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成丹
沈孤舟坐在靠窗的太師椅上，眼皮輕輕一抬，「我讓你煉丹，你沒聽見？」
張陸尋身子一震，立刻收回思緒。
看著沈孤舟那張沒有絲毫溫度的臉，他很清楚自己沒有退路，只得快步走上前，在丹爐前的蒲團上屈膝坐定。
他抬起雙手按在銅爐底座，深吸一口氣，將體內那股微薄的靈氣緩緩渡入爐身。
這尊三尺來高的青銅丹爐顯然經過特殊鑄造。
灰白色的靈氣順著爐壁紋路鑽入其中，經過底座陣紋轉化，呼的一聲，瞬間化作一團赤紅色的明火。
火焰舔舐著爐腹，熱浪撲面而來。
張陸尋沒有急著將地上的草藥往裡塞，而是微闔雙目，在腦海里仔細回想著那枚靈玉簡里記載的藥理。
沈孤舟斜倚在太師椅上，神情淡漠地看著他，並未出聲催促。
這些日子沈孤舟隔三差五吸取這五個役徒的靈氣，對眾人的底細自然一清二楚。
煉丹之道極為倚重木系靈氣對火候的精細掌控，在這五個役徒里，唯有張陸尋五行俱全，且體內的木靈根算得上最好。
沈孤舟雖然天資絕頂，可體內只有水木兩系圓滿靈根，水木克烈火，讓他自己分神去琢磨控火溫爐，反倒耗時耗力。
更何況，宗門發下的靈石配額根本不夠他沖關。
若是能讓手底下的役徒煉出一品聚靈丹，他便能有一條源源不斷獲取修行資糧的捷徑。
過了約莫半炷香工夫。
張陸尋伸手抓起身旁曬乾的七叢根，挑出一小錢的分量，小心翼翼地順著爐口投了進去。
然而草藥剛一觸碰到赤紅的內壁，整座青銅丹爐便劇烈顫動起來。
「砰！」
一聲悶響。
沉重的青銅爐蓋猛地向上彈起三寸，滾滾焦黑的濃煙順著縫隙嗆了出來，爐內的七叢根瞬間被烈焰燒成了一灘焦灰。
張陸尋抹了一把腦門上滲出的冷汗。
這煉丹之道比他預想的還要兇險百倍，火候稍有偏差，或者靈氣渡入得忽急忽緩，整爐藥材立刻就會化為烏有。
他從未接觸過丹道，也沒有名師指點，單憑一枚死板的玉簡就想煉出一品靈丹，簡直就是趕鴨子上架。
好在沈孤舟並未立刻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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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舟隨手一揮青色衣袖，勁風卷過，將爐膛里的藥渣殘灰掃落在大廳角落，聲音平淡如水，「繼續。」
張陸尋點了點頭。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閉上眼睛，反覆琢磨方才火苗竄起的猛烈程度，直到確定是自己注入靈氣的速度太急，這才重新拾起藥材。
然而沒有名師引路，全憑自身摸索，失敗幾乎成了必然。
第二爐，藥材在爐內多撐了三息，爐蓋再次被狂暴的火氣頂翻。
到了第五次，爐蓋總算沒有被掀翻，可當張陸尋撤下靈氣、熄滅爐火之後，丹爐底部只剩下一顆凹凸不平、散發著刺鼻苦味的黑焦泥丸。
這顯然不是成品的聚靈丹。
六次，七次，八次……
隨著地上碼放的草藥越來越少，太師椅上的沈孤舟，臉色也一點點陰沉了下來。
沈孤舟很清楚初學煉丹有多耗費材料，可記載高深控火法門的秘籍價格高昂，他手頭的靈石根本不夠買下那些典籍。
買下這尊二手丹爐和這十副藥材，幾乎掏空了他所有的底子。
若是成了，他往後的修行便多了一條寬闊坦途。
若是全毀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將陷入無靈石可用的窘境。
這是一場豪賭。
身為天之驕子，他敢下這筆血本，可不代表他能容忍手底下的人一再把他的心血糟蹋殆盡。
眼見丹爐里的火焰再次熄滅，沈孤舟起身上前掀開爐蓋，看著裡面又一堆黏糊糊的焦炭，一雙眸子微微眯了起來。
第九次失敗。
沈孤舟眉心陡然一沉，識海內的靈識驟然壓下。
潛伏在體內的血煞丹應聲而動。
張陸尋悶哼一聲，整個人當場從蒲團上摔在地上，五臟六腑如同被鐵鉗死死絞成一團，四肢百骸劇痛無比，衣衫在眨眼間被虛汗打得透濕。
沈孤舟走上前去，一把扯住張陸尋的領口，將他整個人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
沈孤舟居高臨下俯視著他，語氣刺骨，「地上還剩最後一份藥材，若是這一副也毀了，你就用你這條賤命來抵。」
張陸尋劇烈咳嗽了兩聲，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咬碎牙根，硬撐著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在青銅丹爐前坐定。
他兩隻發顫的手掌伸向最後那幾片靈霧花和七叢根，動作極為僵硬，可爐膛底下的明火卻遲遲沒有生出。
沈孤舟眉頭微皺。
就在這時，張陸尋轉過頭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迎上沈孤舟的視線。
「沈師兄站在這裡，我的心神定不下來，」張陸尋指了指空蕩蕩的樓梯口，「師兄能不能先下樓？」
沈孤舟微微一怔。
在這玄煞宗里，還從未有哪個役徒敢當面要求主子退避。
沈孤舟盯著張陸尋看了幾息，嘴角泛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拂袖轉身走向木梯，「你最好能成，若是不能，我會讓你明白什麼叫生不如死。」
青色衣袍消失在拐角處。
腳步聲順著木梯一路向下，最後在二樓走廊的木門外停了下來。
大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張陸尋收回視線，看著眼前的青銅巨爐，將雜念從腦海中盡數驅逐。
他沒有急著點火，而是坐在冰涼的青磚上，把前九次煉丹時藥材化液、融合、焦糊的每一個細節，在心頭如跑馬燈般反覆拆解推演。
哪些步驟火勢過猛，哪些藥性在衝撞，靈氣該在何時由粗放轉為細潤。
這一坐，便坐到了窗外天色泛黃。
守在樓梯口的沈孤舟面無表情，並未上樓打擾，他雖然殘酷，卻比任何人都懂得隱忍，只要最後能拿到成品，多等上兩三個時辰根本無所謂。
天邊晚霞漸漸沉入山脊，最後一抹餘暉落在閣樓的窗欞上。
張陸尋豁然睜開雙眼。
那雙原本渾濁疲憊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近乎執拗的專注。
他抬起雙掌，靈氣順著掌心毫無保留地灌入爐底，赤紅的烈焰再次轟然升騰！
最後一副藥材被他依照藥性依次投入爐口。
張陸尋將自己的微弱靈識散開到極致，死死附著在丹爐內壁，清晰地捕捉著每一片草葉在高溫下的枯萎、萃取、化為滴滴精純藥液的過程。
兩團藥液在烈焰中心緩慢旋轉，如同兩條追逐的游魚。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張陸尋丹田裡的靈氣幾乎見底，額頭青筋暴起，整張臉白得嚇人。
突然！
「砰！」
一聲沉悶的炸響自爐膛深處震盪開來。
青銅爐蓋猛然向上彈飛，底部的赤紅火焰在同一瞬間盡數熄滅，一股焦灼的氣息在大廳內瀰漫開來。
守在木梯拐角處的沈孤舟身形一晃，眨眼間便衝上二樓。
當沈孤舟一步邁到丹爐跟前，低頭看見敞開的爐膛內部空無一物、底部甚至連半點藥渣都沒留存時，面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廢物！」
暴怒的靈識轟然碾壓而下。
體內血煞丹瘋狂撕咬臟腑，張陸尋整個人撞在廊柱上，疼得滿地抽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骨頭不在顫抖。
然而在那陣劇烈的痛苦翻滾中，張陸尋那隻一直死死攥緊的右手，卻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緩緩舉向半空，攤開了五指。
一粒通體渾圓、泛著淡淡青色光暈的丹藥，正安安靜靜躺在他的掌心。
沈孤舟的身形猛地頓在原地。
他眼底的暴怒瞬間凝固，隨後迅速收回了壓迫在張陸尋身上的靈識。
沈孤舟快步上前，探出兩指將那枚青色丹藥捏入指尖，湊在鼻翼前輕輕嗅了嗅，又仔細打量著丹身上細密的藥紋。
藥香清冽，丹體渾然天成，雖然只是中品成色，卻確確實實是一枚貨真價實的一品聚靈丹！
沈孤舟眼眸深處精光暴漲。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俯視著趴在泥水裡的張陸尋，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好，很好，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張陸尋撐著地板，搖搖晃晃地爬起身子，垂著腦袋深深行了一禮，隨後一言不發地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站住。」
沈孤舟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張陸尋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沈孤舟將那枚聚靈丹收進隨身瓷瓶，淡淡開口道：「先前你在院子裡挑撥生事的罪過，我便不再追究。回去好生吐納溫養，往後院子裡的雜事你不用管，只需專心替我開爐煉丹。」
「奴才記下了。」
張陸尋把腰彎得極低，一步一步倒退著走出了閣樓廳堂。
踩著木梯下到院子裡時，夜幕已經徹底籠罩了整座山峰。
院角處，正在給玄虎幼崽餵食碎肉的簡隨風，以及蹲在荒地旁給靈草澆水的胡亦瑤，齊刷刷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擔憂地望了過來。
迎著兩人的視線，張陸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在院子裡做半分停留，快步鑽進了屬於自己的那間矮屋。
合上木栓的那一剎那，他整個人脫力地栽倒在通鋪上。
體內空空如也，最後一縷靈氣已經在方才凝丹的瞬間被徹底榨乾。
更難受的是腦袋深處，如同被千萬根鋼針同時穿刺一般，劇痛難忍，靈識過度透支帶來的眩暈感讓他一陣陣噁心反胃。
張陸尋抬手死死按住太陽穴，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現在的他疲憊到了骨子裡，眼皮沉重得宛如壓了千斤巨石，連抬動一根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去他娘的煉丹，去他娘的恢復靈氣。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閉上眼睛，就這麼昏死過去。
可就在手指無力垂落的瞬間，指尖無意間碰到了系在左手腕上的那截硬物。
那是一根被汗漬浸得發黑的舊紅線。
紅線下方，懸著一枚被摩挲得光滑發亮的舊銅錢。
張陸尋整個人猛地一僵。
昏沉的腦海中，娘親那張總是帶著淤青、卻依舊溫和的臉龐，撕開了層層困意。
「不可以睡……」
他死死咬住舌尖，借著那股腥甜的刺痛硬生生從床上坐直了身子。
哪怕前路是一片不見天日的絕境，只要喉嚨里還留著一口活氣，他就絕不能認命！
張陸尋雙手交疊結出引氣法訣，閉上雙眼，再次引導著天地間那點微薄的靈流，一點點浸潤進殘破不堪的丹田氣海。
張陸尋身子一震，立刻收回思緒。
看著沈孤舟那張沒有絲毫溫度的臉，他很清楚自己沒有退路，只得快步走上前，在丹爐前的蒲團上屈膝坐定。
他抬起雙手按在銅爐底座，深吸一口氣，將體內那股微薄的靈氣緩緩渡入爐身。
這尊三尺來高的青銅丹爐顯然經過特殊鑄造。
灰白色的靈氣順著爐壁紋路鑽入其中，經過底座陣紋轉化，呼的一聲，瞬間化作一團赤紅色的明火。
火焰舔舐著爐腹，熱浪撲面而來。
張陸尋沒有急著將地上的草藥往裡塞，而是微闔雙目，在腦海里仔細回想著那枚靈玉簡里記載的藥理。
沈孤舟斜倚在太師椅上，神情淡漠地看著他，並未出聲催促。
這些日子沈孤舟隔三差五吸取這五個役徒的靈氣，對眾人的底細自然一清二楚。
煉丹之道極為倚重木系靈氣對火候的精細掌控，在這五個役徒里，唯有張陸尋五行俱全，且體內的木靈根算得上最好。
沈孤舟雖然天資絕頂，可體內只有水木兩系圓滿靈根，水木克烈火，讓他自己分神去琢磨控火溫爐，反倒耗時耗力。
更何況，宗門發下的靈石配額根本不夠他沖關。
若是能讓手底下的役徒煉出一品聚靈丹，他便能有一條源源不斷獲取修行資糧的捷徑。
過了約莫半炷香工夫。
張陸尋伸手抓起身旁曬乾的七叢根，挑出一小錢的分量，小心翼翼地順著爐口投了進去。
然而草藥剛一觸碰到赤紅的內壁，整座青銅丹爐便劇烈顫動起來。
「砰！」
一聲悶響。
沉重的青銅爐蓋猛地向上彈起三寸，滾滾焦黑的濃煙順著縫隙嗆了出來，爐內的七叢根瞬間被烈焰燒成了一灘焦灰。
張陸尋抹了一把腦門上滲出的冷汗。
這煉丹之道比他預想的還要兇險百倍，火候稍有偏差，或者靈氣渡入得忽急忽緩，整爐藥材立刻就會化為烏有。
他從未接觸過丹道，也沒有名師指點，單憑一枚死板的玉簡就想煉出一品靈丹，簡直就是趕鴨子上架。
好在沈孤舟並未立刻發作。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沈孤舟隨手一揮青色衣袖，勁風卷過，將爐膛里的藥渣殘灰掃落在大廳角落，聲音平淡如水，「繼續。」
張陸尋點了點頭。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閉上眼睛，反覆琢磨方才火苗竄起的猛烈程度，直到確定是自己注入靈氣的速度太急，這才重新拾起藥材。
然而沒有名師引路，全憑自身摸索，失敗幾乎成了必然。
第二爐，藥材在爐內多撐了三息，爐蓋再次被狂暴的火氣頂翻。
到了第五次，爐蓋總算沒有被掀翻，可當張陸尋撤下靈氣、熄滅爐火之後，丹爐底部只剩下一顆凹凸不平、散發著刺鼻苦味的黑焦泥丸。
這顯然不是成品的聚靈丹。
六次，七次，八次……
隨著地上碼放的草藥越來越少，太師椅上的沈孤舟，臉色也一點點陰沉了下來。
沈孤舟很清楚初學煉丹有多耗費材料，可記載高深控火法門的秘籍價格高昂，他手頭的靈石根本不夠買下那些典籍。
買下這尊二手丹爐和這十副藥材，幾乎掏空了他所有的底子。
若是成了，他往後的修行便多了一條寬闊坦途。
若是全毀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將陷入無靈石可用的窘境。
這是一場豪賭。
身為天之驕子，他敢下這筆血本，可不代表他能容忍手底下的人一再把他的心血糟蹋殆盡。
眼見丹爐里的火焰再次熄滅，沈孤舟起身上前掀開爐蓋，看著裡面又一堆黏糊糊的焦炭，一雙眸子微微眯了起來。
第九次失敗。
沈孤舟眉心陡然一沉，識海內的靈識驟然壓下。
潛伏在體內的血煞丹應聲而動。
張陸尋悶哼一聲，整個人當場從蒲團上摔在地上，五臟六腑如同被鐵鉗死死絞成一團，四肢百骸劇痛無比，衣衫在眨眼間被虛汗打得透濕。
沈孤舟走上前去，一把扯住張陸尋的領口，將他整個人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
沈孤舟居高臨下俯視著他，語氣刺骨，「地上還剩最後一份藥材，若是這一副也毀了，你就用你這條賤命來抵。」
張陸尋劇烈咳嗽了兩聲，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咬碎牙根，硬撐著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在青銅丹爐前坐定。
他兩隻發顫的手掌伸向最後那幾片靈霧花和七叢根，動作極為僵硬，可爐膛底下的明火卻遲遲沒有生出。
沈孤舟眉頭微皺。
就在這時，張陸尋轉過頭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迎上沈孤舟的視線。
「沈師兄站在這裡，我的心神定不下來，」張陸尋指了指空蕩蕩的樓梯口，「師兄能不能先下樓？」
沈孤舟微微一怔。
在這玄煞宗里，還從未有哪個役徒敢當面要求主子退避。
沈孤舟盯著張陸尋看了幾息，嘴角泛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拂袖轉身走向木梯，「你最好能成，若是不能，我會讓你明白什麼叫生不如死。」
青色衣袍消失在拐角處。
腳步聲順著木梯一路向下，最後在二樓走廊的木門外停了下來。
大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張陸尋收回視線，看著眼前的青銅巨爐，將雜念從腦海中盡數驅逐。
他沒有急著點火，而是坐在冰涼的青磚上，把前九次煉丹時藥材化液、融合、焦糊的每一個細節，在心頭如跑馬燈般反覆拆解推演。
哪些步驟火勢過猛，哪些藥性在衝撞，靈氣該在何時由粗放轉為細潤。
這一坐，便坐到了窗外天色泛黃。
守在樓梯口的沈孤舟面無表情，並未上樓打擾，他雖然殘酷，卻比任何人都懂得隱忍，只要最後能拿到成品，多等上兩三個時辰根本無所謂。
天邊晚霞漸漸沉入山脊，最後一抹餘暉落在閣樓的窗欞上。
張陸尋豁然睜開雙眼。
那雙原本渾濁疲憊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近乎執拗的專注。
他抬起雙掌，靈氣順著掌心毫無保留地灌入爐底，赤紅的烈焰再次轟然升騰！
最後一副藥材被他依照藥性依次投入爐口。
張陸尋將自己的微弱靈識散開到極致，死死附著在丹爐內壁，清晰地捕捉著每一片草葉在高溫下的枯萎、萃取、化為滴滴精純藥液的過程。
兩團藥液在烈焰中心緩慢旋轉，如同兩條追逐的游魚。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張陸尋丹田裡的靈氣幾乎見底，額頭青筋暴起，整張臉白得嚇人。
突然！
「砰！」
一聲沉悶的炸響自爐膛深處震盪開來。
青銅爐蓋猛然向上彈飛，底部的赤紅火焰在同一瞬間盡數熄滅，一股焦灼的氣息在大廳內瀰漫開來。
守在木梯拐角處的沈孤舟身形一晃，眨眼間便衝上二樓。
當沈孤舟一步邁到丹爐跟前，低頭看見敞開的爐膛內部空無一物、底部甚至連半點藥渣都沒留存時，面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廢物！」
暴怒的靈識轟然碾壓而下。
體內血煞丹瘋狂撕咬臟腑，張陸尋整個人撞在廊柱上，疼得滿地抽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骨頭不在顫抖。
然而在那陣劇烈的痛苦翻滾中，張陸尋那隻一直死死攥緊的右手，卻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緩緩舉向半空，攤開了五指。
一粒通體渾圓、泛著淡淡青色光暈的丹藥，正安安靜靜躺在他的掌心。
沈孤舟的身形猛地頓在原地。
他眼底的暴怒瞬間凝固，隨後迅速收回了壓迫在張陸尋身上的靈識。
沈孤舟快步上前，探出兩指將那枚青色丹藥捏入指尖，湊在鼻翼前輕輕嗅了嗅，又仔細打量著丹身上細密的藥紋。
藥香清冽，丹體渾然天成，雖然只是中品成色，卻確確實實是一枚貨真價實的一品聚靈丹！
沈孤舟眼眸深處精光暴漲。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俯視著趴在泥水裡的張陸尋，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好，很好，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張陸尋撐著地板，搖搖晃晃地爬起身子，垂著腦袋深深行了一禮，隨後一言不發地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站住。」
沈孤舟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張陸尋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沈孤舟將那枚聚靈丹收進隨身瓷瓶，淡淡開口道：「先前你在院子裡挑撥生事的罪過，我便不再追究。回去好生吐納溫養，往後院子裡的雜事你不用管，只需專心替我開爐煉丹。」
「奴才記下了。」
張陸尋把腰彎得極低，一步一步倒退著走出了閣樓廳堂。
踩著木梯下到院子裡時，夜幕已經徹底籠罩了整座山峰。
院角處，正在給玄虎幼崽餵食碎肉的簡隨風，以及蹲在荒地旁給靈草澆水的胡亦瑤，齊刷刷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擔憂地望了過來。
迎著兩人的視線，張陸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在院子裡做半分停留，快步鑽進了屬於自己的那間矮屋。
合上木栓的那一剎那，他整個人脫力地栽倒在通鋪上。
體內空空如也，最後一縷靈氣已經在方才凝丹的瞬間被徹底榨乾。
更難受的是腦袋深處，如同被千萬根鋼針同時穿刺一般，劇痛難忍，靈識過度透支帶來的眩暈感讓他一陣陣噁心反胃。
張陸尋抬手死死按住太陽穴，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現在的他疲憊到了骨子裡，眼皮沉重得宛如壓了千斤巨石，連抬動一根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去他娘的煉丹，去他娘的恢復靈氣。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閉上眼睛，就這麼昏死過去。
可就在手指無力垂落的瞬間，指尖無意間碰到了系在左手腕上的那截硬物。
那是一根被汗漬浸得發黑的舊紅線。
紅線下方，懸著一枚被摩挲得光滑發亮的舊銅錢。
張陸尋整個人猛地一僵。
昏沉的腦海中，娘親那張總是帶著淤青、卻依舊溫和的臉龐，撕開了層層困意。
「不可以睡……」
他死死咬住舌尖，借著那股腥甜的刺痛硬生生從床上坐直了身子。
哪怕前路是一片不見天日的絕境，只要喉嚨里還留著一口活氣，他就絕不能認命！
張陸尋雙手交疊結出引氣法訣，閉上雙眼，再次引導著天地間那點微薄的靈流，一點點浸潤進殘破不堪的丹田氣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