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是我不好,我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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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徽帶著人走了。

  蘇家的家丁見自家大公子沒有要走的打算,也不敢再叨擾,沉默地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葉昭昭和蘇知遠兩人,相對而立。

  葉昭昭手裡還抓著那個紫砂茶壺,不敢鬆手。

  天曉得這人還會不會發瘋。

  她靠在牆角,警惕地盯著眼前還穿著喜服的男人。

  蘇知遠慢慢轉過身來。

  他掌心還在往外流血,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可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痛,只直勾勾地看著葉昭昭那雙疏離的眼睛。

  一息,兩息。

  他沒能從那雙眼裡找出除了牴觸和仇恨以外的別的情緒。

  他喃喃自語,不知是說給葉昭昭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葉昭昭握著茶壺的手更緊了。

  「你走吧。」他說。

  什麼?

  葉昭昭手指一頓,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費了這麼大勁,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現在跟她說讓她走?

  不會又是什麼新花樣吧?

  可再看蘇知遠,他像是被自己這句話抽空了所有力氣,肩膀垂落,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放你走。」

  「……沈大人應當還在大門外,你跟他走吧。」

  葉昭昭愣了一瞬,隨即抓著手裡的茶壺,提起裙擺就要往門口沖。

  只是,將將擦過蘇知遠身側時,聽見他用極輕的聲音喊了一句:

  「葉昭昭。」

  葉昭昭腳步不停,只當做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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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雙腳飛一樣跨出門檻,門內隱約傳來一句:

  「我恨你。」

  葉昭昭抿唇,連翻白眼都沒力氣。

  活了二十多年,葉昭昭從未有一刻跑得如此快。

  她小時候不止一次來蘇家玩過,還記得蘇家的布局,這裡距離前院也不遠。

  她才跨過前後院之間的拱門,忽然腳步一頓。

  前面的天怎麼這麼亮?

  等等,應該是說,前面怎麼有這麼多火把,將天空都照亮了?!

  而且,她要是沒有看錯的話,那個被人兩把長刀扣著脖子押下來的人,不是才走沒多久的楚徽麼?

  兩個押著他的人還穿著鎧甲,顯然不是一般的家丁。

  蘇家這是遇上什麼事兒了?!

  她還沒決定是繼續往前還是回頭,驀地,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身影,出現在月色和火光的盡頭。

  那人長身玉立、龍章鳳姿,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勁瘦的腰身,風塵僕僕。

  就是瘦了許多,雙頰微微凹陷,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

  唯獨一雙鳳眸,亮得驚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鎖著她。

  幾乎是兩人對視的一瞬間,葉昭昭心頭就湧起一股遲來已久的委屈。

  她的鼻頭不受控制地發酸,眼眶一熱,兩行淚緩緩滑落。

  葉昭昭就站在原地,渾身上下都後知後覺泛起一股無力,連腿都再也抬不起來半分。

  謝承璟是飛奔過來的。

  他眼睜睜看著身穿嫁衣的妻子,站在旁人的宅院之中,衣裳滿是褶皺、髮髻有些散亂,心疼到無法呼吸。

  一到近前,他反而放緩了腳步,生怕眼前是幻覺似的,不敢伸手碰觸。

  妻子的眼淚無聲滾落,一顆一顆,像是巨石砸在他心上,激起讓他刻骨銘心的震顫。

  這是他頭一次看見妻子如此傷心。

  「謝承璟!」葉昭昭逐漸泣不成聲:「你怎麼來得這麼晚?」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差點死了。」

  「這段時間你都去了哪裡,我不知道你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不見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來找我——」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被人妥帖收攏進了懷裡。

  「是我不好,我來遲了。」謝承璟的聲音都在發抖。

  從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謝大人,此刻完全沒有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涵養,後怕到恨不得時間倒流,回去扇自己幾巴掌。

  他怎麼能在知道妻子被帶到揚州之後,還能被攔著不立即動身?

  或者說,他怎麼能在離家之時,心安理得地把一大家子人都託付給妻子照料,自己一走了之、連個音訊都不曾傳回去?

  他從前只想當一個好官、一個好父親、一個好兄長……卻從未有現在這一刻,如此自責身為丈夫的不稱職。

  「昭昭,是我不好……」

  素來八風不動的謝大人,此刻喉間也溢出了一點哽咽。

  夜風很涼,他的懷抱很暖。

  葉昭昭聽見他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沉又急,像是剛跑完一場千里奔襲的戰役。

  直到此刻,才終於鳴金收兵、偃旗息鼓。

  她的眼淚被男人衣裳的布料吸乾、暈開,化作兩人之間深深淺淺的濕痕。

  和揚州三月淅淅瀝瀝的春雨一同,蒸發在潮濕的空氣中。

  謝承璟垂首,將臉埋進了她的發間,深深嗅聞著妻子身上的味道。

  他的心一點一點安定。

  抱著葉昭昭的手臂越來越緊,緊到讓她快要喘不過氣。

  周遭來來往往的人影默契地不曾上前打擾,甚至有意無意地避開、不去經過。

  「你怎麼來的?是不是汴京出事了?」葉昭昭突然想到什麼,問。

  謝承璟擁她更緊:「我知道你不見時,正值睿王造反自立為帝,官家假死脫身回宮……」

  寥寥數語,就將那幾日的動盪闡明。

  葉昭昭後知後覺,若非如此,蘇知遠也不敢去汴京將她帶走。

  一切都是他們計劃好的。

  大概是在他懷裡痛痛快快哭了一場,葉昭昭剛才還有些堵的鼻子,也漸漸通了氣兒。

  「……你身上什麼味兒?」

  她悶在他懷裡,瓮聲瓮氣地問了一句。

  謝承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沒回答,只是啞聲開口:「昭昭,咱們回家。」

  葉昭昭「嗯」了一聲。

  幾步之外的迴廊,沈則清靜靜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他靠在廊柱上,嘴角還有乾涸的血漬,他看著那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忽然就覺得,身上那些鈍痛都不算什麼了。

  阿順攙著他,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只看見謝大人將葉娘子整個人都圈在懷裡,像是失而復得的珍寶,一時間眉頭緊了緊,壓低了嗓音提醒:

  「公子,您身上還有傷,既然已經給謝大人帶到了,咱們還是快些去找家醫館瞧瞧吧……」

  沈則清沒第一時間應聲。

  他看著葉娘子毫無保留地依偎在謝無咎懷中,哭得渾身發顫。

  看著謝無咎將下頜抵在她發頂、而後又緊貼著她額頭和臉頰。

  看著兩人久別重逢、密不可分,仿佛一對上蒼眷顧的愛侶。

  而自己呢?

  他千里迢迢追來,除了平白挨一頓打,什麼也沒能幫到葉娘子。

  更甚至,即便他站在葉娘子身邊,也無法讓她安心……

  沈則清撐著廊柱,直起身,聲音輕得一出口就散在了風裡:「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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