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天才的抱歉
濟東市，文化東路。
建工宿舍三號樓二單元401室。
防盜門上還貼著嶄新的大紅「囍」字，空氣中瀰漫著油漆和新實木家具散發出的微酸氣味。
這是一套三室一廳的大房子，在這個福利分房制度行將就木的年代，能分到這樣一套近百平米、帶獨立衛生間和雙陽台的優質房源，絕對是省屬重點大學核心領導才能享有的特權待遇。
「哎喲！林總！快請進！快請進！」
防盜門剛拉開，王建國那張紅光滿面的大臉就堆滿了極盡熱情的笑容。
他身上還繫著一條印著「五糧液」廣告的藍布圍裙，兩隻手上沾著洗蝦的腥水，甚至顧不上擦，就急不可耐地把林風往屋裡迎。
「鞋不用換！直接踩進來！快快快，屋裡暖和，外頭凍壞了吧？！」
屋裡的餐桌上，早已擺得滿滿當當。
紅燒黃牛肉、清蒸大閘蟹、油爆大蝦、清炒菜心……甚至在桌子正中央，還赫然立著一瓶拆了封的五十二度特曲老窖。
王建國的妻子繫著套袖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滿臉都是拘謹而討好的笑容：「林風同學來啦？快坐快坐，老王念叨你一下午了，鍋里還燉著老母雞湯呢，馬上就好！」
林風反手關上防盜門，將手裡沉重的人造革黑提包放在了門廳的玄關櫃旁。
他環視了一眼這套寬敞明亮、甚至鋪著在這個年代極其罕見的水磨石地磚的新房，目光落在客廳正中央的牆壁上。
那是一張被精美相框裝裱起來的報紙。
《海平日報》頭版頭條，配圖正是王建國在海平一中校門口，意氣風發地將S省大學第一號錄取通知書遞給林風的抓拍大合影！
「王主任，新房子不錯，寬敞。」林風脫下夾克外套，掛在衣架上，微笑著說了一句。
「托福！全特麼是託了林總你的天大福氣啊！！」
王建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抹手，拉著林風坐到沙發上，激動得眼珠子都在發光：「林總，我老王這輩子最英明、最牛逼的決定，就是在海平縣破麵包車裡跟定了你！」
「你不知道啊！」王建國壓低了聲音，神情誇張而興奮：「自打你把全省第一的檔案填進了咱們S大，咱們校長在省委開會，腰杆子挺得跟鐵板一樣直！」
「咱們S大建校四十年，破天荒第一次把清華北大的生源給活生生截胡了！」
王建國眼圈發紅，抓起桌上的茶壺給林風倒了一杯滾燙的龍井：「林總，我王建國在體制里混了半輩子，受盡了窩囊氣，是你林風，硬生生把我老王從爛泥坑裡拉出來，捧成了全省高校招生系統的頭號功臣！」
「這杯茶，我敬你！」
王建國端起茶杯，二話不說，仰脖子就將半溫的茶水一飲而盡。
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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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摯。
沒有絲毫掩飾的崇拜與感恩。
林風端著茶杯，指尖摩挲著滾燙的瓷壁，看著王建國那張被生活徹底照亮的笑臉，胸口卻像壓了一塊鉛鐵般沉重。
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底層小人物想要改命太難了。
王建國為了他母親的病，為了這一套房子，為了在體制內挺直腰杆，賭上了全部的尊嚴和前途。
而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無異於親手把這個剛剛爬上岸的人，重新推向風雨飄搖的懸崖邊緣。
林風輕輕放下茶杯，抬起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直視著王建國。
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肅穆。
「王主任，今天來，有件事我必須親自當面跟你交代。」
客廳里的空氣突然莫名其妙地降了溫。
王建國愣了一下，看著林風嚴肅的神情，臉上的肌肉微微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哎呀林總，什麼交代不交代的？你的事就是我老王的事！趙成同學定向委培的手續全辦妥了！就放在我辦公桌抽屜里！正經統招計算機學籍，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不是趙成的事。」
林風搖了搖頭，聲音極其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低沉：「是我。」
「王主任，S省大學，我恐怕去不了了。」
「轟——！！」
一句話。
簡簡單單一句話。
宛如晴空霹靂，在溫馨喜慶的三室一廳大平層里轟然炸響！
王建國手裡的茶杯蓋「啪嗒」一聲摔在水磨石地板上，摔成了兩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腳，他卻毫無所覺！
整個人僵死在沙發上，原本紅光滿面的臉頰，在短短兩秒鐘之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廚房裡，抽油煙機的轟鳴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王建國的老婆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母雞湯僵在門框邊，臉色慘白，驚恐地看著客廳里的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客廳里蔓延了足足半分鐘。
「林……林總……」
王建國喉嚨里發出一陣乾澀的咕嚕聲，牙齒有些不受控制地打戰：「你……你開玩笑的對不對？是不是……是不是嫌咱們學校給的條件不夠好？還是哪個副校長說話衝撞你了？！」
「你跟我說！我馬上去找校長！本碩博連讀、全額最高特等獎學金、獨立兩居室公寓……你要什麼學校給什麼！！」
王建國急得眼淚都快崩出來了，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甚至想要伸手去抓林風的袖子！
「王主任。」
林風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冷酷而清醒：「不是待遇的問題。」
「是京城的大領導看中了我，有些更高層面的要務，點名要我辦。」
「留不留在S省，已經由不得我選了。」
林風沒有提龍家的滅門威脅，更沒有提去香港避難的絕密計劃。
在普通人眼裡，「京城通天大領導」這七個字，就是不可抗拒的天威，也是最合理、最無法質疑的藉口。
果然。
聽到「京城大領導」這五個字，王建國渾身劇烈一顫，原本挺立的脊背瞬間垮塌了下去。
京城……
那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住的地方。
他一個省屬大學的處級招生辦主任，在全省算個人物，但在那座四九城裡的通天巨擘眼裡，連一隻螞蟻都算不上！
林風是全省理科狀元，是三個月干出幾千萬營收的商業奇才。
這種妖孽般的天才，被京城的大人物看中帶走，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連一絲反駁和挽留的藉口都找不出來！
王建國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死死插進頭髮里，狠狠地揪著頭皮。
他在極度艱難地消化著這個滅頂之災。
過了許久。
王建國緩緩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雖然滿是掩飾不住的絕望與苦澀，但令人震驚的是，裡面竟然沒有怨恨。
「恭喜你啊……林總。」
王建國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十倍的笑容，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京城……京城好啊。」
「你這種絕世之才，本來就不該被困在咱們S省這口枯井裡……去京城，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王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慘然一笑：「我王建國……能跟你林總相識一場，承了你一次天大的人情，救了我老娘的命，已經是我老王八輩子修來的造化了。」
「你不用擔心我……真的，林總。」
王建國擺了擺手，眼眶濕潤，卻還在強撐著男人的體面：「不就是一套房子嘛，大不了學校收回去，我搬回筒子樓就是了！處長當不上，老子接著當科員！只要我媽活著，我老王什麼苦吃不了？！」
「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真不用！」
這就是體制內底層爬上來的人。
見慣了風浪，懂透了人情世故，哪怕天塌下來砸斷了腿，也絕不把怨氣撒在比自己強百倍的大人物身上。
林風看著眼前這個滿頭虛汗的中年男人，心中的堅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講究。
王建國這人，算不上什麼道德聖人，滿身都是體制內的市井鑽營，但他有底線，講義氣，懂得感恩。
這樣的人，配得上他林風出手護他一把。
林風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處，將那隻沉重的人造革黑提包拎了過來。
「嘩啦——！！」
拉鏈拉開的刺啦聲在死寂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林風沒有任何猶豫，抓起提包的底部，猛地往實木茶几上一倒！
整整二十疊被牛皮紙緊緊綑紮、散發著刺鼻油墨清香的百元大鈔，宛如一座猩紅刺眼的小山，轟然砸在茶几的中央，將茶水震得劇烈激盪！！
建工宿舍三號樓二單元401室。
防盜門上還貼著嶄新的大紅「囍」字，空氣中瀰漫著油漆和新實木家具散發出的微酸氣味。
這是一套三室一廳的大房子，在這個福利分房制度行將就木的年代，能分到這樣一套近百平米、帶獨立衛生間和雙陽台的優質房源，絕對是省屬重點大學核心領導才能享有的特權待遇。
「哎喲！林總！快請進！快請進！」
防盜門剛拉開，王建國那張紅光滿面的大臉就堆滿了極盡熱情的笑容。
他身上還繫著一條印著「五糧液」廣告的藍布圍裙，兩隻手上沾著洗蝦的腥水，甚至顧不上擦，就急不可耐地把林風往屋裡迎。
「鞋不用換！直接踩進來！快快快，屋裡暖和，外頭凍壞了吧？！」
屋裡的餐桌上，早已擺得滿滿當當。
紅燒黃牛肉、清蒸大閘蟹、油爆大蝦、清炒菜心……甚至在桌子正中央，還赫然立著一瓶拆了封的五十二度特曲老窖。
王建國的妻子繫著套袖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滿臉都是拘謹而討好的笑容：「林風同學來啦？快坐快坐，老王念叨你一下午了，鍋里還燉著老母雞湯呢，馬上就好！」
林風反手關上防盜門，將手裡沉重的人造革黑提包放在了門廳的玄關櫃旁。
他環視了一眼這套寬敞明亮、甚至鋪著在這個年代極其罕見的水磨石地磚的新房，目光落在客廳正中央的牆壁上。
那是一張被精美相框裝裱起來的報紙。
《海平日報》頭版頭條，配圖正是王建國在海平一中校門口，意氣風發地將S省大學第一號錄取通知書遞給林風的抓拍大合影！
「王主任，新房子不錯，寬敞。」林風脫下夾克外套，掛在衣架上，微笑著說了一句。
「托福！全特麼是託了林總你的天大福氣啊！！」
王建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抹手，拉著林風坐到沙發上，激動得眼珠子都在發光：「林總，我老王這輩子最英明、最牛逼的決定，就是在海平縣破麵包車裡跟定了你！」
「你不知道啊！」王建國壓低了聲音，神情誇張而興奮：「自打你把全省第一的檔案填進了咱們S大，咱們校長在省委開會，腰杆子挺得跟鐵板一樣直！」
「咱們S大建校四十年，破天荒第一次把清華北大的生源給活生生截胡了！」
王建國眼圈發紅，抓起桌上的茶壺給林風倒了一杯滾燙的龍井：「林總，我王建國在體制里混了半輩子，受盡了窩囊氣，是你林風，硬生生把我老王從爛泥坑裡拉出來，捧成了全省高校招生系統的頭號功臣！」
「這杯茶，我敬你！」
王建國端起茶杯，二話不說，仰脖子就將半溫的茶水一飲而盡。
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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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摯。
沒有絲毫掩飾的崇拜與感恩。
林風端著茶杯，指尖摩挲著滾燙的瓷壁，看著王建國那張被生活徹底照亮的笑臉，胸口卻像壓了一塊鉛鐵般沉重。
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底層小人物想要改命太難了。
王建國為了他母親的病，為了這一套房子，為了在體制內挺直腰杆，賭上了全部的尊嚴和前途。
而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無異於親手把這個剛剛爬上岸的人，重新推向風雨飄搖的懸崖邊緣。
林風輕輕放下茶杯，抬起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直視著王建國。
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肅穆。
「王主任，今天來，有件事我必須親自當面跟你交代。」
客廳里的空氣突然莫名其妙地降了溫。
王建國愣了一下，看著林風嚴肅的神情，臉上的肌肉微微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哎呀林總，什麼交代不交代的？你的事就是我老王的事！趙成同學定向委培的手續全辦妥了！就放在我辦公桌抽屜里！正經統招計算機學籍，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不是趙成的事。」
林風搖了搖頭，聲音極其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低沉：「是我。」
「王主任，S省大學，我恐怕去不了了。」
「轟——！！」
一句話。
簡簡單單一句話。
宛如晴空霹靂，在溫馨喜慶的三室一廳大平層里轟然炸響！
王建國手裡的茶杯蓋「啪嗒」一聲摔在水磨石地板上，摔成了兩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腳，他卻毫無所覺！
整個人僵死在沙發上，原本紅光滿面的臉頰，在短短兩秒鐘之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廚房裡，抽油煙機的轟鳴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王建國的老婆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母雞湯僵在門框邊，臉色慘白，驚恐地看著客廳里的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客廳里蔓延了足足半分鐘。
「林……林總……」
王建國喉嚨里發出一陣乾澀的咕嚕聲，牙齒有些不受控制地打戰：「你……你開玩笑的對不對？是不是……是不是嫌咱們學校給的條件不夠好？還是哪個副校長說話衝撞你了？！」
「你跟我說！我馬上去找校長！本碩博連讀、全額最高特等獎學金、獨立兩居室公寓……你要什麼學校給什麼！！」
王建國急得眼淚都快崩出來了，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甚至想要伸手去抓林風的袖子！
「王主任。」
林風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冷酷而清醒：「不是待遇的問題。」
「是京城的大領導看中了我，有些更高層面的要務，點名要我辦。」
「留不留在S省，已經由不得我選了。」
林風沒有提龍家的滅門威脅，更沒有提去香港避難的絕密計劃。
在普通人眼裡，「京城通天大領導」這七個字，就是不可抗拒的天威，也是最合理、最無法質疑的藉口。
果然。
聽到「京城大領導」這五個字，王建國渾身劇烈一顫，原本挺立的脊背瞬間垮塌了下去。
京城……
那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住的地方。
他一個省屬大學的處級招生辦主任，在全省算個人物，但在那座四九城裡的通天巨擘眼裡，連一隻螞蟻都算不上！
林風是全省理科狀元，是三個月干出幾千萬營收的商業奇才。
這種妖孽般的天才，被京城的大人物看中帶走，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連一絲反駁和挽留的藉口都找不出來！
王建國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死死插進頭髮里，狠狠地揪著頭皮。
他在極度艱難地消化著這個滅頂之災。
過了許久。
王建國緩緩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雖然滿是掩飾不住的絕望與苦澀，但令人震驚的是，裡面竟然沒有怨恨。
「恭喜你啊……林總。」
王建國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十倍的笑容，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京城……京城好啊。」
「你這種絕世之才，本來就不該被困在咱們S省這口枯井裡……去京城，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王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慘然一笑：「我王建國……能跟你林總相識一場，承了你一次天大的人情，救了我老娘的命，已經是我老王八輩子修來的造化了。」
「你不用擔心我……真的，林總。」
王建國擺了擺手，眼眶濕潤，卻還在強撐著男人的體面：「不就是一套房子嘛，大不了學校收回去，我搬回筒子樓就是了！處長當不上，老子接著當科員！只要我媽活著，我老王什麼苦吃不了？！」
「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真不用！」
這就是體制內底層爬上來的人。
見慣了風浪，懂透了人情世故，哪怕天塌下來砸斷了腿，也絕不把怨氣撒在比自己強百倍的大人物身上。
林風看著眼前這個滿頭虛汗的中年男人，心中的堅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講究。
王建國這人，算不上什麼道德聖人，滿身都是體制內的市井鑽營，但他有底線，講義氣，懂得感恩。
這樣的人，配得上他林風出手護他一把。
林風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處，將那隻沉重的人造革黑提包拎了過來。
「嘩啦——！！」
拉鏈拉開的刺啦聲在死寂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林風沒有任何猶豫，抓起提包的底部，猛地往實木茶几上一倒！
整整二十疊被牛皮紙緊緊綑紮、散發著刺鼻油墨清香的百元大鈔，宛如一座猩紅刺眼的小山，轟然砸在茶几的中央，將茶水震得劇烈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