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滿問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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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偏院,已經圍了半圈人。

  趙鐵柱手下的幾個巡警,拎著燈籠,站在院門口,誰也不肯再往裡走一步。天陰得厲害,雲壓得低,白日裡該有的亮,被吞得只剩一片灰。院子裡的五口薄皮棺材,已經並排抬到了東牆根下,白紙幡在風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響。

  坑,就在原先放棺材的正中間。

  沈長庚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那坑,挖得並不深,也就一尺來厚。泥土濕黑,泛著一股子陳年的腥氣,像是從極深的地底下,翻上來的。坑底,一具白骨,跪著。

  真真切切地,跪著。

  膝蓋骨抵著硬土,兩條腿骨併攏,小腿向後折著。脊梁骨,從尾椎一路頂到頸後,微微前傾。兩隻手骨,反剪在背後,手腕處,還纏著一圈早已鏽爛的鐵絲。骷髏頭,低低地垂著,下巴骨幾乎抵到了胸口。

  這姿勢,沈長庚見過。

  清明河灘,那七具無名屍,也是這樣,跪著,面朝同向。只是那七具,肉還沒爛,臉上的神情,還看得見。這一具,爛得只剩骨頭,連一絲皮肉都沒了。

  「什麼時候刨出來的?」沈長庚問。

  趙鐵柱湊上前,壓低聲音:「就一個時辰前。弟兄們抬棺材,覺著底下土松,一鏟下去,就聽見磕著硬物。刨開一看,是這。」

  「誰都沒動過?」

  「沒敢動。」趙鐵柱說,「就按原樣留著,等你來。」

  沈長庚點點頭。他繞著那坑,慢慢走了一圈。

  這白骨,埋的姿勢,有講究。跪,是給人下拜。這跟桑家窯里、周家壺裡,是同一套路數。拿活人的命,跪著,拜一個東西,把命,墊在底下。

  「這坑,不是新挖的。」老陳頭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蹲在坑邊,眯著眼看那土,「你瞧這土,都結塊了,跟旁邊的土,顏色都不一樣。這屍,埋下去,有些年頭了。」

  林婉兒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本冊子,臉色發白,卻還是湊近了看。

  「陳伯,能看出埋了多久嗎?」她問。

  老陳頭伸手,在坑邊捏了一撮土,湊到鼻下聞了聞,又丟回坑裡,拍了拍手。

  「少說,五六十年。」他說,「這土都坐實了,屍也爛乾淨了。周家這宅子,怕是在它上頭,又蓋過一層。那口破壺,就壓在這白骨的正上方。」

  沈長庚的心,沉了一下。

  五六十年。周半城這十幾年的投壺局,壓根是接著祖上傳下來的老局,接著做。野道士,不過是個來續命的。真正拿命填的局,周家,早就開張了。

  「這白骨,我要問。」沈長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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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頭抬頭看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攔。

  沈長庚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三炷還債香,插在坑邊的濕土裡。又掏出火摺子,點著。

  香頭一亮,青煙,筆直地往上冒。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念招魂的口訣。這一回,他盯著那具白骨,慢慢地,把右手,伸了過去。

  「別……」趙鐵柱在身後,輕喚了一聲。

  沈長庚沒停。他的指尖,觸到了那具白骨的肩頭。

  冰。

  一股子透骨的涼,順著指頭,竄上來。那涼,和窯里、壺裡的涼,都不一樣。它不凶,也不纏人,只是冷,冷得像一塊埋在井底幾十年的石頭,冷得沒有半分活氣。

  沈長庚閉上眼。

  渡陰體,緩緩動了。

  他先聽見的,是一陣風。風裡,有泥土的氣味,有紙灰的氣味,還有一股子,極淡的、燒香的味。接著,他看見了一片黑。

  黑里,慢慢浮出一個畫面。

  一口深坑。坑邊,站著幾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些人影,穿著舊式的長衫,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他們手裡,提著燈籠,還有鍬。

  一個瘦高的影子,被他們從人群里,拖了出來。

  那影子,掙扎著。他兩條腿,在地上亂蹬,喉嚨里,發出一串含混的、被堵住的嗚咽。有人按住他的肩,有人按住他的腳。他掙不動,身子,被一寸寸地,按進了那口坑裡。

  沈長庚想看清楚那張臉。可那臉,像是被什麼糊住了,怎麼也看不分明。他只看見,那人被按著,雙膝,一點一點,彎了下去。

  跪。

  他聽見了,骨頭撞在硬土上的,一聲悶響。

  然後,是土。

  一鍬,一鍬,黑的土,兜頭蓋下來。蓋過他的腳,蓋過他的腰,蓋過他的肩。那人還在掙,喉嚨里的嗚咽,越來越弱,最後,只剩下一隻手,從土裡,掙出來,五指,死死地,摳著地面。

  又一把土,蓋了上去。

  畫面,斷了。

  沈長庚猛地睜開眼。他的額上,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右手,還按在那白骨的肩頭,指尖,凍得發麻。

  「問出什麼了?」林婉兒輕聲問。

  沈長庚緩緩收回手,盯著那具白骨,半晌,才道:「一個男人。被人拖出來,按進坑裡,活埋的。埋之前,逼他跪下。他不肯,被人按著,打斷……打斷了腿,還是跪了。」

  他說到「打斷」,喉嚨里,像卡了東西。

  「活埋。」老陳頭低低重複了一句,臉色,更難看了。

  「這白骨,是給人,墊地基的。」沈長庚說,「周家蓋這宅子,或者是修這局,頭一個,就是拿他,填在底下。拿他當底,鎮著,讓後來的局,都壓在他身上。」

  他頓了頓,又說:「可我,問不出他的魂。」

  林婉兒一怔:「問不出魂?」

  「身子還在,魂,沒了。」沈長庚說,「像一口老井,井還在,水,早被抽乾了。他的魂,散了。叫人早早勾走了,勾得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老陳頭嘬了口煙,緩緩吐出一口,道:「那更說明,這局,比周半城那十幾年,凶得多。活埋填底,勾魂為引。這哪是續壽,這是拿人,從頭到尾,吃干抹淨。」

  沈長庚沒說話。他盯著那具跪著的白骨,忽然,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憋悶。

  清明那七具,好歹,還留了魂,還能招,還能問,還能渡。這一個,連魂,都沒剩下。死了五六十年,還跪在這裡,連個名字,都沒人知道。

  「我要再問一次。」沈長庚說。

  老陳頭皺起眉:「你身子,還虛著。這白骨,魂都沒了,你再問,問的,就是屍。問屍,比問魂,更耗人。」

  「我知道。」沈長庚說,「可我不問,就不知道,他到底是誰。周家,為什麼要拿他填底。桑家、周家,這些老族,到底在拜什麼。」

  他說著,又把手,朝那白骨伸去。

  這一回,他沒去觸那肩頭。他的手指,順著那白骨的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摸。摸到腰,摸到反剪的手,摸到那圈鏽爛的鐵絲。

  摸到鐵絲的時候,他的指尖,忽然,一麻。

  那麻,和冷不一樣。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白骨里,隔著幾十年的土,還活著,還認得他這個人。

  他胸口,那兩枚無記號的陰錢,同時,涼了一下。

  不,不只是一下。

  是一股子,極輕的涼,從他貼身放著陰錢的地方,散開來,順著他的胸膛,往下,一直涼到小腹。像是這兩枚錢,被什麼東西,同時,喚醒了。

  沈長庚的手指,停在了那圈鐵絲上。

  他閉上眼,再睜眼時,眼前,又浮起一片黑。

  這一回,畫面,更清楚了。

  還是那口坑。還是那幾個提燈的人影。可這一回,那被拖出來的瘦高影子,抬起了頭。

  他看見了那張臉。

  一張年輕的、輪廓分明的臉。眉毛很濃,眼睛很亮,像是憋著一股子不服。他的嘴,被布堵著,說不了話。可他那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坑邊站著的一個高個男人。

  那男人,背對著他,穿著一身暗青色的長衫,腰間,掛著一串銅錢。那串銅錢里,混著一枚,沒有記號,沒有字,方孔,磨得溜圓。

  那串銅錢,在燈籠的光里,晃了一下。

  沈長庚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枚銅錢,他認得。

  跟他胸口的,那兩枚,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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