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噩夢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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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來到夢幻樂園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把車停在圍牆外一條斷頭路上,熄了火,沒有下車。車窗外的樂園黑沉沉的,像一個趴伏的小丑。白天遠遠看著的尖頂,此刻就在頭頂,近得讓人不舒服。

  他摸出符紙,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還熱著:「來。回收站。我等你。」

  他攥緊符紙,推開車門。

  他是個醫生,他信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換了任何一個晚上,換了任何一座廢園子,他都不會下去。可他這趟不是自己要來的。那張紙在他懷裡跳,跳著給他帶路。

  他下了車。

  圍牆鏽得厲害,鐵柵欄上纏著枯藤。李白沿著牆走了幾十米,找到一個豁口,鐵柵欄被人生生掰開一道縫,能擠進去一個人。縫口掛著半張破布,風一吹,沙沙響。

  他正要擠進去,停住了。

  牆根下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縮成一團,穿著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襖,懷裡抱著一堆東西,破紙殼,塑料瓶,還有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碗。是個拾荒的大爺。

  「老人家。」李白叫他。

  那人沒動。

  李白又喊了一聲。那人慢吞吞地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眼皮耷拉著,渾濁的眼睛費了好大勁才對上焦。

  「幹啥?」拾荒老人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這園子,白天晚上都有人守著嗎?」

  老人沒有回答。他盯著李白看了很久,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要進去?」

  「……想看看。」

  「看啥?看死人?」老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黃牙,「園子裡全是死人。你不用進去,等天亮了,它們自己會出來。」

  李白心裡咯噔一下。他壓住語氣,問:「老人家,你在這園子邊上待多久了?」

  「多久?」老人歪著頭,像在認真算,「記不清嘍。反正,那年摩天輪出事的時候,我就在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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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年了?」

  「十四年?」老人又笑了,「十四年是園子關門的年頭。我在這,比那還早。」

  李白還想再問,老人卻已經轉過頭去,重新縮成一團,像一隻乾癟的蝦。他懷裡那堆破紙殼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李白看見了,是一張紙片,彩色的,尖頂的城堡,四個字:夢幻樂園。

  一張樂園門票。

  拾荒老人的破紙殼堆里,塞著一張十四年前的樂園門票。

  李白沒有多問。他轉身,擠過鐵柵欄的豁口,進了樂園。

  園子裡比外面還靜。荒草齊膝,小徑上覆著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沒有聲音。遠處一座座設施在夜色里立著:摩天輪,旋轉木馬,鬼屋,跳樓機。它們鏽了,爛了,像一群垂死的老人。

  李白在園子裡走了很久。他沒有找到「回收站」,卻越來越困。

  困意來得毫無道理。他明明精神緊繃,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靠在一座設施下面想歇一歇。那是旋轉木馬,頂棚漏著月光,馬匹褪了色,眼睛的位置黑漆漆的。

  困意不是漫上來的。它像一隻手,從他腦後伸過來,捂住他的眼睛。他幾乎是被按著倒下去的。

  後背靠在木馬底座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跳得越來越慢。

  不是累了慢下來的那種慢。是有什麼東西捏住了他的心尖,捏一下,松一下,一下比一下慢。

  他當過這麼多年外科醫生,他知道心跳慢到什麼數是要出事的。他想喊醒自己。他喊不出聲。

  他看見月光在眼前晃。然後他看見木馬群中間,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影子。

  紅裙子。他在醫院走廊見過的那個小女孩。

  他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還坐在旋轉木馬下,手裡攥著符紙。只是四周的荒草不見了,換成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頭頂的頂棚是嶄新的,彩燈一圈一圈亮著。木馬在轉,一匹接一匹,鬃毛在燈光里泛著光。音樂是那首歡快的兒歌,一遍又一遍。

  李白想站起來,動不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坐上了一匹木馬,一匹黑色的、背上有花紋的馬。馬的眼睛是兩顆玻璃珠,黑漆漆的,正對著他。

  玻璃珠子不會動。可他就是覺得那兩顆珠子在看著他,看得很耐性,像熬了很久,終於熬到他坐上來。

  他想下來,他下不來。他的手像長在了馬脖子上。

  木馬群在轉。轉到他面前的,是一匹又一匹顏色鮮亮的馬。李白髮現,那些馬的眼睛全都在看他。紅的馬,黃的馬,藍的馬,所有的玻璃珠眼睛都朝著他這個方向。

  那股涼從他腳趾頭起來,順著小腿往上爬,爬過膝蓋,爬過後腰,一直爬到後脖頸。

  一圈,兩圈。轉到第三圈,音樂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掐斷了喉嚨,戛然而止。

  然後,一個細細的聲音從他身下的黑馬里傳出來。不,是從木馬的肚子裡:

  「你坐的是我的馬。」


  「下來。」小女孩說,「輪到你玩別的了。」

  李白睜開了眼。

  四周還是荒草,還是破敗的旋轉木馬,頂棚漏著月光。他喘了兩口氣,發現自己正靠在木馬底座上,手裡還攥著符紙。他低頭看,符紙上的字變了。

  「回收站」三個字還在,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還是養父的筆跡。只是這一次的筆畫亂得厲害,像寫的時候手抖得握不住筆:

  「別坐黑馬。馬是它的。女孩是它的。整個園子都是它的。」

  李白把符紙攥緊,站起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荒草被踩出淺淺一道印子,繞過那些鏽死的設施,一直通到圍牆根。鐵柵欄上那道被人生生掰開的縫還在,半張破布掛在上面,風一吹,沙沙響。

  他側過身,擠了出去。

  腳落下去,踩到的不是牆外那條斷頭路。是磨得發亮的水磨石,乾乾淨淨,像剛有人拖過。

  李白站住了。他回過頭,柵欄沒了,破布沒了,荒草也沒了。他站在一座燈火通明的樂園裡,彩燈一圈一圈亮著,摩天輪在轉,旋轉木馬在轉,歡快的兒歌從喇叭里淌出來,和他夢裡聽見的是同一首。

  他站在原地,沒再往前走。他明白了,自己睡著的那一覺已經算數了。這園子要留人,用不著鎖,也用不著牆。他這一腳,沒能把自己邁出園子。

  李白不再想著出去。他抬起頭,看向那座最高的摩天輪。逃不掉,就站到高處,先把這座園子看清。吊艙的門正好轉到他面前,開著。

  他走了進去。

  同一時刻,樂園另一側。

  林墨在民宿房間裡也睡著了。

  不對。他沒有睡著。

  他是被一陣音樂聲叫醒的。可他睜開眼的時候,人還躺在床上。床上的那個人是他。他也是他。

  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霉斑,形狀像一片葉子。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才想起來一件事:他睡覺是側著身的。他從來不仰著睡。

  他現在正仰著。

  而且他看不見自己的胸口起伏。他感覺不到自己吸進去的那口氣。

  林墨想抬手,手沒動。他想喊,嘴沒開。他在心裡喊了一聲,那聲音在腦子裡撞了一圈,撞不出去。

  然後他看見了。

  床上的那個人坐了起來,穿好鞋,走下床。不是他控制的,是那個「林墨」自己在動。他像個被拴著線的人,跟在後面。

  林墨這十年,被人跟蹤過,被人堵在巷子裡打過,有一回被人拿刀抵著腰。那些時候他都沒慌過。他的心是穩的,他一邊挨打,一邊在數對方有幾個人,在記對方的口音。

  這一回他的心不跳了。

  不是嚇停的。是他發現自己的心跳被床下那具身體帶走了。他胸口裡空空的,跳的那一下在下面,在那個已經站起來、正在穿鞋的身體裡。

  他想吐。他沒有胃,可他想吐。

  那具身體轉過身,走了出去。林墨跟在後面,像一隻被線拴住的風箏。線在那具身體手裡。

  老闆娘趴在櫃檯上打瞌睡,沒有抬頭。那具身體走到門口。

  老闆娘動了。

  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沒變,還是那副睏倦的樣子。可她的眼睛是睜著的,正正地看著林墨。不是看著那具穿著他衣服的身體,是看著站在半空里的那個他。

  「住店的錢,明早再算。」

  林墨聽見了。他確定她是在跟他說話。因為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往上一抬,抬到他站著的那個高度。

  她看得見他。

  那具身體推開民宿的門,走了出去。

  外面已經不是民宿的門,是樂園的大門,大門敞開著。

  門內的世界燈火通明。

  摩天輪在轉,旋轉木馬在轉,跳樓機上下起伏,鬼屋門口亮著血紅的燈籠。音樂聲遠遠飄過來,是一首老掉牙的兒歌,歡快,清脆,像有人在用留聲機放。這首調子,他白天在樓下聽過。

  空氣里有味道。糖炒栗子混著烤腸的香,爆米花的焦甜。一個正在營業的遊樂園才會有的味道。可那味道里摻著一點別的什麼,很淡,很涼,像鐵鏽的腥,又像是什麼東西爛透了之後,被香味蓋住的底味。

  那具身體停在樂園門口。林墨也停住了。

  他低頭看那雙手。

  那不是他的手。可那雙手裡握著的東西是他的,那枚銅錢。銅錢在那隻手裡發著熱,熱得那具身體的指頭都在抖。

  林墨伸出手,想去抓。

  他的手穿過去了。

  他試了三次,三次都穿過去。他抓不住任何東西。他連自己都抓不住。

  他站在那兒,頭一回起了這麼個念頭:要是這具身體走進去,走遠了,回不來,那他這個人就留在這門口了。留成門口的一陣風,誰也看不見他,誰都從他身上走過去。

  他這十年想過很多種死法。他沒想過這一種。

  「歡迎光臨。」有人在他身後說。

  林墨回頭。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穿一身舊園服,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園服胸前繡著一行小字:夢幻樂園。

  「樂園今天開園。」那人說,聲音裡帶著笑,「請出示您的門票。」

  「我沒有票。」

  「您有。」那人抬起手,指了指林墨掌心的銅錢,「這個,就是票。」

  林墨低頭。銅錢上的凹痕「1」正在發亮,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遠處,摩天輪最高點的吊艙里站著一個人。李白。他站在吊艙里扶著欄杆,看著下面的燈火,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見了林墨。林墨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整座樂園,隔著音樂聲和燈光,對望了一眼。

  誰都沒有說話。

  那一刻,他們心裡冒出了同一個念頭,幾乎一模一樣:

  「他不是來玩的。」

  樂園的廣播在此時響了起來。電流的雜音沙沙地划過夜空,然後,一個標準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男聲,從頭頂的喇叭里傳了下來。

  「青銅門·咒樂園,已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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