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寒帳窺影·危伏營中
李在聞聲離開帳篷，很快又返回，身後跟著兩個人。
「報都指揮，末將一行依令查探線路，確實存在，只是一時並未找到斷崖。那一帶屬東陘關防區邊緣，未敢深入，確切地點在東陘關西南千餘步的一處埡口，並無駐軍，方圓數里也無村落，群山環抱，極為隱秘。」
匯報的是一名馬軍副使，他咽了咽口水，繼續說道：「粗略估算，那裡可以暗藏一至兩營人馬。我們在那裡留了三個人暗中蹲守，並安排兩人在其西300步外隱蔽，以防萬一，我們兩人則返回稟報。」
「嗯，烤火，喝水吃飯。」賀祛病停頓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苗准，對身前的幾人低聲說道：「他們七個人也編入親隨隊，換兩個人去給另外五個人送水和乾糧，然後就在那裡和他們一起留守，等我們伺機匯合。把帳篷拆了，給他們帶上，現在就拆。」
「都指揮，您……」李在、田青一臉擔心地看著賀祛病。
「聽令！」都指揮的回應斬釘截鐵。
「都指揮！這一路確實崎嶇，傷口撕裂的話……至少留下一副擔架和一床被子。」苗准大聲爭辯，賀祛病此時若感風寒發燒，幾無可治。
軍醫見狀大聲附和：「苗……言之有理，請都指揮三思！」
「請都指揮三思！」準備出發的馬兵也齊聲附和。
「留擔架……路短，被子不留。」賀祛病說完捂著腰部，輕咳幾下。
「是！」眾人遵令執行。
就在兩名返回的馬兵親隨吃飯喝水的當口，眾人把搭建營帳的繩索、床單，連同一副擔架、兩床被褥一併打包。
賀祛病坐在火堆前烤火，那張原本慘白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紅潤。
「不會是發燒了吧？發燒可就麻煩了！只要不發燒，熬過今夜，明天早上再給他服藥，應該會逐步好起來的……嗯，要是能找點有營養的食物……對，天明後打個兔子補充一下營養就更好了。」
苗准在心裡盤算：「老天保佑，今夜平安，平安就有機會，等到了斷崖……」
前往斷崖的兩個馬兵走後不久，賀祛病起身下令：「出發，鐵裹門！」
「都指揮，這頂帽子您戴著，」苗准將自己的頭盔摘下，走到賀祛病身邊，「您現在體弱，可不敢受風寒。」
賀祛病抬眼看了看苗准，不知有無聽明白，但絲毫沒有拒絕的意思。
苗准給賀祛病戴上頭盔，將面罩拉下，又系好布扣，徹底將他的頭裹在其中。然後，扶著賀祛病躺下，囑咐其趁機好生休息。
李在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個奇裝異服的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究竟從哪裡來，這帽子從沒見過……都指揮竟完全依他說的做。」李在心中冒出無數個問號。
待苗准做好這一切，一行人開始向鐵裹門進發。
田青沒再騎馬，陪在擔架一側。其他幾名親隨騎著馬，並牽著空著的幾匹戰馬，走在隊伍前列。軍醫騎馬走在擔架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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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准依舊坐在李在身後。他們走在隊伍的最後，李在想藉機好好問問苗准一些事情。而苗准也正準備向李在了解一些情況，兩人不謀而合。
李在先開了口：「苗准，你究竟是什麼人？從哪裡來……」
苗准察覺口袋裡的手機震動驟然變密，心頭升起不祥預感，語速不由得加快。
「我會告訴你的，但現在最要緊的是，你得告訴我，他們為何不讓入城？你們為何要放棄優勢主動出擊？這對你對我來說都很重要，關係到我們能不能活著離開這裡！」
「你……你你……」李在見苗准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反而迫不及待地打探這些機密信息，一時竟氣到語塞。
苗准搶過話頭：「別耽擱時間了，真來不及了！」
「你！唉，是這樣的……一周前，大宋朝廷派駐朔州城的主將張義不知何故，突然放棄固守待援，帶領所屬兩千兵馬主動出擊，在城外與數倍於己的金人死戰。城內的義勝軍卻趁機主動打開城門，張義腹背受敵、兵敗身死。僅僅過了三天，金軍平推四十里，兵臨廣武……」李在語速非常快。
「廣武？什麼地方？」苗准插話。
「呃……廣武寨算是西陘關的第一道防線。自古欲取雁門、必奪廣武，此處一破，金人直接兵臨關下，相距三四千步的白草門就是前線……」李在原原本本地將當日的情形告訴了苗准。
原來，三天前，大宋朝廷河南河東路宣撫使童迪差人送來一紙文牘，擢升雁門東陘關軍都指揮使童不苟為朝廷派駐雁門關防線兵馬都監、掛廂都指揮使銜，統領雁門關全線防務。
同時，再次指任駐守鐵裹門的防衛營指揮使賀祛病補任西陘關權軍都指揮副使，這一職位屬於待朝廷正式任命的臨時副使，蹊蹺的是，朝廷卻讓他臨時代行軍都指揮使的職責。
當日下午，從代州城來了四營兵馬，實際不滿編，不到1300人，連同駐守廣武寨的一營兵馬500人，一併交由賀祛病指揮，並令其於次日清晨趕赴廣武寨，協助嚴防死守。
沒想到的是，賀祛病趕到時，廣武寨守軍義勝軍已叛變。毫不知情的賀祛病，率部立足未穩便陷入包圍。慶幸的是，他預留一個滿編營的兵馬在廣武寨外圍，並提前安排部分親兵至白草口一線戒備，才不至於被斷了後路。
苗准聽來唏噓不已，跟著問道：「為何要再次臨時對賀祛病授命？」
「指揮使駐守鐵裹門期間，曾受命擔任過臨時軍都指揮副使，率兩營馬軍馳援朔州，協助張義大敗遼軍。指揮使自幼習武……」
苗准插話：「既已是臨時軍都指揮副使，為何此次又授予？」
「那一戰，遼軍損失慘重，餘部也都投誠，賀指揮帶回不足700人的隊伍，」李在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說好打了勝仗就正式任職，結果變成功過相抵……」
「難道不讓入城也是因為此戰失敗、損失慘重？」苗準的聲音很低，像是詢問求證，又像是自言自語。
李在神情落寞地回答：「應該是吧……我也不知道。」
「最後一個問題，都指揮也叫霍去病？」苗准感到十分詫異。
「嗯，賀祛病！朔州賀家人，自幼多病，家裡為其取名'祛病'，五歲送去五台山學武，指望身子骨硬朗些。前有遼軍、後有金軍，原本殷實的家族一再被搜刮，很快便敗了、散了……隨父母南遷，過忻州時，恰巧禁軍招兵買馬，他便執拗地留下……」
李在像說著一件悠遠的陳年往事，透著不盡的哀愁滄桑，與他的年齡明顯不符。也許，他也有一段類似的過往。想到這裡，苗准沒說話，如果此時李在不再說，苗准準備也就不再繼續問了。
李在只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他會武術，起點就是十將，一步步打上來的。在步軍都頭轉任馬軍軍使的任上，跟著前任指揮使出城迎敵，那一次……前任指揮使戰死了，是他拼死沖在前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帶著半個營殺了出來。後來金軍對朔州圍城，他也去了，只是半路得知張將軍已……他回到了鐵裹門。」
李在又停頓了一會兒，喉結動了兩下。
「是他們把他……推上去的。」李在聲音沉下來，指尖攥緊了韁繩，「說誰能打能守，誰就是軍都指揮使。可城門關上的時候，他在城外，叛變的叛變，逃跑的逃跑，沒人管我們。」
李在像突然想通了什麼，語氣明顯輕鬆許多：「賀指揮本是個營指揮使，為人實在，善戰，是被他們捧上去的。」
他說「捧」字，咬得很重。
「捧殺？！」苗准脫口而出。
「就是個擋箭牌，也不單純是一群壞人，只是苦了都指揮！」
苗准似是想起了什麼，沒再說話，低頭看向輕微振動的手機，外殼是黑色的，屏幕也已自動切換成了夜覽模式。
地圖上，先前的三條綠色線路，只剩下一條：前方130m處右拐，向東北延伸5.19km至斷崖處。
而另外兩條竟然都變成了紅色。
苗准心頭猛驚。代州方向路斷尚且能懂，走馬承受已經封鎖城門；可鐵裹門北側那條關道，為何也成死路？
前路唯一的生路，只剩下那處藏在群山間的斷崖埡口。
「報都指揮，末將一行依令查探線路，確實存在，只是一時並未找到斷崖。那一帶屬東陘關防區邊緣，未敢深入，確切地點在東陘關西南千餘步的一處埡口，並無駐軍，方圓數里也無村落，群山環抱，極為隱秘。」
匯報的是一名馬軍副使，他咽了咽口水，繼續說道：「粗略估算，那裡可以暗藏一至兩營人馬。我們在那裡留了三個人暗中蹲守，並安排兩人在其西300步外隱蔽，以防萬一，我們兩人則返回稟報。」
「嗯，烤火，喝水吃飯。」賀祛病停頓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苗准，對身前的幾人低聲說道：「他們七個人也編入親隨隊，換兩個人去給另外五個人送水和乾糧，然後就在那裡和他們一起留守，等我們伺機匯合。把帳篷拆了，給他們帶上，現在就拆。」
「都指揮，您……」李在、田青一臉擔心地看著賀祛病。
「聽令！」都指揮的回應斬釘截鐵。
「都指揮！這一路確實崎嶇，傷口撕裂的話……至少留下一副擔架和一床被子。」苗准大聲爭辯，賀祛病此時若感風寒發燒，幾無可治。
軍醫見狀大聲附和：「苗……言之有理，請都指揮三思！」
「請都指揮三思！」準備出發的馬兵也齊聲附和。
「留擔架……路短，被子不留。」賀祛病說完捂著腰部，輕咳幾下。
「是！」眾人遵令執行。
就在兩名返回的馬兵親隨吃飯喝水的當口，眾人把搭建營帳的繩索、床單，連同一副擔架、兩床被褥一併打包。
賀祛病坐在火堆前烤火，那張原本慘白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紅潤。
「不會是發燒了吧？發燒可就麻煩了！只要不發燒，熬過今夜，明天早上再給他服藥，應該會逐步好起來的……嗯，要是能找點有營養的食物……對，天明後打個兔子補充一下營養就更好了。」
苗准在心裡盤算：「老天保佑，今夜平安，平安就有機會，等到了斷崖……」
前往斷崖的兩個馬兵走後不久，賀祛病起身下令：「出發，鐵裹門！」
「都指揮，這頂帽子您戴著，」苗准將自己的頭盔摘下，走到賀祛病身邊，「您現在體弱，可不敢受風寒。」
賀祛病抬眼看了看苗准，不知有無聽明白，但絲毫沒有拒絕的意思。
苗准給賀祛病戴上頭盔，將面罩拉下，又系好布扣，徹底將他的頭裹在其中。然後，扶著賀祛病躺下，囑咐其趁機好生休息。
李在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個奇裝異服的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究竟從哪裡來，這帽子從沒見過……都指揮竟完全依他說的做。」李在心中冒出無數個問號。
待苗准做好這一切，一行人開始向鐵裹門進發。
田青沒再騎馬，陪在擔架一側。其他幾名親隨騎著馬，並牽著空著的幾匹戰馬，走在隊伍前列。軍醫騎馬走在擔架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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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准依舊坐在李在身後。他們走在隊伍的最後，李在想藉機好好問問苗准一些事情。而苗准也正準備向李在了解一些情況，兩人不謀而合。
李在先開了口：「苗准，你究竟是什麼人？從哪裡來……」
苗准察覺口袋裡的手機震動驟然變密，心頭升起不祥預感，語速不由得加快。
「我會告訴你的，但現在最要緊的是，你得告訴我，他們為何不讓入城？你們為何要放棄優勢主動出擊？這對你對我來說都很重要，關係到我們能不能活著離開這裡！」
「你……你你……」李在見苗准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反而迫不及待地打探這些機密信息，一時竟氣到語塞。
苗准搶過話頭：「別耽擱時間了，真來不及了！」
「你！唉，是這樣的……一周前，大宋朝廷派駐朔州城的主將張義不知何故，突然放棄固守待援，帶領所屬兩千兵馬主動出擊，在城外與數倍於己的金人死戰。城內的義勝軍卻趁機主動打開城門，張義腹背受敵、兵敗身死。僅僅過了三天，金軍平推四十里，兵臨廣武……」李在語速非常快。
「廣武？什麼地方？」苗准插話。
「呃……廣武寨算是西陘關的第一道防線。自古欲取雁門、必奪廣武，此處一破，金人直接兵臨關下，相距三四千步的白草門就是前線……」李在原原本本地將當日的情形告訴了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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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准聽來唏噓不已，跟著問道：「為何要再次臨時對賀祛病授命？」
「指揮使駐守鐵裹門期間，曾受命擔任過臨時軍都指揮副使，率兩營馬軍馳援朔州，協助張義大敗遼軍。指揮使自幼習武……」
苗准插話：「既已是臨時軍都指揮副使，為何此次又授予？」
「那一戰，遼軍損失慘重，餘部也都投誠，賀指揮帶回不足700人的隊伍，」李在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說好打了勝仗就正式任職，結果變成功過相抵……」
「難道不讓入城也是因為此戰失敗、損失慘重？」苗準的聲音很低，像是詢問求證，又像是自言自語。
李在神情落寞地回答：「應該是吧……我也不知道。」
「最後一個問題，都指揮也叫霍去病？」苗准感到十分詫異。
「嗯，賀祛病！朔州賀家人，自幼多病，家裡為其取名'祛病'，五歲送去五台山學武，指望身子骨硬朗些。前有遼軍、後有金軍，原本殷實的家族一再被搜刮，很快便敗了、散了……隨父母南遷，過忻州時，恰巧禁軍招兵買馬，他便執拗地留下……」
李在像說著一件悠遠的陳年往事，透著不盡的哀愁滄桑，與他的年齡明顯不符。也許，他也有一段類似的過往。想到這裡，苗准沒說話，如果此時李在不再說，苗准準備也就不再繼續問了。
李在只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他會武術，起點就是十將，一步步打上來的。在步軍都頭轉任馬軍軍使的任上，跟著前任指揮使出城迎敵，那一次……前任指揮使戰死了，是他拼死沖在前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帶著半個營殺了出來。後來金軍對朔州圍城，他也去了，只是半路得知張將軍已……他回到了鐵裹門。」
李在又停頓了一會兒，喉結動了兩下。
「是他們把他……推上去的。」李在聲音沉下來，指尖攥緊了韁繩，「說誰能打能守，誰就是軍都指揮使。可城門關上的時候，他在城外，叛變的叛變，逃跑的逃跑，沒人管我們。」
李在像突然想通了什麼，語氣明顯輕鬆許多：「賀指揮本是個營指揮使，為人實在，善戰，是被他們捧上去的。」
他說「捧」字，咬得很重。
「捧殺？！」苗准脫口而出。
「就是個擋箭牌，也不單純是一群壞人，只是苦了都指揮！」
苗准似是想起了什麼，沒再說話，低頭看向輕微振動的手機，外殼是黑色的，屏幕也已自動切換成了夜覽模式。
地圖上，先前的三條綠色線路，只剩下一條：前方130m處右拐，向東北延伸5.19km至斷崖處。
而另外兩條竟然都變成了紅色。
苗准心頭猛驚。代州方向路斷尚且能懂，走馬承受已經封鎖城門；可鐵裹門北側那條關道，為何也成死路？
前路唯一的生路，只剩下那處藏在群山間的斷崖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