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屍骨生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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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長庚猛地睜開眼,額上,又沁出一層冷汗。

  他還蹲在坑邊,右手,按在那圈鏽爛的鐵絲上。指頭麻得厲害,像凍了許久,又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一下一下地咬著。他慢慢收回手,低頭看,指尖竟泛著一層極淡的青。

  「那串銅錢。」他啞聲道,「我看見了。那埋人的人,腰間掛著一串銅錢,無記號,無字,方孔磨得溜圓。跟我胸口這兩枚,一個樣。」

  老陳頭捏著菸袋的手,頓住了。

  林婉兒臉色也變了。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你看清楚了?真是同一款陰錢?」

  「看清楚了。」沈長庚說,「就在燈籠光里,晃了一下。那男人,背對著我,穿暗青長衫,個子很高。這白骨,臨死的時候,死盯著他。」

  林婉兒咬著唇,慢慢蹲下身,湊近了那具白骨。

  她沒去碰骨頭,只就著那盞半明半暗的燈籠,細細地看。從骷髏頭的額骨,看到頸椎,看到那圈纏著手腕的鐵絲,再看到埋著白骨的、坑底那一層黑土。

  「陳伯。」她忽然道,「這土,跟周半城那一輩埋的東西,不是一回事。」

  老陳頭眯起眼:「怎麼說?」

  林婉兒從隨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根細長的銀簪,是平日別頭髮用的。她拿簪尖,極輕地,在坑壁的土上,劃了一道。

  那土,是分層的。最上頭一層,顏色淺,鬆散;往下,顏色漸深,漸實;到坑底,是一層黑得發亮的土,硬得發板,像被什麼,浸過。

  「你瞧這三層。」林婉兒說,「最上頭,是周家後來蓋宅子時填的。中間這層,才是這屍剛埋下去時候的土。最底下這層黑土,埋人的時候,就先鋪了一層。」

  她抬頭,看著老陳頭:「這黑土,是炭。老輩子起屋、起局,講究在底下鋪炭。炭吸潮,也壓陰。可鋪炭,還有一層意思,是『鎮』。」

  老陳頭的臉色,沉了下去:「鎮。」

  「鎮。」林婉兒重複道,「把人埋在最底下,上頭鋪炭,炭上再蓋土,土上再壓那口破壺。拿這具屍,鎮的,就是周家整個宅子、整個局的底。」

  沈長庚聽著,心裡,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他想起桑家那口窯。窯里,蘅娘被填進去,也是當底,當引子,當那水底之物的口舌。這周家,用的是同一套。填一個活人,埋在最底下,拿他的命,鎮住整個局,讓後頭所有的壽,都從他身上,一層層地,續上去。

  「所以,這白骨,埋得比投壺局還早。」沈長庚說,「周家先埋了他,蓋了宅子,才開始,拿旁支的命,續本支的壽。」

  老陳頭沒作聲。他蹲下去,眯著眼,把骷髏頭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斷過。」老陳頭忽然說。

  「什麼?」沈長庚問。

  老陳頭用菸袋桿,指了指那骷髏頭的後腦。沈長庚順著看去,那後腦骨上,有一道細細的、早已癒合的裂痕。

  「這是年輕時候,被人打的。」老陳頭說,「死時沒落下這傷。活的時候,腦袋上挨過一記,養好了,才留下這道印。」

  他又往下看,看到那兩條腿骨,指了指膝蓋。

  「膝蓋骨,也碎過。」老陳頭說,「左膝蓋,碎得厲害。跟你問屍問出來的一樣,是被人生生打斷的。斷了之後,又被人按著,跪了下去。」

  沈長庚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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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活人,腦袋上挨過打,腿被打斷,還要按著他跪下,再活埋。這得多大的仇,多狠的心。

  林婉兒忽然「咦」了一聲。

  她拿銀簪,小心翼翼地,從白骨反剪在背後的手骨縫裡,撥出一件東西。

  那東西,極小,被土糊著,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林婉兒用帕子,輕輕擦了擦,露出一角,碧綠碧綠的。

  是一塊碎玉。

  只有小指甲蓋那麼大,邊緣斷得參差不齊。那玉上,原本雕著什麼,如今,只剩了半截。可就是這半截,沈長庚一眼,就認出來了。

  桑葉。盤蠶。

  跟桑家祠堂匾上、周半城正堂字畫落款上,那一方圖章,一模一樣的桑葉盤蠶。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玉,是桑家的。」他道。

  林婉兒也看清了,手一抖,那塊碎玉,險些落地。

  老陳頭接過碎玉,就著燈,翻來覆去地看。半晌,他長嘆一聲,把那碎玉,還給了林婉兒。

  「桑葉盤蠶。」老陳頭喃喃道,「這是桑家、周家,祖上共用的記號。這記號,比這兩家,還老。」

  沈長庚的心,跳得厲害。他抬起頭,看著老陳頭。

  「什麼意思?」

  老陳頭抽了口煙,緩緩道:「霧溪鎮這幾戶老族,周家,桑家,還有別家,早先,都是從一個根上,分出來的。分了家,各立各的祠堂。可他們拜的,供的,還都是同一個東西。」

  「同一個東西。」沈長庚重複道。

  「就是那水底的東西。」老陳頭說,「這幾家老族,祖上都供它。拿活人的命,餵它,換自家的氣運。可根子上,是一回事。」

  林婉兒聽到這裡,臉色已經白透了。她捧著那塊碎玉,聲音都在抖:「那這具白骨,是……」

  老陳頭看著那具跪著的白骨,一字一句:「是這老局的頭一口。周家這一支,從祖上分出來的時候,頭一個,就填了他。拿他,當這宅子、這局的地基。後來周家一代代續壽,續的,都是踩在他身上的壽。」

  沈長庚望著那具白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清明河灘那七具無名屍,想起桑家窯里的蘅娘,想起周家壺裡的五魂。這些人,到死,都是別人局裡的一個數。而這個跪了五六十年、連魂都沒剩下的男人,是這一切的頭。

  「他叫什麼?」沈長庚問。

  老陳頭搖頭:「不知道。魂都沒了,問不出名字。周家的老族譜,怕是早把他的名字,一道抹了。」

  林婉兒忽然道:「這碎玉,是他貼身的。既是桑葉盤蠶的記號,那他,會不會也是這幾家老族的人?周家填他,填的,會不會是自家的人?」

  老陳頭眯起眼,沒說話。

  沈長庚心裡,咯噔一下。

  他忽然想起,清明那七具屍,桑老三,蘅娘,還有周家那五個冤魂,受害者,全是宗族的旁支。

  這具白骨,會不會,也是旁支?

  周家從祖上分出的時候,頭一個拿來填局的,會不會,就是自家的旁支?

  「本支享福,旁支填命。」沈長庚一字一句,「這規矩,從頭,就是這幾家老族,立下的。」

  老陳頭緩緩點頭:「你算問到根子上了。這幾家老族,從來都是本支拿旁支、外姓,往局裡填。這白骨,八成,就是周家祖上,頭一個被填的旁支。」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還有一個可能。這白骨,是桑家填的。周家跟桑家,祖上同源。周家蓋宅子,桑家送的人,送的,就是自家的旁支。兩家的債,從祖上,就攪在一起了。」

  沈長庚聽到「桑家」兩個字,胸口那兩枚無記號陰錢,又涼了一下。

  他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我爹,查過這具白骨。」

  老陳頭猛地抬頭。

  沈長庚看著他,一字一句:「我爹當年查這幾家老族,查的就是這口老局的頭。他是不是,也見過這具白骨?」

  老陳頭沉默了。

  很久,久到坑邊的燈籠,都暗下去一截。

  他終是,嘆了口氣,道:「見過。你爹,當年在周家偏院,挖出過這具白骨。他也問過。問出了那個掛陰錢串的男人。從那以後,周家就記恨上了你爹。」

  沈長庚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爹,果然,查過。


  老陳頭搖了搖頭,又嘬了口煙,吐出的煙,被夜風,一縷縷地吹散。

  「現在,還不能說。」他道,「你先把這具白骨,弄明白。等你弄明白了,那串陰錢的事,你心裡,自然就清楚了一半。」

  沈長庚盯著那具跪著的白骨,沒再追問。

  他知道,老陳頭又瞞了。可這回,他沒再逼。

  天,愈發陰了。坑邊的燈籠,被風吹得直晃。那具白骨,跪在坑底,黑土裡,碎玉被林婉兒小心地,擱回了它反剪的手骨邊。

  「小滿。」沈長庚忽然道,「小滿快到了。」

  老陳頭抬頭,望了望天,低聲道:「小滿動三車。繅絲車,油車,水車。這幾家老族,年年小滿,都要『動』一回。今年,怕是不止動車了。」

  沈長庚沒說話。他蹲下身,把坑邊那三炷已經燒完的還債香,一根根,拾了起來。

  香灰,還溫著。

  「這具白骨,我要查到底。」他說,「他叫什麼,誰埋的他,埋他的,為什麼掛那串陰錢。還有,我爹,當年為什麼,也查到這兒。」

  老陳頭看著他,沒再攔。

  林婉兒抱著那本冊子,輕聲道:「我爹的卷宗里,有一頁,跟這白骨有關。我回頭,再翻給你看。」

  沈長庚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那具白骨一眼。

  跪了五六十年,連個名字,都沒剩下。可那半塊桑葉盤蠶的碎玉,還壓在它手骨下,綠得,像一汪深水。

  「我會讓你,站起來。」沈長庚低聲道。

  那聲音,極輕,輕得,只有他自己,和坑底那具白骨,聽得見。

  可他心裡,還壓著兩問:這跪了五六十年的人,身上,為何會貼著桑家的半塊碎玉?那埋他的暗青長衫,又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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