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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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林墨。

  城南一條老巷子裡開著一家偵探事務所,門臉不大,招牌上四個字掉了漆,像長了癬。林墨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檔案袋敞著口,裡面是兩張照片、一份協查通報、一疊列印紙。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一歲,國字臉,眉眼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的長相。男人叫王建國。

  林墨接這個案子一個月了。王建國的妻子找上門,說丈夫三個月前失蹤,警方立了案,查了兩個月沒有下文。她不甘心,找到了事務所。

  那女人頭一次來的時候眼睛腫著,手裡攥著一塑膠袋藥。她說她丈夫不是走丟的那種人,他連買菜都照她寫的單子買,一樣不差。

  「他失蹤前那段時間,老是念叨一個地方。」她說,「他說他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一扇門。他還說,門後面有東西在叫他。」

  說到這兒她自己先慌了,聲音往下壓,壓到像怕屋裡有第三個人聽。

  林墨把協查通報又看了一遍。王建國,五十一歲,失蹤前是工廠車間主任,無前科,無債務,家庭和睦。這樣一個人的失蹤,通常只有兩種可能:要麼自己不想回來,要麼回不來了。

  林墨傾向於第二種。

  他放下紙,從抽屜里摸出一枚銅錢。

  銅錢不大,一枚普通的老錢,邊緣磨損得厲害,正面模糊地鑄著四個字,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深深的凹痕,像一個指印,又像有人用刀尖在錢上刻了個「1」。

  這是王建國失蹤那天,在他常去的茶館桌角底下找到的。茶博士說,王建國出事前常坐那桌,走前都要摸一下桌底,像在藏什麼。

  林墨把銅錢翻來覆去地看。這一個月,他查遍了王建國的社會關係、銀行流水、通話記錄,唯一有價值的線索就是這枚錢。錢上那個「1」,他比對過豐都市的老錢圖譜,沒有一種版別對得上。

  它不是錢。它是一件東西。

  林墨捏著銅錢,手指一熱。


  那種熱不是單純的燙。它順著他的掌紋往裡鑽,像一條細小的、活的線,貼著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腕。林墨低下頭,看見自己小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冷。是那種被人從背後盯著看的時候,後腦勺發麻的感覺。

  他盯著銅錢看了三秒,那點紅又淡下去,恢復成原來的鏽色。

  「又來了。」他自言自語。

  這一個月,他每次捏這枚錢,都會有一個錯覺:銅錢是溫的,像剛從別人手心裡接過來。好像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有個人也握著這枚錢,也在看他。

  這是這個月第三次了。每次銅錢發燙,都是在他查到某個節點的時候。頭一次是查到王建國失蹤前一周的火車票記錄,第二次是查到「豐都」兩個字,這一次,他剛把協查通報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附著一張現場勘驗照片。

  照片是王建國家裡的客廳。茶几上擺著一沓東西,幾張舊門票。門票上是褪色的城堡,尖頂,彩色的,右上角印著四個字:夢幻樂園。

  林墨盯著那張照片,呼吸停了。

  他抓起桌上的座機撥號。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是市檔案館的老孫,跟他有業務往來。

  「老孫,幫我查個東西。」林墨說,「夢幻樂園,豐都市的,十四年前關的。我要它的全部資料,建園時間,股東,事故記錄,關閉原因,越全越好。」

  「夢幻樂園?」老孫的聲音頓了一下,「那地方邪門,你查它幹什麼?」

  「查案。」

  老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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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吧,我明天給你。」他說,「不過林墨,我勸你一句。我干檔案這行三十年,卷宗我哪一沓沒經手過,唯獨這一份,我不敢往家裡帶。複印件我當天就送回庫里了。」

  林墨握著聽筒,沒催他。

  「那園子當年出事,不是意外。」老孫的聲音更低了,「園子底下原先是片墳地。建園之前挖出過棺材,開發商壓下來了,沒上報。老人都知道,那地界從民國起就不乾淨。」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要去,別一個人去。」

  林墨掛了電話,把銅錢收進口袋。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點了根煙。

  煙抽到一半,他摸出手機,翻到一條自己存的備忘:「王建國失蹤前最後一次通話,打給一個陌生號碼,通話記錄查不到歸屬地,只有一句錄音:『別來找我。有些門,走進去就出不來。』」

  他調出那段錄音,又聽了一遍。

  王建國的聲音很急,斷斷續續,像在跑,又像在躲。背景里有風聲,還有別的,一種很輕很輕的、規律的聲音,像某種機器在運轉。

  林墨聽了三遍,聽出來了。

  那是過山車。軌道摩擦的嗡鳴,車輪碾過接縫的咔嗒,一聲,一聲,很有規律。

  一個關了十四年的樂園,錄音里還有過山車在跑。

  錄音的最後,王建國把聲音壓了下去,壓得像怕誰聽見:

  「它知道我在打電話……它來了……誰來,替我!」

  錄音在這兒斷了。

  林墨把手機放下。

  他這十年接過的委託,尋人的,查帳的,盯梢的,什麼沒見過。他從不信這些。他信的是證據,是時間對不上,是話里的破綻。他這半輩子靠的就一句:所有說不通的事,最後都通在人的身上。

  可這會兒他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菸灰燒到手指他都沒覺出來。

  他怕的不是那句「它來了」。他怕的是王建國那句話里的順序。一個人臨到頭了喊「誰來替我」,喊的是替,不是救。

  他知道自己怕了,是從一個很蠢的地方看出來的:他不敢扭頭看窗戶。

  窗戶就在他左邊一步遠。窗外是城南的巷子,白天,有人走過去,有個老太太在收晾衣竿。就這麼個窗戶,他不敢看。

  他把煙掐了。煙屁股上的過濾嘴被他咬出一個深印子,他自己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林墨背上包出門。他買了張去城郊的票,坐到終點站,又換公交,一直坐到公交再也不開的地方。

  眼前是一片荒地。荒地盡頭立著幾個尖頂的輪廓,城堡的尖頂,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像一排沉默的牙齒。

  夢幻樂園。他看著那四個字,心裡不舒服。不是怕。是被盯著的感覺。他站在荒地里四面沒遮擋,可他就是覺得有一雙眼睛從那排尖頂後頭落下來,落在他後脖頸上。

  林墨沒急著進去。他沿著樂園的圍牆走了一圈,在東南角找到一家民宿,叫「城郊人家」,三層小樓,掛著褪色的招牌。老闆娘倚在門口嗑瓜子,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來玩的?」老闆娘問,「那園子進不去,鎖著呢。」

  「住一晚。」林墨說。

  「行。二樓最裡頭那間,採光好。」

  林墨進了房間,放下包。他洗了把臉,坐在床邊,摸出那枚銅錢。銅錢在他掌心安靜地躺著,像一枚死物。

  牆上有隻老掛鍾。滴答,滴答。

  林墨坐了一會兒,聽出不對。那分針走一下,要停一停,再走一下,像鏽住了,又像在想。

  他掏出手機看時間。手機上的時間,和掛鐘差了三分鐘。

  他再抬頭,分針正好跳到和手機一樣的位置。

  掛鍾在追他手機上的時間。

  林墨沒動。他把手機舉在手裡,盯著那根分針。分針又走了。他低頭看手機,手機上的秒數也在跳。兩個都走得挺准,可它們原本差三分鐘。

  他伸手,用掌心把手機屏幕捂住。

  分針停了。

  他把手挪開一寸。分針又走。

  林墨把手機屏幕扣在腿上,慢慢站起身。他這輩子查過不少東西,查的時候人是熱的,越查越亮。這一回他身上是涼的,從腳底往上涼,涼過膝蓋,涼到肚子裡。他把手插進褲兜,摸到那枚銅錢。

  銅錢是溫的。

  他走到掛鍾跟前。鐘面是白的,很舊,下面印著一行小字:豐都鐘錶廠。鐘面上十二個數字旁邊,用鉛筆寫著一行更小的字,筆畫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像寫字的人怕人發現。

  「別睡。睡著就進園了。」

  林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是鉛筆寫的,筆跡很用力,最後幾筆幾乎劃破了漆面。寫這行字的人,一邊寫一邊在抖。

  他想起來一個可能。他摸出手機,翻到協查通報。王建國失蹤案,最後出現地點:城郊,夢幻樂園圍牆外,一家民宿附近。

  民宿叫「城郊人家」。

  就是這間。

  樓下傳來嗑瓜子的聲音。老闆娘在哼歌,斷斷續續的。林墨聽了一會兒,聽清了那是什麼調子。

  是遊樂園的兒歌。歡快的,脆生生的,一句接一句,一句都不帶停。

  林墨僵在那兒。他這輩子沒聽過這首兒歌。他敢拿自己的記性打賭,他壓根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麼個調子。

  可他聽第二遍的時候就跟著會了。他在心裡跟著哼了半句,哼到一半硬生生停住,把那半句咽了回去。

  樓下的女人還在哼。嗑瓜子的聲音也還在,咔,咔,咔,跟拍子。

  窗外的太陽正在往下沉。夢幻樂園的尖頂在暮色里拉出長長的影子,斜斜地鋪過來,像幾隻手,朝著他這個方向伸。

  林墨看了很久。

  他愣是沒去關窗。他不是不怕。他是想看看,那東西到底敢不敢伸到他窗台底下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住進這間民宿的同時,樂園另一側的圍牆缺口停著一輛深色的車。車裡坐著一個人,西裝革履,手裡捏著一張紙,紙上是一張門票的複印圖,城堡,尖頂,四個字。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門票,又抬頭看向樂園的方向,笑了。

  他輕聲說:「十四年了,總算等到開園。」

  樂園最高的尖頂上,一盞燈在暮色里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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