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商業利益
許鹿兮沒急著解釋，打開信封掃了一眼。
北城地面上，洋人做生意的雖然不少，但大多是英法德俄幾國的商行，美國商行在這邊的勢力不算大，存在感不強。
可正因如此，他們才更急於打開局面，更願意跟本地新興的商家合作，條件往往也比那些老牌商行寬鬆得多。
德國人做生意出了名的刻板，報價高，交貨慢，分期付款想都別想。
美國商行就不一樣了，他們做生意的路子活泛，願意談，願意讓利，甚至願意賒帳。
更關鍵的是，她需要一條對外的路子。
鹿鳴閣的脂粉再好，北城這地方也就這麼大，等太太小姐們人手一套了，銷量遲早會穩下來。
可要是能出口，把東西賣到國外去，那市場就不是翻一倍兩倍的事了。
而且這來的正是時候，她剛好缺一批進口的工業設備，簡直是雪中送炭啊。
這個時代，進出口的東西卡的太死了，海外進口幾乎全被洋人一手包辦，而且價格更是貴的離譜。
但這個時代好的東西還就得靠進口。
德國貨皮實耐造，技術也成熟。
要想發展工業這一塊，有捷徑那還是要走一走的。
這個羅伯特值得去會會。
許鹿兮把信往袖口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兩隻小白虎還抱著她的腳踝不肯撒開，被她輕輕撥到一邊。
「趙掌柜，下午店裡你盯著，我出去一趟。」
「您要去見那個洋人？」
許鹿兮應了一聲。
她回房換衣裳便帶著杏兒出了門。
約見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廳。
在城東最熱鬧的那條街上。
推門進去，裡面光線偏暗，深色胡桃木護牆板，黃銅壁燈，幾張圓桌鋪著白色暗紋桌布，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正在交談什麼。
其中金髮碧眼的男人面前擺著一杯咖啡，手裡翻著一份文件。
他大約三十出頭，標準的老外長相，五官深邃，穿著十分得體。
羅伯特抬頭，目光不經意的就落在了她身上。
然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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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兮穿了件月靛藍青的旗袍，頭髮松松挽了個髻，通身上下再無別的飾物。
可偏偏就是這種素淨，把她那張臉襯得愈發驚人。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樑秀挺，唇色天然嫣紅，不施粉黛卻比滿街的濃妝艷抹都扎眼。
羅伯特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許鹿兮停在呀面前，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盯著一位女士看了太久，不太禮貌，正想說什麼，就聽許鹿兮道：
「羅伯特先生？」
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用一口帶著腔調的中文驚訝道：
「您就是許小姐？」
許鹿兮輕笑：「怎麼，不像？」
「No，不——」
羅伯特藍眼睛瞪得溜圓，「我的意思是，許小姐看起來如此年輕，太讓我意外了。」
他與北城幾家洋行的買辦相熟，前陣子在一位買辦太太的梳妝檯上偶然見到一盒鹿鳴閣的香粉，擰開蓋子一看，粉質細膩得跟煙似的，撲面而來的茉莉香清雅悠長，完全沒有廉價脂粉那種嗆人的脂粉氣。
他當場就震驚了，托人打聽，又輾轉從一位貨商手裡弄到了一支鹿鳴閣的口紅和一瓶香水，拿回商行讓幾個同僚試了試，所有人都驚呆了。
那口紅的膏體潤澤服帖，顏色正得不可思議，塗在唇上像是從皮膚里透出來的血色，比他們商行代理的那些進口貨強了何止一倍。
羅伯特在商行做了十幾年，自詡見過世面，可那天他盯著手裡那支口紅看了半天，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玩意兒要是能弄到海外去，那些貴婦太太們得搶瘋了。
所以才會親自上門拜訪，卻沒想撲了個空。
羅伯特的藍眼睛太會表達情緒，配上那口蹩腳的中文，一會兒驚嘆一會兒懊惱，表情豐富得讓一旁站著的杏兒險些笑出聲來。
「謬讚了，」許鹿兮接過侍者遞來的菜單，「先生的中文說得也很讓我意外。」
羅伯特倒是十分爽朗，哈哈笑了一聲：
「我正在努力學習中，北城是個好地方，我打算在這裡待很久。」
「許小姐快請坐。」
他拉開椅子，姿態殷勤，「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羅伯特·威爾，許小姐叫我威爾就好，很高興見到你。」
許鹿兮點頭坐下，點了杯咖啡。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威爾先生。」
「許小姐和我想像的樣子真的相差好多，」
羅伯特看著她，語氣里全是真誠的讚嘆，「我以為能調配出那樣品質脂粉的人，會是一個更年長、更有閱歷的女士，或者，嗯，老師傅……」
他看著許鹿兮那張精緻到有些不真實的臉，斟酌了一下措辭：
「沒想到許小姐如此年輕，簡直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許鹿兮開了個玩笑，「我們有句古話，叫人不可貌相。」
「現在我明白了。」
羅伯特笑著點頭，語氣真誠，「您的產品真是令人驚嘆，我從未見過品質如此卓越的脂粉，比我經手過的任何海外品牌都要好。」
許鹿兮笑了笑：「威爾先生今天約我來，應該不只為了這一句誇讚吧。」
「許小姐，我很欣賞你的直接。」
羅伯特聞言，索性也不繞彎子了，開門見山：
「我希望能與許小姐合作，您的產品在北城乃至整個北六省，都有巨大的市場潛力。許小姐只需要提供配方和工藝，資金、渠道、生產、銷售，全部由我來負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價格方面，我可以給到比北城本地市場高三成的收購價。」
許鹿兮不動聲色喝了口侍者剛送來的咖啡，淡淡道：
「然後威爾先生冠上貴國的標籤，再宣傳成洋貨，是嗎？」
羅伯特愣了一下，隨即坦然地攤了攤手。
「那有什麼問題呢？目前國內的品牌並不出彩，海外市場幾乎被我們占據，冠上我們的品牌，會提升它的價值，商人優先考慮的應當是利益，這是現實。」
許鹿兮沉默了片刻。
她心裡清楚，這老外說的沒錯。
這個年代，洋貨在中國市場勢如破竹。
從脂粉到面霜，稍微有點賺頭的生意，全被洋人攥在手裡。
本土的脂粉鋪子要麼在夾縫裡苟延殘喘，要麼乾脆被擠垮關門。
洋人賺了錢，市場被壟斷，話語權也在人家手裡。
許鹿兮放下咖啡杯，緩緩開口：「合作可以，但配方和工藝恕我不能交給你們，我做供應商，你們負責資金和銷售渠道。」
羅伯特的表情僵了半秒，隨即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擱在桌上，藍眼睛裡的熱絡勁兒褪了幾分，換上了生意人談判時才有的精明打量。
「許小姐，我很欣賞你的自信，但恕我直言，化妝製品這一塊，您們本土的產品在海外市場毫無優勢可言。」
「您可能不太了解海外市場對東方產品的固有印象，品質差，包裝粗糙、沒有品牌溢價，同樣的東西，如果掛我們的牌子，能賣到二十美金，掛你們本土牌子，一美金都無人問津，甚至不會有人看它一眼。」
許鹿希說：「您不也是明白了我產品的價值才來的嗎？看到了價值自然會有人買單。」
羅伯特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許小姐太天真了，您的產品固然好，可是如果還要我們自掏腰包花大成本來宣傳，渠道鋪設，這筆前期成本太高，從商業角度看，完全不划算。」
他說完，靠回椅背，目光坦然地看著許鹿兮，像是在等她知難而退。
北城地面上，洋人做生意的雖然不少，但大多是英法德俄幾國的商行，美國商行在這邊的勢力不算大，存在感不強。
可正因如此，他們才更急於打開局面，更願意跟本地新興的商家合作，條件往往也比那些老牌商行寬鬆得多。
德國人做生意出了名的刻板，報價高，交貨慢，分期付款想都別想。
美國商行就不一樣了，他們做生意的路子活泛，願意談，願意讓利，甚至願意賒帳。
更關鍵的是，她需要一條對外的路子。
鹿鳴閣的脂粉再好，北城這地方也就這麼大，等太太小姐們人手一套了，銷量遲早會穩下來。
可要是能出口，把東西賣到國外去，那市場就不是翻一倍兩倍的事了。
而且這來的正是時候，她剛好缺一批進口的工業設備，簡直是雪中送炭啊。
這個時代，進出口的東西卡的太死了，海外進口幾乎全被洋人一手包辦，而且價格更是貴的離譜。
但這個時代好的東西還就得靠進口。
德國貨皮實耐造，技術也成熟。
要想發展工業這一塊，有捷徑那還是要走一走的。
這個羅伯特值得去會會。
許鹿兮把信往袖口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兩隻小白虎還抱著她的腳踝不肯撒開，被她輕輕撥到一邊。
「趙掌柜，下午店裡你盯著，我出去一趟。」
「您要去見那個洋人？」
許鹿兮應了一聲。
她回房換衣裳便帶著杏兒出了門。
約見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廳。
在城東最熱鬧的那條街上。
推門進去，裡面光線偏暗，深色胡桃木護牆板，黃銅壁燈，幾張圓桌鋪著白色暗紋桌布，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正在交談什麼。
其中金髮碧眼的男人面前擺著一杯咖啡，手裡翻著一份文件。
他大約三十出頭，標準的老外長相，五官深邃，穿著十分得體。
羅伯特抬頭，目光不經意的就落在了她身上。
然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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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兮穿了件月靛藍青的旗袍，頭髮松松挽了個髻，通身上下再無別的飾物。
可偏偏就是這種素淨，把她那張臉襯得愈發驚人。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樑秀挺，唇色天然嫣紅，不施粉黛卻比滿街的濃妝艷抹都扎眼。
羅伯特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許鹿兮停在呀面前，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盯著一位女士看了太久，不太禮貌，正想說什麼，就聽許鹿兮道：
「羅伯特先生？」
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用一口帶著腔調的中文驚訝道：
「您就是許小姐？」
許鹿兮輕笑：「怎麼，不像？」
「No，不——」
羅伯特藍眼睛瞪得溜圓，「我的意思是，許小姐看起來如此年輕，太讓我意外了。」
他與北城幾家洋行的買辦相熟，前陣子在一位買辦太太的梳妝檯上偶然見到一盒鹿鳴閣的香粉，擰開蓋子一看，粉質細膩得跟煙似的，撲面而來的茉莉香清雅悠長，完全沒有廉價脂粉那種嗆人的脂粉氣。
他當場就震驚了，托人打聽，又輾轉從一位貨商手裡弄到了一支鹿鳴閣的口紅和一瓶香水，拿回商行讓幾個同僚試了試，所有人都驚呆了。
那口紅的膏體潤澤服帖，顏色正得不可思議，塗在唇上像是從皮膚里透出來的血色，比他們商行代理的那些進口貨強了何止一倍。
羅伯特在商行做了十幾年，自詡見過世面，可那天他盯著手裡那支口紅看了半天，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玩意兒要是能弄到海外去，那些貴婦太太們得搶瘋了。
所以才會親自上門拜訪，卻沒想撲了個空。
羅伯特的藍眼睛太會表達情緒，配上那口蹩腳的中文，一會兒驚嘆一會兒懊惱，表情豐富得讓一旁站著的杏兒險些笑出聲來。
「謬讚了，」許鹿兮接過侍者遞來的菜單，「先生的中文說得也很讓我意外。」
羅伯特倒是十分爽朗，哈哈笑了一聲：
「我正在努力學習中，北城是個好地方，我打算在這裡待很久。」
「許小姐快請坐。」
他拉開椅子，姿態殷勤，「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羅伯特·威爾，許小姐叫我威爾就好，很高興見到你。」
許鹿兮點頭坐下，點了杯咖啡。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威爾先生。」
「許小姐和我想像的樣子真的相差好多，」
羅伯特看著她，語氣里全是真誠的讚嘆，「我以為能調配出那樣品質脂粉的人，會是一個更年長、更有閱歷的女士，或者，嗯，老師傅……」
他看著許鹿兮那張精緻到有些不真實的臉，斟酌了一下措辭：
「沒想到許小姐如此年輕，簡直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許鹿兮開了個玩笑，「我們有句古話，叫人不可貌相。」
「現在我明白了。」
羅伯特笑著點頭，語氣真誠，「您的產品真是令人驚嘆，我從未見過品質如此卓越的脂粉，比我經手過的任何海外品牌都要好。」
許鹿兮笑了笑：「威爾先生今天約我來，應該不只為了這一句誇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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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聞言，索性也不繞彎子了，開門見山：
「我希望能與許小姐合作，您的產品在北城乃至整個北六省，都有巨大的市場潛力。許小姐只需要提供配方和工藝，資金、渠道、生產、銷售，全部由我來負責。」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價格方面，我可以給到比北城本地市場高三成的收購價。」
許鹿兮不動聲色喝了口侍者剛送來的咖啡，淡淡道：
「然後威爾先生冠上貴國的標籤，再宣傳成洋貨，是嗎？」
羅伯特愣了一下，隨即坦然地攤了攤手。
「那有什麼問題呢？目前國內的品牌並不出彩，海外市場幾乎被我們占據，冠上我們的品牌，會提升它的價值，商人優先考慮的應當是利益，這是現實。」
許鹿兮沉默了片刻。
她心裡清楚，這老外說的沒錯。
這個年代，洋貨在中國市場勢如破竹。
從脂粉到面霜，稍微有點賺頭的生意，全被洋人攥在手裡。
本土的脂粉鋪子要麼在夾縫裡苟延殘喘，要麼乾脆被擠垮關門。
洋人賺了錢，市場被壟斷，話語權也在人家手裡。
許鹿兮放下咖啡杯，緩緩開口：「合作可以，但配方和工藝恕我不能交給你們，我做供應商，你們負責資金和銷售渠道。」
羅伯特的表情僵了半秒，隨即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擱在桌上，藍眼睛裡的熱絡勁兒褪了幾分，換上了生意人談判時才有的精明打量。
「許小姐，我很欣賞你的自信，但恕我直言，化妝製品這一塊，您們本土的產品在海外市場毫無優勢可言。」
「您可能不太了解海外市場對東方產品的固有印象，品質差，包裝粗糙、沒有品牌溢價，同樣的東西，如果掛我們的牌子，能賣到二十美金，掛你們本土牌子，一美金都無人問津，甚至不會有人看它一眼。」
許鹿希說：「您不也是明白了我產品的價值才來的嗎？看到了價值自然會有人買單。」
羅伯特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許小姐太天真了，您的產品固然好，可是如果還要我們自掏腰包花大成本來宣傳，渠道鋪設，這筆前期成本太高，從商業角度看，完全不划算。」
他說完，靠回椅背，目光坦然地看著許鹿兮，像是在等她知難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