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市中心的「雲巔」會所頂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包廂里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水晶吊燈折射出迷離的光。沈墨陷在柔軟的皮質沙發里，手裡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威士忌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指尖輕輕晃動。他今天穿了件絲絨質感的暗紅色襯衫，領口隨意敞著，灰白的頭髮抓出凌亂的造型，耳骨上一排碎鑽耳釘在燈光下細碎地閃爍。
包廂里還有四五個人，男女都有，衣著時尚，言笑晏晏，話題圍繞著新開的俱樂部、限量版跑車、某位明星的八卦，以及最近風頭正勁的某個區塊鏈項目。沈墨偶爾搭一兩句話，笑容懶散，眼神卻有些飄忽，心思顯然不在這裡。
「沈少，最近怎麼沒見你提那輛新到的『毒液』？玩膩了？」一個染著銀髮、戴著誇張金屬項鍊的年輕人湊過來，笑著問。
「扔車庫了，沒勁。」沈墨撇撇嘴，抿了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卻壓不住心底那絲空洞和煩躁。這些聲色犬馬，這些揮金如土，這些被人前呼後擁的感覺，曾經讓他覺得痛快，覺得自由。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越來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一場熱鬧的戲，戲裡喧譁，戲外冷清。
尤其最近，自從遇到公園裡那個叫陳守拙的老人之後，這種抽離感更加強烈。老人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靜」與「穩」，像一面鏡子，照出他生活的浮華與空虛。還有那天在陳守拙家樓下，目睹警察帶走人，以及陽台上老人身上那一閃而逝、卻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異樣氣韻……這些畫面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沈墨，」一個溫婉的女聲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是坐在斜對面一個穿著香檳色長裙的年輕女子，妝容精緻，笑容得體，是家裡給他安排的、某個實業集團董事的千金，林薇。「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
沈墨看了她一眼，敷衍地笑笑：「沒事，你們玩。」
林薇笑了笑，沒再說什麼，眼神卻微微黯了一下。她和沈墨算是圈子裡默認的一對，家世相當，相貌登對。沈墨對她不算熱情，但也挑不出錯，禮貌，紳士，保持著距離。她知道沈墨心裡有別的「愛好」，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她不懂，也不感興趣，只覺得是富家子無聊的消遣。只要不妨礙兩家可能的聯姻，她可以裝作不知道。
又坐了片刻，沈墨終於覺得膩味透頂。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你們繼續，我有點事先走。單記我帳上。」
「沈少這就走啊？」
「沈墨，再玩會兒唄！」
「是不是佳人有約啊？」朋友們起鬨。
沈墨擺擺手，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包廂里短暫的安靜，隨即又被新的談笑淹沒。林薇看著重新關上的包廂門，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眼神複雜。
電梯直降地下車庫。沈墨坐進那輛亮黃色的跑車，卻沒有立刻發動。密閉的空間裡，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仿佛要把包廂里沾染的香水和酒精味道都吐出去。車裡很安靜，只有儀錶盤幽藍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信息，提醒他明天是家族月度聚餐，務必到場，老爺子可能會問起他最近在做什麼，讓他「好好準備說辭」。措辭一如既往的溫柔，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一小時後，沈墨推開複式公寓厚重的實木門。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射燈照亮了滿牆頂天立地的書架和中間長條案上攤開的古籍。空氣里有舊書、檀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他甩掉外套，踢掉鞋子，赤腳走到案前，目光掃過上面一幅展開的、墨跡淋漓的《修真圖》摹本，旁邊還攤著幾本筆記，上面是他自己記錄的、拜訪各處「高人」的見聞和疑問，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狂放。
他走到靠窗的茶台邊坐下，開始燒水，準備泡茶。動作熟練，神情專注，與方才會所里那個玩世不恭的富二代判若兩人。紫砂壺裡是上好的老班章，但他喝起來，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那種……他在陳守拙身邊感受到的、仿佛能洗滌靈魂的「靜氣」。
他想起第一次在公園見到陳守拙。老人安靜地坐在長椅上，明明周圍人來人往，喧囂嘈雜，卻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氣息沉靜得不可思議。他當時只是覺得好奇，這老頭有點特別。後來幾次偶遇，那種感覺越來越清晰。直到那天在陳守拙家樓下，親眼目睹了那一幕——警察、爭吵、老人平靜卻暗流洶湧的眼神，以及最後那驚鴻一瞥、幾乎讓他心臟停跳的「變化」……他確信，自己遇到了真正觸及「那個世界」邊緣的人。
不是家裡請的那些誇誇其談、故弄玄虛的風水師，也不是那些表演胸口碎大石、隔空取物的「大師」。陳守拙不一樣。他帶來的氣息是內斂的，深厚的，甚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厚重感。沈墨能感覺到，老人身上有種真實不虛的力量在流轉，儘管極其微弱，卻與他搜集的那些典籍中描述的某些境界隱隱呼應。
也正是因為這種感覺，他才死皮賴臉地纏上去，不顧對方冷淡，只想靠近一點，感受一點。今天趙成外婆的事，更讓他堅定了想法。陳守拙只是去看了看，簡單調整，用了點最普通的安神藥材，效果卻立竿見影。趙成在電話里的激動不是假的。這絕不是巧合。
水沸了。沈墨燙壺、置茶、沖泡，手法行雲流水。茶香裊裊升起，他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氤氳的熱氣出神。
他想起了大哥沈鈞。比他大八歲，早已進入家族集團核心，行事沉穩，手段老辣，是父親和爺爺眼中最合格的接班人。沈鈞對玄學這些東西向來嗤之以鼻，認為是不入流的迷信，是失敗者的精神鴉片。但沈墨知道，沈鈞私下裡，卻長期供養著一位據說來自港島、背景神秘的「顧問」，專門為他處理一些「特別」的事情，比如重要的商業談判前布局，競爭對手的「意外」挫折，甚至……據說還與某些海外基金會有關聯，研究一些「超越常理」的項目。沈鈞做得隱秘，但沈墨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沈墨對爭權奪利沒太大興趣，但他厭惡被控制，厭惡被安排。母親希望他娶林薇，穩固家族聯盟；父親和爺爺雖然對他「不務正業」不滿，但也樂見他當個富貴閒人，只要別惹出大亂子，分一點乾股紅利打發就行。大哥沈鈞則對他這個沉迷「怪力亂神」的弟弟，大概只有輕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畢竟，一個不按常理出牌、又對家族隱秘有所察覺的弟弟，總是個不安定因素。
沈墨知道，自己看似自由，實則處處是看不見的牆。跑車、會所、昂貴的玩物，不過是這黃金牢籠里的裝飾。他渴求某種真實，某種能超越這令人窒息的現實、觸摸到世界另一面的真實。陳守拙的出現，像黑暗裡透出的一線光。
手機又震了，是管家發來的明日家宴菜單，請他過目。沈墨瞥了一眼，回覆：「按慣例就行。」
他放下手機，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苦澀回甘。
他必須抓住陳守拙這條線。這不只是好奇，或許……也是他掙脫某種既定命運的開始。他需要更謹慎，更有耐心。陳守拙明顯戒備心很重，不喜歡被打探，也不貪圖錢財。他只能繼續扮演一個誠心求教、背景單純的富二代，用笨辦法，慢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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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陳守拙答應去給趙成另一個朋友看看新辦公室的風水。趙成本來想派車接，被陳守拙拒絕了。沈墨打算「偶遇」，或者找個合適的理由在場。他需要更多觀察，也需要讓陳守拙慢慢習慣他的存在。
至於家族那邊……沈墨眼神微冷。只要他不做得太過火，不觸及核心利益，他們暫時不會拿他怎麼樣。而他那些關於「玄學」的愛好，在沈鈞眼裡，恐怕還是他「不成器」、「沉迷虛幻」的證明，反而更安全。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進這間堆滿故紙的屋子深處。
沈墨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紙張脆弱的《雲笈七籤》影印本，就著燈光，慢慢翻閱起來。手指拂過泛黃的頁面，那些玄奧的字句，此刻似乎因為心中有了一個隱約的參照，而變得不那麼空洞了。
夜還很長。
但對於沈墨而言，某些東西，已經開始不同了。
包廂里還有四五個人，男女都有，衣著時尚，言笑晏晏，話題圍繞著新開的俱樂部、限量版跑車、某位明星的八卦，以及最近風頭正勁的某個區塊鏈項目。沈墨偶爾搭一兩句話，笑容懶散，眼神卻有些飄忽，心思顯然不在這裡。
「沈少，最近怎麼沒見你提那輛新到的『毒液』？玩膩了？」一個染著銀髮、戴著誇張金屬項鍊的年輕人湊過來，笑著問。
「扔車庫了，沒勁。」沈墨撇撇嘴，抿了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刺激，卻壓不住心底那絲空洞和煩躁。這些聲色犬馬，這些揮金如土，這些被人前呼後擁的感覺，曾經讓他覺得痛快，覺得自由。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越來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一場熱鬧的戲，戲裡喧譁，戲外冷清。
尤其最近，自從遇到公園裡那個叫陳守拙的老人之後，這種抽離感更加強烈。老人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靜」與「穩」，像一面鏡子，照出他生活的浮華與空虛。還有那天在陳守拙家樓下，目睹警察帶走人，以及陽台上老人身上那一閃而逝、卻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異樣氣韻……這些畫面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沈墨，」一個溫婉的女聲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是坐在斜對面一個穿著香檳色長裙的年輕女子，妝容精緻，笑容得體，是家裡給他安排的、某個實業集團董事的千金，林薇。「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
沈墨看了她一眼，敷衍地笑笑：「沒事，你們玩。」
林薇笑了笑，沒再說什麼，眼神卻微微黯了一下。她和沈墨算是圈子裡默認的一對，家世相當，相貌登對。沈墨對她不算熱情，但也挑不出錯，禮貌，紳士，保持著距離。她知道沈墨心裡有別的「愛好」，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她不懂，也不感興趣，只覺得是富家子無聊的消遣。只要不妨礙兩家可能的聯姻，她可以裝作不知道。
又坐了片刻，沈墨終於覺得膩味透頂。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你們繼續，我有點事先走。單記我帳上。」
「沈少這就走啊？」
「沈墨，再玩會兒唄！」
「是不是佳人有約啊？」朋友們起鬨。
沈墨擺擺手，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包廂里短暫的安靜，隨即又被新的談笑淹沒。林薇看著重新關上的包廂門，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眼神複雜。
電梯直降地下車庫。沈墨坐進那輛亮黃色的跑車，卻沒有立刻發動。密閉的空間裡，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仿佛要把包廂里沾染的香水和酒精味道都吐出去。車裡很安靜，只有儀錶盤幽藍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信息，提醒他明天是家族月度聚餐，務必到場，老爺子可能會問起他最近在做什麼，讓他「好好準備說辭」。措辭一如既往的溫柔，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一小時後，沈墨推開複式公寓厚重的實木門。沒有開大燈，只有幾盞射燈照亮了滿牆頂天立地的書架和中間長條案上攤開的古籍。空氣里有舊書、檀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他甩掉外套，踢掉鞋子，赤腳走到案前，目光掃過上面一幅展開的、墨跡淋漓的《修真圖》摹本，旁邊還攤著幾本筆記，上面是他自己記錄的、拜訪各處「高人」的見聞和疑問，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狂放。
他走到靠窗的茶台邊坐下，開始燒水，準備泡茶。動作熟練，神情專注，與方才會所里那個玩世不恭的富二代判若兩人。紫砂壺裡是上好的老班章，但他喝起來，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那種……他在陳守拙身邊感受到的、仿佛能洗滌靈魂的「靜氣」。
他想起第一次在公園見到陳守拙。老人安靜地坐在長椅上，明明周圍人來人往，喧囂嘈雜，卻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氣息沉靜得不可思議。他當時只是覺得好奇，這老頭有點特別。後來幾次偶遇，那種感覺越來越清晰。直到那天在陳守拙家樓下，親眼目睹了那一幕——警察、爭吵、老人平靜卻暗流洶湧的眼神，以及最後那驚鴻一瞥、幾乎讓他心臟停跳的「變化」……他確信，自己遇到了真正觸及「那個世界」邊緣的人。
不是家裡請的那些誇誇其談、故弄玄虛的風水師，也不是那些表演胸口碎大石、隔空取物的「大師」。陳守拙不一樣。他帶來的氣息是內斂的，深厚的，甚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厚重感。沈墨能感覺到，老人身上有種真實不虛的力量在流轉，儘管極其微弱，卻與他搜集的那些典籍中描述的某些境界隱隱呼應。
也正是因為這種感覺，他才死皮賴臉地纏上去，不顧對方冷淡，只想靠近一點，感受一點。今天趙成外婆的事，更讓他堅定了想法。陳守拙只是去看了看，簡單調整，用了點最普通的安神藥材，效果卻立竿見影。趙成在電話里的激動不是假的。這絕不是巧合。
水沸了。沈墨燙壺、置茶、沖泡，手法行雲流水。茶香裊裊升起，他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氤氳的熱氣出神。
他想起了大哥沈鈞。比他大八歲，早已進入家族集團核心，行事沉穩，手段老辣，是父親和爺爺眼中最合格的接班人。沈鈞對玄學這些東西向來嗤之以鼻，認為是不入流的迷信，是失敗者的精神鴉片。但沈墨知道，沈鈞私下裡，卻長期供養著一位據說來自港島、背景神秘的「顧問」，專門為他處理一些「特別」的事情，比如重要的商業談判前布局，競爭對手的「意外」挫折，甚至……據說還與某些海外基金會有關聯，研究一些「超越常理」的項目。沈鈞做得隱秘，但沈墨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沈墨對爭權奪利沒太大興趣，但他厭惡被控制，厭惡被安排。母親希望他娶林薇，穩固家族聯盟；父親和爺爺雖然對他「不務正業」不滿，但也樂見他當個富貴閒人，只要別惹出大亂子，分一點乾股紅利打發就行。大哥沈鈞則對他這個沉迷「怪力亂神」的弟弟，大概只有輕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畢竟，一個不按常理出牌、又對家族隱秘有所察覺的弟弟，總是個不安定因素。
沈墨知道，自己看似自由，實則處處是看不見的牆。跑車、會所、昂貴的玩物，不過是這黃金牢籠里的裝飾。他渴求某種真實，某種能超越這令人窒息的現實、觸摸到世界另一面的真實。陳守拙的出現，像黑暗裡透出的一線光。
手機又震了，是管家發來的明日家宴菜單，請他過目。沈墨瞥了一眼，回覆：「按慣例就行。」
他放下手機，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苦澀回甘。
他必須抓住陳守拙這條線。這不只是好奇，或許……也是他掙脫某種既定命運的開始。他需要更謹慎，更有耐心。陳守拙明顯戒備心很重，不喜歡被打探，也不貪圖錢財。他只能繼續扮演一個誠心求教、背景單純的富二代，用笨辦法，慢慢磨。
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明天下午，陳守拙答應去給趙成另一個朋友看看新辦公室的風水。趙成本來想派車接，被陳守拙拒絕了。沈墨打算「偶遇」，或者找個合適的理由在場。他需要更多觀察，也需要讓陳守拙慢慢習慣他的存在。
至於家族那邊……沈墨眼神微冷。只要他不做得太過火，不觸及核心利益，他們暫時不會拿他怎麼樣。而他那些關於「玄學」的愛好，在沈鈞眼裡，恐怕還是他「不成器」、「沉迷虛幻」的證明，反而更安全。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進這間堆滿故紙的屋子深處。
沈墨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紙張脆弱的《雲笈七籤》影印本，就著燈光，慢慢翻閱起來。手指拂過泛黃的頁面，那些玄奧的字句，此刻似乎因為心中有了一個隱約的參照，而變得不那麼空洞了。
夜還很長。
但對於沈墨而言，某些東西，已經開始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