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信譽，與吉米的信譽
第133章 信譽，與吉米的信譽
莫倫坐在一把吱嘎作響的木椅上，脖子上圍著一塊粗布，兩隻貓娘圍著他的腦袋飛速運動。
黑白花色的貓舉著剪刀咔嚓咔嚓，橘色的貓用一把細齒梳和小修刀，動作配合得行雲流水，連貓尾巴擺動也同步了。
「小花，把梳子遞給我一下。」
「在店裡要叫咱Tommy老師喵！」
旁邊另一把椅子上，萊姆腦袋上插著兩把小剪刀，劉海下的眼睛正認真盯著小手上翻開的小冊子，上面畫滿了有各種精緻好看髮型的潮流貓。
兩隻頭髮卷得特別漂亮的貓蹲在萊姆身邊，其中一隻拿著只剩一半還在冒煙的小鏟子，顯然修剪史萊姆的所有物理嘗試都失敗了，正在嘗試精神方案。
捲毛貓雙手合十，一臉嚴肅。
「加油！萊姆小姐，這是東方傳過來的冥想術喵！」
「只要集中精神想著自己想要的髮型，頭髮就會自己變化喵！」
「髮型已經在變化了喵。」
「變了嗎喵？」
「應該變了吧喵。」
完全沒變化。
好像也不是完全沒變化，有那麼一瞬間，莫倫感覺萊姆軟軟的粘液質頭髮好像變短了一點點。
但仔細看的時候，好像又沒有。
可能是錯覺。
無光區沒有晝夜的概念，但長夜無邊，鼠娘們的精力並不是無邊的。
以至於帳篷外面盛大的節日，終究還是漸漸步入了尾聲。
幾隻鼠娘喝得醉醺醺，小臉頰紅撲撲，互相攙扶著晃來晃去，走三步退兩步。
有鼠買了太多好吃的，雙手抱著一大堆紙包和油紙袋，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吃不完了，一臉發愁地站在路邊。
她只好到處分發，每遞出去一包，接過的鼠都會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東西塞給她當回禮，於是她的手上很快就堆滿了各種發光小石頭和小玩具和小線團，比剛才還沉。
遠處，人魚娘推著輪椅在前面近地漂移，身後章魚娘修女們拿著捕魚網，一臉壞笑地追著跑。
很快就都被負責維護秩序的民兵鼠逮捕了。
前者因為超速被批評教育，後者罰款並被罰去掃地。
章魚們能一次拿十來把工具，掃起來的垃圾堆積成山，最後全都倒進了那些沒賣掉的發光海水罐子裡。
嘶嘶冒泡，轉眼溶解乾淨。
狐十七坐在糖券兌換點後面的凳子上，黃毛夥計坐在她邊上，守著糖稱，打著哈欠，身後立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字體漆著：「糖券永久有效，隨時可在市場管理處兌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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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們大多不識字，因此是寫給那些識字的商戶們看的。
商戶們大多半信半疑，八成的商戶還是立刻將手上的糖券全部都換成了糖。
狐十七態度極好地將一包稱好數好的糖遞出櫃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五十張紅色券，五千塊方糖，您可以數數。」
「二十張綠色券加一張黑色券，一千一十塊，對吧，包好了您拿好。」
她一手接回糖券，一手推出糖包，每一筆交易都在旁邊的帳冊上落下一筆清晰的記錄。
黃毛夥計撓撓頭。
「十七姐，這不還是把糖發出去了嗎？」
「在外面叫我書記官小姐！」
「好吧，十七姐——」
但在狐十七將約定好的糖塊盡數兌現，足斤足兩一包一包遞出後，剩餘的商戶們，許多選擇了拿著糖券先暫時觀望。
畢竟保存大量的糖多少需要點成本，而保存糖券則不需要任何成本。
由矮山運出來的那些精巧的金屬製品，全都只接受糖券交易。
而且在顯然可以預見的相當長時間裡，糖券應該都會繼續在市場上流通，於是甚至有個別商戶主動拿出散糖與銀市，想要兌換成糖券。
犬娘商人掂著手裡的糖券，向旁邊的同伴問道。
「這東西算錢嗎汪？」
「不算錢吧，上面寫的是糖。」
「能買東西的，那不就是錢嗎。」
人們對糖券多數都還在觀望，但糖券的討論輕鬆地分散了商戶們的注意力。
以至於沒太多人意識到，她們不知不覺已經完全接受糖作為媒介進行交易了。
在絕大多數貴族領地上需要血流滿地的募集舊幣，發行新幣。
就這樣在矮山北方市場，於歡聲笑語中邁出了第一步。
莫倫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帥氣的新髮型，兩邊剪短了不少，頂上留了適當的長度，清爽了許多。
他將幾張糖券認真地疊好放進貓們的鐵皮錢盒子裡，啪的一聲扣上蓋子。
「小花老師的手藝不錯。」
「是Tommy老師喵。」
「歡迎下次再來喵！」
花貓與橘貓笑眯眯地送他到門口，順便把那本髮型小冊子和萊姆頭上那兩把忘了拔的剪刀一起送給了萊姆。
「送給萊姆小姐喵，回去慢慢挑喵。」
莫倫穿過餘溫仍存的市場，攤位大多已經拉下了帘子，地面上散落著碎片和糖紙的殘骸，幾隻收攤的獸娘正在歸攏貨物。
有貓在打哈欠，有狐在數今天的收入。
萊姆拿著小冊子，急匆匆地跟在他後面。
莫倫逐漸走向吉米商隊的大本營。
大本營在營地里不算太大的一片地方，一大堆帳篷圍成一圈，中間聳立著一個建到了一半的巨大磚木結構，橫七豎八的木板釘在各個方向上，平台和跳板毫無規律地延伸出去。
整體看上去像是一個巨丑無比的貓爬架。
營地內，到處都是磕嗨了的貓們在地上打滾，到處是酒與貓薄荷混合的氣味。
醉醺醺的貓娘們抱著木柱子磨蹭臉頰，趴在貨箱上面打呼嚕，把自己塞進了看起來根本塞不進去的小簍子裡，只露出一條貓尾巴。
一個還算清醒的貓商夥計趕快跑上來招呼，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這些都是換班休息的貓喵，有蛇娘在賣加了貓薄荷的啤酒喵，所以吉米老闆，啊，吉米老大讓大家都放鬆一下喵。」
地上躺著的貓們喃喃地說著含糊的醉話。
「今天賺了好多糖喵。」
「咱的糖喵，都是咱的喵。」
「嘿嘿喵。」
到處都是狂歡後的痕跡，翻倒的罐罐，散落的貓薄荷碎葉，踩扁的紙包和半截沒啃完的魚乾。
莫倫看了眼那被搭成了巨型貓爬架的市場辦事處，忍不住扶額。
貓娘們在面對危機的時候格外靠得住，但假如一放鬆了，就會變成大懶貓。
這也是為什麼貓們的村子全都是各種違章建築，貓們也始終沒有建立過屬於自己的文明。
在這方面，吉米簡直是貓中的異類，卷貓之王。
嗎？
吉米的帳篷毫不起眼，一頂普通的灰布小帳篷，和其他貓的帳篷一模一樣，只能通過帳篷帘子上掛著的幾個可愛的貓形木雕掛飾來分辨。
莫倫拉開帳篷帘子，裡面飄出來一陣貓薄荷的香氣。
小貓娘沉在一堆枕頭中間，衣衫不整，只穿著一件松垮的白色吊帶睡裙，肩帶滑到了一側手臂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貓耳朵軟塌塌地貼在蓬亂的淡黃色頭髮上。
白淨的小腿慵懶地墊子邊緣伸出來，腳踝上還掛著一隻沒脫掉的短襪，帶著貓爪花紋，隨她的呼嚕聲微微搖晃。
感受到吹到屁股上的涼風，吉米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睛，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她打了個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把自己揉得更亂了。
「喵嗚，貓夢見了一座糖做的山，山上全都是魚乾喵。」
莫倫從口袋裡掏出兩枚金幣，互相一敲，發出清脆的響聲。
「現在醒了嗎？」
吉米刷的一下從枕頭堆里坐直了身子。
「醒了喵。」
完全沒醒。
她搖搖晃晃地坐著，腦袋還在微微打轉，頭髮支棱著好幾個方向，臉上帶著微微的紅暈，盤著的兩條小腿交疊在一起，腳丫子露在枕頭外面，剛剛還掛著的襪子已經不知道去哪了。
莫倫在帳篷里找了個枕頭當墊子坐下，朝帳篷外面的萊姆擺擺手。
萊姆點點頭，站在帳篷帘子外面放哨，拿著髮型小冊子低下小腦袋繼續翻看。
幾張糖券被莫倫放在人與貓之間的枕頭上。
「這是什麼？」
「嗯，這是，糖券喵。」
吉米眯著眼睛看了看，伸出一隻手撓了撓貓耳朵。
「誰做的？」
「一起做的喵。」吉米又揉了揉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
「男爵大人之前說開市儀式上，會發很多糖喵，肯定會被鼠們捏得化掉喵，所以後面貓們就想了很多辦法喵。」
她說完就轉過身去，撅著屁股在帳篷里那堆雜物中翻翻找找，尾巴翹得高高的，從一堆枕頭和貓玩具底下拖出好幾樣東西來。
吉米舉起一個畫著綠色貓爪爪的陶罐子，顯然曾經裝的貓薄荷。
搖了搖，裡面嘩啦響，又拿起一個更小的罐子晃了晃。
「這個是大罐罐喵，一百顆糖裝一個大罐罐喵，這個小罐子十顆喵。但是需要的罐罐太多了，沒這麼多罐罐喵。」
吉米把罐子放到一邊，又掏出一串用細繩穿起來的方糖，長長的一大串。
她把那串糖舉起來，糖串立刻因為重量彎成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弧形。
「這個是一百顆，串起來，但用起來太不方便了喵。」
吉米隨手從雜物堆里摸出一顆散落的糖，遞給莫倫一顆，自己也往嘴裡塞了一顆，發出嘎吱嘎吱的咀嚼聲。
莓果糖在口腔里化開，甜中帶著一股濃郁的漿果酸香，味道相當不錯。
「有貓提出一個莓果糖代表許多個方糖，但男爵大人的方糖貨太純了，賣得比莓果糖貴多了喵。」
莫倫摸著下巴，「然後呢？」
「然後十七小姐翻出貓們以前開遊樂園時候做的彩券喵，說可以試試這個辦法，她能做防偽喵。」
吉米說完不安地搓了搓小手，問道：「不好用嗎，男爵大人？」
這可真是。
太好用了。
莫倫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跨時代的發明。
銅銀金，作為最常見的等價物，有兩個基本屬性。
第一，人人都認可它的價值。
第二，沒有任何人能壟斷它的生產。
其實作為貨幣，銅銀金是並不優秀的，因為社會在發展，貨物會增多，但貴金屬不會隨著社會發展而同步增多。
尤其是貴族小姐們，往往恨不得把所有黃金都塞進自己倉庫里爛掉，市面上的貴金屬甚至是不斷減少的。
由此，封建時代，極其容易出現貨幣匱乏與通貨緊縮情況。
每一代統治者都多少意識到這個問題，但她們的解決方案基本都是推出含金量越來越少的劣幣。
而糖，矮山所生產的糖，也具有銅銀金的等價物屬性。
沒有商人真的在意金幣是圓的還是方的，就像沒人真的在意是用糖還是銅交易。
只是糖作為貨幣，有很多缺點。
除非被集中妥善保管，否則糖怕潮，怕老鼠，也怕鼠娘。
進入市場的糖有近一半都進了鼠們的小肚子，而最麻煩的一點是，矮山不能準確地知道鼠們具體吃了多少，也就無從得知市場上還有多少糖在流動。
但糖券，這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另一種東西了。
莫倫從口袋裡掏出干顆方糖和一張印著黑色油墨的干塊糖券，並排放在吉米麵前的枕頭上。
「吉米老闆，你知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
吉米暈乎乎地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方糖，又戳了戳糖券。
「糖券不能吃喵？」
「沒錯，這就是糖券最偉大的一點。」
恭喜狐狸與貓商們，剛剛發明了「信用貨幣」。
糖券是糖，卻又不是糖，易於保存，易於清點，矮山可以輕鬆掌握糖券的存量與流向。
最關鍵的一點是，無論它擁有何種優點與缺點，都完全被矮山捏在手中。
縱使大量糖流入市場引發貶值，或者有心人惡意囤積糖試圖引爆通縮，矮山只需要輕飄飄宣布糖券的價值改為兌換秘銀或者營養菇，便能隨意地玩弄市場。
這是一種完全的，100%被鼠群所掌控的貨幣。
玩弄規則的，永遠玩不過制定規則的，這正是鑄幣權背後所暗含的道理。
莫倫甚至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老老實實地承兌糖券，運轉矮山北市場，讓糖券的覆蓋範圍隨著糖交易擴散。
所有持有這些小卡片的商人與貴族們便終究會意識到一個事實：「只有矮山屹立，糖券才有價值。」
現在，選邊站吧。
一場無血的戰爭，使用最甜美的武器。
當然，遊戲規則不會有這麼簡單就是。
「吉米老闆，你知道是什麼讓糖券有價值嗎？」
吉米盤著腿坐在墊子上，臉紅紅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來。
莫倫好像看到了。
「是糖——喵？」
「是信譽。」莫倫把糖券放回枕頭上。
「鼠們相信每一張糖券都能兌換到糖，是這份信譽賦予了它價值。」
「吉米小姐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好好運營矮山市場，展示矮山的信譽就行，商人們自然會逐漸信任這種全新貨幣的。」
吉米沒有立刻回話。
她的貓耳朵慢慢地垂了下來，尾巴也搭在小腳背上，臉上那股醉醺醺的勁頭好像消退了一些。
吊帶還是只有一邊還掛在肩膀上，她也沒有去管。
她的聲音突然輕了很多，沒有了平時那股活潑勁。
「男爵大人，你知道貓為什麼一直流浪吧。」
「因為東邊那片貓貓領的廢墟里，還有很多很沒用的貓。」
「貓一直想要攢錢，把她們都接到灑滿陽光的北方。」
「但北方，其實也不是什麼好地方，流浪的貓在哪都是沒有家的喵。」
「假如男爵大人希望貓不流浪，那——」
「您能給貓一個家嗎？」
莫倫看著面前平日裡狡黠的少女，此刻卻把所有精明都收了起來，露出她柔軟的內里，問出了一個最樸素的問題。
「當然可以，我之後就會安排鼠去貓貓領。」
回應這個答案的，是一個帶著莓果糖味道的吻。
少女傾身向前，臉上依然帶著那份微紅，吊帶裙的另一邊，也滑落到了小臂上。
「貓以前說過的——貓們的信譽，很強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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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倫坐在一把吱嘎作響的木椅上，脖子上圍著一塊粗布，兩隻貓娘圍著他的腦袋飛速運動。
黑白花色的貓舉著剪刀咔嚓咔嚓，橘色的貓用一把細齒梳和小修刀，動作配合得行雲流水，連貓尾巴擺動也同步了。
「小花，把梳子遞給我一下。」
「在店裡要叫咱Tommy老師喵！」
旁邊另一把椅子上，萊姆腦袋上插著兩把小剪刀，劉海下的眼睛正認真盯著小手上翻開的小冊子，上面畫滿了有各種精緻好看髮型的潮流貓。
兩隻頭髮卷得特別漂亮的貓蹲在萊姆身邊，其中一隻拿著只剩一半還在冒煙的小鏟子，顯然修剪史萊姆的所有物理嘗試都失敗了，正在嘗試精神方案。
捲毛貓雙手合十，一臉嚴肅。
「加油！萊姆小姐，這是東方傳過來的冥想術喵！」
「只要集中精神想著自己想要的髮型，頭髮就會自己變化喵！」
「髮型已經在變化了喵。」
「變了嗎喵？」
「應該變了吧喵。」
完全沒變化。
好像也不是完全沒變化，有那麼一瞬間，莫倫感覺萊姆軟軟的粘液質頭髮好像變短了一點點。
但仔細看的時候，好像又沒有。
可能是錯覺。
無光區沒有晝夜的概念，但長夜無邊，鼠娘們的精力並不是無邊的。
以至於帳篷外面盛大的節日，終究還是漸漸步入了尾聲。
幾隻鼠娘喝得醉醺醺，小臉頰紅撲撲，互相攙扶著晃來晃去，走三步退兩步。
有鼠買了太多好吃的，雙手抱著一大堆紙包和油紙袋，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吃不完了，一臉發愁地站在路邊。
她只好到處分發，每遞出去一包，接過的鼠都會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東西塞給她當回禮，於是她的手上很快就堆滿了各種發光小石頭和小玩具和小線團，比剛才還沉。
遠處，人魚娘推著輪椅在前面近地漂移，身後章魚娘修女們拿著捕魚網，一臉壞笑地追著跑。
很快就都被負責維護秩序的民兵鼠逮捕了。
前者因為超速被批評教育，後者罰款並被罰去掃地。
章魚們能一次拿十來把工具，掃起來的垃圾堆積成山，最後全都倒進了那些沒賣掉的發光海水罐子裡。
嘶嘶冒泡，轉眼溶解乾淨。
狐十七坐在糖券兌換點後面的凳子上，黃毛夥計坐在她邊上，守著糖稱，打著哈欠，身後立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字體漆著：「糖券永久有效，隨時可在市場管理處兌換。」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鼠們大多不識字，因此是寫給那些識字的商戶們看的。
商戶們大多半信半疑，八成的商戶還是立刻將手上的糖券全部都換成了糖。
狐十七態度極好地將一包稱好數好的糖遞出櫃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五十張紅色券，五千塊方糖，您可以數數。」
「二十張綠色券加一張黑色券，一千一十塊，對吧，包好了您拿好。」
她一手接回糖券，一手推出糖包，每一筆交易都在旁邊的帳冊上落下一筆清晰的記錄。
黃毛夥計撓撓頭。
「十七姐，這不還是把糖發出去了嗎？」
「在外面叫我書記官小姐！」
「好吧，十七姐——」
但在狐十七將約定好的糖塊盡數兌現，足斤足兩一包一包遞出後，剩餘的商戶們，許多選擇了拿著糖券先暫時觀望。
畢竟保存大量的糖多少需要點成本，而保存糖券則不需要任何成本。
由矮山運出來的那些精巧的金屬製品，全都只接受糖券交易。
而且在顯然可以預見的相當長時間裡，糖券應該都會繼續在市場上流通，於是甚至有個別商戶主動拿出散糖與銀市，想要兌換成糖券。
犬娘商人掂著手裡的糖券，向旁邊的同伴問道。
「這東西算錢嗎汪？」
「不算錢吧，上面寫的是糖。」
「能買東西的，那不就是錢嗎。」
人們對糖券多數都還在觀望，但糖券的討論輕鬆地分散了商戶們的注意力。
以至於沒太多人意識到，她們不知不覺已經完全接受糖作為媒介進行交易了。
在絕大多數貴族領地上需要血流滿地的募集舊幣，發行新幣。
就這樣在矮山北方市場，於歡聲笑語中邁出了第一步。
莫倫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帥氣的新髮型，兩邊剪短了不少，頂上留了適當的長度，清爽了許多。
他將幾張糖券認真地疊好放進貓們的鐵皮錢盒子裡，啪的一聲扣上蓋子。
「小花老師的手藝不錯。」
「是Tommy老師喵。」
「歡迎下次再來喵！」
花貓與橘貓笑眯眯地送他到門口，順便把那本髮型小冊子和萊姆頭上那兩把忘了拔的剪刀一起送給了萊姆。
「送給萊姆小姐喵，回去慢慢挑喵。」
莫倫穿過餘溫仍存的市場，攤位大多已經拉下了帘子，地面上散落著碎片和糖紙的殘骸，幾隻收攤的獸娘正在歸攏貨物。
有貓在打哈欠，有狐在數今天的收入。
萊姆拿著小冊子，急匆匆地跟在他後面。
莫倫逐漸走向吉米商隊的大本營。
大本營在營地里不算太大的一片地方，一大堆帳篷圍成一圈，中間聳立著一個建到了一半的巨大磚木結構，橫七豎八的木板釘在各個方向上，平台和跳板毫無規律地延伸出去。
整體看上去像是一個巨丑無比的貓爬架。
營地內，到處都是磕嗨了的貓們在地上打滾，到處是酒與貓薄荷混合的氣味。
醉醺醺的貓娘們抱著木柱子磨蹭臉頰，趴在貨箱上面打呼嚕，把自己塞進了看起來根本塞不進去的小簍子裡，只露出一條貓尾巴。
一個還算清醒的貓商夥計趕快跑上來招呼，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這些都是換班休息的貓喵，有蛇娘在賣加了貓薄荷的啤酒喵，所以吉米老闆，啊，吉米老大讓大家都放鬆一下喵。」
地上躺著的貓們喃喃地說著含糊的醉話。
「今天賺了好多糖喵。」
「咱的糖喵，都是咱的喵。」
「嘿嘿喵。」
到處都是狂歡後的痕跡，翻倒的罐罐，散落的貓薄荷碎葉，踩扁的紙包和半截沒啃完的魚乾。
莫倫看了眼那被搭成了巨型貓爬架的市場辦事處，忍不住扶額。
貓娘們在面對危機的時候格外靠得住，但假如一放鬆了，就會變成大懶貓。
這也是為什麼貓們的村子全都是各種違章建築，貓們也始終沒有建立過屬於自己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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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
吉米的帳篷毫不起眼，一頂普通的灰布小帳篷，和其他貓的帳篷一模一樣，只能通過帳篷帘子上掛著的幾個可愛的貓形木雕掛飾來分辨。
莫倫拉開帳篷帘子，裡面飄出來一陣貓薄荷的香氣。
小貓娘沉在一堆枕頭中間，衣衫不整，只穿著一件松垮的白色吊帶睡裙，肩帶滑到了一側手臂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貓耳朵軟塌塌地貼在蓬亂的淡黃色頭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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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吹到屁股上的涼風，吉米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睛，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她打了個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把自己揉得更亂了。
「喵嗚，貓夢見了一座糖做的山，山上全都是魚乾喵。」
莫倫從口袋裡掏出兩枚金幣，互相一敲，發出清脆的響聲。
「現在醒了嗎？」
吉米刷的一下從枕頭堆里坐直了身子。
「醒了喵。」
完全沒醒。
她搖搖晃晃地坐著，腦袋還在微微打轉，頭髮支棱著好幾個方向，臉上帶著微微的紅暈，盤著的兩條小腿交疊在一起，腳丫子露在枕頭外面，剛剛還掛著的襪子已經不知道去哪了。
莫倫在帳篷里找了個枕頭當墊子坐下，朝帳篷外面的萊姆擺擺手。
萊姆點點頭，站在帳篷帘子外面放哨，拿著髮型小冊子低下小腦袋繼續翻看。
幾張糖券被莫倫放在人與貓之間的枕頭上。
「這是什麼？」
「嗯，這是，糖券喵。」
吉米眯著眼睛看了看，伸出一隻手撓了撓貓耳朵。
「誰做的？」
「一起做的喵。」吉米又揉了揉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
「男爵大人之前說開市儀式上，會發很多糖喵，肯定會被鼠們捏得化掉喵，所以後面貓們就想了很多辦法喵。」
她說完就轉過身去，撅著屁股在帳篷里那堆雜物中翻翻找找，尾巴翹得高高的，從一堆枕頭和貓玩具底下拖出好幾樣東西來。
吉米舉起一個畫著綠色貓爪爪的陶罐子，顯然曾經裝的貓薄荷。
搖了搖，裡面嘩啦響，又拿起一個更小的罐子晃了晃。
「這個是大罐罐喵，一百顆糖裝一個大罐罐喵，這個小罐子十顆喵。但是需要的罐罐太多了，沒這麼多罐罐喵。」
吉米把罐子放到一邊，又掏出一串用細繩穿起來的方糖，長長的一大串。
她把那串糖舉起來，糖串立刻因為重量彎成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弧形。
「這個是一百顆，串起來，但用起來太不方便了喵。」
吉米隨手從雜物堆里摸出一顆散落的糖，遞給莫倫一顆，自己也往嘴裡塞了一顆，發出嘎吱嘎吱的咀嚼聲。
莓果糖在口腔里化開，甜中帶著一股濃郁的漿果酸香，味道相當不錯。
「有貓提出一個莓果糖代表許多個方糖，但男爵大人的方糖貨太純了，賣得比莓果糖貴多了喵。」
莫倫摸著下巴，「然後呢？」
「然後十七小姐翻出貓們以前開遊樂園時候做的彩券喵，說可以試試這個辦法，她能做防偽喵。」
吉米說完不安地搓了搓小手，問道：「不好用嗎，男爵大人？」
這可真是。
太好用了。
莫倫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跨時代的發明。
銅銀金，作為最常見的等價物，有兩個基本屬性。
第一，人人都認可它的價值。
第二，沒有任何人能壟斷它的生產。
其實作為貨幣，銅銀金是並不優秀的，因為社會在發展，貨物會增多，但貴金屬不會隨著社會發展而同步增多。
尤其是貴族小姐們，往往恨不得把所有黃金都塞進自己倉庫里爛掉，市面上的貴金屬甚至是不斷減少的。
由此，封建時代，極其容易出現貨幣匱乏與通貨緊縮情況。
每一代統治者都多少意識到這個問題，但她們的解決方案基本都是推出含金量越來越少的劣幣。
而糖，矮山所生產的糖，也具有銅銀金的等價物屬性。
沒有商人真的在意金幣是圓的還是方的，就像沒人真的在意是用糖還是銅交易。
只是糖作為貨幣，有很多缺點。
除非被集中妥善保管，否則糖怕潮，怕老鼠，也怕鼠娘。
進入市場的糖有近一半都進了鼠們的小肚子，而最麻煩的一點是，矮山不能準確地知道鼠們具體吃了多少，也就無從得知市場上還有多少糖在流動。
但糖券，這就是完全不一樣的另一種東西了。
莫倫從口袋裡掏出干顆方糖和一張印著黑色油墨的干塊糖券，並排放在吉米麵前的枕頭上。
「吉米老闆，你知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
吉米暈乎乎地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方糖，又戳了戳糖券。
「糖券不能吃喵？」
「沒錯，這就是糖券最偉大的一點。」
恭喜狐狸與貓商們，剛剛發明了「信用貨幣」。
糖券是糖，卻又不是糖，易於保存，易於清點，矮山可以輕鬆掌握糖券的存量與流向。
最關鍵的一點是，無論它擁有何種優點與缺點，都完全被矮山捏在手中。
縱使大量糖流入市場引發貶值，或者有心人惡意囤積糖試圖引爆通縮，矮山只需要輕飄飄宣布糖券的價值改為兌換秘銀或者營養菇，便能隨意地玩弄市場。
這是一種完全的，100%被鼠群所掌控的貨幣。
玩弄規則的，永遠玩不過制定規則的，這正是鑄幣權背後所暗含的道理。
莫倫甚至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老老實實地承兌糖券，運轉矮山北市場，讓糖券的覆蓋範圍隨著糖交易擴散。
所有持有這些小卡片的商人與貴族們便終究會意識到一個事實：「只有矮山屹立，糖券才有價值。」
現在，選邊站吧。
一場無血的戰爭，使用最甜美的武器。
當然，遊戲規則不會有這麼簡單就是。
「吉米老闆，你知道是什麼讓糖券有價值嗎？」
吉米盤著腿坐在墊子上，臉紅紅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來。
莫倫好像看到了。
「是糖——喵？」
「是信譽。」莫倫把糖券放回枕頭上。
「鼠們相信每一張糖券都能兌換到糖，是這份信譽賦予了它價值。」
「吉米小姐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好好運營矮山市場，展示矮山的信譽就行，商人們自然會逐漸信任這種全新貨幣的。」
吉米沒有立刻回話。
她的貓耳朵慢慢地垂了下來，尾巴也搭在小腳背上，臉上那股醉醺醺的勁頭好像消退了一些。
吊帶還是只有一邊還掛在肩膀上，她也沒有去管。
她的聲音突然輕了很多，沒有了平時那股活潑勁。
「男爵大人，你知道貓為什麼一直流浪吧。」
「因為東邊那片貓貓領的廢墟里，還有很多很沒用的貓。」
「貓一直想要攢錢，把她們都接到灑滿陽光的北方。」
「但北方，其實也不是什麼好地方，流浪的貓在哪都是沒有家的喵。」
「假如男爵大人希望貓不流浪，那——」
「您能給貓一個家嗎？」
莫倫看著面前平日裡狡黠的少女，此刻卻把所有精明都收了起來，露出她柔軟的內里，問出了一個最樸素的問題。
「當然可以，我之後就會安排鼠去貓貓領。」
回應這個答案的，是一個帶著莓果糖味道的吻。
少女傾身向前，臉上依然帶著那份微紅，吊帶裙的另一邊，也滑落到了小臂上。
「貓以前說過的——貓們的信譽，很強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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