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周半城
次日一早，趙鐵柱又來了。
這回，他沒報凶訊。他帶來的是周家的一樁舊聞。
「我昨兒夜裡，又去周家后街，蹲到半夜。」趙鐵柱灌下一碗涼茶，抹了把嘴，「周家的下人，白天不敢說，夜裡都躲著嚼舌頭。你猜他們說什麼？」
沈長庚沒接話，只看著他。
趙鐵柱壓低嗓子：「說周半城這病，是十幾年前就落下的。那會兒他四十出頭，正當壯年，突然就垮了。請遍了名醫，都沒用。後來，不知從哪兒來了個野道士，給周家看了風水，說周半城命里火弱，活不過六十。除非……用旁支的命，續他的壽。」
「旁支的命？」林婉兒蹙眉。
「對。」趙鐵柱說，「周家是大族，本支、旁支、外姓姻親，加起來上百口。那野道士說，本支的火旺，燒不得；得從旁支里，挑五行相配的，用他們的命，給周半城續上。周家信了，打那兒起，就隔三差五，辦一場投壺宴。」
沈長庚的眉頭，越擰越緊。
「所以，這投壺宴，辦了不止一回？」他問。
「十幾回了。」趙鐵柱說，「周家的下人說，這十幾年，周家旁支的人，隔幾年就死幾個。外人都當是病死的、淹死的、跌死的。誰也沒往一塊兒想。就這回，死得太集中，才鬧大了。」
老陳頭在一邊，磕了磕菸袋，冷冷道：「旁支的命，填本支的壽。跟桑家，一個路數。桑家拿旁支餵蠶，周家拿旁支續命。這霧溪鎮的幾戶老族，屁股底下，沒一個是乾淨的。」
沈長庚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朝鎮北的方向望。
周家，辦這投壺宴，辦了十幾年。十幾回，多少條旁支的命，填進了那口壺。這案子的底，比他想得還要深。
「那五個死的人，都是周家旁支？」沈長庚問。
「是。」趙鐵柱點頭，「有兩個，是周半城的堂侄，出了五服的。剩下三個，是外姓姻親，娶的是周家的閨女。周家本支的人，一個沒死。」
沈長庚的心，沉了下去。
本支享福，旁支填命。這話，老陳頭說了好幾回了。清明那七具無名屍，是桑家旁支；桑老三，是桑家旁支；蘅娘，是桑家本支送祭的外姓媳婦。如今，周家的五個死者，也全是旁支和外姓姻親。
「三案。」沈長庚忽然說。
林婉兒看向他。
「清明七屍，穀雨蠶農，立夏投壺。」沈長庚一字一句，「這三樁案子，死的人，全是宗族的旁支。」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桑家，周家，還有……這鎮上，還有別的老族。他們都在拿旁支的命，續本支的氣。這三樁案子，串起來看，就是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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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頭緩緩點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你說得對。這三家，壓根不是各干各的。是有人，把這霧溪鎮的幾戶老族，串在了一條繩上。教他們，拿旁支的命，續自己的壽，再把續出來的氣，餵給水底那東西。」
「擺局人。」沈長庚說。
「擺局人。」老陳頭重複了一遍。
屋子裡，靜了下來。
林婉兒咬著唇，想了一會兒，忽然道：「那周半城，為什麼偏偏趕在立夏？他這十幾年，續了那麼多壽，還不夠？」
老陳頭搖頭：「續壽，是飲鴆止渴。續一回，身子看著好了，底子卻更空了。越續，越得續。周半城這些年，怕是早就只剩一口氣了。立夏，是火氣最旺的節氣，也是他最後能借的一口氣。這一回，他得一次補滿五行，把五箭全勾了，才續得上。」
「可五箭，勾了四個，還差一個。」沈長庚說。
「對。」老陳頭說，「所以周家還要再辦一場。這最後一箭，勾的，還得是旁支的人。」
沈長庚猛地抬頭。
「他們下一個，會勾誰？」他問。
趙鐵柱嘆了口氣：「這我還沒查出來。周家旁支、外姓姻親，多了去了。誰知道他們挑哪個。」
沈長庚攥緊了拳頭。他不能等。立夏前三日，周家隨時可能再開投壺。他得趕在周家之前，把那口壺，那五支箭，還有周半城那本記著生辰八字的帳，都挖出來。
「我去周家。」沈長庚說。
「大白天的，你硬闖？」趙鐵柱急道，「昨兒個周半城就下了逐客令。你再去，他還不把你轟出來？」
「我不闖。」沈長庚說，「我給他送禮。」
趙鐵柱一愣：「送禮？」
沈長庚沒解釋，只轉頭，看向林婉兒：「林姑娘，你幫我寫張帖子。就說，沈長庚登門，給周老爺賀壽。」
林婉兒眼睛一亮，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借賀壽的名，進周家的門，查周家的底。」她說。
沈長庚點頭。
老陳頭抽了口煙，緩緩道：「這法子，險是險了點。可周半城那老東西，最好面子。你抬著禮，捧著帖子，當著一街人的面登門，他不好把你往外攆。進了門，就由不得他了。」
當日下午，沈長庚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拎著兩包糕點、一罈子黃酒，又讓趙鐵柱借來一張紅紙帖子，請林婉兒寫了「沈長庚賀周老爺花甲大壽」幾個字。
四人沒有全去。沈長庚帶著林婉兒，老陳頭在街角候著，趙鐵柱混在街上看熱鬧的人群里，隨時接應。
鎮北周家，朱漆大門緊閉。
沈長庚站在門前，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響了門環。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周福探出半張臉，一見是沈長庚，臉色就變了。
「沈先生，您怎麼又……」
「周福。」沈長庚把紅紙帖子和禮盒，往前一遞，「沈某今日，特來給周老爺賀壽。勞煩通傳一聲。」
周福的臉，漲得通紅。他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這條街上，已經圍了幾個看熱鬧的。他若把沈長庚攆走，倒顯得周家心裡有鬼。
「您……您稍等。」周福最終，還是接過了帖子，轉身進去了。
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周半城被兩個下人架著，又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壽字紋的暗紅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那張臉，比昨日更黃了。唯獨兩頰，還透著一股子詭異的紅，像抹了層不散的血色。
「沈先生，好大的面子。」周半城站在門檻內，似笑非笑，「老夫的壽，昨兒個就過完了。你今日來，賀的是哪門子的壽？」
沈長庚拱了拱手，臉上不動聲色：「周老爺六十大壽，本該登門。昨日來得倉促，沒帶禮。今日補上，還望周老爺莫怪。」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一隻腳，已經跨進了門檻。
「怎麼，周老爺不請我進去坐坐？」沈長庚說。
周半城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盯著沈長庚，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請。」
沈長庚進了正屋。
正屋裡，陳設講究。紅木桌椅，名人字畫，一應俱全。可這屋子，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冷。像是許久沒人住過，又像是住著的人，身上已經沒有多少活氣。
沈長庚落了座，眼睛卻不閒著。他借著喝茶的工夫，把屋裡掃了一遍。
正堂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壽比南山」。字是好字，可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小的印。那印，沈長庚看著，眼熟。
桑葉，盤蠶。
跟桑家祠堂匾上那方圖章，一模一樣。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縮。
周家，跟桑家，竟還用著同一方圖章。
他不動聲色，把目光移開，落到牆角的一隻木箱上。那木箱，半開著，裡頭露出一角黃紙。黃紙上，似有字跡。
「周老爺。」沈長庚放下茶盞，忽然開口，「我今日來，一是賀壽，二來，是想跟周老爺打聽一樁舊事。」
周半城靠著太師椅，眼皮半耷拉著：「說。」
「周老爺，認不認得一個叫沈硯的人？」沈長庚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
周半城耷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沈硯。」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像在嚼一顆極苦的藥，「哪個沈硯？」
「我爹。」沈長庚說，「三年前，死在霧溪鎮水裡的沈硯。」
周半城臉上的那抹紅，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他攥著椅子扶手的那隻手，青筋，一根根暴了起來。
「不認得。」他說，聲音，幹得發澀。
沈長庚看著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認得。周半城，認得他爹。
「那周老爺，認不認得這個？」沈長庚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他從桑家窯壁上，摘回來的、他爹的那枚壓命錢。銅錢，溫溫的，刻著蛇形水紋。
周半城一看見那銅錢，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他身子猛地一僵，緊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老爺！」兩個下人慌忙去扶。
沈長庚沒動。他盯著周半城，一字一句：
「周老爺，你認得這銅錢。你認得我爹。你周家這十幾年的投壺宴，我爹，是不是也查過？」
周半城被扶回椅子上，喘得像只破了的風箱。他盯著沈長庚，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你……你跟你爹，一個樣。」周半城啞聲道，「不知死活。」
沈長庚緩緩站起身。
「我爹當年，是不是查到了你周家的投壺局？」他逼問。
周半城沒答。他只是死死盯著沈長庚，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就在這時，沈長庚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牆角那口半開的木箱。
方才，那木箱裡，還只有一角黃紙。這會子，那黃紙，竟自己，從箱子裡，探了出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把它，往外推。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黃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一行行小字。最頂上，是一行生辰八字。八字旁邊，用硃砂，注著一個字。
「火」。
沈長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周半城的帳。記著五客生辰八字的帳。而這張，記的，是第六個人。
周家，要勾的第六個人，已經選好了。
他剛要上前，把那黃紙，看個清楚。忽然，一股陰風，從牆角，猛地捲起。那黃紙，倏地，飛了起來，像片枯葉，打著旋，落進了周半城的袖子裡。
周半城低下頭，把那張黃紙，死死攥在了掌心。
他再抬起頭時，臉上的恐懼，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陰冷的笑。
「沈先生。」周半城說，「你查到了不少。可你查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最後一箭，老夫已經，定下了。立夏之夜，你若有膽，就來周家，看個明白。」
沈長庚站在正屋中央，只覺得，一股子寒意，順著脊樑，一寸寸地，爬了上來。
立夏之夜。周家，還要再開投壺。而那第六個被勾命的人，就寫在周半城袖子裡，那張黃紙上。
這回，他沒報凶訊。他帶來的是周家的一樁舊聞。
「我昨兒夜裡，又去周家后街，蹲到半夜。」趙鐵柱灌下一碗涼茶，抹了把嘴，「周家的下人，白天不敢說，夜裡都躲著嚼舌頭。你猜他們說什麼？」
沈長庚沒接話，只看著他。
趙鐵柱壓低嗓子：「說周半城這病，是十幾年前就落下的。那會兒他四十出頭，正當壯年，突然就垮了。請遍了名醫，都沒用。後來，不知從哪兒來了個野道士，給周家看了風水，說周半城命里火弱，活不過六十。除非……用旁支的命，續他的壽。」
「旁支的命？」林婉兒蹙眉。
「對。」趙鐵柱說，「周家是大族，本支、旁支、外姓姻親，加起來上百口。那野道士說，本支的火旺，燒不得；得從旁支里，挑五行相配的，用他們的命，給周半城續上。周家信了，打那兒起，就隔三差五，辦一場投壺宴。」
沈長庚的眉頭，越擰越緊。
「所以，這投壺宴，辦了不止一回？」他問。
「十幾回了。」趙鐵柱說，「周家的下人說，這十幾年，周家旁支的人，隔幾年就死幾個。外人都當是病死的、淹死的、跌死的。誰也沒往一塊兒想。就這回，死得太集中，才鬧大了。」
老陳頭在一邊，磕了磕菸袋，冷冷道：「旁支的命，填本支的壽。跟桑家，一個路數。桑家拿旁支餵蠶，周家拿旁支續命。這霧溪鎮的幾戶老族，屁股底下，沒一個是乾淨的。」
沈長庚沒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朝鎮北的方向望。
周家，辦這投壺宴，辦了十幾年。十幾回，多少條旁支的命，填進了那口壺。這案子的底，比他想得還要深。
「那五個死的人，都是周家旁支？」沈長庚問。
「是。」趙鐵柱點頭，「有兩個，是周半城的堂侄，出了五服的。剩下三個，是外姓姻親，娶的是周家的閨女。周家本支的人，一個沒死。」
沈長庚的心，沉了下去。
本支享福，旁支填命。這話，老陳頭說了好幾回了。清明那七具無名屍，是桑家旁支；桑老三，是桑家旁支；蘅娘，是桑家本支送祭的外姓媳婦。如今，周家的五個死者，也全是旁支和外姓姻親。
「三案。」沈長庚忽然說。
林婉兒看向他。
「清明七屍，穀雨蠶農，立夏投壺。」沈長庚一字一句，「這三樁案子，死的人，全是宗族的旁支。」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桑家，周家，還有……這鎮上，還有別的老族。他們都在拿旁支的命，續本支的氣。這三樁案子，串起來看，就是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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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頭緩緩點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你說得對。這三家，壓根不是各干各的。是有人，把這霧溪鎮的幾戶老族，串在了一條繩上。教他們，拿旁支的命，續自己的壽，再把續出來的氣，餵給水底那東西。」
「擺局人。」沈長庚說。
「擺局人。」老陳頭重複了一遍。
屋子裡，靜了下來。
林婉兒咬著唇，想了一會兒，忽然道：「那周半城，為什麼偏偏趕在立夏？他這十幾年，續了那麼多壽，還不夠？」
老陳頭搖頭：「續壽，是飲鴆止渴。續一回，身子看著好了，底子卻更空了。越續，越得續。周半城這些年，怕是早就只剩一口氣了。立夏，是火氣最旺的節氣，也是他最後能借的一口氣。這一回，他得一次補滿五行，把五箭全勾了，才續得上。」
「可五箭，勾了四個，還差一個。」沈長庚說。
「對。」老陳頭說，「所以周家還要再辦一場。這最後一箭，勾的，還得是旁支的人。」
沈長庚猛地抬頭。
「他們下一個，會勾誰？」他問。
趙鐵柱嘆了口氣：「這我還沒查出來。周家旁支、外姓姻親，多了去了。誰知道他們挑哪個。」
沈長庚攥緊了拳頭。他不能等。立夏前三日，周家隨時可能再開投壺。他得趕在周家之前，把那口壺，那五支箭，還有周半城那本記著生辰八字的帳，都挖出來。
「我去周家。」沈長庚說。
「大白天的，你硬闖？」趙鐵柱急道，「昨兒個周半城就下了逐客令。你再去，他還不把你轟出來？」
「我不闖。」沈長庚說，「我給他送禮。」
趙鐵柱一愣：「送禮？」
沈長庚沒解釋，只轉頭，看向林婉兒：「林姑娘，你幫我寫張帖子。就說，沈長庚登門，給周老爺賀壽。」
林婉兒眼睛一亮，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借賀壽的名，進周家的門，查周家的底。」她說。
沈長庚點頭。
老陳頭抽了口煙，緩緩道：「這法子，險是險了點。可周半城那老東西，最好面子。你抬著禮，捧著帖子，當著一街人的面登門，他不好把你往外攆。進了門，就由不得他了。」
當日下午，沈長庚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拎著兩包糕點、一罈子黃酒，又讓趙鐵柱借來一張紅紙帖子，請林婉兒寫了「沈長庚賀周老爺花甲大壽」幾個字。
四人沒有全去。沈長庚帶著林婉兒，老陳頭在街角候著，趙鐵柱混在街上看熱鬧的人群里，隨時接應。
鎮北周家，朱漆大門緊閉。
沈長庚站在門前，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響了門環。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周福探出半張臉，一見是沈長庚，臉色就變了。
「沈先生，您怎麼又……」
「周福。」沈長庚把紅紙帖子和禮盒，往前一遞，「沈某今日，特來給周老爺賀壽。勞煩通傳一聲。」
周福的臉，漲得通紅。他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這條街上，已經圍了幾個看熱鬧的。他若把沈長庚攆走，倒顯得周家心裡有鬼。
「您……您稍等。」周福最終，還是接過了帖子，轉身進去了。
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周半城被兩個下人架著，又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壽字紋的暗紅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那張臉，比昨日更黃了。唯獨兩頰，還透著一股子詭異的紅，像抹了層不散的血色。
「沈先生，好大的面子。」周半城站在門檻內，似笑非笑，「老夫的壽，昨兒個就過完了。你今日來，賀的是哪門子的壽？」
沈長庚拱了拱手，臉上不動聲色：「周老爺六十大壽，本該登門。昨日來得倉促，沒帶禮。今日補上，還望周老爺莫怪。」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一隻腳，已經跨進了門檻。
「怎麼，周老爺不請我進去坐坐？」沈長庚說。
周半城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盯著沈長庚，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請。」
沈長庚進了正屋。
正屋裡，陳設講究。紅木桌椅，名人字畫，一應俱全。可這屋子，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冷。像是許久沒人住過，又像是住著的人，身上已經沒有多少活氣。
沈長庚落了座，眼睛卻不閒著。他借著喝茶的工夫，把屋裡掃了一遍。
正堂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壽比南山」。字是好字，可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小的印。那印，沈長庚看著，眼熟。
桑葉，盤蠶。
跟桑家祠堂匾上那方圖章，一模一樣。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縮。
周家，跟桑家，竟還用著同一方圖章。
他不動聲色，把目光移開，落到牆角的一隻木箱上。那木箱，半開著，裡頭露出一角黃紙。黃紙上，似有字跡。
「周老爺。」沈長庚放下茶盞，忽然開口，「我今日來，一是賀壽，二來，是想跟周老爺打聽一樁舊事。」
周半城靠著太師椅，眼皮半耷拉著：「說。」
「周老爺，認不認得一個叫沈硯的人？」沈長庚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
周半城耷拉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沈硯。」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像在嚼一顆極苦的藥，「哪個沈硯？」
「我爹。」沈長庚說，「三年前，死在霧溪鎮水裡的沈硯。」
周半城臉上的那抹紅，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他攥著椅子扶手的那隻手，青筋，一根根暴了起來。
「不認得。」他說，聲音，幹得發澀。
沈長庚看著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認得。周半城，認得他爹。
「那周老爺，認不認得這個？」沈長庚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他從桑家窯壁上，摘回來的、他爹的那枚壓命錢。銅錢，溫溫的，刻著蛇形水紋。
周半城一看見那銅錢，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他身子猛地一僵，緊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老爺！」兩個下人慌忙去扶。
沈長庚沒動。他盯著周半城，一字一句：
「周老爺，你認得這銅錢。你認得我爹。你周家這十幾年的投壺宴，我爹，是不是也查過？」
周半城被扶回椅子上，喘得像只破了的風箱。他盯著沈長庚，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你……你跟你爹，一個樣。」周半城啞聲道，「不知死活。」
沈長庚緩緩站起身。
「我爹當年，是不是查到了你周家的投壺局？」他逼問。
周半城沒答。他只是死死盯著沈長庚，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就在這時，沈長庚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牆角那口半開的木箱。
方才，那木箱裡，還只有一角黃紙。這會子，那黃紙，竟自己，從箱子裡，探了出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把它，往外推。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黃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一行行小字。最頂上，是一行生辰八字。八字旁邊，用硃砂，注著一個字。
「火」。
沈長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周半城的帳。記著五客生辰八字的帳。而這張，記的，是第六個人。
周家，要勾的第六個人，已經選好了。
他剛要上前，把那黃紙，看個清楚。忽然，一股陰風，從牆角，猛地捲起。那黃紙，倏地，飛了起來，像片枯葉，打著旋，落進了周半城的袖子裡。
周半城低下頭，把那張黃紙，死死攥在了掌心。
他再抬起頭時，臉上的恐懼，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陰冷的笑。
「沈先生。」周半城說，「你查到了不少。可你查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最後一箭，老夫已經，定下了。立夏之夜，你若有膽，就來周家，看個明白。」
沈長庚站在正屋中央，只覺得，一股子寒意，順著脊樑，一寸寸地，爬了上來。
立夏之夜。周家，還要再開投壺。而那第六個被勾命的人，就寫在周半城袖子裡，那張黃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