨大聖……」

  傳說紅塵寺地底,鎮壓著一尊萬古凶物,白骨為身,噬佛吞魔,名曰白骨大聖。

  他一直當是哄小孩的鬼話。

  可眼前這景象……

  「貞守大哥!」奎光忽然開口,聲音發緊。

  「你看前面!」

  貞守猛地回神,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神識鋪展開,極遠之處,兩道小小的身影正緩緩向前移動,雖然隔得遠,可那身形輪廓,錯不了。

  是楚宴那小子!還有那龍女!

  「找到了!」

  不知是誰低呼一聲,人群瞬間躁動起來。

  長生之命就在眼前!

  貞守眼中也是凶光暴漲。

  陳陽三番五次讓他顏面掃地,此仇不報,何以為妖?

  可更重要的,是那靈童,是那長生大道。

  只要得了長生之命,什麼陰離夫人,什麼巴山君,乃至於迦樓羅,日後他都能一一踩在腳下。

  在地窟苟延殘喘數百年,等的不就是這個機緣?

  「諸位!」

  他仰天高呼,聲音因為激動都有些發顫:

  「長生之命就在前方!隨我追上去,宰了那小子,奪了靈童,你我共證大道!」

  話音落下,他率先化作一道血光,朝著前方疾射而去。

  一眾妖修嗷嗷叫著,緊隨其後沖了出去。

  黑壓壓的人流沿著白骨之路鋪展開,殺氣騰騰,朝著前方那兩道渺小的身影追去。

  茫茫虛空,不似地窟洞窟那般曲折遮掩,神識一展便能鋪出極遠。

  就像空無一人的長街,一眼便可望到頭。

  陳陽六識運轉,甚至能看清整具白骨大聖盤坐的輪廓。

  而那些妖王的神識更是磅礴如潮,雖說精細處不及他的感官世界,可範圍之廣,氣機之銳,卻遠勝數倍。

  幾乎同一瞬,兩道神識在虛空之中遙遙撞上。

  陳陽心頭一沉。

  「來了。」

  龍靈也瞬間察覺,臉色一變:

  「他們怎麼這麼快……是貞守領著人!」

  「不妙,虛空沒遮沒攔,神識一掃就知。」陳陽咬了咬牙。

  他沒敢留力,此刻更是將速度催到了極致。

  可虛空坦蕩,沒了洞窟曲折遮擋,就成了最純粹的速度比拼。身後那股血氣狼煙,竟是越追越近。

  「這樣下去遲早被追上。」陳陽心念一轉,探手往儲物袋裡一抄,摸出幾張金光燦燦的符籙。

  「這是什麼?」

  「傳送符。」陳陽手握符紙,灌入靈氣。

  「能往前瞬移百里,拉開距離。」

  這東西他以前用過,只要數量夠多,面對真君追逐也能逃脫。

  可符籙剛燃起火光,噗的一聲,便自行熄滅,連符紙一同化作了飛灰。

  陳陽一愣:

  「這……怎麼回事?!」

  他這傳送符可不是凡品,當年在殺神道逃命之後,特意製備了一批,東土都用得順暢。

  一枚就花費了千枚上品靈石,後面又靠著陶碗複製了幾千張,本以為是保命的底牌。

  「恐怕這片虛空有某種限制……」龍靈皺著眉。

  「傳送挪移,都不管用。」

  陳陽眉頭緊鎖,只覺得棘手。

  就在這時,龍靈忽然將他往腰間一攬。

  「算了,我來。」

  話音落下,她體內龍血轟然燃燒。

  昂!

  一聲低低的龍吟從喉間滾出,少女身形驟然暴漲,一層層烏黑髮亮的龍鱗從肌膚之下浮現,手足微化爪形,身後龍尾舒展。

  不過眨眼工夫,就化作半人半龍之身,比陳陽高出整整三丈。

  她長臂一攬,將陳陽牢牢挾在腰側,雙翼般的龍鰭張開,速度再提一截,風馳電掣般向前射去。

  「龍姑娘,你這是……」

  「燃燒血脈罷了。」龍靈聲音有些發悶,瓮聲瓮氣。

  「陰離夫人不在,沒有血脈壓制,對付貞守這幫人,還撐得住。」

  她頓了頓,又有些彆扭地小聲道:

  「就是……這模樣醜死了,一身的鱗甲,楚宴……你別嫌難看。」

  陳陽聞言,伸手敲了敲她臂上的龍鱗。

  錚然有聲,烏黑髮亮,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哪裡丑了。」他語氣認真。

  「這鱗甲生得這般鋥亮,我瞧著順眼極了。」

  龍靈耳朵尖微微一熱,藏在鱗甲下看不真切,嘴裡卻哼了一聲:

  「就你會說話。」

  她嘴上說得硬,速度卻快了幾分,只是嘴角不斷有鮮血溢出來。

  燃燒血脈本就傷身,之前又被陰離夫人震傷了肺腑,全憑著一股氣提著。

  「還能撐麼?」陳陽關切道。

  「沒事。」龍靈悶聲道。

  「快指個方向,還有多遠?」

  陳陽定了定神,極目望去。

  虛空茫茫,只有玉色微光均勻流淌,連個參照物都沒有。

  「白猿師兄只說往這個方向有扇門。」他眉頭皺著。

  「我也是第二次來這虛空深處,不知具體的遠近。」

  沒有洞窟可供迂迴,在虛空中拼的便是純粹的速度。

  身後貞守帶著十幾尊妖王,妖雲滾滾,如同一片血色潮水,越逼越近。

  陳陽看了一眼身後,眼中寒光一閃。

  下一瞬,他腳下血池虛影緩緩鋪開。

  嗡!

  一座古樸的寶庫虛影在血池之中浮浮沉沉。

  「去!」

  陳陽低喝一聲,林之寶庫轟然敞開。

  剎那間,密密麻麻的法寶如同潮水般涌了出來。

  這些都是陳陽這十天在林之寶庫中,想辦法藉助陶碗複製的,為的就是應對可能出現的危機局勢。

  如今,總算派上了用場。

  上千把制式如一的飛劍,上百面陣旗,數十尊羅盤,還有成堆的雷珠,火符,遮天蔽日,朝著身後追兵呼嘯而去。

  這些法寶若是細看,就能發現一模一樣,容易被人看出端倪。不過眼下,陳陽並不打算用法寶來鬥法。

  這些法寶拿出來後,只會顯露一瞬。

  「爆!」

  陳陽一聲冷喝。

  轟!

  漫天法寶齊齊炸開。

  靈光,雷火,劍氣攪作一團,如同憑空炸開一道絢爛的風暴,氣浪滾滾,向著四面八方掀去。

  追在最前面的幾個妖王猝不及防,硬生生被氣浪掀得頓了頓,身形齊齊一滯。

  「這小子哪來這麼多法寶?!」

  奎光揮開撲面而來的氣浪,眼中滿是震驚。

  他望著陳陽腳下那方血池,還有血池裡若隱若現的寶庫虛影,先前的疑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喃喃道:

  「有血池,還有靈氣運轉……他一個人族修士,怎麼走的是傳聞中妖皇才走的道血雙修?」

  奎光曾在夜皇宮值守過十年,雖然沒見過幾個人,但還是有所了解。

  妖修之路走到極致後,就會開始開闢其他修行之路。

  貞守死死盯著那座寶庫虛影,臉色陰晴不定。

  「這是……林之寶庫……羽鴉一脈的傳承之寶。」

  他咬著牙,瞪大雙眼,難以置信:

  「這小子怎麼會有?」

  他早就把陳陽的根底探查過,和夜皇一族絕對沒有半分關係。

  怎麼如今,卻拿出這麼多法寶來,直接抬手爆開?

  這般出手,太過闊綽了,的確古怪。

  龍靈也看傻了眼。

  「這……這不是林哥哥的寶庫嗎?」

  她愕然轉頭看陳陽:

  「這些法寶,都是林哥哥的?」

  方才那漫天法寶的一幕,實在太過駭人。

  陳陽順勢點頭:

  「借來用用。你林哥哥家底厚著呢,這點法寶不算什麼。」

  「難怪她整日拈花惹草。」龍靈撇撇嘴,小聲嘀咕。

  「原來妖皇子嗣,竟然這麼厚的家底。」

  嘴上抱怨著,她身形卻沒停,借著法寶阻攔的這片刻功夫,又往前衝出好一段距離。

  就在這時,前方虛空之中,忽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痕。

  「門!」龍靈眼睛倏然一亮。

  「楚宴你看!前面是界門!」

  陳陽抬眼望去。

  極遠之處,一扇巨大到不可思議的石門靜靜矗立在虛空之中,如同撐天的巨柱。

  門體嚴絲合縫,只在最下方開了一道窄窄的縫隙,一片黑暗,看不到另一端。

  但據白猿師兄所說,這門後就是紅塵寺。

  可與此同時,身後一聲暴怒的咆哮也炸了開來。

  「想跑?!給老夫站住!」

  貞守眼見二人要逃,再也顧不得保留。

  他仰天一聲嘶吼,周身血氣轟然燃燒,巨象虛影從背後騰空而起,象鳴震得虛空都發顫。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灰黃色的流光,速度暴漲數倍,亡命般追了過來。

  「諸位,隨我沖!絕不能讓他逃出去!」

  奎光也應聲催動血氣,速度陡增。

  一眾妖王見狀,也紛紛燃燒精血,各顯本命神通。

  十幾道妖光撕破虛空,如同流星雨般朝著界門方向狂追。

  他們都清楚,若是真讓陳陽逃掉了,一切都完了。巴山君那邊沒法交代,長生之命更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快!就差一點了!」陳陽喊道。

  龍靈咬緊牙關,將龍血燃燒到了極致。

  二人距離那道縫隙越來越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金光的剎那。

  噗!


  半龍化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鱗甲收回,身形縮小,化為少女姿態,只有身後還有一條龍尾無力地垂著。

  她踉蹌了一下,再也撐不住,速度驟然暴跌。

  這一滯之間。

  呼!

  十幾道身影破空而至,寒光閃爍,妖氣衝天,頃刻之間便將二人團團圍在了界門之前。

  「跑啊?接著跑啊?」

  貞守一步上前,臉上帶著猙獰的笑,伸手就去抓陳陽的脖頸。

  啪!

  一聲脆響。

  龍靈尾巴猛地一抽,結結實實抽在貞守胸口,將他硬生生抽退兩步。

  她往前一站,擋在了陳陽身前。

  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嘴角還掛著血痕,可眼神卻亮得嚇人,直直盯著貞守。

  「貞守。」她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殺意。

  「你動他一下試試?」

  貞守揉著胸口,眼中殺意再也按捺不住。

  「試試?」他厲聲喝道,周身血氣翻湧。

  「老夫今日,不僅要動他,還要宰了他!」

  陳陽和龍靈二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絕望之色。

  此時此刻,龍靈已然油盡燈枯,陳陽也找不到其他脫身之法。

  不多時,後面的一眾妖修也飛至門前,懸空而立。

  上百位元髓大妖,十幾尊極境妖王聯手圍殺。

  二人已至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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