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壺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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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周家大門,天已經擦黑。

  沈長庚走在前頭,腳步不慢。林婉兒跟在一旁,壓著嗓子問:「那黃紙上,真是第六個人的八字?」

  「錯不了。」沈長庚說,「旁邊一個『火』字,硃砂寫的。」

  兩人繞過一條巷子,老陳頭從街角的陰影里閃出來,趙鐵柱也跟著。四人碰了頭,都不說話,一路往沈家老宅走。

  回了宅子,點上油燈,老陳頭才問:「見著壺了沒有?」

  沈長庚搖頭:「只看見一口木箱,箱裡半開,黃紙帳冊。壺和那五支箭,都沒露面。」

  老陳頭嘬了口煙,眉頭擰成個疙瘩:「那壺不在明面上。周家藏得緊。要麼在祠堂,要麼在周半城的臥房裡。這老東西,把命根子,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林婉兒給沈長庚倒了碗水,說:「我越想越覺得,那壺才是根子。五色繩把命拴在五行上,可繩斷了,命不會自己沒。得有東西,把斷了繩的壽元,收過去,轉給周半城。」

  「是那壺。」沈長庚說,「箭入壺口,就是往裡送命。」

  老陳頭點頭:「投壺投壺,這壺,就是收命的匣子。」

  沈長庚沒再說話。他盯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半晌,才道:「我想問魂。」

  老陳頭手一抖,菸袋差點掉地上:「你瘋了。五個人的魂,死在同一天,同一個局裡,怨氣最盛。你這一問,五個一起撲上來,你那半條命,還經得住?」

  「我經得住。」沈長庚說,「不問,就不知道那壺裡養著什麼。立夏前不知道,立夏夜,第六個人就白死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一回,我不求別的,就求看清楚那口壺,是怎麼勾命的。」

  屋子裡靜了一瞬。油燈的火苗,跳了跳。老陳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作孽。」可他還是沒攔。

  沈長庚從懷裡摸出那枚業債錢。銅錢躺在他掌心,背面的字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他把錢收好,又取了醒神香、黃紙、火摺子,一應裝進懷裡。問路招魂,是他爹傳下來的法子。五條橫死的魂,他這一晚,要一個個,從死人堆里往跟前引。

  林婉兒站起身:「我跟你去。」

  老陳頭嘆了口氣,也起了身:「都去。你問魂,我在外頭護著。鐵柱,你繞到周家後門,盯著有沒有人出來。」

  趙鐵柱應了一聲,抄起短棍,先出了門。

  入夜,鎮北周家黑沉沉地蹲在那裡,像一頭伏在霧裡的獸。五具薄皮棺材還沒下葬,停在周家偏院,院門落了鎖,掛著一串白紙幡,風一吹,嘩啦啦響。

  沈長庚沒進院。他站在周家院牆外頭,尋了塊背風的牆根,蹲下身,把三炷醒神香插進土裡,點上。

  香頭一亮,煙筆直地往上冒,不散,也不歪。這是個沒風的夜。

  沈長庚閉上眼,把業債錢攥在手心,低聲念那套問魂的口訣。念到第三遍,他後頸的那道焦疤,忽地一熱。

  再睜眼,周家的院牆已經淡了下去,像隔著一層水。

  他看見了一台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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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壺宴,就設在周家的正堂前。堂上點著十幾盞燈,照得亮如白晝。五個人,五張臉,坐在下首。他們年紀不等,穿戴不一,卻都有一個共同處:腕上都繫著一條五色的繩。

  白、青、黑、赤、黃。五股絞成一股,絞得緊緊的。

  正堂上首,坐著一個枯瘦的老頭,壽字紋的暗紅長袍,臉色蠟黃,偏兩頰透著一股不散的紅。正是周半城。他不吃不喝,只把一雙渾濁的眼,盯著堂下。

  堂下,立著一個蒙面人。黑斗篷,綠玉扳指,正是司射。他面前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銅壺。那壺,細頸,闊腹,壺口朝天,黑乎乎地張著,像一張嘴。

  沈長庚看見,那壺口裡,有東西。

  壺口裡沒有水,也沒有影,只有一團黑氣,翻來滾去,極慢,像有什麼活物,藏在壺腹里,一下一下地喘。他離得遠,卻覺出一股子涼氣,從壺口往外滲,順著地皮,一路爬到人腳脖子上去。

  司射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投壺不使弓,也不搭弦。司射只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箭的尾端,腕子一抖,把箭穩穩地,擲向壺口。箭入壺,沒發出半點聲響,像被那張嘴,一口吞了。

  第一支箭,箭杆上纏著一縷白色的繩,白得像紙錢。

  「火。」他念了一個字。

  那團黑氣猛地一縮,又猛地一漲。

  席間,那個腕上系白繩、臉膛方正的中年漢子,身子僵了僵,脖子一歪,栽下座去。他七竅里,齊齊滲出黑紅色的血,人就這麼死了。

  白繩,是金命。火克金。頭一箭,念的是火,勾的,是金命的人。

  司射又抽一箭,箭杆纏青繩。

  「金。」

  青繩,是木命。金克木。又一個客人,麵皮唰地青紫下去,青得發黑,像棵被霜打了的枯木,倒了下去。

  第三箭,箭杆纏黃繩。

  「木。」

  黃繩,是土命。木克土。那客人張了張嘴,鼻子、嘴巴、耳朵里,齊齊湧出黑乎乎的河泥,堵得死死的,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四箭,箭杆纏黑繩。

  「土。」

  黑繩,是水命。土克水。那客人渾身濕透,衣裳貼在身上,身子底下的蓆子,汪出一大灘水,人就這麼,淹在了自己的命水裡。

  第五箭,箭杆纏赤繩,紅得滴血。

  「水。」

  赤繩,是火命。水克火。最後一個客人,露在外面的手、臉、脖子,一道道焦黑的痕跡,從皮肉里生生燙出來,衣料卻完好。他栽下座去,再沒了聲息。

  五支箭,五個字。火、金、木、土、水。

  沈長庚站在幻象里,看得渾身發冷。他認出了這死序。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五支箭,一支支擲進壺口,那五個繫著五色繩的客人,就按著相剋的順序,一個個斷了氣。

  每死一個,那壺口的黑氣,就鼓脹一分,喘得也重一分。

  每死一個,堂上首坐著的周半城,臉上的氣色,就好上一分。頭一個死時,他蠟黃的臉還透著死灰;到第五個死時,那兩頰的紅,已經像要滴出血來。

  沈長庚看明白了。這壺裡養著一個吞命的東西。五色繩把五條命拴在五行上,司射一箭一個,把命從活人身上勾下來,送進壺口。壺裡的陰物,吞下壽元,再順著堂上那根看不見的線,渡給周半城。

  那五個人,死的時候,臉上都是同一個神情。

  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好好的,怎麼就沒了。

  沈長庚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那壺裡的東西。

  這一步,就壞事了。

  那團黑氣,忽地不喘了。像察覺到有人靠近,整個壺,都安靜下來。緊接著,五張死人臉,一起轉了過來。

  十隻眼睛,都盯著他。那十隻眼裡,沒有瞳仁,只有一片死白,又涼,又空。

  「還……我……」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壺口裡傳出來,像是被水泡脹了的喉嚨,「還……我……命……」

  這聲音一起,沈長庚的耳膜,嗡地一聲。他後頸那道焦疤,猛地一燙,像有根燒紅的針,又戳了進去。腳下的地,也涼了下去,那股子涼,從腳心,一路躥到膝蓋。

  沈長庚胸口一涼。業債錢在他掌心,猛地一跳,燙得他幾乎握不住。

  他還想再看,那五道黑影,已經合在一處,朝他撲了過來。黑氣里,混著河泥的腥、水草的腥,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燒焦皮肉的氣味。

  「回來!」老陳頭一聲斷喝,同時,一股濃重的香灰味撲進沈長庚的鼻子。

  沈長庚猛地睜開眼。

  他還蹲在牆根,三炷香已經燒得只剩一點紅頭。老陳頭一手按著他後頸,一手把香灰往他額頭上抹。林婉兒蹲在旁邊,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把黃紙。

  「看見了什麼?」老陳頭問。

  沈長庚喘了幾口氣,把幻象里的東西,一句句說了。

  老陳頭聽完,臉色鐵青。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是壺鬼。周家那口投壺,是件老法器,養了幾十年了。」

  他嘬了口煙,慢慢道:「投壺這玩意兒,老輩子不光行樂,也是壓邪的。壺口朝天,納八方氣;壺底刻陰文,鎮的是壺裡的東西。可周家倒過來了,壺底不鎮,反養。他們拿這壺,養了一隻吞壽的鬼。五色繩斷一個,它吃一個。吃下去,轉給周半城。」

  林婉兒在一邊,輕聲道:「《後漢書》里,費長房跟壺公入壺,見那壺裡別有洞天。壺,本是收魂納氣的器物。周家這口壺,被人養了幾十年,早成了一張會吃人的嘴。」

  老陳頭又嘬了口煙,補了一句:「這種養出來的鬼,認主,也噬主。餵它的,是周家的命;可它真餓了,頭一個咬的,也是周家自己。」

  「怎麼破?」沈長庚問。

  老陳頭搖頭:「先別想破。先想想,那壺,現在在哪兒。」

  沈長庚扶著牆站起來。他望著周家黑沉沉的院子,胸口那枚業債錢,還在一跳一跳,不安分。

  「我知道怎麼找它。」他說。

  他閉上眼,循著那點說不清的感應,朝周家偏院的方向,走了幾步。越走,胸口那枚業債錢,跳得越厲害,一下,一下,像要從衣襟里掙出來。

  偏院在后街,黑黢黢的,沒點燈。院牆根下,爬滿了濕漉漉的青苔。沈長庚抬手,去摸那院門,指尖還沒挨著,就覺出一股子涼氣,從門縫裡往外逼,涼得他手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走到那扇落了鎖的院門前,沈長庚停了下來。

  他聽見,鎖著的院門裡頭,五口薄皮棺材的底下,極輕極輕地,傳來一陣響動。

  像有什麼東西,在喝水。

  咕咚。咕咚。

  一口,接一口,吞得慢,吞得深。每吞一口,那涼氣就往外漲一分,裹著河泥的腥味,和一股子,只有埋了人的土裡,才有的腐味。

  沈長庚的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那口投壺,就在偏院裡。五口棺材底下,藏著那隻吞壽的壺。壺裡的鬼,正在吃它今晚,還沒吃完的東西。

  沈長庚盯著那扇落了鎖的門,慢慢道:「它還在吃。這局,還沒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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