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4k）王都的餘波
夕陽和煦。
金盞花鼠娘王國。
王都外圍。
古鼠娘語中河灣與小短腿同音，為「ham」，據守大軍的山城被稱之為堡，所以鼠娘王國的王都被稱為：
聖大漢堡。
一輛裝飾華貴的貴族鼠車被一隻油光水滑的大倉鼠拉著，那隻倉鼠體型圓潤，毛色金黃，脖子上繫著經久耐用的皮革挽具，四條胖胖的短爪子比馬還快。
鼠車車身帶著貴族小姐偏愛的黑色漆面，車頂的四角掛著螢石小燈籠，只有尋常馬車的一半大小。
不知是為了抄近道，還是裡面古怪的小姐有某些奇特的癖好。
它急匆匆地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車輪碾過貧民窟渾濁的積水，碾開惡臭的淤泥，濺起兩道骯髒的水花，浸透了巷子兩邊那些破爛窩棚襤褸的木牆。
傍晚的風吹起車廂帘子，後面一閃而過一隻獨眼的鼠娘。
那些棚屋的窗戶後面，柵欄後面，一雙雙小眼睛不安地瞪過來。
切茜熟視無睹地將一隻小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下，幾枚銀幣從她指縫間滑落，陷在濕漉漉的泥路上。
鼠車沒有停留，倉鼠跑得更快了，車輪的聲音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直到馬車駛遠之後，那些破爛的窩棚里，才探出幾個瑟縮的小小腦袋。
衣衫襤褸的鼠娘貧民們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小腳踩在污水裡，彎下腰，伸出髒兮兮的小手，去摸索髒污里那幾點銀色的光亮。
最小的那隻找到了一枚，趕緊攥進懷裡，左右張望。
但她很快就被從背後推進了泥水裡，銀幣也被一隻更高大的狐狸一把從她手中奪走。
小鼠娘趴在污水中，沒有哭，也沒有反抗，只是慢慢地爬起來，抬頭看向城內的方向。
遠處燈火輝煌的高塔上，慶祝即將到來的金盞花起義紀念日的巨幅畫像正被工匠鼠們掛起。
那幅畫像高達數十米，製作極為精良，畫布上繪製著那位頭戴王冠的女王。
維多利亞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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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像上的她莊嚴而美麗，面容端正，眼神堅定，雙手握著金盞花權杖，身披純白的加冕長袍。
那屬於低地鼠淺灰色的頭髮被很好地掩蓋在華麗的王冠之下。
畫師特意將發色調深了幾分，使她看起來更加高貴，值得萬眾信仰。
十餘年前，正是偉大的女王維多利亞，贏得了轟轟烈烈的金盞花起義，推翻了狐娘們的暴政，為王國上千萬的鼠娘帶來了和平與解放。
即使是王城外最貧窮的鼠族，一旦想到維多利亞女王的偉大榮光，也會不由自主地挺起小胸膛。
駕車的那位年邁鼠娘頭髮已經花白，語速也變得格外緩慢，她沒有回頭，只是柔聲向車內說道：
「小姐，您又這樣了，就算您給了她們銀幣和食物，她們也留不住，不過多挨一頓打而已。」
切茜隨意地側坐在車內，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面，獨眼望著窗外掠過的破敗棚屋，臉上並不失落，語氣里也不帶一絲失望：
「老毛病了，改不了。」
她想到了南方，某個遙遠的地方。
鼠車很快就穿過了破爛的棚戶區，拐上了真正的大街，鋪裝整齊的石板路取代了泥濘的小巷，兩側的建築也變得規整起來。
到了城門前，戒備森嚴的守衛鼠娘們穿著制式的鼠娘半身甲，畢竟也沒有太多東西能攻擊到鼠娘的下半身。
看到那輛鼠車上懸掛的金盞花紋章時，守衛鼠娘們只是立正敬禮，目送鼠車通過，駛向內城的方向。
一旦進入聖大漢堡，鼠車兩邊就是完全另一幅光景。
寬闊的主街兩旁矗立著重建後的石砌樓房，牆面上還能看到戰火留下的焦痕和彈坑被修補過的痕跡，新石材與舊磚牆拼接在一起，記錄著這座城市曾經歷過的浩劫與新生。
但那些傷痕之上，如今掛滿了鮮花和彩帶。
城中的每一位鼠娘都為籌備起義紀念日忙碌著，站在梯子上掛燈籠，蹲在地上刷油漆，抱著一大捧金盞花從街道這頭跑到那頭。
「這個掛歪了，往左邊一點。」
「油漆夠不夠呀，再去搬一桶來吱。」
她們臉上的笑容是真實的，發自內心的。
聖大漢堡。
遍地麵包和生菜，流著奶油與番茄醬的應許之地。
漢堡會吸引小老鼠，但它註定無法餵飽所有的鼠娘。
它越是輝煌，便越發被鼠娘視為希望，它的周圍便越是骯髒。
各族的貴族們帶著各種禮物急匆匆地趕往內城，狐娘貴族抱著錦緞禮盒，貓娘商人推著裝滿花卉的小車，來自東方的兔娘使節捧著鑲金國書，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切茜讓鼠車停在路邊一個小小的攤位前。
一個普通的麵包攤，各方面都很普通。
攤主是一隻普通的鼠娘，圍著普通的圍裙，面前的烤架上擺滿了長條狀的麵包，每一隻都在表面鋪著一層厚厚的方糖。
切茜從車窗里伸出一隻手，豎起一根手指。
「要買一個吱？」
「全部一起。」
攤主鼠娘用油紙包好方糖麵包，仔細地裝入車廂，切茜丟下一枚金幣，無視了驚訝的鼠娘，繼續前往內城的方向。
方糖麵包，只有鼠娘能製造出這種喪心病狂的食物，粗麵包的表面半插半裹著整整一層融化的方糖碎塊，毫無疑問的熱量大炸彈，只適合最喜歡吃糖的鼠娘。
鼠車駛入內城。
內城的氣氛驟然肅穆起來，道路兩旁站著全副武裝的近衛鼠，她們的鎧甲與長劍上都閃爍著符文的輝光。
女王城堡腳下，晚宴即將開始，貴族正在入場，貴族中卻沒有一隻鼠娘。
切茜從鼠車上跳下來，完全無視了前方貴族馬車的車隊，直接插到最前方。
她沒有掏出邀請函，而是從紙袋裡取出一個方糖麵包，在其中一隻守衛鼠娘面前晃了晃。
「給你一個。」
守衛鼠娘的視線在麵包和切茜的臉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她身上沒有衣兜，於是把麵包頂在頭盔上。
然後認真地舉起沒有扶著長槍的那隻小手，啪地一聲貼在耳朵邊上。
「切茜大人辛苦了！女王大人正在等您！吱！」
切茜點點頭，邁步走進了城堡。
大廳里觥籌交錯，各族貴族們穿著華麗的禮服來回走動，水晶杯碰撞的聲音和笑談聲充斥著整個大廳。
一位狐娘貴婦注意到了切茜的身影，舉起酒杯笑著迎上來。
「切茜大人，好久不見，上次向您提到的那件……」
切茜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狐娘舉著酒杯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臉上。
切茜穿過熱鬧的大廳，穿過燈火通明的走廊，一路上沒有任何守衛鼠娘阻攔。
她就這樣，帶著一包廉價的方糖麵包，到達了城堡的頂端。
城堡最高處的露台上，可以俯瞰整座聖大漢堡。
近處是觥籌交錯的宴會廳透出的暖光，遠處是正在重建中的城區，腳手架和新建築在夕陽下顯出繁忙的輪廓。
更遠處，城牆之外，是那一大片只有零星幾點燈光的貧民窟，幾乎與越來越濃稠的夜色融為一體。
切茜什麼都沒說，她並不是喜歡感慨的性格，轉過身，推開了女王會客室的大門。
門後的房間很大，看得出前任主人窮奢極欲的裝飾品位，天花板上的鎏金浮雕和牆壁上的絲絨壁紙仍在原處，因為那些東西鑲嵌在建築結構里，無法拆除。
但除了那些拆不走的以外，所有奢侈品都已經被盡數移除。
取而代之的是書籍和卷宗的高山。
到處都是紙，桌上是紙，椅子上是紙，地上也堆著紙，一摞一摞的公文卷宗疊成了比鼠娘還高的紙塔，螢石檯燈放在文件的高山之上，在這消防安全極其堪憂的紙張迷宮中投下搖曳的光。
在迷宮的最深處，坐著一隻灰發的鼠娘。
現任女王，維多利亞·拉塞爾，本名小甘菊，金盞花起義軍的英雄，王國的開創者。
眼下，這位不可一世，上千萬鼠娘的女王，正穿著一件樸素的棉質睡衣，上面印著單調的小花圖案，完全看不出任何屬於王室的氣派。
淺灰色的短髮隨意地散開，幾縷碎發貼在額前。
左手背上扎著一根細針，連接著旁邊架子上掛著的輸液瓶，不明的液體正緩慢地滴入管中。
她看起來極其普通，極其疲憊，眼睛下方掛著深重的黑眼圈，整隻鼠都陷在那把比她纖細身體大兩號的座椅里，被厚厚的文書包圍著。
完全就是一隻王國里隨處可見的鼠娘。
她的右手邊放著一份宮廷廚師精心烹製的佳肴，銀制餐盤裡的食物擺盤精美，但只被動了一口，叉勺直接扎在上面，然後就被隨手扔在桌上。
切茜非常隨意地走了進去，繞過幾座紙塔。
在女王對面隨便扯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把紙袋放在僅剩的一小塊空桌面上。
「我親愛的小甘菊，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和另一個壞消息和第三個壞消息，還有一個好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灰發的鼠娘頭也沒抬，筆尖在面前的公文上快速划動，批註了一行小字，才開口說道：
「先聽壞消息吧。」
「第一個壞消息，凱洛特家族和飛天大麵包教那邊有很不老實的動向，恐怕半年內就會有所行動。」
切茜從懷裡抽出一份卷宗，遞過那堆文件的山頭放到女王面前。
灰發鼠娘掃了一眼封面上的標記，將它放到左手邊那摞待處理的文件最下方。
「嗯，我自有安排。」
「第二個壞消息，我去檢查了王國北部幾個未來的滅月避難所建設情況，那些蛇娘的貪腐很嚴重，我都處理了。」
「好，幹得不錯。」
「第三個壞消息，國教在無光區那邊的實驗失敗了。」
切茜遞出第三份卷宗，這份卷宗的封面上畫著一個螺旋的徽記，墨跡還很新。
「嗯，教會使者匯報過了，原因查出來了嗎？」
灰發鼠娘這次多看了兩眼，翻開卷宗的第一頁掃了幾行。
「那頭龍在實驗準備完成以後突然主動暴露了，具體原因還在查。」
「這也正常，我也沒報太大期望，畢竟那傢伙精神本來就不太正常，國教把那條龍滅口了嗎？」
女王看了幾眼，將這份卷宗放在比較顯眼的位置，頭重新低下，筆尖繼續在之前那份公文上划動。
切茜的獨眼裡浮現出笑容，講出了她這一路上醞釀了好久的那句話：
「這就是事情比較有意思的地方，她被一個人類加一群鼠娘幹掉了，幾乎沒有用任何魔法。」
「人類？鼠娘？有符文工坊和鍊金師協會參與嗎？」
女王的筆停住了。
「都沒有。」
她抬起眼睛，第一次認真了起來。
女王接過那份卷宗，從頭到尾仔細閱讀了每一行，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最後嘴角掛上一絲笑容。
好一會之後，她才放下卷宗，小手指依然摩挲著上面那張黑髮黑眼的英俊畫像。
「叫莫倫嗎，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搞不好比那條龍還有意思，讓我考慮一下。」
然後她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舒展起小胳膊，語氣稍微放鬆了些，問道：
「壞消息講完了，好消息是什麼吱？」
「好消息嘛。」
切茜那隻栗色的獨眼裡露出了一絲難得不刻薄的溫柔笑容，她拿起紙袋裡的方糖麵包，遞了過去。
「好消息就是，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方糖。」
灰頭髮的鼠娘苦笑了一聲，伸出沒有扎針的右手，接過那個方糖麵包。
「好吧，我還幻想今天真的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謝了，切茜……」
麵包還帶著一點餘溫，方糖粒在表面閃著細碎的光。
這份簡單的小小食物，那份簡單的甜味，是只有她與小村莊裡僅剩夥伴知道的小小秘密。
她畢竟也是一個鼠娘。
她畢竟也只是一個鼠娘。
方糖麵包被一點一點地吃掉。
過了許久，最後一口麵包咽下，灰發的鼠娘才揉揉黑眼圈，重新拿起筆，變回那個女王，慢慢地說道：
「眾神不待。」
「滅月將至。」
「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不計一切代價。」
金盞花鼠娘王國。
王都外圍。
古鼠娘語中河灣與小短腿同音，為「ham」，據守大軍的山城被稱之為堡，所以鼠娘王國的王都被稱為：
聖大漢堡。
一輛裝飾華貴的貴族鼠車被一隻油光水滑的大倉鼠拉著，那隻倉鼠體型圓潤，毛色金黃，脖子上繫著經久耐用的皮革挽具，四條胖胖的短爪子比馬還快。
鼠車車身帶著貴族小姐偏愛的黑色漆面，車頂的四角掛著螢石小燈籠，只有尋常馬車的一半大小。
不知是為了抄近道，還是裡面古怪的小姐有某些奇特的癖好。
它急匆匆地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車輪碾過貧民窟渾濁的積水，碾開惡臭的淤泥，濺起兩道骯髒的水花，浸透了巷子兩邊那些破爛窩棚襤褸的木牆。
傍晚的風吹起車廂帘子，後面一閃而過一隻獨眼的鼠娘。
那些棚屋的窗戶後面，柵欄後面，一雙雙小眼睛不安地瞪過來。
切茜熟視無睹地將一隻小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下，幾枚銀幣從她指縫間滑落，陷在濕漉漉的泥路上。
鼠車沒有停留，倉鼠跑得更快了，車輪的聲音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直到馬車駛遠之後，那些破爛的窩棚里，才探出幾個瑟縮的小小腦袋。
衣衫襤褸的鼠娘貧民們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小腳踩在污水裡，彎下腰，伸出髒兮兮的小手，去摸索髒污里那幾點銀色的光亮。
最小的那隻找到了一枚，趕緊攥進懷裡，左右張望。
但她很快就被從背後推進了泥水裡，銀幣也被一隻更高大的狐狸一把從她手中奪走。
小鼠娘趴在污水中，沒有哭，也沒有反抗，只是慢慢地爬起來，抬頭看向城內的方向。
遠處燈火輝煌的高塔上，慶祝即將到來的金盞花起義紀念日的巨幅畫像正被工匠鼠們掛起。
那幅畫像高達數十米，製作極為精良，畫布上繪製著那位頭戴王冠的女王。
維多利亞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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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像上的她莊嚴而美麗，面容端正，眼神堅定，雙手握著金盞花權杖，身披純白的加冕長袍。
那屬於低地鼠淺灰色的頭髮被很好地掩蓋在華麗的王冠之下。
畫師特意將發色調深了幾分，使她看起來更加高貴，值得萬眾信仰。
十餘年前，正是偉大的女王維多利亞，贏得了轟轟烈烈的金盞花起義，推翻了狐娘們的暴政，為王國上千萬的鼠娘帶來了和平與解放。
即使是王城外最貧窮的鼠族，一旦想到維多利亞女王的偉大榮光，也會不由自主地挺起小胸膛。
駕車的那位年邁鼠娘頭髮已經花白，語速也變得格外緩慢，她沒有回頭，只是柔聲向車內說道：
「小姐，您又這樣了，就算您給了她們銀幣和食物，她們也留不住，不過多挨一頓打而已。」
切茜隨意地側坐在車內，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面，獨眼望著窗外掠過的破敗棚屋，臉上並不失落，語氣里也不帶一絲失望：
「老毛病了，改不了。」
她想到了南方，某個遙遠的地方。
鼠車很快就穿過了破爛的棚戶區，拐上了真正的大街，鋪裝整齊的石板路取代了泥濘的小巷，兩側的建築也變得規整起來。
到了城門前，戒備森嚴的守衛鼠娘們穿著制式的鼠娘半身甲，畢竟也沒有太多東西能攻擊到鼠娘的下半身。
看到那輛鼠車上懸掛的金盞花紋章時，守衛鼠娘們只是立正敬禮，目送鼠車通過，駛向內城的方向。
一旦進入聖大漢堡，鼠車兩邊就是完全另一幅光景。
寬闊的主街兩旁矗立著重建後的石砌樓房，牆面上還能看到戰火留下的焦痕和彈坑被修補過的痕跡，新石材與舊磚牆拼接在一起，記錄著這座城市曾經歷過的浩劫與新生。
但那些傷痕之上，如今掛滿了鮮花和彩帶。
城中的每一位鼠娘都為籌備起義紀念日忙碌著，站在梯子上掛燈籠，蹲在地上刷油漆，抱著一大捧金盞花從街道這頭跑到那頭。
「這個掛歪了，往左邊一點。」
「油漆夠不夠呀，再去搬一桶來吱。」
她們臉上的笑容是真實的，發自內心的。
聖大漢堡。
遍地麵包和生菜，流著奶油與番茄醬的應許之地。
漢堡會吸引小老鼠，但它註定無法餵飽所有的鼠娘。
它越是輝煌，便越發被鼠娘視為希望，它的周圍便越是骯髒。
各族的貴族們帶著各種禮物急匆匆地趕往內城，狐娘貴族抱著錦緞禮盒，貓娘商人推著裝滿花卉的小車，來自東方的兔娘使節捧著鑲金國書，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切茜讓鼠車停在路邊一個小小的攤位前。
一個普通的麵包攤，各方面都很普通。
攤主是一隻普通的鼠娘，圍著普通的圍裙，面前的烤架上擺滿了長條狀的麵包，每一隻都在表面鋪著一層厚厚的方糖。
切茜從車窗里伸出一隻手，豎起一根手指。
「要買一個吱？」
「全部一起。」
攤主鼠娘用油紙包好方糖麵包，仔細地裝入車廂，切茜丟下一枚金幣，無視了驚訝的鼠娘，繼續前往內城的方向。
方糖麵包，只有鼠娘能製造出這種喪心病狂的食物，粗麵包的表面半插半裹著整整一層融化的方糖碎塊，毫無疑問的熱量大炸彈，只適合最喜歡吃糖的鼠娘。
鼠車駛入內城。
內城的氣氛驟然肅穆起來，道路兩旁站著全副武裝的近衛鼠，她們的鎧甲與長劍上都閃爍著符文的輝光。
女王城堡腳下，晚宴即將開始，貴族正在入場，貴族中卻沒有一隻鼠娘。
切茜從鼠車上跳下來，完全無視了前方貴族馬車的車隊，直接插到最前方。
她沒有掏出邀請函，而是從紙袋裡取出一個方糖麵包，在其中一隻守衛鼠娘面前晃了晃。
「給你一個。」
守衛鼠娘的視線在麵包和切茜的臉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她身上沒有衣兜，於是把麵包頂在頭盔上。
然後認真地舉起沒有扶著長槍的那隻小手，啪地一聲貼在耳朵邊上。
「切茜大人辛苦了！女王大人正在等您！吱！」
切茜點點頭，邁步走進了城堡。
大廳里觥籌交錯，各族貴族們穿著華麗的禮服來回走動，水晶杯碰撞的聲音和笑談聲充斥著整個大廳。
一位狐娘貴婦注意到了切茜的身影，舉起酒杯笑著迎上來。
「切茜大人，好久不見，上次向您提到的那件……」
切茜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狐娘舉著酒杯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臉上。
切茜穿過熱鬧的大廳，穿過燈火通明的走廊，一路上沒有任何守衛鼠娘阻攔。
她就這樣，帶著一包廉價的方糖麵包，到達了城堡的頂端。
城堡最高處的露台上，可以俯瞰整座聖大漢堡。
近處是觥籌交錯的宴會廳透出的暖光，遠處是正在重建中的城區，腳手架和新建築在夕陽下顯出繁忙的輪廓。
更遠處，城牆之外，是那一大片只有零星幾點燈光的貧民窟，幾乎與越來越濃稠的夜色融為一體。
切茜什麼都沒說，她並不是喜歡感慨的性格，轉過身，推開了女王會客室的大門。
門後的房間很大，看得出前任主人窮奢極欲的裝飾品位，天花板上的鎏金浮雕和牆壁上的絲絨壁紙仍在原處，因為那些東西鑲嵌在建築結構里，無法拆除。
但除了那些拆不走的以外，所有奢侈品都已經被盡數移除。
取而代之的是書籍和卷宗的高山。
到處都是紙，桌上是紙，椅子上是紙，地上也堆著紙，一摞一摞的公文卷宗疊成了比鼠娘還高的紙塔，螢石檯燈放在文件的高山之上，在這消防安全極其堪憂的紙張迷宮中投下搖曳的光。
在迷宮的最深處，坐著一隻灰發的鼠娘。
現任女王，維多利亞·拉塞爾，本名小甘菊，金盞花起義軍的英雄，王國的開創者。
眼下，這位不可一世，上千萬鼠娘的女王，正穿著一件樸素的棉質睡衣，上面印著單調的小花圖案，完全看不出任何屬於王室的氣派。
淺灰色的短髮隨意地散開，幾縷碎發貼在額前。
左手背上扎著一根細針，連接著旁邊架子上掛著的輸液瓶，不明的液體正緩慢地滴入管中。
她看起來極其普通，極其疲憊，眼睛下方掛著深重的黑眼圈，整隻鼠都陷在那把比她纖細身體大兩號的座椅里，被厚厚的文書包圍著。
完全就是一隻王國里隨處可見的鼠娘。
她的右手邊放著一份宮廷廚師精心烹製的佳肴，銀制餐盤裡的食物擺盤精美，但只被動了一口，叉勺直接扎在上面，然後就被隨手扔在桌上。
切茜非常隨意地走了進去，繞過幾座紙塔。
在女王對面隨便扯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把紙袋放在僅剩的一小塊空桌面上。
「我親愛的小甘菊，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和另一個壞消息和第三個壞消息，還有一個好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灰發的鼠娘頭也沒抬，筆尖在面前的公文上快速划動，批註了一行小字，才開口說道：
「先聽壞消息吧。」
「第一個壞消息，凱洛特家族和飛天大麵包教那邊有很不老實的動向，恐怕半年內就會有所行動。」
切茜從懷裡抽出一份卷宗，遞過那堆文件的山頭放到女王面前。
灰發鼠娘掃了一眼封面上的標記，將它放到左手邊那摞待處理的文件最下方。
「嗯，我自有安排。」
「第二個壞消息，我去檢查了王國北部幾個未來的滅月避難所建設情況，那些蛇娘的貪腐很嚴重，我都處理了。」
「好，幹得不錯。」
「第三個壞消息，國教在無光區那邊的實驗失敗了。」
切茜遞出第三份卷宗，這份卷宗的封面上畫著一個螺旋的徽記，墨跡還很新。
「嗯，教會使者匯報過了，原因查出來了嗎？」
灰發鼠娘這次多看了兩眼，翻開卷宗的第一頁掃了幾行。
「那頭龍在實驗準備完成以後突然主動暴露了，具體原因還在查。」
「這也正常，我也沒報太大期望，畢竟那傢伙精神本來就不太正常，國教把那條龍滅口了嗎？」
女王看了幾眼，將這份卷宗放在比較顯眼的位置，頭重新低下，筆尖繼續在之前那份公文上划動。
切茜的獨眼裡浮現出笑容，講出了她這一路上醞釀了好久的那句話：
「這就是事情比較有意思的地方，她被一個人類加一群鼠娘幹掉了，幾乎沒有用任何魔法。」
「人類？鼠娘？有符文工坊和鍊金師協會參與嗎？」
女王的筆停住了。
「都沒有。」
她抬起眼睛，第一次認真了起來。
女王接過那份卷宗，從頭到尾仔細閱讀了每一行，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最後嘴角掛上一絲笑容。
好一會之後，她才放下卷宗，小手指依然摩挲著上面那張黑髮黑眼的英俊畫像。
「叫莫倫嗎，很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搞不好比那條龍還有意思，讓我考慮一下。」
然後她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舒展起小胳膊，語氣稍微放鬆了些，問道：
「壞消息講完了，好消息是什麼吱？」
「好消息嘛。」
切茜那隻栗色的獨眼裡露出了一絲難得不刻薄的溫柔笑容，她拿起紙袋裡的方糖麵包，遞了過去。
「好消息就是，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方糖。」
灰頭髮的鼠娘苦笑了一聲，伸出沒有扎針的右手，接過那個方糖麵包。
「好吧，我還幻想今天真的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謝了，切茜……」
麵包還帶著一點餘溫，方糖粒在表面閃著細碎的光。
這份簡單的小小食物，那份簡單的甜味，是只有她與小村莊裡僅剩夥伴知道的小小秘密。
她畢竟也是一個鼠娘。
她畢竟也只是一個鼠娘。
方糖麵包被一點一點地吃掉。
過了許久，最後一口麵包咽下，灰發的鼠娘才揉揉黑眼圈，重新拿起筆，變回那個女王，慢慢地說道：
「眾神不待。」
「滅月將至。」
「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不計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