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拜師雷萬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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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記的過程比歐陽信想像的要簡單得多。

  外務堂是一座三進的大殿,青瓦白牆,門前立著兩隻石制的鎮獸,齜牙咧嘴的樣子頗有幾分威儀。

  歐陽信跟在吳師叔身後跨過門檻的時候,裡面已經排了幾個先到的弟子,都是和他同船而來的那幾張面孔。

  那幾個人看見歐陽信進來,眼神里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輕蔑,好像在說:

  看,這個病秧子也來了。

  歐陽信沒理會,安靜地站在隊伍末尾,等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辦完手續。

  他的呼吸比常人要急促一些,站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小腿就開始發軟。他不動聲色地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雙手交握在身前,維持著一個還算體面的姿態。

  輪到他的時候,負責登記的執事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修,面容清秀,但眉宇間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她上下打量了歐陽信幾息,目光在他的臉色和身形上停留得格外久,然後開口問道:

  「姓名?」

  「歐陽信……」

  「靈根?」

  「雙靈根……」

  歐陽信頓了頓,補了一句,

  「光暗雙靈根。」

  那女修的手頓了一下,再次抬起頭來,這回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憐憫,更像是一種看珍稀動物的好奇。

  「光暗雙靈根?」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驚訝,

  「這東西我只在典籍里見過,居然還真有人長這種靈根。」

  歐陽信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來黃楓谷。」

  女修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在一本厚厚的名冊上寫了幾筆,然後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隻灰色的布袋、一套青色道袍、一柄短劍,依次排在桌上。

  「練功服兩套,換洗用。佩劍一柄,黃楓谷制式法器,刻有基礎鋒銳陣紋。儲物袋一隻,內有一丈見方的空間,神識探入即可使用。」

  她把這些東西往前推了推,又拿出一塊拇指大小的玉簡,「這是宗門地圖,注入靈力就能查看。你的住處暫時分在外門丙字區第十七號房,等拜了師之後再另行調整。」

  歐陽信用微微發顫的手把這些東西一一收好。儲物袋他暫時用不了,他現在體內那點微弱的靈力連打開儲物袋都費勁,只能先塞進袖子裡。

  練功服和佩劍倒是能拿得動,但加上那柄劍的分量,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抖了。

  吳師叔在一旁看著,終於沒忍住嘆了口氣。他走上前,把歐陽信手裡的東西接過去,輕描淡寫地往自己的儲物袋裡一塞,說:

  「我送你去雷師叔那裡吧,你這身子骨,怕是走到半路就得趴下。」

  歐陽信沒有推辭,微微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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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吳師叔。」

  出了外務堂,吳師叔帶著歐陽信繞過議事堂,沿著一條青石鋪就的山道往北走。

  一路上不斷有其他弟子經過,有的御劍飛行,有的騎著靈獸,有的三五成群地步行,看見吳師叔都會停下來行禮,看見他身後那個臉色蒼白、步履蹣跚的年輕人,則會多看一眼,然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黃楓谷比歐陽信想像的要大得多。從外務堂到雷萬鶴的洞府,直線距離不算太遠,但山路蜿蜒,上下起伏,以歐陽信現在的體力,怕是走上一天都到不了。

  吳師叔顯然也清楚這一點,走出一段路之後,他便停下了腳步。

  「上來吧。」他拍了一下腰間的儲物袋,一道綠光飛出來,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化成一片巴掌大的綠葉。

  綠葉繼續變大,眨眼間便成了一葉扁舟大小的飛行法器,懸浮在離地半尺的高度,通體翠綠,脈絡清晰,像是剛從樹上摘下的一樣。

  歐陽信看著這片葉子,微微怔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法器,那種流動的光澤、那種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和凡間的任何物件都不一樣。

  他前世讀小說的時候,總覺得「仙氣飄飄」這個詞太過虛無縹緲,但此刻他站在這片綠葉法器面前,忽然就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

  「站上來,別亂動。」吳師叔率先踏上綠葉,朝他伸出手。

  歐陽信握住那隻手,小心翼翼地把腳踩上去。

  葉面微微下沉了一下,然後穩穩地托住了他。吳師叔單手掐了個訣,綠葉便緩緩升空,朝著北邊的山峰飛去。

  飛行法器比靈舟要靈活得多,也快得多。

  風聲在耳邊呼嘯,腳下的建築和樹木迅速變小,整個黃楓谷的景色像一幅畫卷一樣在歐陽信眼前展開。

  他看見成片的靈田裡種著發光的靈草,看見瀑布從千丈高的懸崖上傾瀉而下,看見一群仙鶴排成人字形掠過天際,看見遠處的山峰上隱隱約約有幾座氣勢恢宏的宮殿。

  這就是修仙宗門。

  歐陽信在心裡感嘆了一聲。

  前世在小說里看過無數次的場景,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反而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太過逼真的夢。

  「雷師叔的洞府就在前面那座山上。」

  吳師叔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幾分尊敬,「雷師叔是我黃楓谷少有的結丹大能,性情孤傲,不喜熱鬧,所以特意選了這個偏僻的地方清修。你待會兒到了那裡,一定要恭敬,雷師叔肯收你,那是你天大的造化。」

  歐陽信點頭稱是。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了一句:「吳師叔,雷前輩在黃楓谷多久了?」

  「怕是有兩百多年了吧。」吳師叔隨口說道,「聽說雷師叔築基的時候,現在的谷主還沒出生呢。這些結丹期的老前輩,個個都是活化石一樣的人物,咱們這些小輩在他們眼裡,跟路邊的草芥也沒什麼區別。」


  歐陽信默念著這個數字,心裡的感覺有些複雜。他前世全部的人生加起來也才十六年,兩百多年對他來說,是一個幾乎無法理解的時間尺度。

  一個人活了兩百多年,看過多少王朝興替、多少人事變遷?在他的眼裡,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大概真的跟一棵剛冒出頭的草沒什麼兩樣。

  綠葉法器飛了大約一刻鐘,穿過了幾層薄霧,前方的山勢漸漸變得陡峭起來。

  吳師叔開始降低高度,歐陽信看見腳下的山腰處有一片平整的石坪,石坪後面是一扇緊閉的石門,石門兩側刻著兩行古字,筆畫蒼勁,氣勢磅礴。

  「到了。」吳師叔穩穩地落在石坪上,收了法器,把那幾件東西從儲物袋裡取出來交還給歐陽信,「我就送你到這裡了,接下來的路,你自己走。」

  歐陽信接過東西,深深一揖:

  「吳師叔一路照拂,晚輩感激不盡。」

  吳師叔擺了擺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終只是說了一句「保重」,便轉身祭出法器,化作一道綠光消失在天際。

  石坪上只剩下歐陽信一個人。

  山風很大,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扇厚重的石門,石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在正中央刻著一個「雷」字,筆畫間隱隱有電光流動,像是隨時都會劈出一道驚雷。

  門兩側的石刻是一副對聯,左書「天地不仁」,右書「大道無情」,橫批的位置空著,大概是因為不需要。

  歐陽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手中的東西放在腳邊,然後緩緩地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很涼,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膝蓋,但他沒有在意。他的雙手撐在身前,額頭抵著手背,姿態虔誠得像一個朝聖的信徒。

  他知道世俗中拜師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禮,雖然不確定修仙界是不是同樣的規矩,但禮多人不怪,跪得恭敬一些總不會錯。

  「晚輩,青州歐陽家歐陽信,因身患重疾,家父特求仙長收歐陽信為徒,以求不做短命之鬼……」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山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話還沒說完,胸腔里那兩股纏鬥不休的靈力忽然劇烈地翻湧了一下,像是有兩隻手在五臟六腑之間狠狠擰了一把。

  歐陽信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腥甜的氣息從喉嚨里湧上來,他來不及捂住嘴,一口鮮血就噴在了面前的青石地面上。

  鮮紅的血濺在灰色的石板上,觸目驚心。

  這就是凡人,宛若草芥,宛若,風中殘燭,一吹即滅……

  歐陽信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後退。他重新把手撐在地上,準備把沒說完的話繼續說下去,但他的嘴還沒來得及張開,面前那扇緊閉的石門就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沒有轟鳴,沒有震動,甚至沒有一絲風。那扇厚重得像是能擋住千軍萬馬的石門,就這樣安靜地打開了,輕得仿佛只是有人推開了一扇虛掩的木門。

  歐陽信猛地抬起頭。

  一道人影已經站在了他面前,不到三尺的距離。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身材勻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面容清癯而和藹,眉眼間帶著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淡然。

  他站在那裡,沒有任何氣勢外放,沒有任何威壓降臨,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書生,但你多看兩眼就會發現,他的眼睛太深了,深得像是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讓人覺得再多看一眼就會被吸進去。

  結丹修士,黃楓谷長老,雷萬鶴。

  歐陽信的腦子還沒來得及轉,身體已經本能地伏低了:「晚輩歐陽信,拜見雷前輩。」

  「起來吧。」

  雷萬鶴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他伸出手,五指修長白淨,像是從不沾陽春水一樣,輕輕地搭在歐陽信的手臂上,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就在那隻手觸碰到歐陽信的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流從手臂上的穴位湧入,順著經脈一路下行,像是一條溫順的溪流,不急不緩地流進了他的丹田。

  那股暖流到了丹田之後,並沒有停留,而是像一層薄薄的光膜一樣,覆在了他那兩團狂暴的靈力之上。

  歐陽信渾身一顫。

  那種感覺,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就像是有人在狂風暴雨中撐起了一把傘,像是有人在驚濤駭浪中拋下了一隻錨。

  兩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撕扯他、折磨他的那股劇痛,在這股暖流覆蓋上去的一瞬間,竟然如退潮一般消散了。

  經脈不再痙攣,五臟不再擰絞,呼吸變得順暢,心跳變得平穩,陽光落在皮膚上不再是刺痛而是溫暖,風吹過耳邊不再是寒意而是清涼。

  自己活過來了。

  真正的活過來了。

  兩年來,歐陽信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正常」的感覺。他挺直了脊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沒有傳來任何不適。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手臂不再發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不再發顫,穩穩噹噹地懸在身前,像是重新長出來的一樣。

  「這就是……仙人的力量嗎?」歐陽信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

  雷萬鶴看著歐陽信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收回手,負手而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你不要多想了,本座只是暫時將你體內的異種靈力壓制住了。以本座的修為,大概能讓它們安分三個月。三個月之內,你不會有性命之憂。」

  三個月。

  歐陽信剛剛升起的那點希望,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怔怔地看著雷萬鶴,腦子裡的喜悅還沒來得及退潮,就被這句話凍住了。

  三個月,不過是九十天,是他等了兩年才等來的九十天。

  他以為自己終於得救了,以為這位結丹大能揮揮手就能解決他的問題,結果不過是把死刑從立即執行改成了緩期執行。

  「但這終歸是治標不治本。」

  雷萬鶴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歐陽信心上,「你的問題在於靈根本身,光暗相衝,這是先天的問題。本座可以用靈力幫你壓制症狀,但無法改變靈根的屬性。除非你能找到一種功法,讓光暗兩種靈力在你的體內達成平衡,否則三個月一到,你還是會回到原來的狀態。」

  歐陽信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石坪上,山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腳邊青石上的那灘血跡還沒有干透,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澀,有些無奈,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跋涉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綠洲,走近了才發現不過是海市蜃樓。

  「可能小子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吧……」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雷萬鶴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那雙黯淡下來的眼睛、那道微微彎下去的脊背,沉默了幾息之後,忽然開口了。

  「歐陽信,你且聽本座一言。」

  歐陽信抬起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這世間人各有命,富貴貧賤、壽夭窮通,看似天定,實則不然。」

  雷萬鶴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歐陽信的耳朵里,「修仙者為何要修仙?便是因為不認命。凡人活八十歲便是高壽,我等修士築基便有兩百年壽元,金丹可活五百年,元嬰更是能活千年以上。奪天地之造化,逆天命而行——這便是修仙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歐陽信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審視。

  「你身上的問題,確實棘手。光暗雙靈根,本座修行兩百餘年,也只見過你一個。但這不代表沒有解決之法。

  本座之所以暫時壓制你的靈力而不根治,不是不能,而是需要時間。你需要找到一門能夠同時運轉光暗兩種靈力的功法,這需要機緣,需要悟性,更需要一顆堅定不移的道心。」

  「倘若你自己先放棄了,覺得自己只能等死了,那本座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一個不想活的人。但倘若你道心堅定,一心向道,未嘗不會遇到屬於你的那一份機緣。」

  這些話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歐陽信的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歐陽鶴把祖傳古琴賣掉時那個平靜的表情,想起了母親林氏在廚房一邊熬藥一邊偷偷抹眼淚的樣子,想起了父親在靈舟起飛前拍著他的手背說「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麼個兒子」。

  他想起了這兩年來的每一個日日夜夜,想起了父親為了他的病四處奔波、一夜白頭的模樣,想起了母親把他送上靈舟時笑著說「去吧,家裡的事不用擔心」但轉身就哭得直不起腰的樣子。

  他有什麼資格放棄?

  他這條命,不是他自己的。

  是父親用家產換來的,是母親用眼淚泡出來的,是整個歐陽家用兩百年的積累和幾十年的心血托舉起來的。

  他要是因為一句話就灰心喪氣,就覺得自己沒救了,那他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什麼修仙了。

  歐陽信的眼眶熱了一下,但眼淚還是沒有流出來。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挺直了脊背,把低下去的頭抬了起來。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從黯淡變成了明亮,從迷茫變成了堅定,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被人添了油,重新燃了起來。

  他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深深地彎下腰去。

  「前輩,小子平生別無他求,只搏一線生機,能讓小子在這世間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道。

  山風似乎都小了一些,仿佛連天地都在聽他把這句話說完。

  雷萬鶴看著他彎腰的那個弧度,看著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眼底終於有了一絲真切的讚許。

  他在黃楓谷修行了兩百多年,收過的弟子不多,見過的年輕人卻不少。

  有的是來混日子的,有的是為了求長生,有的是為了爭強鬥狠,但像歐陽信這樣,求的只是「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這種帶著求生慾念的修道之心,比那些所謂的長生大道、證道飛升要純粹得多,也堅韌得多。

  一個人連死都不怕了,他還怕什麼?

  一個人拼了命都想要活下去,他還有什麼坎是邁不過去的?

  「好。」雷萬鶴緩緩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鄭重,「修真之路註定漫長而孤獨,你有一份這樣堅定的修道之心,未來必定會比旁人走得遠一些。至於能走多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那麼,本座便兌現承諾,破例收你為弟子。從今往後,你就隨本座修行吧。」

  這一句話落下來,石坪上安靜了一瞬。

  歐陽信的眼眶終於沒能忍住,一股熱意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重重地跪下去,額頭磕在青石地面上,磕得又重又響,連膝蓋撞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謝師傅!」

  三個字,帶著顫音,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開來。

  雷萬鶴伸手將他扶起來,手指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像是長輩在安撫晚輩。

  他看著歐陽信的額頭,那裡磕出了一個紅印,隱隱有血絲滲出來,便隨手掐了個訣,一道清涼的氣息拂過,紅印便消了大半。

  「不必如此多禮。」雷萬鶴的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本座既然收你為徒,自然會為你想辦法。你先隨本座進洞府,本座有幾件事要交代你。」

  他轉身朝洞府走去,月白色的道袍在風中微微飄動,步履從容得像是閒庭信步。

  歐陽信連忙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快步跟了上去。

  石門之內是一條不長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嵌著幾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冷光。

  穿過甬道,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間方圓數十丈的石室,被布置得雅致而簡樸。

  一面石壁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筆墨酣暢,意境悠遠。

  另一面石壁上嵌著一排木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些玉簡、瓷瓶和不知名的法器。

  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壺嘴裡還在裊裊地冒著熱氣,像是早就知道今天會有客人來。

  雷萬鶴在主位上坐下,朝歐陽信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石椅。

  歐陽信把東西放在腳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石椅很涼,但此刻的他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他的身體還是弱的,走了這麼一遭,又跪了那麼久,早就疲憊不堪,一坐下來就覺得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但精神上卻是這兩年來從未有過的清明和振奮,像是有一盞燈在黑暗中亮了起來,雖然微弱,但足以照亮腳下的路。

  雷萬鶴給他倒了一杯茶,淡綠色的茶湯散發出一種清冽的香氣,光是聞一聞就覺得渾身舒泰。

  歐陽信雙手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散開成一片暖意。

  「本座先給你講講你的情況。」雷萬鶴端起自己的茶杯,不緊不慢地說道,「光暗雙靈根本座只在典籍里見過記載,現實中從未遇到過。這兩種靈根都是變異的極品靈根,單拿出來任何一個,都是天靈根級別的資質,修煉速度遠超常人。但問題在於,光和暗的屬性完全相反,就像水火同爐,沒有特殊功法調和,必然衝突。」

  歐陽信認真聽著,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本座現在的做法,是用本座的靈力在你的丹田裡築起一道屏障,把你的兩股靈力隔開。它們碰不到一起,自然就不會衝突。但這道屏障會隨著時間慢慢消散,三個月後就會失效。本座可以再次施為,重新築起屏障,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雷萬鶴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歐陽信,「真正的解決之道,是找到一門能夠同時修煉光、暗兩種屬性的功法。這種功法極為罕見,但並非不存在。本座年輕時遊歷四方,曾聽說過一個叫做陰陽造化功的傳說,據說這門功法能夠調和世間一切相悖之力。只是不知道這門功法是否真的存在,又落在何處。」

  歐陽信聞言,目光微動:「師父是說,徒兒要去尋找這門功法?」

  「不急。」雷萬鶴擺了擺手,「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更別說出去尋找功法了。本座的意思是,你先在黃楓谷安頓下來,跟著本座修煉最基本的吐納之術,修習凡人武夫所創的太極功,慢慢調理身體。等你的經脈能夠承受一定的靈力運轉了,本座再想辦法幫你尋找合適的功法。」

  「雖然這太極功為凡人所創,但其內所蘊含的陰陽雙生之理還是極為精妙的,對當前的你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多久?」歐陽信問。

  雷萬鶴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坦誠:

  「不知道。也許三年五年,也許十年八年,也許……一輩子都找不到。」

  這句話說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殘忍。但歐陽信沒有退縮,他迎著雷萬鶴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

  「徒兒明白了。」他說,「不管多久,徒兒都等得起。」

  雷萬鶴看著他的表情,確認他不是在逞強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懷裡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推到歐陽信面前。

  「這是黃楓谷的基礎吐納術,名為『引氣訣』,還有太極功。你先拿回去研讀,不用急著修煉。你的身體狀況特殊,修煉的時候本座必須在場,否則萬一出了岔子,靈力暴走,本座怕來不及救你。」

  歐陽信雙手接過玉簡,鄭重其事地收進袖中。

  「你住的地方本座已經讓人安排好了,就在我這洞府旁邊,有一間小石室,雖然簡陋了些,但勝在清靜,不會有人打擾。」

  雷萬鶴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本座收徒的事,明天就會傳遍黃楓谷。到時候會有不少人來看熱鬧,也會有不少人來說三道四。你記住,不管別人說什麼,都當做耳旁風。修真之人,最忌諱的就是在意旁人的眼光。」

  歐陽信想起船上那些竊竊私語,想起外務堂里那些輕蔑的眼神,忽然覺得那些東西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遙遠。

  他剛剛被一位結丹大能收為弟子,他的體內有了三個月的安寧,他的面前攤開了一條通往修仙之路的起點——雖然這條路充滿了未知和艱險,但至少,他已經在路上了。

  「師父放心,」歐陽信站起身來,恭敬地行了一禮,「徒兒不在意那些。」

  雷萬鶴點了點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他看著面前這個站都站不太穩的年輕人,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剛入道時的樣子,想起了那個少年背著行囊站在山門外、仰頭看著黃楓谷三個字時的心情。

  時光流轉,兩百年倏忽而過,當年的少年已經成了結丹期的長老,而現在,他又要開始教導一個新的少年了。

  「去吧,」雷萬鶴揮了揮手,「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辰時來找本座,本座教你引氣入體的法門。」

  歐陽信應了一聲,拿起腳邊的東西,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甬道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那個坐在石桌後面、正在給自己續茶的儒雅身影。

  「師父,」他說,「謝謝您。」

  雷萬鶴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既入我門,便是一家人,不必言謝。」

  歐陽信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走進了甬道。夜明珠的冷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洞府深處的那個溫暖的光暈里。

  他穿過甬道,走出石門,站在了石坪上。

  山風依舊很大,但不再寒冷。天邊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金色的陽光從縫隙里傾瀉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溫暖得像母親的手。

  遠處的黃楓谷在陽光中熠熠生輝,那些金黃色的楓葉在風中搖曳,像是一片流動的火焰。

  歐陽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玉簡。

  三個月。

  九十天。

  他要在這九十天裡,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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