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榆錢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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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廳廊下,微風輕拂。

  張鳳萍接著說下去:「我流落街頭,餓得連飯都吃不起,三更半夜去翻垃圾桶,被幾個流浪漢堵在中間動手動腳。孩子……」

  她看向夏薇,口氣慎重了幾分,「你知道為什麼大街上沒有女流浪漢嗎?」

  夏薇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張鳳萍說,「一個落單的女人在那種地方會遭遇什麼,你根本無法想像。」

  她認認真真地告誡夏薇,「不管發生什麼事,永遠不要讓自己落到那個地步,明白嗎。」

  夏薇心中一緊,她不明白張鳳萍為什麼對她說這個?

  是不是就連那天她逃跑的事,謝醫生也告訴張鳳萍了?不,謝醫生不該知道的,整個靜園應該沒人知道她逃跑才對,除了,令緘行。

  是令緘行告訴了張鳳萍?

  夏薇低下頭去,不敢再細想。

  張鳳萍看著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隔了一會兒,才又說:「是阿行他繼父救了我。」

  「他繼父?」夏薇問。

  「嗯,」張鳳萍的眸光柔和下去,唇角帶著些許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他繼父是個開大車的,那天正好開長途夜車路過。像他們那種風餐露宿的男人,車后座里都放著防身的傢伙,一拿出來,那群圍著我的流浪漢就都被嚇跑了……

  「他救了我,給我飯吃。

  「後來還在城中村租了個屋子把我安頓進去。

  「我想要找份零工還他錢,他卻叫我安心養胎,錢的事等生完孩子再說。

  「他常年奔波,每個月都按時轉帳給我,有時候是一千,兩千,有時候是三千,五千,我緊緊巴巴地用著,過得雖然不算好,但多虧了他,也沒再餓著。」

  張鳳萍唇角的笑意更柔和了,有些出神地望著廊下的綠蔭,靜了很久。

  夏薇沒催她,她想,阿姨大概是真的很愛那個開大車的男人。喜歡這種事,就算嘴上不說,也能從眼角眉梢看出來的。

  不像令緘行……

  哪怕再溫柔地叫她「薇薇」,眼底都泛著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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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薇的心,細細地抽了一下。

  「再後來,我生下了阿行。」張鳳萍淺淺淡淡地說了下去,「外頭那些人都指指點點,罵阿行是沒爹的野種。他繼父看我們母子可憐,就和我扯了結婚證,算是一起過日子了。

  「只是,他開大車辛苦,還是常年不著家。

  「沒怎麼管束過阿行。

  「我知他賺錢不容易,也去給人幫傭補貼家裡,經常是早出晚歸的。

  「阿行他啊,從小就自個兒管自個兒,餓了從廚房裡摸幾個冷饅頭,渴了有時候沒水,就只能喝水龍頭裡的自來水……再後來,有了妹妹,他還要照顧妹妹。」

  「妹妹?」夏薇忽然問。

  她想起就在昨夜,令緘行還一邊噴吐著雪茄的煙,一邊低低地說他妹妹才8歲,門門功課全優秀。可如今,聽張鳳萍的意思,這個妹妹應該是他小時候就有了的啊?

  她張了張嘴,想問張鳳萍什麼,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她說不上來。

  張鳳萍卻只是看了她一眼,自悔失言似的,有些勉強地笑了笑。

  扯開話題,「阿行他從小就學習好,沒讓人操心過,我也就忘了要多關心他。直到後來有一次,他把高年級的一個小孩打到住院,人家家長找上門來。

  「那時候,我才知道,這麼多年那些人還是一直在罵阿行是野種。

  「連帶著孩子們也都不和阿行玩,打小就欺負排擠他。

  「那些孩子們朝他扔石頭,放狗咬他,把他的書包丟水溝里。

  「阿行他就像個鋸嘴葫蘆似的,從沒和我提過一個字。」

  張鳳萍又拿紙巾擦了擦鼻尖,吸了口氣,「他把人打住院那次,早就不是他第一次打架。只是以前他還小,挨欺負的時候多,沒人管。

  「後來大了,輪到他欺負人了,那些家長才……

  「可那時候,我也已經管不住阿行了。

  「他脾氣犟,有自己的主意,現在,就更……」

  張鳳萍苦澀地低嘆一聲,愧疚地對夏薇說,「總之,都是阿姨的錯。」

  夏薇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令緘行小時候竟然是這樣的。

  她以為,他生來就是金尊玉貴、站在雲巔俯瞰眾生的,所以才那麼專橫冷酷。卻沒想到,他是從一個被人丟石頭的野孩子長成了如今的模樣。

  可,那又怎麼樣呢?

  夏薇的心裡一陣陣的發酸,現在,輪到他欺負人了。

  肩膀上,昨夜被他灼燒的那個雪茄燙傷還在持續不斷地痛,哪怕謝醫生用了藥膏也沒能壓下去。

  她有什麼資格去同情令緘行呢?

  那個男人不需要她的可憐,她才是該被可憐的那個。

  夏薇的眼睛輕輕垂下去。

  張鳳萍看著她,嘴唇翕動了一下,也只露出一個悲傷的表情。

  她覺得自己很殘忍,和夏薇說這些幹什麼呢?她兒子對人家姑娘做的事……

  怎麼是輕飄飄幾句話可以帶過的。

  「吃菜。」她深吸一口氣,打起笑顏,又給夏薇夾了一大筷子菜。

  夏薇默不作聲地陪著張鳳萍吃完了這頓飯。

  她的身子還很虛弱,張鳳萍叫她回房休息,下午,又給她送去了一份小點心。

  傍晚時分。

  夕陽薄薄的光將靜園染上一層暖金色。

  令緘行回來了。

  他將外套遞給嚴管家,大步走進廊下,看見自家母親正坐在一隻藤編的小凳子上,面前攤著一隻竹篩和一隻籃子,正低著頭摘著什麼。

  「媽。」令緘行走過去,喚了聲。

  他看清了那些東西,是堆得滿滿的、嫩綠嫩綠的榆錢葉,就連空氣里也飄浮著一股子榆錢清香。

  「這些事讓傭人做就行了,您忙什麼。」他說。

  張鳳萍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雙手麻利地揀出幾片老葉子和雜質,笑,「我啊,忙慣了,閒不住。你小時候最愛吃這種榆錢葉,摻點玉米面蒸成糰子,你一口氣能吃好幾個。」

  令緘行沒說話。

  他小時候確實愛吃這個。

  那時候,巷子口的外頭就有一棵老榆樹,每年春天,榆錢掛滿枝頭,他就拿竹竿去打,要打許多才能撿滿一盆回來,還要防著高年級的那幫混混和他們的狗。

  後來,他認回令家了,就很少再吃了。

  「薇薇那孩子應該沒吃過,」張鳳萍又摘乾淨一片榆錢葉,說,「正好給她也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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