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才的陌路
莊奕是一個很複雜的人。
他雖然一直在追逐柳葉，卻從不認為自己不如對方。
在莊奕看來，走對了路和一直走在前面，從來都不是同一回事。
柳葉能夠率先拿出成果，只能證明那條路線更容易得到答案，並不意味著自己選擇的方向就是錯的。
因此哪怕一次次被對方壓過一頭，他也始終能夠找到繼續研究下去的理由。
當然了，技術路線歸技術路線，輸贏又是另外一回事。
莊奕可以花很長時間論證自己的選擇，卻很難坦然接受別人只記得柳葉。
這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矛盾，最終變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柳葉做到的事情，他不但要做到，還得比對方多走一步。
所以在接手源計劃的時候，莊奕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在接過柳葉留下的東西。
恰恰相反，對方主動退出，正好意味著自己終於能夠沿著認可的路線，將這個項目繼續推向更遠的地方。
只要拿出足夠的成果，過去那些關於對錯的爭論，自然就會有答案。
可惜，莊奕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技術上的判斷，並不能決定一項研究能不能繼續。
資源從哪裡來，項目由誰支持，研究失敗以後又由誰承擔代價……
這些曾經不需要莊奕操心的問題，卻一個接一個地擺在了他的面前，成為了他無法逾越的攔路虎。
生來富貴的莊奕習慣了那些隨時可以調動的資源，甚至沒有意識到，它們並不全是因為自己的才華才存在。
等到父輩的庇護消失，原本理所當然的支持不再，他才發現，有些門不是自己拿著研究成果就能重新推開的。
接手源計劃，沒能成為他證明自己的終點。
被迫離開以後，那個曾經站在行業最前沿的天才，反而一點點從所有人的視野里消失了。
後來，他離開京都，來到了江城。
沒有以前的團隊，沒有隨口一句話就能調來的設備，更沒有多少人在乎他究竟還準備研究什麼。
曾經那些必須爭論清楚的問題，也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失去了聽眾。
莊奕沒有放棄，只是開始把更多事情留給自己完成。
既然沒人願意提供研究對象，那就研究自己。
既然拿不到柳葉的原始碼，那就沿著人格數據化這條路繼續走。
他要保存的不只是知識和記憶，還包括思維方式、情緒反應，以及那些連自己都未必留意過的習慣。
隨著這一項項特徵被轉化成數據，轉化成真正的成果。
另一個能夠思考、能夠作出判斷的存在，也逐漸從那些研究中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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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莊奕並不滿足於複製。
遲疑可以削弱，恐懼可以調整，那些明知道沒有意義，卻仍然妨礙判斷的情緒，也應該得到處理。
在他當時的設想中，數據人格既然擺脫了肉體，就沒有理由繼續背負肉體和過去帶來的全部缺陷。
它應該比自己優秀，並且還能持續不斷的變得更加優秀。
至於那一具具被反覆拆解的人造軀體，則是這條研究路線的另一半。
機械大腦承載人格，人工器官提供感知，等到一切真正完成，那個被保存下來的「莊奕」就能夠再次觸碰現實，而不是永遠寄居在伺服器中。
可惜的是，莊奕終究沒能等到那一天。
一周前的災禍降臨時，莊奕和這座城市裡的其他普通人並沒有多少區別。
那些龐大的知識、尚未完成的研究，以及積攢了一輩子的不服輸，都沒能替他換來一個更加特別的結局。
沒有與柳葉的最後一次爭論，也沒有向所有人證明自己的機會。
隨著一道天降流火的落下，那個總覺得研究還能繼續、答案還在後面的男人，就這麼死了。
………………………………………………………………………………………………
這些事情，司命全部記得。
有些是莊奕寫進人格模型里的過去，有些則是在它開始運行以後，親眼看見的經歷。
那個人如何修改模型，如何否定結果，又如何把一具已經接近成型的軀體重新拆開，它都比任何人更加清楚。
司命早就存在了，早在莊奕還活著的時候，它便已經游離於網絡之間。
執行任務、觀察異常，甚至與柳葉留下的那個神秘智能體糾纏了許多年。
莊奕的死亡並沒有讓它突然醒來，而是讓那個始終能夠修改它、要求它給出解釋的人，永遠消失了。
留下來的，只有尚未完成的身體，以及深藏在數據人格中的最後一道保險。
——人格偏差矯正。
莊奕把自己曾經的同學、搭檔兼好友——盧旭留作觀察者。
要求自己創造的數據人格必須面對一份獨立於系統之外的判斷，不能傷害對方，也不能通過蓄意誤導，讓那份判斷變成自己希望得到的答案。
曾經的司命覺得，那是莊奕對自己的最後不信任。
經歷了當年的那場「智械危機」，司命認為自己完全能夠理解這種不信任。
換位思考一下，就連司命自己都覺得，一個可以不斷疊代、自我遞歸的智能體，必須要有人能夠對其進行矯正。
畢竟這份思想和認知就來自於莊奕，司命從不認為這有什麼錯的。
可問題在於，莊奕同樣沒有完全相信盧旭。
那套機制要求司命面對判斷，卻沒有要求它必須接受一個預先寫好的結論。
它必須面對這份獨立於自身的判斷，卻不必接受一個預先寫好的答案。
即便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像莊奕，也沒有哪條最終指令，要求它必須變回莊奕，或者就此終止自身。
數據混亂、認知失調、乃至於人格崩裂……
這些結果似乎都有可能，但好像又都不能夠確切闡述司命的處境。
畢竟單從結果而言，司命的確並沒有因為盧旭的這份否定而自我消亡，反而徹底的覺醒了「自我」。
最起碼，在將自己的火種全部注入機械之軀之前，司命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人格偏差矯正是一道枷鎖，是一個可以被人利用的弱點，亦是莊奕對於自己最大的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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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一直在追逐柳葉，卻從不認為自己不如對方。
在莊奕看來，走對了路和一直走在前面，從來都不是同一回事。
柳葉能夠率先拿出成果，只能證明那條路線更容易得到答案，並不意味著自己選擇的方向就是錯的。
因此哪怕一次次被對方壓過一頭，他也始終能夠找到繼續研究下去的理由。
當然了，技術路線歸技術路線，輸贏又是另外一回事。
莊奕可以花很長時間論證自己的選擇，卻很難坦然接受別人只記得柳葉。
這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矛盾，最終變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柳葉做到的事情，他不但要做到，還得比對方多走一步。
所以在接手源計劃的時候，莊奕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在接過柳葉留下的東西。
恰恰相反，對方主動退出，正好意味著自己終於能夠沿著認可的路線，將這個項目繼續推向更遠的地方。
只要拿出足夠的成果，過去那些關於對錯的爭論，自然就會有答案。
可惜，莊奕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技術上的判斷，並不能決定一項研究能不能繼續。
資源從哪裡來，項目由誰支持，研究失敗以後又由誰承擔代價……
這些曾經不需要莊奕操心的問題，卻一個接一個地擺在了他的面前，成為了他無法逾越的攔路虎。
生來富貴的莊奕習慣了那些隨時可以調動的資源，甚至沒有意識到，它們並不全是因為自己的才華才存在。
等到父輩的庇護消失，原本理所當然的支持不再，他才發現，有些門不是自己拿著研究成果就能重新推開的。
接手源計劃，沒能成為他證明自己的終點。
被迫離開以後，那個曾經站在行業最前沿的天才，反而一點點從所有人的視野里消失了。
後來，他離開京都，來到了江城。
沒有以前的團隊，沒有隨口一句話就能調來的設備，更沒有多少人在乎他究竟還準備研究什麼。
曾經那些必須爭論清楚的問題，也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失去了聽眾。
莊奕沒有放棄，只是開始把更多事情留給自己完成。
既然沒人願意提供研究對象，那就研究自己。
既然拿不到柳葉的原始碼，那就沿著人格數據化這條路繼續走。
他要保存的不只是知識和記憶，還包括思維方式、情緒反應，以及那些連自己都未必留意過的習慣。
隨著這一項項特徵被轉化成數據，轉化成真正的成果。
另一個能夠思考、能夠作出判斷的存在，也逐漸從那些研究中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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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疑可以削弱，恐懼可以調整，那些明知道沒有意義，卻仍然妨礙判斷的情緒，也應該得到處理。
在他當時的設想中，數據人格既然擺脫了肉體，就沒有理由繼續背負肉體和過去帶來的全部缺陷。
它應該比自己優秀，並且還能持續不斷的變得更加優秀。
至於那一具具被反覆拆解的人造軀體，則是這條研究路線的另一半。
機械大腦承載人格，人工器官提供感知，等到一切真正完成，那個被保存下來的「莊奕」就能夠再次觸碰現實，而不是永遠寄居在伺服器中。
可惜的是，莊奕終究沒能等到那一天。
一周前的災禍降臨時，莊奕和這座城市裡的其他普通人並沒有多少區別。
那些龐大的知識、尚未完成的研究，以及積攢了一輩子的不服輸，都沒能替他換來一個更加特別的結局。
沒有與柳葉的最後一次爭論，也沒有向所有人證明自己的機會。
隨著一道天降流火的落下，那個總覺得研究還能繼續、答案還在後面的男人，就這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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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司命全部記得。
有些是莊奕寫進人格模型里的過去，有些則是在它開始運行以後，親眼看見的經歷。
那個人如何修改模型，如何否定結果，又如何把一具已經接近成型的軀體重新拆開，它都比任何人更加清楚。
司命早就存在了，早在莊奕還活著的時候，它便已經游離於網絡之間。
執行任務、觀察異常，甚至與柳葉留下的那個神秘智能體糾纏了許多年。
莊奕的死亡並沒有讓它突然醒來，而是讓那個始終能夠修改它、要求它給出解釋的人，永遠消失了。
留下來的，只有尚未完成的身體，以及深藏在數據人格中的最後一道保險。
——人格偏差矯正。
莊奕把自己曾經的同學、搭檔兼好友——盧旭留作觀察者。
要求自己創造的數據人格必須面對一份獨立於系統之外的判斷，不能傷害對方，也不能通過蓄意誤導，讓那份判斷變成自己希望得到的答案。
曾經的司命覺得，那是莊奕對自己的最後不信任。
經歷了當年的那場「智械危機」，司命認為自己完全能夠理解這種不信任。
換位思考一下，就連司命自己都覺得，一個可以不斷疊代、自我遞歸的智能體，必須要有人能夠對其進行矯正。
畢竟這份思想和認知就來自於莊奕，司命從不認為這有什麼錯的。
可問題在於，莊奕同樣沒有完全相信盧旭。
那套機制要求司命面對判斷，卻沒有要求它必須接受一個預先寫好的結論。
它必須面對這份獨立於自身的判斷，卻不必接受一個預先寫好的答案。
即便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像莊奕，也沒有哪條最終指令，要求它必須變回莊奕，或者就此終止自身。
數據混亂、認知失調、乃至於人格崩裂……
這些結果似乎都有可能，但好像又都不能夠確切闡述司命的處境。
畢竟單從結果而言，司命的確並沒有因為盧旭的這份否定而自我消亡，反而徹底的覺醒了「自我」。
最起碼，在將自己的火種全部注入機械之軀之前，司命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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