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故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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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四人循著虛天殘圖的指引一路向東南方向飛遁。

  楚無忌遁光在最前方,一幅虛天殘圖懸於身前。原本空空如也的錦帕之上,此刻竟多出一道金色小劍圖案。那小劍散發著淡淡螢光,劍身緩緩偏轉,直指東南方向;而在劍尖處,更有一縷纖細紅線筆直射出,一直延伸到錦帕邊緣。

  數日之後,前方海域中的靈氣波動愈發清晰。

  原本空曠的海域,不知何時已多出許多修士蹤跡。遠處天際,不時有遁光破空,有三五名結丹修士結伴而行,也有氣息深沉的元嬰老怪獨自占據一方。更遠處,還有幾艘大型飛舟懸停在雲海邊緣,舟上旗幟各異,皆是亂星海中頗有名號的勢力。

  方覺駕馭遁光跟在楚無忌身後,目光從周邊那些遁光與飛舟上一一掃過,心中越發凜然。

  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結丹修士,在此地雖不至隨處可見,卻也時有現身。至於元嬰修士散出的氣息,更是不止一道兩道。

  蠻鬍子身形魁梧,遁光之中霸道氣息毫不收斂地向外散開。

  吳金銘緊隨在蠻鬍子遁光之後,神色倒還算鎮定,只是眼底同樣藏著幾分難掩的凝重。

  楚無忌在前方不疾不徐地御光而行,他的遁速本來可以更快,只是顧及身後三人,才有意壓下幾分遁光。即便如此,他仍穩穩飛在最前方。

  他神色平靜,目光越過身前那幅虛天殘圖,始終望向前方。忽然,殘圖上的白光輕輕一顫,他眼中亦有藍芒微微一閃。

  只見前方極遠處高空之中,一片銀色光壁悄然浮現。

  一座高約百丈的雄偉宮殿,浮現在千丈高空之上。巨殿通體潔白如玉,殿壁之上隱有靈光流轉,遠遠望去,竟似一整塊無瑕美玉雕琢而成。宮殿外側,則被一層凝厚的金色光罩牢牢包裹。

  殿門高達十餘丈,門楣之上,三個斗大的銀色古文熠熠生輝。

  虛天殿。

  楚無忌抬眼望著那巨殿,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閃。

  虛天殿。

  三百年前,他曾借玄瀾真人之手,被收入滄溟天機府中,以取巧的方式進入此殿。那時的他,不過築基修為,在這等上古秘境的諸多探險修士中,只是修為墊底的存在,甚至探險時,連元嬰修士交手的餘波,都足以讓他重傷垂死。

  而如今,他已是元嬰中期修士。

  ......

  又向前飛遁了一陣,其餘三人也終於看見了那座懸於天穹的巨殿。

  蠻鬍子遁光微微一偏,側首看向楚無忌,咧嘴一笑。

  「楚兄,進殿之後,可莫要忘了你我先前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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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無忌收回目光,面露笑容,道:「蠻兄放心。到了內殿聯手之時,楚某自不會遲疑。」

  蠻鬍子嘿嘿一笑,眼中凶光一閃。

  「好。有楚兄這句話,蠻某便放心了。」

  就在此時,遠處已有修士率先祭出虛天殘圖。

  殘圖方一出現,立刻白光大放,與高空中的金色光罩遙遙呼應。下一刻,那名修士身形被白光一卷,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投向虛天殿殿門。金色光罩只是微微一晃,便任由其沒入其中。

  有了第一人,其餘修士也不再遲疑,紛紛取出殘圖。

  一時間,海面之上不時有白光接連亮起。一道道白光破空而上,朝那座白玉巨殿疾射而去。

  楚無忌見狀,抬手朝身前虛天殘圖一點。

  原本懸於他身前的殘圖頓時白光大放,與高空中的金色光罩遙遙呼應。方覺也連忙取出自己的殘圖。另一邊,蠻鬍子與吳金銘身前同樣白光閃動,顯然也已催動殘圖。

  四道白光幾乎同時升起,將四人身形盡數籠罩其中。

  下一刻,殘圖白光驟然一盛。

  四人身形隨之拔地而起,化作流光,直奔虛天殿殿門而去。

  巨大的殿門無聲敞開。

  金色光罩微微一盪,便將他們的身影一併吞沒。

  ......

  白光散去之後,楚無忌只覺眼前豁然一亮,四周景象已然大變。

  他們此刻所處之地,乃是一座極為寬闊的白玉石殿之前。大殿四壁光潔如鏡,通體皆由溫潤白玉砌成,其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古樸符文,符文之間隱有銀光遊走。

  前方白玉石殿石門緊閉。

  身後白光接連閃動,蠻鬍子、吳金銘與方覺三人也相繼現出身形。四人周身殘餘的傳送靈光緩緩散去,各自手中的虛天殘圖靈芒一斂,重新沉寂下來。

  楚無忌掃了一眼緊閉的石門,抬手一拂,隨即一道青芒,落在石門之上。

  只聽一陣低沉輕響,白玉石門緩緩向兩側分開,現出其後一條筆直狹長的通道。

  楚無忌抬眼向前望去。

  眼前這條通道一眼望不到盡頭,地面、兩壁乃至高處穹頂,皆由晶瑩剔透的白玉砌成,隱隱泛著淡淡靈光。只是通道雖高達三四十丈,寬度卻不過兩三丈,人一踏入其中,便如行於一線玉峽之下,兩側玉壁高聳逼仄,莫名給人一種心神受壓之感。

  楚無忌目光微微一動。

  上一次他進入虛天殿時的方法特殊,根本沒有機會感受虛天殿外層大殿的諸多禁制。

  直到此刻,真正立在這條白玉通道之前,他才切實體會到虛天殿入口處禁制的厲害。

  蠻鬍子倒是神色如常,只左右掃了一眼,便咧嘴笑道:「嘿嘿,還是這條鬼地方。上次蠻某進來時,也是先被送到此處。別看這通道平平無奇,兩邊可都是厲害禁制,不但無法飛遁,就連神識也探不進去的。」

  吳金銘聞言,原本剛要放出的神識頓時一頓,臉色不由凝重了幾分。

  方覺卻晚了一步,神識方一觸及旁邊玉壁,便似撞上了一層無形屏障,被毫不客氣地反彈回來。他悶哼一聲,臉色微白,連忙收斂心神。

  楚無忌看了方覺一眼,皺眉道:「此地禁制非同小可,不可妄動。」

  說罷,他目中藍芒微微一閃,凝神朝一側玉壁望去。

  只見那看似光潔無瑕的玉壁深處,竟有一層極淡的瑩光緩緩流轉。那瑩光若隱若現,若非以靈目細察,尋常修士根本難以發現。

  即便以他如今元嬰中期的修為,也無法輕易看穿此禁制的底細。此前他只知虛天殿兇險,卻並未真正感受過這等上古禁制的厲害。如今親身面對,才知傳聞並無半分誇大。

  這虛天殿,恐怕化神修士根本無法修建,估摸是煉虛大能親自出手。

  蠻鬍子見他舉動,哼笑一聲:「楚兄也看出來了吧?這地方還是莫要亂碰為妙。真要觸動了什麼禁制,便是蠻某這身筋骨,也未必討得了好。」

  楚無忌神色平靜,只道:「走吧。」

  話音落下,他率先向通道深處行去。

  蠻鬍子緊隨其後,魁梧身形幾乎占了小半條通道。吳金銘與方覺則落在後方,各自暗扣防禦法寶,不敢有絲毫大意。

  通道之內寂靜異常,只有幾人的腳步聲在玉壁之間輕輕迴蕩。

  楚無忌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

  蠻鬍子對這條通道頗有印象,行走間笑著給眾人解釋道:「再往前走一陣,便該到前殿大廳了。那裡才是聚集的地方。」

  又走了一頓飯工夫,一個散發著水藍色光芒的出口出現在了前方。

  楚無忌目光一凝,袖袍微動,身上一層淡淡的青色護體靈光悄然浮現。蠻鬍子則咧嘴一笑,毫無懼色地跟了上來。吳金銘與方覺見狀,也各自加持了護體靈光。

  四人先後穿過那片藍芒。

  下一刻,眼前豁然開朗。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巨大殿廳。此廳足有三四百丈方圓,寬闊宏偉之極,便是同時容納數千人,也絲毫不會顯得擁擠。

  廳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數十根均勻豎立的粗大玉柱。每一根玉柱都需數人合抱,通體晶瑩,雕工精細至極。柱身之上,或刻珍禽展翅,或刻異獸盤踞,或有蛟龍騰雲,或有靈猿嘯月,種種形態栩栩如生,靈韻盎然,竟無一根相同。

  而在部分玉柱頂端,早已有數十名修士或坐或立。

  這些人衣著各異,氣息深淺不一。除少數幾人結伴而處外,大多都是一人獨占一根玉柱,彼此之間相隔甚遠。有人閉目養神,有人盤膝調息,也有人冷眼打量新入殿之人,卻無人高聲喧譁。

  楚無忌四人的到來,頓時引來不少目光。

  最先被認出的,自然是蠻鬍子。

  不少修士看清他那魁梧身形後,神色皆微微一變。有的目露忌憚,有的下意識收回視線,還有幾名元嬰修士只是遠遠點頭,顯然並無上前寒暄之意。

  蠻鬍子對此似乎早已習慣,只咧嘴一笑,目光在殿中諸多玉柱上一一掃過。

  可很快,也有幾道目光落在了楚無忌身上。

  楚無忌神色平靜,負手立在殿廳入口處,他掃了一眼殿中眾人,目光很快落在遠處幾根尚且空置的玉柱之上。

  只是他還未飛向那處玉柱,蠻鬍子便已先一步咧嘴一笑。

  「楚兄且慢,且看蠻某手段。」

  話音未落,他魁梧身形已化作一道黃芒,徑直朝附近一根玉柱飛去。

  那根玉柱位置極佳,能將大半廳中情形收入眼底,且頂端頗為寬闊,足夠容納十數人也不顯擁擠。

  此刻,柱頂之上,早已有一名青袍老者盤膝而坐。

  此人面容清癯,眉眼間帶著幾分冷意,周身氣息雖只是結丹初期,卻已隱隱到了初期巔峰,距離結丹中期也只有一步之遙。他身上那件青色道袍表面隱有青色靈光流轉,衣角處不時泛起淡淡冰霧,顯然並非凡物。

  青袍老者原本正在閉目調息,察覺蠻鬍子遁光逼近,臉色頓時一變,連忙睜開雙眼。

  蠻鬍子身形懸在柱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嘿嘿一笑。

  「滾,這個地方本人要了。」

  青袍老者面色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卻在看清蠻鬍子相貌後,神色立刻變了數變。他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拱手道:「原來是蠻前輩。晚輩不知前輩看中了此處,這便讓開。」

  話雖如此,青袍老者臉上卻已隱隱罩上了一層寒霜。

  對他來說,雖然覺得屈辱之極,但也只能暫時忍讓一下了。惹到他可算惹到軟柿子了。

  說罷,他竟連半句爭辯也無,袖袍一卷,收起身前幾件小巧陣旗,化作一道白色遁光,飛向遠處一根位置偏僻的空柱。

  蠻鬍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大馬金刀地落在柱頂之上。

  殿中不少修士見狀,神色各異。有的暗自搖頭,有的露出看戲之色,也有人望向蠻鬍子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忌憚。

  數息之後,楚無忌也帶著吳金銘與方覺飛了過來。

  他落下身形後,先看了一眼遠處剛剛讓開的青袍老者。


  那二人顯然是在暗中傳音,尋常修士自然聽不到半分。

  畢竟此處大廳禁制壓制神識,無法肆意遠探,但楚無忌如今神識堪比元嬰後期,又正留意著那青袍老者,他還是捕捉到了幾分傳音波動。

  「玉真人何必忍這口氣?你身上那件辟火寶衣乃百年冰蠶絲煉製而成,連尋常法寶火焰都近不得身,再加上一身冰系神通,哪怕對方是結丹中期修士,也未必就怕了他。」

  青袍老者臉色越發難看,傳音中帶著幾分壓抑怒意。

  「馮道友莫要害我。此地神識受限,你探不清對方修為,難道還認不出那張臉嗎?那可是蠻鬍子,亂星海有名的元嬰老怪,豈是我能招惹的?區區一根玉柱而已,忍了便忍了。」

  那矮胖修士聞言一驚。

  「什麼?他便是蠻鬍子?」

  隨即,此人也沉默下來,不再多言。

  楚無忌神色不變,心中卻已瞭然,又不著痕跡地望了對方一眼。

  原來此人名為玉真人,身上那件青色道袍,竟是以百年冰蠶絲煉製而成的辟火寶衣。再聽那矮胖修士之言,此人修煉的應當是冰系功法,難怪周身寒意內斂,氣息雖只是結丹初期,卻已頗為凝厚。

  若他所記不錯,這位玉真人之後似乎並未能活著走出虛天殿。即便此人有辟火寶衣護身,也連第一關鬼冤之地都沒能闖過去,失陷在此。

  虛天殿之兇險,由此可見一斑。

  隨後,楚無忌又看了看一旁看似大大咧咧的蠻鬍子,目中不由露出一絲疑惑。

  以蠻鬍子如今的身份修為,要占一根玉柱,自然無人敢攔。只是這般熟練的架勢,卻不像是臨時起意。

  而且不知為何,這一幕竟讓楚無忌心中生出幾分古怪的熟悉之感。若他沒有記錯,日後那位韓老魔,似乎也曾在此處被蠻鬍子這般逼著讓柱。難道,這濃眉大眼的蠻鬍子竟然有這樣奇特的癖好?

  蠻鬍子被楚無忌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老臉竟罕見地微微一紅。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黃色鬍鬚,嘿嘿道:「楚兄莫要這般看蠻某。上次蠻某進虛天殿時,還只是結丹修為。當年蠻某剛尋了根柱子坐下,屁股還沒坐熱,便被一名元嬰老怪趕了下來。」

  說到這裡,蠻鬍子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逝,隨即又冷哼一聲。

  「那老怪當時說的,便是這句,『滾,這個地方本人要了。』蠻某那時修為不濟,只能乖乖讓位。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三百年了。」

  「三百年啊,如今蠻某既已成了元嬰修士,自然也該讓後輩修士知道知道,這虛天殿中的規矩究竟是怎麼回事。」

  楚無忌聞言,不由笑道:「蠻兄記性倒是挺好。」

  蠻鬍子咧嘴一笑,毫不在意道:「嘿嘿,淋過雨的人,才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既然蠻某當年被人澆了個透心涼,今日自然也得讓旁人嘗嘗這雨水是什麼滋味。」

  說罷,他目光在殿中眾修士身上一掃,兇悍氣息若有若無地散開。

  「日後誰若是想讓蠻某挪地方,便要先問問蠻某這身托天魔功答不答應。」

  方覺站在楚無忌身後,聞言嘴角微微一抽,卻不敢接話。

  他早知元嬰修士地位尊崇,卻直到此刻,才更加真切地明白,在這等地方,實力為尊,在外界隱約還講究一些的規矩對於元嬰老怪來說,全憑個人心意。

  吳金銘神色同樣微沉,沒有多說什麼,只在這處玉柱邊緣盤膝坐下,暗中調息起來。

  蠻鬍子則雙臂抱在胸前,站在柱頂,目光掃過殿中眾人,咧嘴道:「諸位道友不必緊張,蠻某隻是借個地方歇腳。只要沒人不開眼,蠻某自然也懶得動手。」

  此言一出,附近幾名結丹修士臉色都不太好看,顯然是對那被迫讓柱的玉真人感同身受,卻無人敢出聲反駁。

  不遠處幾名元嬰修士則神色各異。有的似笑非笑,有的閉目不理,也有一名白髮老嫗冷哼了一聲,卻終究沒有多管閒事。

  楚無忌在柱頂站定不久,便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其中大多數只是懶洋洋地掃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但有一道視線停留得稍久,帶著幾分審視之意。

  楚無忌心中微動,循著那道目光望去。

  入目處,一名背負木劍的綠袍老者正立在另一根玉柱之上,神色和善地望著他。老者鬚髮半白,氣息沉凝,身上雖不見鋒芒,卻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從容氣度。

  而在老者身後,還立著一名身著綠色宮裝的冷艷少婦。此女容貌艷麗,氣質較昔年更多了幾分成熟韻味,赫然正是當年在黑船拍賣會上,與楚無忌有過一面之緣的姜柔。

  楚無忌目光在姜柔身上一掃,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訝色。

  沒想到多年不見,此女竟也已經進階結丹了。

  只是比起姜柔的進階,更讓楚無忌心中微妙的,反倒是那位姜姓太上長老。

  兩三百年前,他築基期時候,便聽人說過,這位木劍閣太上長老壽元無多,已是風中殘燭。百多年前千年大獸潮結束之時,楚無忌見對方仍然倖存,心中便已頗覺意外。

  沒想到,結果又是這麼多年過去,對方非但依舊沒有坐化,反倒好端端地出現在虛天殿中,竟還半點不像是馬上要咽氣的模樣。

  楚無忌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忍不住腹誹了一句。

  真真老不死。

  姜姓老者似乎察覺到了楚無忌的目光,遙遙含笑點頭,神態依舊溫和。

  楚無忌也略一點頭,心中腹誹歸腹誹,他面上自然不會露出半分異樣,算是回禮。

  就在此時,姜柔似乎注意到了姜姓老者的目光,也順勢朝楚無忌這邊望來。

  這一望之下,她神色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中頓時露出幾分難以置信之色。

  她立刻側身,向身前那名老者低聲傳音了幾句。

  姜姓老者聽罷,目中頓時閃過一絲訝然。

  百多年前的千年大獸潮之戰中,他隨星宮裴宮主坐鎮中路,雖曾聽聞過楚無忌之名,卻並未與其真正照面。真正見過此人,還是在星宮那次鴻門宴上。

  那時的楚無忌,因在獸潮大戰中立下不小功勞,受賞頗豐,在宴會中也算頗為引人注目。只是姜姓老者當時身為木劍閣太上長老,又是元嬰中期修為,自恃身份,雙方不過遠遠點頭致意,並未真正交談。

  更讓他意外的是,姜柔方才傳音所言,竟說當年黑船拍賣會之後,她遭遇危機,救她脫離險境的那位修士,正是眼前的楚無忌。

  姜姓老者神色微微一正,隨即帶著姜柔朝楚無忌這邊飛來。

  數息後,姜姓老者帶著姜柔落在這根玉柱前方。他先朝柱頂站著的蠻鬍子拱了拱手。

  「蠻道友,多年不見,道友風采依舊。」

  蠻鬍子斜眼看了姜姓老者一眼,嘿嘿一笑,道:「姜道友也還活得好好的,看來外頭那些傳言,也未必都能信。」

  這話說得粗直,附近幾名結丹修士聽得眼皮一跳。

  姜姓老者卻並未動怒,只是笑了笑,道:「老夫不過僥倖多撐了些年頭罷了,倒讓蠻道友見笑了。」

  姜姓老者聞言,這才轉向楚無忌,神色鄭重了幾分,拱手一禮。

  「楚道友,久仰了。」

  楚無忌回了一禮,神色平靜道:「姜道友客氣了。昔年星宮一宴,楚某曾遠遠見過道友一面,只是當時未曾有機會交談,不想今日竟在虛天殿中相見。」

  姜姓老者聞言,笑道:「原來楚道友也記得老夫。那次星宮宴上,楚道友身邊道友眾多,老夫也不好貿然叨擾,今日想來,倒是有些失禮了。」

  楚無忌淡淡道:「姜道友言重了。那等場合,諸事繁雜,未能交談也屬尋常。」

  蠻鬍子在一旁聽了兩句,咧嘴道:「你們這些正道修士就是麻煩,幾句話也要繞來繞去。有什麼事,直說便是。」

  姜姓老者苦笑一聲,卻也沒有反駁,隨即側首看了姜柔一眼,神色鄭重了幾分。

  「小柔方才已將往事告知老夫。昔年黑船拍賣會之後,她遭逢劫修,幸得楚道友出手相救,才僥倖脫身。此事老夫一直只知其事,不知其人,今日才知恩人竟在眼前。」

  姜柔上前半步,朝楚無忌盈盈一禮。

  「當年之事,姜柔一直銘記於心。只是那時未能知曉前輩身份,始終無法當面道謝。今日在此相逢,還請前輩受晚輩一禮。」

  說罷,她便要鄭重拜下。

  楚無忌袖袍微動,一股柔和法力將她輕輕托住。

  「姜姑娘不必如此。昔年之事,不過順手為之,算不得什麼大恩。」

  姜柔被法力托起,神色卻仍舊認真。

  「對前輩而言或許只是順手,可對晚輩而言,卻是救命之恩。若非前輩當年援手,姜柔恐怕早已隕落,更不可能有今日結丹之機。」

  姜姓老者也正色道:「楚道友不必推辭。小柔乃老夫嫡親後輩,道友救她一命,此恩對我木劍閣而言,自然不同尋常。」

  蠻鬍子聽到這裡,目光先是在姜柔身上一掃,隨後又在楚無忌身上一掃,嘿嘿一笑,卻沒有插話。

  楚無忌聞言,略一沉吟,便不再繼續推拒,只道:「姜道友言重了。昔年楚某與姜姑娘也算有過一面之緣,既然碰上,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姜姓老者點了點頭,眼中多了幾分真切謝意。

  「此地不是敘舊之處,虛天殿中又兇險難測,老夫便不打擾兩位道友清靜了。若此番你我皆能安然離開,老夫日後定帶小柔親自前往青玄門拜訪,當面謝過道友。」

  楚無忌淡淡道:「若姜道友日後當真有暇來青玄門,楚某自當掃榻相迎。」

  姜姓老者含笑道:「那便一言為定。」

  他又朝蠻鬍子略一拱手,道:「蠻道友,老夫便不打擾了。」

  蠻鬍子隨意點了點頭,道:「去吧。虛天殿裡人多眼雜,你這把老骨頭也小心些。」

  姜姓老者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姜柔也再次向楚無忌一禮,輕聲道:「前輩大恩,姜柔日後必不敢忘。」

  楚無忌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

  姜姓老者也知分寸,帶著姜柔退回原本所在玉柱。

  這一幕自然落入不少修士眼中。木劍閣姜姓老者親自帶著後輩前來見禮,又言辭鄭重地提及救命之恩,頓時讓不少人對楚無忌的來歷更多了幾分猜測。

  楚無忌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只平靜地收回視線。

  可不遠處另一根玉柱上,一名身著天藍色宮裝的女修,卻在看清楚無忌後,神色明顯一震。

  此女眉目清秀,氣質清冷,此刻正愕然望向楚無忌,滿臉難掩的吃驚之色。

  竟是結丹會時曾有過交集的寒汐仙子,蘇綾。

  而在蘇綾身旁,則立著一名青衫男子。此人神態從容,丰神飄逸,舉手投足間頗有幾分自負之氣。見蘇綾神情有異,他不禁順著她的目光打量了楚無忌幾眼。

  待看清楚無忌那副年紀輕輕的模樣後,青衫男子目中寒光微微一閃,似乎低聲向蘇綾詢問了什麼。

  蘇綾卻只是抿嘴輕笑,隨即與那青衫男子低語了幾句。青衫男子聽罷,臉上原本那點輕慢之色頓時一斂,再望向楚無忌時,目光中已多出幾分凝重。

  十數息後,蘇綾似乎略一猶豫,終究還是足下一點,化作一道淡淡藍光,自那根玉柱上飛掠而來。

  她在楚無忌所在玉柱前方停下,先朝蠻鬍子恭敬一禮,又轉向楚無忌盈盈一禮。

  蠻鬍子瞥了她一眼,摸了摸下巴上的黃須,似乎想了想,忽然咧嘴道:「你這女娃倒有幾分眼熟。當年尾星島獸潮時,你是不是也在蠻某手下聽過調遣?」

  蘇綾神色一正,連忙道:「蠻前輩好記性。昔年獸潮之時,晚輩與楚前輩都還只是築基修士,的確曾被編入前輩麾下,隨前輩守過一段防線。」

  蠻鬍子嘿嘿一笑,看了楚無忌一眼。

  「這麼說來,你與楚兄倒還真有舊交。想當年,你二人都是蠻某手底下的小輩,如今一個已經成了元嬰修士,一個也進階結丹,倒也有幾分意思。」

  楚無忌目光在她身上一掃,笑道:「多年不見,蘇小友修為倒是精進不少。」

  蘇綾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之色,輕聲道:「前輩說笑了。昔年獸潮一別,晚輩雖也僥倖有些進境,可與前輩相比,卻實在不值一提。」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頓,似有幾分感慨。

  「這些年亂星海中偶有傳聞,說有一位名為楚無忌的元嬰修士聲名鵲起。晚輩起初聽聞時,還只當是同名同姓之人。畢竟當年尾星島獸潮之中,前輩雖已神通不弱,可終究離今日這等境界有不小差距。」

  她抬眼望向楚無忌,語氣中難掩驚嘆。

  「直到方才親眼見到前輩,晚輩才知,那位進階元嬰、名動一方的楚前輩,竟真是當年曾與晚輩並肩迎敵的楚道友。」

  這話一出,附近幾名原本只是隨意旁觀的結丹修士,臉色頓時微微一變。

  當年曾並肩作戰的楚道友,如今卻已成了元嬰期的楚前輩。如此變化,任誰聽了都難免心中震動。

  便是遠處幾名元嬰修士,也有兩人不動聲色地朝楚無忌這邊多看了一眼。

  楚無忌神色平靜,只笑著道:「昔年尾星島獸潮一戰,蘇小友也出力不少。多年過去,你能有今日修為,亦是自身機緣與苦修所得。」

  蘇綾微微苦笑,道:「前輩謬讚了。與前輩相比,晚輩這點進境實在算不得什麼。」

  楚無忌沒有在此事上多說,只道:「蘇小友既然來了虛天殿,想來也有所準備。此地兇險,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蘇綾聞言,神色微微一動,卻沒有退去。

  她略一遲疑,忽然再次斂衽一禮,低聲道:「前輩,晚輩此番進入虛天殿,雖也備下了一些手段,但終究修為淺薄。若之後在殿中有幸與前輩同路,還望前輩能看在昔年獸潮中並肩作戰的情分上,稍加照拂一二。」

  楚無忌聞言,目光在蘇綾臉上一掃,並未馬上答應。

  虛天殿何等兇險,他自然不會因昔年一點交情,便輕易將一名結丹修士的安危攬到自己身上。更何況此地聚集的高階修士極多,之後入了內殿,誰也不知會遇到何等變故。

  沉吟片刻後,楚無忌才淡淡道:「若只是同路之時順手照拂一二,倒也無妨。」

  蘇綾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喜色。

  可楚無忌話鋒一轉,又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虛天殿中機緣雖多,兇險卻更甚。若真遇上連楚某也難以應付的局面,楚某不會為了旁人強行涉險。蘇小友應當明白這一點。」

  蘇綾神色一肅,連忙道:「晚輩明白。晚輩絕不敢奢望前輩捨身相護,只求前輩在力所能及之時,能稍稍提點一二,晚輩便已感激不盡。」

  楚無忌這才微微點頭。

  「如此便好。真到了能照應之處,楚某自會出手。但若是機緣爭奪,或是各憑本事之時,蘇小友也莫要指望楚某偏袒。」

  蘇綾輕輕鬆了口氣,再次恭敬一禮。

  「多謝楚前輩。」

  說罷,她識趣地在楚無忌所在玉柱邊緣落下,尋了一處不遠不近的位置盤膝而坐。

  此舉自然落入了不少人眼中。

  不遠處那青衫男子見狀,神色頓時微微一沉。他原本以為蘇綾只是前去見禮,沒想到她竟直接留在了楚無忌那邊。再想起方才蘇綾對楚無忌那般恭敬的態度,臉色越發難看,目中不由閃過一絲陰晴不定之色。

  附近幾名結丹修士則暗自露出羨慕之意。

  楚無忌對周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只平靜地收回視線。

  一旁的蠻鬍子卻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瞥了蘇綾一眼,又看了看楚無忌,忽然嘿嘿一笑,朝楚無忌擠了擠眼,傳音道:「楚兄好福氣啊。嘖嘖,啥時候勾搭上蠻某手下的這貌美小女修,才剛進虛天殿,便讓對方主動投靠。嘖嘖,蠻某還以為楚兄一向清心寡欲,沒想到也有這等風流緣分。」

  楚無忌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傳音回道:「蠻兄想多了。昔年獸潮之中,我等與蘇小友都曾同守一處防線,如今她修為不足,求一句照拂,也算人之常情。」

  蠻鬍子聞言,臉上笑意更濃,顯然並不太信。

  「嘿嘿,楚兄放心,蠻某不是多嘴之人。」

  楚無忌這才淡淡看了他一眼。

  蠻鬍子被這一眼看得乾咳一聲,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咧嘴道:「說起來,蠻某這些年倒也沒閒著,還收了一名女弟子。那弟子資質雖說不上多好,卻頗合蠻某脾氣,日後若有機會,蠻某定要帶她去見見楚兄。」

  楚無忌目光微動,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依舊平靜:「能入蠻兄法眼,想來不是尋常之輩。」

  蠻鬍子哈哈一笑,似乎頗為得意。

  「那是自然。蠻某挑徒弟,別的不說,膽氣總要夠。修仙之人若沒幾分狠勁,再好的資質也是白搭。」

  說到這裡,他又朝楚無忌擠了擠眼,傳音道:「等此番虛天殿之事了結,若你我都能安然出去,蠻某便請楚兄喝酒,也算讓那弟子拜見拜見你這位楚前輩。」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日後在亂星海遇見,也請楚兄多提攜一二。」

  楚無忌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動。

  「虛天殿尚未真正開啟,蠻兄倒已想起出去之後的事了。」

  蠻鬍子咧嘴一笑,毫不在意道:「修仙求長生,哪能天天只想著打打殺殺?該喝酒時自然要喝酒。再說了,蠻某命硬得很,這虛天殿想收蠻某,還沒那麼容易。」

  他說這話時,神色粗豪,語氣隨意,可眼底卻有一抹凶光一閃而過。

  兩人傳音之間,殿中又陸續有修士入內。

  就在此時,前殿入口處的水藍色光芒忽然又是一陣波動。

  眾人目光或多或少被吸引過去,只見藍芒之中,一名黃袍白眉、臉龐清瘦的老年儒生緩步走出。

  黃袍儒生一手倒背在身後,一手捧著一卷破舊竹簡。

  那竹簡邊角發黑,竹片早已泛黃,可老儒生卻依舊看得津津有味,腳步慢悠悠地踏入前殿大廳。

  殿中數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可黃袍儒生渾然不覺,走了幾步,還搖頭晃腦地低聲念叨了兩句,白眉微動。

  直到大廳內氣氛稍稍凝住,他才像是後知後覺般抬起頭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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