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照出來的人
迷宮的鏡牆會騙人。光在鏡子之間彈來彈去，折射成一片慘白，人走在裡面，像走在一隻巨大的玻璃眼球里。
林墨和李白走了一段，發現前面的鏡子越來越多，路越來越少。他們明明是跟著前面的腳步走的。拐了一個彎，前面的腳步聲就沒了。鏡子裡的人影還在走，還在一步不停地走，可那是鏡子裡的。真人，早就拐進了另一條路。
「沈志遠呢？」林墨回頭。
身後沒有人。沈志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某面鏡子吞了。他明明記得，剛才沈志遠還跟在他們後面，低頭記著什麼，筆尖划過紙面，沙沙地響。
「別找了。」李白說，「他會自己撞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
「迷宮裡的人，都會被鏡子送回去。」李白看了一眼牆上的倒影，「它不會讓人真的走丟。它只會讓人，走到它想讓他們去的地方。」
廣播的碎片聲又飄了過來，一句話被切成幾截，從四面八方落下來：
「……請勿……回頭……」
黃毛抱著相機，一個人在迷宮裡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鏡子越來越多，路越來越窄，到處都是他自己的臉。左邊的鏡子裡是他，右邊的鏡子裡是他，頭頂的鏡子裡也是他。他走，它們跟著走；他停，它們跟著停。
他鬆了一口氣。還好，都是正常的。
他試探著，朝右邊邁了一步。鏡子裡，他的倒影沒有動。
他停住。倒影停住。他往左邁一步，倒影還是沒動。過了兩秒，才跟著動了一下，慢了半拍，像隔著一層水。
「操。」黃毛罵了一聲，又舉起相機。
取景框裡，倒影正常。和他一步不差，規規矩矩，像個聽話的模範生。
他放下相機。鏡子裡，倒影又慢了半拍。
他把相機重新舉到眼前。框裡，還是正常。
相機里的世界，永遠正常。
黃毛盯著取景框看了很久，心裡發毛。他不知道哪個是真的——是眼睛裡看到的這個慢半拍的自己，還是相機里這個規規矩矩的自己。他寧可信相機。相機不會騙人，相機是他吃飯的傢伙，他靠它活了很多年。
他低頭，翻相機里的舊照片，想找一張正常的，能證明自己沒瘋的證據。他翻得很快，指尖發涼。他不敢翻得太慢，怕翻到什麼不該翻到的東西——昨晚，道具間裡，老鄭倒下去的樣子，還在他眼前晃。他不看，可那些畫面自己往他眼睛裡鑽。
他翻到了老鄭。
那張照片，是昨晚在鬼屋門口拍的。照片裡，老鄭站在人群里，穿著灰夾克。可他的臉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洇過，糊成一片。照片的邊角，多出一隻手，搭在老鄭的肩上。不是老鄭的手，手背上有青筋，指節粗大，像一隻老人的手。
黃毛的手一抖，趕緊劃了過去。
他沒敢再看。他把相機抱在懷裡，蹲在鏡牆下面，像一隻把頭埋進翅膀里的鳥。
他不知道，他翻過的那張照片裡，那隻手的主人，正站在他身後的鏡子裡，隔著玻璃，看著他。
沈志遠追著前面的「林墨」，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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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林墨」走在前面，不高不矮，不緊不慢，和他保持著同樣的距離。沈志遠喊他，他不回頭。沈志遠快走兩步，他也快走兩步。沈志遠停下來，他也停下來，像一面會走路的鏡子。
拐了一個彎，「林墨」不見了。
沈志遠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鏡子裡沒有他。鏡子裡是一張畫像。
一張畫像一樣的臉。五官模糊，像被水泡過，穿著園工服。和鬼屋裡那具會自己動的園工服，一模一樣。
沈志遠忽然想起老周的話。鏡子照的不是現在。它把活人，提前照成死的樣子。眼前這張臉，就是「被記住之後」的樣子。
他想掏出本子記。十四年了，他靠這本子吃飯，靠它記下每一件別人不敢記的事。手在抖，筆尖抵著紙，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他第一次，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一個口型。
沈志遠後退一步。畫像臉也跟著後退一步。這次，它和他同步了。
他分不清，哪個是鏡子，哪個是他。
林墨和李白找到了規律。
鏡子裡的人臉，比活人多。
多出來的那些臉，一張一張，掛在鏡子的深處，像走廊里那排畫像。它們不動，也不說話，就那麼隔著玻璃看著。林墨數了數，數到第七張的時候，李白按住他的手。
「別數。」李白說。
「為什麼？」
「數不清的東西，不能數。」李白說，「會把它數醒。」
林墨沒有數下去。但他注意到一張臉——一張很眼熟的臉，像昨晚在哪見過。他想不起來。那張臉在鏡子的最深處，半明半暗，像沉在水底的一張臉。
十個人。他忽然想起廣播報的那個數。
鏡子裡這些臉，要是數齊了，是不是正好十個？
他沒敢想下去。
迷宮的最深處，老王摸到了一面特別的鏡子。
這面鏡子沒有照出他。鏡子裡是圍牆，和霧。圍牆外面，是另一個世界——有樹，有路，有不知道通向哪裡的方向。
老王趴在鏡面上，像趴在玻璃窗上，隔著它看外面。鏡面冰涼，呵一口氣，起了一層白霧。他伸手擦了擦，霧下面還是霧。他推了推，鏡子紋絲不動，像一堵牆。可鏡子裡那個世界，看得見，夠不著，比餓著肚子看人吃飯還難受。
「跑出去，就活了。」他對著鏡子裡的霧，低聲說。
他繞著那面鏡子，慢慢地走，像在找它的邊。他不知道，他正在找的，是這面鏡子的門——也是這座園子的邊。
迷宮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玻璃裂開，又像有人用指甲，在鏡面上颳了一下。
林墨和李白同時停住。聲音是從最深處傳來的——那裡，只有一個人。
黃毛。
黃毛就在那裡。
一面鏡子前，他停下來。鏡子裡，他的倒影站著，沒有動。他動了動手，倒影不動。他往前一步，倒影還在原地。
倒影不跟他了。
黃毛端起相機。鏡頭裡，倒影跟著他動，抬手，放下，一板一眼，像個聽話的影子。
他放下相機。
鏡子裡，倒影忽然轉過頭，隔著鏡面，看著他。不是看他的臉——是看著他的相機。
黃毛的汗，一下子下來了。他握緊相機，往後退了一步。他想起了老鄭照片裡那隻手——手背上有青筋，指節粗大。鏡子裡這個「他」的手背上，好像，也有什麼。
倒影的嘴唇動了。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黃毛認得那個口型。
他連退兩步，後背撞上鏡牆——鏡牆裡，又一個「他」，從側面貼過來，貼著他的背，隔著玻璃，和他背靠背站著。
迷宮深處，第一個「照出來的人」，找到他了。
林墨和李白走了一段，發現前面的鏡子越來越多，路越來越少。他們明明是跟著前面的腳步走的。拐了一個彎，前面的腳步聲就沒了。鏡子裡的人影還在走，還在一步不停地走，可那是鏡子裡的。真人，早就拐進了另一條路。
「沈志遠呢？」林墨回頭。
身後沒有人。沈志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某面鏡子吞了。他明明記得，剛才沈志遠還跟在他們後面，低頭記著什麼，筆尖划過紙面，沙沙地響。
「別找了。」李白說，「他會自己撞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
「迷宮裡的人，都會被鏡子送回去。」李白看了一眼牆上的倒影，「它不會讓人真的走丟。它只會讓人，走到它想讓他們去的地方。」
廣播的碎片聲又飄了過來，一句話被切成幾截，從四面八方落下來：
「……請勿……回頭……」
黃毛抱著相機，一個人在迷宮裡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鏡子越來越多，路越來越窄，到處都是他自己的臉。左邊的鏡子裡是他，右邊的鏡子裡是他，頭頂的鏡子裡也是他。他走，它們跟著走；他停，它們跟著停。
他鬆了一口氣。還好，都是正常的。
他試探著，朝右邊邁了一步。鏡子裡，他的倒影沒有動。
他停住。倒影停住。他往左邁一步，倒影還是沒動。過了兩秒，才跟著動了一下，慢了半拍，像隔著一層水。
「操。」黃毛罵了一聲，又舉起相機。
取景框裡，倒影正常。和他一步不差，規規矩矩，像個聽話的模範生。
他放下相機。鏡子裡，倒影又慢了半拍。
他把相機重新舉到眼前。框裡，還是正常。
相機里的世界，永遠正常。
黃毛盯著取景框看了很久，心裡發毛。他不知道哪個是真的——是眼睛裡看到的這個慢半拍的自己，還是相機里這個規規矩矩的自己。他寧可信相機。相機不會騙人，相機是他吃飯的傢伙，他靠它活了很多年。
他低頭，翻相機里的舊照片，想找一張正常的，能證明自己沒瘋的證據。他翻得很快，指尖發涼。他不敢翻得太慢，怕翻到什麼不該翻到的東西——昨晚，道具間裡，老鄭倒下去的樣子，還在他眼前晃。他不看，可那些畫面自己往他眼睛裡鑽。
他翻到了老鄭。
那張照片，是昨晚在鬼屋門口拍的。照片裡，老鄭站在人群里，穿著灰夾克。可他的臉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洇過，糊成一片。照片的邊角，多出一隻手，搭在老鄭的肩上。不是老鄭的手，手背上有青筋，指節粗大，像一隻老人的手。
黃毛的手一抖，趕緊劃了過去。
他沒敢再看。他把相機抱在懷裡，蹲在鏡牆下面，像一隻把頭埋進翅膀里的鳥。
他不知道，他翻過的那張照片裡，那隻手的主人，正站在他身後的鏡子裡，隔著玻璃，看著他。
沈志遠追著前面的「林墨」，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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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林墨」走在前面，不高不矮，不緊不慢，和他保持著同樣的距離。沈志遠喊他，他不回頭。沈志遠快走兩步，他也快走兩步。沈志遠停下來，他也停下來，像一面會走路的鏡子。
拐了一個彎，「林墨」不見了。
沈志遠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鏡子裡沒有他。鏡子裡是一張畫像。
一張畫像一樣的臉。五官模糊，像被水泡過，穿著園工服。和鬼屋裡那具會自己動的園工服，一模一樣。
沈志遠忽然想起老周的話。鏡子照的不是現在。它把活人，提前照成死的樣子。眼前這張臉，就是「被記住之後」的樣子。
他想掏出本子記。十四年了，他靠這本子吃飯，靠它記下每一件別人不敢記的事。手在抖，筆尖抵著紙，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他第一次，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一個口型。
沈志遠後退一步。畫像臉也跟著後退一步。這次，它和他同步了。
他分不清，哪個是鏡子，哪個是他。
林墨和李白找到了規律。
鏡子裡的人臉，比活人多。
多出來的那些臉，一張一張，掛在鏡子的深處，像走廊里那排畫像。它們不動，也不說話，就那麼隔著玻璃看著。林墨數了數，數到第七張的時候，李白按住他的手。
「別數。」李白說。
「為什麼？」
「數不清的東西，不能數。」李白說，「會把它數醒。」
林墨沒有數下去。但他注意到一張臉——一張很眼熟的臉，像昨晚在哪見過。他想不起來。那張臉在鏡子的最深處，半明半暗，像沉在水底的一張臉。
十個人。他忽然想起廣播報的那個數。
鏡子裡這些臉，要是數齊了，是不是正好十個？
他沒敢想下去。
迷宮的最深處，老王摸到了一面特別的鏡子。
這面鏡子沒有照出他。鏡子裡是圍牆，和霧。圍牆外面，是另一個世界——有樹，有路，有不知道通向哪裡的方向。
老王趴在鏡面上，像趴在玻璃窗上，隔著它看外面。鏡面冰涼，呵一口氣，起了一層白霧。他伸手擦了擦，霧下面還是霧。他推了推，鏡子紋絲不動，像一堵牆。可鏡子裡那個世界，看得見，夠不著，比餓著肚子看人吃飯還難受。
「跑出去，就活了。」他對著鏡子裡的霧，低聲說。
他繞著那面鏡子，慢慢地走，像在找它的邊。他不知道，他正在找的，是這面鏡子的門——也是這座園子的邊。
迷宮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玻璃裂開，又像有人用指甲，在鏡面上颳了一下。
林墨和李白同時停住。聲音是從最深處傳來的——那裡，只有一個人。
黃毛。
黃毛就在那裡。
一面鏡子前，他停下來。鏡子裡，他的倒影站著，沒有動。他動了動手，倒影不動。他往前一步，倒影還在原地。
倒影不跟他了。
黃毛端起相機。鏡頭裡，倒影跟著他動，抬手，放下，一板一眼，像個聽話的影子。
他放下相機。
鏡子裡，倒影忽然轉過頭，隔著鏡面，看著他。不是看他的臉——是看著他的相機。
黃毛的汗，一下子下來了。他握緊相機，往後退了一步。他想起了老鄭照片裡那隻手——手背上有青筋，指節粗大。鏡子裡這個「他」的手背上，好像，也有什麼。
倒影的嘴唇動了。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黃毛認得那個口型。
他連退兩步，後背撞上鏡牆——鏡牆裡，又一個「他」，從側面貼過來，貼著他的背，隔著玻璃，和他背靠背站著。
迷宮深處，第一個「照出來的人」，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