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畫像（上）
鬼屋裡沒有燈。手電的光柱掃過去，像一根細長的骨頭，在黑暗裡捅來捅去。
李白站在走廊里，借著那點光，看清了牆上的畫。十三個畫框，掛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在等著點名的人。畫裡的人穿著樂園的制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笑著。那種笑很標準，嘴角翹起的弧度一模一樣，像是同一個師傅畫上去的。可他們的眼睛不笑。瞳孔里空空的，沒有光，像畫完之後，忘了點上去。
第十一個位置，剛才還是空的。現在，那裡掛著一張新畫像。畫裡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孩，穿著樂園的制服，扎著馬尾，正對著他笑。笑得很甜，甜得像一張真的臉。
是阿悅。
李白盯著那張畫，手指冰涼。他認得這張臉。昨晚，就是這張臉，在旋轉木馬的燈光里，一層一層地，變成了紙。他當時站在人群里，看得清清楚楚。他也記得，自己昨晚喊過一聲「別動」。可他按住的是強哥，沒能攔住阿悅。
那張畫在燈影里笑著，笑得和昨晚一模一樣。畫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印刷上去的：「遊客阿悅，已入園。編號：十一。」
她死了。可她的臉，掛在了牆上。她的眼睛在畫裡彎著，彎成兩彎月牙，可那兩彎月牙底下，什麼也沒有。他覺得，這面畫像牆，像一間收屍的屋子。每一張臉，都是一個沒能走出去的人。他站在這裡，站在它們中間，不知道自己今晚會變成第幾張。
他想起地磚上滲出來的那行字：看見畫像，請坐下。
他沒有坐。
他盯著阿悅的畫像看了很久，然後繞過畫像牆，往走廊深處走。他路過每一張畫像時都沒有停下。那些畫裡的眼睛，好像是活的，在他經過的時候，跟著他轉。有一雙，轉到一半，卡住了，又慢慢地轉回來。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漆都掉光了，依稀能看見三個字：道具間。
李白推開門。手電的光掃進去，照亮了滿屋子的東西：戲服，人偶，面具，假髮，還有幾具用來嚇人的假人，歪歪扭扭地靠在牆上。空氣里一股霉味，混著很淡的、脂粉的甜香，像有人剛在這裡卸過妝。
地磚上，又滲出了字。一筆一划，像從地底下長出來：
聽見音樂，請蹲下。
音樂，正好響了。
不是廣播裡那個男聲，是一首兒歌，和旋轉木馬那首，同一個調子。從道具間深處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一台老式留聲機，卡了帶。
李白蹲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聽它的話。可那行字滲出來的時候，他的膝蓋自己就彎了，像有一隻手按著他的肩。
黑暗裡，有東西在動。靠牆的那幾具假人，脖子一節一節地轉過來，朝著他。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縮成一團。假人們轉了轉腦袋，像是「看」不見蹲著的東西，又一具一具地，把頭轉了回去。
只有一具沒有停。
它穿著十四年前的園工服。那衣服舊得發脆，領口繡著一排小字，像是工號。它沒有像別的假人那樣轉頭，而是徑直朝李白走過來。它走路的姿勢不對，肩膀不動，整個人像被一根繩子吊著，平移過來的。它的臉是白的，五官模糊，像被水泡過。它的手伸向李白的頭頂。手也是白的，骨節分明，指甲很長。
李白沒動。他握著青蓮刀，刀柄在掌心發燙。他忽然明白了：蹲下能騙過那些「普通」的假人，騙不過這一具。它不一樣，它是十四年前，真的死在這間屋子裡的那個。
他等那隻手伸到面前，才猛地抬手，刀尖划過去——
青蓮的紋路，在刀身上亮了起來。
那假人的手，被刀尖劃開一道口子。口子裡沒有血，湧出來的是碎紙屑。假人踉蹌著退了半步，脖子咔噠一聲，又轉回原來的方向，站回了牆邊。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白站起來。他握刀的手在抖。他第一次用這把刀，刀很聽話，可他自己的手不聽話。他走到那具園工服假人面前，盯著領口那排字看。
十四年。這件衣服掛了十四年，沒有人動過它。
道具間的盡頭，還有一扇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鬼屋外面，出了事。
林墨一直守在鬼屋門口。李白進去之後，他就在那扇門外站著，聽著裡面的動靜。可就在他低頭摸銅錢的那幾秒，門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牆。磚縫裡長著青苔，像這堵牆已經立了幾十年。他伸手去摸，指腹碾過粗糙的磚面，冷的，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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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呢？」他身後的黃毛舉著相機，對著牆拍了一張，「剛才李白進去的時候，門還在——」
他說到一半，愣住了。他低頭看著相機的取景框，臉色白下去，白得不像活人。
「你們……你們看這個。」
他把相機遞過去。取景框裡，剛拍的照片。鬼屋門口，那堵牆前面，站著一個人。
穿園服的。看不清臉，帽檐壓得很低，像是剛從那堵牆裡走出來。
「我拍照的時候，」黃毛的聲音抖了，「門口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人接話。有人試著推，有人用腳踹，那牆紋絲不動。林墨盯著那張照片裡的「人」，想起李白進門之前說的那句話：「我見過這東西。」
他回過一次頭，往人群里掃了一眼。那個拎公文包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沒人記得她是什麼時候走的。只有人依稀看見，廣播響那會兒，她捂著肚子，往鬼屋反方向的女廁所去了，頭也沒回。
他來不及細想。人群里，強哥抬起了頭。他像聽見了什麼，猛地轉身，朝著鬼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過去。
「強哥！」林墨喊他。
強哥沒有停。他走到那堵牆前，伸手，摸著牆上的磚，像在找什麼。他嘴唇翕動著，開口，聲音很輕：
「阿悅……」
「強哥！裡面沒人！」黃毛喊，「阿悅昨晚就——」
「她在裡面。」強哥說，「她喊我。」
他話音剛落，那堵牆上，磚縫之間，慢慢地，裂開一道縫。縫越來越大。一扇門，在牆上重新長了出來。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強哥推開門，卻沒有立刻進去。他回過頭，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人群邊緣，那個扎馬尾的女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正看著他。
她的嘴唇沒有動。她沒有喊他。可她站在那裡，就像昨晚站在旋轉木馬燈光里的那個人。
強哥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他當然知道那不是阿悅。他今天守了她一整天。她不吃不喝，不說話，不看他，連影子都淡得像要化掉。他攥著阿悅昨晚留下的外套，攥了一整天，不敢認她，也不敢不認。
可他寧可那是真的。
「哥帶你回家。」他對著那個「阿悅」說，聲音啞得像撕布，然後轉身，走進了那扇黑洞洞的門裡。
「他瘋了！」黃毛罵了一句，卻也跟著沖了進去，舉著相機，像是怕錯過什麼。人群里，那個穿灰夾克的老頭，老鄭，猶豫了一下。他看見黃毛衝進去了，嘴唇動了動，也跟著往裡走。
「我看著他點。」老鄭說，聲音很啞，「別讓那孩子闖禍。」
他其實不認識黃毛。他今早才和這些人坐在同一個廣場上。可他看見黃毛舉著相機往裡沖的樣子，想起了自己孫子。一樣毛躁，一樣天不怕地不怕，一樣讓他這個當爺爺的，在門口操著心。他這輩子教了一輩子書，管了一輩子學生，管到最後，看見誰闖禍都想跟著。
「那孩子」三個字，他說的是黃毛，心裡想的，是他孫子。
三個人，消失在鬼屋的黑洞裡。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上了。
李白站在走廊里，借著那點光，看清了牆上的畫。十三個畫框，掛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在等著點名的人。畫裡的人穿著樂園的制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笑著。那種笑很標準，嘴角翹起的弧度一模一樣，像是同一個師傅畫上去的。可他們的眼睛不笑。瞳孔里空空的，沒有光，像畫完之後，忘了點上去。
第十一個位置，剛才還是空的。現在，那裡掛著一張新畫像。畫裡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孩，穿著樂園的制服，扎著馬尾，正對著他笑。笑得很甜，甜得像一張真的臉。
是阿悅。
李白盯著那張畫，手指冰涼。他認得這張臉。昨晚，就是這張臉，在旋轉木馬的燈光里，一層一層地，變成了紙。他當時站在人群里，看得清清楚楚。他也記得，自己昨晚喊過一聲「別動」。可他按住的是強哥，沒能攔住阿悅。
那張畫在燈影里笑著，笑得和昨晚一模一樣。畫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印刷上去的：「遊客阿悅，已入園。編號：十一。」
她死了。可她的臉，掛在了牆上。她的眼睛在畫裡彎著，彎成兩彎月牙，可那兩彎月牙底下，什麼也沒有。他覺得，這面畫像牆，像一間收屍的屋子。每一張臉，都是一個沒能走出去的人。他站在這裡，站在它們中間，不知道自己今晚會變成第幾張。
他想起地磚上滲出來的那行字：看見畫像，請坐下。
他沒有坐。
他盯著阿悅的畫像看了很久，然後繞過畫像牆，往走廊深處走。他路過每一張畫像時都沒有停下。那些畫裡的眼睛，好像是活的，在他經過的時候，跟著他轉。有一雙，轉到一半，卡住了，又慢慢地轉回來。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漆都掉光了，依稀能看見三個字：道具間。
李白推開門。手電的光掃進去，照亮了滿屋子的東西：戲服，人偶，面具，假髮，還有幾具用來嚇人的假人，歪歪扭扭地靠在牆上。空氣里一股霉味，混著很淡的、脂粉的甜香，像有人剛在這裡卸過妝。
地磚上，又滲出了字。一筆一划，像從地底下長出來：
聽見音樂，請蹲下。
音樂，正好響了。
不是廣播裡那個男聲，是一首兒歌，和旋轉木馬那首，同一個調子。從道具間深處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一台老式留聲機，卡了帶。
李白蹲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聽它的話。可那行字滲出來的時候，他的膝蓋自己就彎了，像有一隻手按著他的肩。
黑暗裡，有東西在動。靠牆的那幾具假人，脖子一節一節地轉過來，朝著他。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縮成一團。假人們轉了轉腦袋，像是「看」不見蹲著的東西，又一具一具地，把頭轉了回去。
只有一具沒有停。
它穿著十四年前的園工服。那衣服舊得發脆，領口繡著一排小字，像是工號。它沒有像別的假人那樣轉頭，而是徑直朝李白走過來。它走路的姿勢不對，肩膀不動，整個人像被一根繩子吊著，平移過來的。它的臉是白的，五官模糊，像被水泡過。它的手伸向李白的頭頂。手也是白的，骨節分明，指甲很長。
李白沒動。他握著青蓮刀，刀柄在掌心發燙。他忽然明白了：蹲下能騙過那些「普通」的假人，騙不過這一具。它不一樣，它是十四年前，真的死在這間屋子裡的那個。
他等那隻手伸到面前，才猛地抬手，刀尖划過去——
青蓮的紋路，在刀身上亮了起來。
那假人的手，被刀尖劃開一道口子。口子裡沒有血，湧出來的是碎紙屑。假人踉蹌著退了半步，脖子咔噠一聲，又轉回原來的方向，站回了牆邊。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白站起來。他握刀的手在抖。他第一次用這把刀，刀很聽話，可他自己的手不聽話。他走到那具園工服假人面前，盯著領口那排字看。
十四年。這件衣服掛了十四年，沒有人動過它。
道具間的盡頭，還有一扇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鬼屋外面，出了事。
林墨一直守在鬼屋門口。李白進去之後，他就在那扇門外站著，聽著裡面的動靜。可就在他低頭摸銅錢的那幾秒，門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牆。磚縫裡長著青苔，像這堵牆已經立了幾十年。他伸手去摸，指腹碾過粗糙的磚面，冷的，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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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呢？」他身後的黃毛舉著相機，對著牆拍了一張，「剛才李白進去的時候，門還在——」
他說到一半，愣住了。他低頭看著相機的取景框，臉色白下去，白得不像活人。
「你們……你們看這個。」
他把相機遞過去。取景框裡，剛拍的照片。鬼屋門口，那堵牆前面，站著一個人。
穿園服的。看不清臉，帽檐壓得很低，像是剛從那堵牆裡走出來。
「我拍照的時候，」黃毛的聲音抖了，「門口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人接話。有人試著推，有人用腳踹，那牆紋絲不動。林墨盯著那張照片裡的「人」，想起李白進門之前說的那句話：「我見過這東西。」
他回過一次頭，往人群里掃了一眼。那個拎公文包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沒人記得她是什麼時候走的。只有人依稀看見，廣播響那會兒，她捂著肚子，往鬼屋反方向的女廁所去了，頭也沒回。
他來不及細想。人群里，強哥抬起了頭。他像聽見了什麼，猛地轉身，朝著鬼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過去。
「強哥！」林墨喊他。
強哥沒有停。他走到那堵牆前，伸手，摸著牆上的磚，像在找什麼。他嘴唇翕動著，開口，聲音很輕：
「阿悅……」
「強哥！裡面沒人！」黃毛喊，「阿悅昨晚就——」
「她在裡面。」強哥說，「她喊我。」
他話音剛落，那堵牆上，磚縫之間，慢慢地，裂開一道縫。縫越來越大。一扇門，在牆上重新長了出來。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強哥推開門，卻沒有立刻進去。他回過頭，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人群邊緣，那個扎馬尾的女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正看著他。
她的嘴唇沒有動。她沒有喊他。可她站在那裡，就像昨晚站在旋轉木馬燈光里的那個人。
強哥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他當然知道那不是阿悅。他今天守了她一整天。她不吃不喝，不說話，不看他，連影子都淡得像要化掉。他攥著阿悅昨晚留下的外套，攥了一整天，不敢認她，也不敢不認。
可他寧可那是真的。
「哥帶你回家。」他對著那個「阿悅」說，聲音啞得像撕布，然後轉身，走進了那扇黑洞洞的門裡。
「他瘋了！」黃毛罵了一句，卻也跟著沖了進去，舉著相機，像是怕錯過什麼。人群里，那個穿灰夾克的老頭，老鄭，猶豫了一下。他看見黃毛衝進去了，嘴唇動了動，也跟著往裡走。
「我看著他點。」老鄭說，聲音很啞，「別讓那孩子闖禍。」
他其實不認識黃毛。他今早才和這些人坐在同一個廣場上。可他看見黃毛舉著相機往裡沖的樣子，想起了自己孫子。一樣毛躁，一樣天不怕地不怕，一樣讓他這個當爺爺的，在門口操著心。他這輩子教了一輩子書，管了一輩子學生，管到最後，看見誰闖禍都想跟著。
「那孩子」三個字，他說的是黃毛，心裡想的，是他孫子。
三個人，消失在鬼屋的黑洞裡。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