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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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播預告鬼屋的當晚,李白在迴廊下發現了布娃娃的異常。

  他把娃娃貼身放在胸前的口袋裡。白天他摸過,娃娃是涼的,和以前一樣。可太陽一落山,娃娃開始發熱——不是他體溫捂出來的熱,是娃娃自己在熱,隔著布料,像揣著一塊剛出膛的炭。

  他走進迴廊,四下無人,把娃娃掏出來。

  路燈壞了,迴廊里很黑。李白借著遠處鬼屋燈籠的一點紅光,低頭看掌心的娃娃。娃娃還是巴掌大,舊得看不出顏色,可他看見——娃娃的脖子上,多了一道印子。

  細細的,紫紅色的,像被人掐過。

  白天還沒有。

  李白盯著那道印子,手指發涼。他忽然想起來,昨晚阿悅死的時候,他站在人群里,當時有一瞬間,他脖子一緊,像被什麼勒了一下。他以為是緊張,沒在意。

  現在他明白了。那個「勒」,被娃娃接走了。

  他想起養父的話:「娃娃替你死。」

  他握著娃娃,胸口像堵著一塊石頭。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養父留給他的這三樣東西,不是護身符,是三條命。是三個「他」替他死。

  「你身上,有門。」

  身後有人說話。李白猛地回頭——林墨站在迴廊另一頭,靠著柱子,手裡轉著那枚銅錢。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摸娃娃的時候。」林墨走近兩步,目光落在他掌心的娃娃上,「你的東西,和它一樣。」他抬起手,指間夾著那枚銅錢,「都是門裡的東西。你是不是也看見了?」他頓了頓,「昨晚那個女孩死的時候,我看見她的骨頭了。」

  李白沉默了一會兒,把娃娃收好,問:「你看見什麼了?」

  「她的骨頭上有印花,像蓋了章的票。」林墨說,「樂園在收人。死人會變成它帳本上的一筆。」他看著李白,「你不怕?」

  「怕。」李白說,「但我怕的不是這個。」

  「那你怕什麼?」

  李白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右手,還在抖:「我怕的是,我現在才想起來,我養父二十年前就見過這座園子。他留了三樣東西給我,說『別去找它』。可我來了。」他抬起頭,「你說,是他算準了我會來,還是這園子,等了我二十年?」

  兩個人隔著迴廊對望。鬼屋方向,紅燈籠晃了一下。

  「合作吧。」林墨忽然說。

  「合作什麼?」

  「三天,找出真相。」林墨說,「我查案子查了十年,查到我自己的名字被寫在一張我不認識的名單上。你也一樣——你養父留的這條線,終點在這園子裡。我們目標一樣。」他伸手,「各查各的,信息共享。誰先死,另一個幫忙把話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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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看著他伸出的手。他沒有立刻握。他問:「你怎麼知道我養父留了東西?」

  「你剛才自己說的。」林墨收回手,「觀察力,我的老本行。」

  李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這是他進園以來第一次笑:「你這人,套話挺有一套。」

  「職業習慣。」

  迴廊外傳來腳步聲。黃毛抱著相機走過來,看見兩人站在黑地里,嚇了一跳:「你們倆躲這兒幹嘛呢?廣播催了,都往鬼屋那邊去了。」

  三人往鬼屋走。路上,黃毛一直低頭看相機,忽然說:「老周,你們說,他會不會根本就不是人?」

  「什麼意思?」

  「我下午翻照片。」黃毛把相機舉起來,「我之前拍的園子裡所有人,都有影子。就老周——」他翻到一張照片,遞過來,「你們看,這張,我拍他的時候,他是背光的。可地上,沒有他的影子。」

  李白和林墨同時停下腳步。

  照片上,中山裝的老周站在噴泉邊,陽光正好,周圍的一切都拖著影子——只有他腳下,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老周也是遊客。」李白低聲說,聲音有點發乾,「他是被樂園記住的遊客。他早就進園了。」

  「那他白天為什麼還幫我們指路?」林墨問。

  「因為他說的是真的。」李白說,「他看了四十多年,他比誰都清楚這園子。」他頓了頓,「可一個被記住的遊客,為什麼還活著?」

  沒有人能回答。

  鬼屋門口,血紅的燈籠在風裡晃。門是關著的,可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李白走到門前,伸手推門。

  他的手剛碰到門板,胸口的布娃娃忽然「活」了——它在他口袋裡劇烈地抽搐起來,像一條被掐住脖子的魚。李白臉色一變,猛地縮回手。

  門自己開了。

  門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股潮濕的、發霉的味道湧出來,混著一絲很淡的、糖炒栗子的甜香。

  廣播在此時響了起來。那個男聲,雜音已經重得幾乎聽不清字,像有人趴在話筒上,貼著一個很遠的地方說話:

  「第二夜……重演開始……鬼屋……」

  李白和林墨站在門口,誰也沒有動。

  門縫裡那線光,像一隻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我先進。」李白說,「我見過這東西。」

  他走進去的瞬間,身後的門,無聲地合上了。

  門裡,是一條很長的走廊。兩側的牆是深紅色的,像刷了一層乾涸的漆。頭頂的燈忽明忽暗,照出一排一排的畫像——畫裡的人都穿著樂園的園服,咧著嘴笑,笑得一個比一個大。

  李白數了數。走廊兩邊的畫像,一共有十三張。第十一張的位置,是空的。

  他正要往前走,胸口的布娃娃,又抽搐了一下。

  這一次,他聽見了——不是娃娃的聲音,是娃娃裡面,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隔著好幾層布,悶悶地傳出來:

  「……坐下……」

  李白猛地站住。

  他低頭,看向自己腳下。走廊的地磚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字,暗紅色的,像是從磚縫裡滲出來的:

  「鬼屋規則一:看見畫像,就坐下。」

  李白沒有坐。他站在原地,喉嚨發乾。他想起養父說過的一句話——不是關於娃娃的,是關於門的:

  「門裡的規矩,是拿命試出來的。你每信一次,就有人替你死一次。」

  他握緊娃娃,一步,一步,往走廊深處走去。

  身後,第十一張畫像的牆上,慢慢浮現出一張新的臉——阿悅的臉,咧著嘴,笑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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