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鏡子迷宮
第三天，天還是那個天。太陽沒有出來，雲層壓得很低，白得像一張泡過水的臉。
廣播又在身後響了一次。那個男聲，雜音又重了些，像喉嚨里灌滿了風：
「當前參與者，10人。」
只有這一句。沒有別的話。
六個人站在廣場上，誰都沒說話。林墨沒有動。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數數。一，二，三，四，五，六。廣播說十個人，可這裡只有六個。從第一天起，廣播就只報這一個數字，像一張永遠滿員的名單，不管人少了多少，它都照舊念。
他想起天亮前，自己數過影子。六條，一條不少，都好好地貼著腳。
可數人，怎麼數都是六個。
他忽然覺得，影子，也許比人更靠得住。
沒有人提阿悅。人群邊緣空著的那一塊，像被風吹掉的一個字，誰都知道缺了什麼，誰都不念。黃毛站在人群邊上，低頭擺弄他的相機，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哼到一半，自己又停了。
老劉站在廣場邊上，還是那身園服，帽子壓著，看不見眼睛。劉姐也從售票亭里出來了，手裡拎著那串鑰匙。十把鑰匙，今天一聲都沒響。她就這麼拎著，一動不動，像在等誰。
李白走到林墨身邊，低聲說：「老周說，鏡子迷宮最危險。」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照出來的，不是自己。」李白頓了頓，「他說，進去以後，別認鏡子裡那張臉。」
林墨沒有說話。他想起老周在冰櫃裡說的那些話，一個活人，為什麼要躲進死人待的地方。
鏡子迷宮立在樂園的東邊。玻璃和鏡子搭成的巨大盒子，晨光落上去，像一整塊發白的晶體。它映著整片天，也映著遠處那片黑影——墳場的方向，樹和碑擠在一起，影影綽綽，像另一座沉睡的園子。
老王是第一個罵出聲的：「破園子，說關就關，憑什麼讓人待三天？」
他一邊罵，一邊眼睛往樂園邊緣瞟。那邊起了霧，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圍牆，也看不見出口。
他摸了摸自己上衣的口袋，那裡有個硬邦邦的東西，硌手。他捏了捏，又鬆開，像是確認它還在。
「跑出去就活了。」他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
童老闆走在最前面。他盯著迷宮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
「圖紙上，沒有這東西。」
林墨問：「什麼圖紙？」
童老闆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推了推眼鏡，又看了迷宮一眼，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一個本該不存在的房間，憑空長在了樂園的地圖上。
李白把老周的話說給了所有人聽。黃毛的臉色，在聽到「照出來的不是自己」的時候，變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的一個漣漪，又平了。他低頭擺弄手裡的相機，說：「鏡子涼，照得人心裡發毛。你們別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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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嗤笑了一聲：「嚇唬誰呢？」
沈志遠沒有說話。他翻開本子，低頭記了幾筆。林墨站在隊尾，看見沈志遠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接著寫。
林墨是最後一個看迷宮外牆的。鏡面里映著人群，一張臉，兩張臉……他數了數，好像比隊伍少一個。他眨了眨眼，光線一晃，又正常了。
也許只是角度。他想。
迷宮入口很窄，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門口立著一塊牌子，漆都掉了，字還是舊的——像是很多年前寫上去的，一直沒有擦。
廣播又響了，聲音在迷宮的外牆上彈來彈去，碎成好幾截：
「進入迷宮，請勿停留。照見者，請勿回頭。」
「照見什麼？」老王問。
沒有人回答他。
入口邊的土裡，半埋著一張舊票根。林墨蹲下去，看了一眼——票面上印著兩個字：「鏡宮」。日期已經花了，只能看清「十月」，還有年份的最後一位數字，那一年，十四年前的那一年。票角被土蹭得發白，像被誰踩過很多年。
他伸出手，又縮了回去。他沒有撿。
童老闆是第一個進去的。他走得不快，像在散步。黃毛搶在第二個——他走得很快，像怕落在誰後面。老王故意磨蹭到最後，等所有人都進去了，他才邁步，嘴裡還嘟囔著：「我倒要看看，這破鏡子能把我怎麼著。」
迷宮裡是另一個世界。
鏡牆，鏡廊，鏡子的天花板。人一進去，就被切成無數個自己，四面八方都是臉。光線是冷的，像沉在水底，空氣里有一股舊玻璃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說不清是乾淨還是髒。
林墨和李白走在一起。前面，黃毛的身影在鏡子裡拐來拐去——一會兒在左邊，一會兒在右邊，像是被鏡子複製了，到處都是他，又到處都是空。
黃毛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舉起相機。
他透過取景框，看前面那面鏡子。
鏡子裡，他的倒影——慢了半拍。
他抬手，倒影過了一會兒才抬手。他放下相機，眨了眨眼，又舉起來。這一次，倒影正常了，和他同步，一步不差。
「破鏡子，反光。」他罵了一句，把相機放下來，抱在胸前，快步往前走。
林墨沒有說什麼。黃毛抱著相機，越走越快，像怕身後的鏡子追上來。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道具間門口，黃毛扶著牆乾嘔完，抬頭看他的那個眼神——那是一個人藏了東西、又藏不住的眼神。
廣播的聲音在迷宮裡變了形。一句話被切成幾截，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有幾個人在不同的房間同時說話。林墨聽了一會兒，只聽懂半句：
「……請勿……回頭……」
老王是在一處岔口走丟的。他自己不知道，他跟著前面的腳步聲走，拐了一個彎，再抬頭，前面的聲音就沒了。
他回頭。身後也是鏡子，鏡子裡是他自己，一臉茫然盯著他。
他沒有喊。他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鏡子的世界是安靜，除了自己的樣子，其他感覺就是一個無的世界。
最終，他的眼睛開始慢慢亮了。
這也許，就是出去的路。
他朝反方向走去，越走越深。鏡子越來越多，他的影子在鏡子裡碎成一片一片，跟著他走，又好像沒有跟著他走。他沒有回頭，他一直朝霧的方向走，霧就在前面，白茫茫的，像一扇敞開的大門。
迷宮深處，沈志遠停住了。
一面鏡子前，他站住了。鏡子裡，他的倒影沒有停，倒影還在往前走，走了兩步，才停下來，隔著鏡子，看著他。
沈志遠沒有動。他慢慢舉起手裡的本子，想記。
鏡子裡那個「他」，也舉起了本子。
但林墨站在沈志遠身後，看得清楚，寒毛都開始豎起來了。
鏡子裡的沈志遠，本子是合著的。他根本沒有在記。
林墨的後背，也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迷宮裡的鏡子，照出來的東西，開始不聽話了。
廣播又在身後響了一次。那個男聲，雜音又重了些，像喉嚨里灌滿了風：
「當前參與者，10人。」
只有這一句。沒有別的話。
六個人站在廣場上，誰都沒說話。林墨沒有動。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數數。一，二，三，四，五，六。廣播說十個人，可這裡只有六個。從第一天起，廣播就只報這一個數字，像一張永遠滿員的名單，不管人少了多少，它都照舊念。
他想起天亮前，自己數過影子。六條，一條不少，都好好地貼著腳。
可數人，怎麼數都是六個。
他忽然覺得，影子，也許比人更靠得住。
沒有人提阿悅。人群邊緣空著的那一塊，像被風吹掉的一個字，誰都知道缺了什麼，誰都不念。黃毛站在人群邊上，低頭擺弄他的相機，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哼到一半，自己又停了。
老劉站在廣場邊上，還是那身園服，帽子壓著，看不見眼睛。劉姐也從售票亭里出來了，手裡拎著那串鑰匙。十把鑰匙，今天一聲都沒響。她就這麼拎著，一動不動，像在等誰。
李白走到林墨身邊，低聲說：「老周說，鏡子迷宮最危險。」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照出來的，不是自己。」李白頓了頓，「他說，進去以後，別認鏡子裡那張臉。」
林墨沒有說話。他想起老周在冰櫃裡說的那些話，一個活人，為什麼要躲進死人待的地方。
鏡子迷宮立在樂園的東邊。玻璃和鏡子搭成的巨大盒子，晨光落上去，像一整塊發白的晶體。它映著整片天，也映著遠處那片黑影——墳場的方向，樹和碑擠在一起，影影綽綽，像另一座沉睡的園子。
老王是第一個罵出聲的：「破園子，說關就關，憑什麼讓人待三天？」
他一邊罵，一邊眼睛往樂園邊緣瞟。那邊起了霧，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圍牆，也看不見出口。
他摸了摸自己上衣的口袋，那裡有個硬邦邦的東西，硌手。他捏了捏，又鬆開，像是確認它還在。
「跑出去就活了。」他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
童老闆走在最前面。他盯著迷宮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
「圖紙上，沒有這東西。」
林墨問：「什麼圖紙？」
童老闆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推了推眼鏡，又看了迷宮一眼，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一個本該不存在的房間，憑空長在了樂園的地圖上。
李白把老周的話說給了所有人聽。黃毛的臉色，在聽到「照出來的不是自己」的時候，變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的一個漣漪，又平了。他低頭擺弄手裡的相機，說：「鏡子涼，照得人心裡發毛。你們別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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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嗤笑了一聲：「嚇唬誰呢？」
沈志遠沒有說話。他翻開本子，低頭記了幾筆。林墨站在隊尾，看見沈志遠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接著寫。
林墨是最後一個看迷宮外牆的。鏡面里映著人群，一張臉，兩張臉……他數了數，好像比隊伍少一個。他眨了眨眼，光線一晃，又正常了。
也許只是角度。他想。
迷宮入口很窄，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門口立著一塊牌子，漆都掉了，字還是舊的——像是很多年前寫上去的，一直沒有擦。
廣播又響了，聲音在迷宮的外牆上彈來彈去，碎成好幾截：
「進入迷宮，請勿停留。照見者，請勿回頭。」
「照見什麼？」老王問。
沒有人回答他。
入口邊的土裡，半埋著一張舊票根。林墨蹲下去，看了一眼——票面上印著兩個字：「鏡宮」。日期已經花了，只能看清「十月」，還有年份的最後一位數字，那一年，十四年前的那一年。票角被土蹭得發白，像被誰踩過很多年。
他伸出手，又縮了回去。他沒有撿。
童老闆是第一個進去的。他走得不快，像在散步。黃毛搶在第二個——他走得很快，像怕落在誰後面。老王故意磨蹭到最後，等所有人都進去了，他才邁步，嘴裡還嘟囔著：「我倒要看看，這破鏡子能把我怎麼著。」
迷宮裡是另一個世界。
鏡牆，鏡廊，鏡子的天花板。人一進去，就被切成無數個自己，四面八方都是臉。光線是冷的，像沉在水底，空氣里有一股舊玻璃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說不清是乾淨還是髒。
林墨和李白走在一起。前面，黃毛的身影在鏡子裡拐來拐去——一會兒在左邊，一會兒在右邊，像是被鏡子複製了，到處都是他，又到處都是空。
黃毛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舉起相機。
他透過取景框，看前面那面鏡子。
鏡子裡，他的倒影——慢了半拍。
他抬手，倒影過了一會兒才抬手。他放下相機，眨了眨眼，又舉起來。這一次，倒影正常了，和他同步，一步不差。
「破鏡子，反光。」他罵了一句，把相機放下來，抱在胸前，快步往前走。
林墨沒有說什麼。黃毛抱著相機，越走越快，像怕身後的鏡子追上來。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道具間門口，黃毛扶著牆乾嘔完，抬頭看他的那個眼神——那是一個人藏了東西、又藏不住的眼神。
廣播的聲音在迷宮裡變了形。一句話被切成幾截，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有幾個人在不同的房間同時說話。林墨聽了一會兒，只聽懂半句：
「……請勿……回頭……」
老王是在一處岔口走丟的。他自己不知道，他跟著前面的腳步聲走，拐了一個彎，再抬頭，前面的聲音就沒了。
他回頭。身後也是鏡子，鏡子裡是他自己，一臉茫然盯著他。
他沒有喊。他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鏡子的世界是安靜，除了自己的樣子，其他感覺就是一個無的世界。
最終，他的眼睛開始慢慢亮了。
這也許，就是出去的路。
他朝反方向走去，越走越深。鏡子越來越多，他的影子在鏡子裡碎成一片一片，跟著他走，又好像沒有跟著他走。他沒有回頭，他一直朝霧的方向走，霧就在前面，白茫茫的，像一扇敞開的大門。
迷宮深處，沈志遠停住了。
一面鏡子前，他站住了。鏡子裡，他的倒影沒有停，倒影還在往前走，走了兩步，才停下來，隔著鏡子，看著他。
沈志遠沒有動。他慢慢舉起手裡的本子，想記。
鏡子裡那個「他」，也舉起了本子。
但林墨站在沈志遠身後，看得清楚，寒毛都開始豎起來了。
鏡子裡的沈志遠，本子是合著的。他根本沒有在記。
林墨的後背，也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迷宮裡的鏡子，照出來的東西，開始不聽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