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穀雨前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兩天,過得比兩年還慢。

  沈長庚白日裡窩在老宅,天一擦黑,就帶著老陳頭往桑家塢外頭摸。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桑林邊上,尋了處能望見祠堂後頭的高坡,遠遠地盯著那祭壇。這兩天裡,他摸清了桑家看守的規矩:白日裡,十幾個後生輪班,守在祭壇四周;到了後半夜,人困馬乏,只留兩三個,靠著香案打盹。換人的時辰,是子時和卯時。

  他本以為,還能再拖上一夜。可穀雨前夜,天還沒黑透,出事了。

  那鑼聲,是從鎮東先響起來的。

  先是零星的幾下,緊接著,一片一片地響,從鎮東往鎮西,從青浦口往沈家老宅,一路響過來。鑼聲里,還夾著人的吆喝,亂糟糟的,越來越近。

  沈長庚正坐在堂屋裡,就著油燈,看那半張殘圖。聽見鑼聲,他手裡的圖,啪地按在了桌上。


  話音未落,院外,已經響起了敲門聲。

  不,那敲法,是砸門。拳頭、石塊、木棒,一齊往那扇薄門上招呼,砸得整扇門哐哐地晃。門縫裡,塞進來一把一把的爛菜葉,混著泥水,潑得滿院都是。

  「沈長庚!出來!」

  「衝撞蠶神的東西,滾出霧溪鎮!」

  「桑老爺說了,你自個兒去桑家塢,磕頭認罪,蠶災就歇了!不然,全鎮都跟著你遭殃!」

  罵聲,一聲高過一聲。外頭的人,少說也有上百。火光,從門縫裡,從牆頭上,一片一片地映進來,把老宅的院子,照得通紅。

  林婉兒站在堂屋門口,臉色白得沒一絲血色。她望著那扇快要被砸開的門,聲音發顫:「他們……他們把全鎮的人都煽起來了。」

  沈長庚沒說話。他伸手,把油燈吹了。

  屋子裡,一下子黑下來。只有外頭的火光,透過門縫,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紅。

  「別慌。」沈長庚說,聲音穩得不像話,「桑家要的是我。你們從後牆走。」

  「放屁!」老陳頭低聲罵了一句,「把你一個人撂這兒,讓那幫子紅了眼的鎮民撕了你?我陳守義還沒死呢!」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把黃紙,又摸出一包灰,也不看是什麼,就著門縫裡漏進來的火光,一張一張,往門框上貼。貼完了,又抓一把灰,繞著他三人,撒了一圈。

  「這是避穢符,加陳年香灰。」老陳頭邊撒邊說,「擋不住人,能擋一擋跟著人後頭的髒東西。桑家今晚來,帶的可不是鑼鼓。你聞聞,那風裡,是不是有股子腥甜?」

  沈長庚早聞到了。那股味,跟蠶房裡的一模一樣。腥,甜,發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桑家,不光是來抓人的。他們把蠶房裡的東西,也帶出來了。

  「桑敬齋。」沈長庚盯著那扇門,一字一句,「他這是要把我,當著他的鎮民,當成那邪物的食,當眾餵了。」

  正說著,外頭的罵聲,忽然一靜。

  緊接著,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後頭,緩緩響起:

  「沈家小子。老夫給你留了臉。你若識相,自己出來,磕三個頭,隨老夫去桑家塢,把這蠶災,給了了。老夫保你,留個全屍。」

  是桑敬齋。

  沈長庚冷笑一聲。留個全屍,這就是桑家給他的話。這老東西,連裝都懶得裝了。

  「桑敬齋。」沈長庚隔著門,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你桑家滿鎮貼帖子,說我衝撞蠶神。我問你,你蠶房裡,那滿房梁的人繭,是怎麼來的?你窯前綁著的七個活人,又是怎麼來的?你桑家的蠶神,吃的是活人,你當這一鎮的人,眼睛都瞎了?」

  外頭,嗡的一聲,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在交頭接耳。

  桑敬齋卻不慌不忙,只冷冷道:「沈家小子,你滿口胡言。那些繭,是蠶繭大了些。窯前綁的,是犯了族規的桑家旁支,與你個外姓人,何干?你衝撞蠶神,壞了桑家塢風水,害得蠶發瘋吃人。今晚,要麼你自個兒出來,要麼,老夫讓人把這破房子,拆了!」

  「拆!」人群里,有人附和著喊,「拆了他的房!」

  沈長庚的手,按在了門閂上。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氣喘吁吁的喊聲:

  「讓開!都讓開!巡警隊辦案,哪個敢拆房!」

  是趙鐵柱。

  沈長庚心裡一緊。趙鐵柱這時候來,幫不上忙,反倒添亂。他朝門縫外看,只見趙鐵柱帶著三個巡警,擠過人群,擋在門前。他那身黑制服,被扯得歪斜,帽子也掉了,臉上還帶著一道抓痕。

  「桑老爺!」趙鐵柱梗著脖子,朝桑敬齋拱了拱手,「沈長庚他,他犯了哪條王法?你要抓人,得先過我這巡警隊。縣裡有縣裡的規矩!」

  「規矩?」桑敬齋冷笑,「我桑家塢的族規,就是規矩。趙隊長,你個小巡警,也敢跟我談王法?來人,把他那幾根燒火棍,給我下了!」

  話音一落,十幾個桑家後生,一擁而上。趙鐵柱那三個巡警,還沒來得及拔棍,就被按倒在地,短棍一根根被搶了去,扔在一邊。趙鐵柱自己,也被兩個後生架著,動彈不得。

  「趙鐵柱!」沈長庚低喝一聲,「你別管,快走!」

  趙鐵柱被架著,脖子都漲紅了,衝著門裡喊:「長庚!你頂住!我……我去縣裡搬人!」

  他說得響亮,可誰都聽得出,那話里沒底氣。縣裡,早就被桑家餵飽了。

  里正劉老爺,一直縮在人群後頭。這會子,見巡警隊都被繳了械,他抖著手,站了出來,朝門裡喊:「沈師傅啊,你就聽劉叔一句勸。這蠶災,總得有個了斷。你……你自個兒擔了,也省得全鎮跟著遭罪。是不是?」

  沈長庚沒應聲。他算是看透了。這滿鎮的人,平日裡跟他還算和睦,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一個個都想著,拿他去填桑家的坑,好保住自己的平安。

  「都退下。」沈長庚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從水底浮上來的冰,「我出去,跟桑敬齋說話。可誰要是敢動我這屋裡的人一根汗毛,我沈長庚,做鬼也不放過他。」

  他轉身,看了老陳頭和林婉兒一眼。

  「你們別動。」他說,「我去會會這老東西。」

  老陳頭一把拽住他,壓著嗓子,聲音又急又啞:「你出去,就是送死!外頭那桑家,帶著那邪物呢!」

  「我知道。」沈長庚說,「所以我更要出去。我不出去,他們拆了房,連你們一塊兒搭進去。」

  他抽出胳膊,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拔了門閂。

  門,緩緩開了。

  外頭,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朝他望過來。火把的光,把那些臉照得忽明忽暗,有狠的,有怕的,有麻木的。

  桑敬齋拄著那根烏木拐,站在人群最前頭。他身後,兩個後生,抬著一頂小轎,轎簾垂著,看不清裡頭,只漏出一股子腥甜的氣味。

  沈長庚一眼就看出,那轎子裡,抬的,是蠶房裡的東西。

  「桑敬齋。」沈長庚站在門口,脊背挺得筆直,「你要拿我祭蠶神。行。可你得讓我死個明白。你桑家這大祭,到底缺什麼,非得拿我沈長庚去填?」

  桑敬齋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沒答。倒是老陳頭,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出來,站在沈長庚身後,冷冷道:「桑老爺不敢說。我替他說。」

  老陳頭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卻傳得極遠:

  「他桑家這穀雨大祭,湊的是『七數』。七條命,七口棺,七個生辰,填那口窯。可這七數,還缺一樣。缺的,是『頭一樁』被填進窯里那女人的名。那女人,是桑家本支送祭的自家外姓媳婦,是旁支。她的名,被桑家從族譜上抹了。沒有她的名,這七數,就補不滿。」

  老陳頭說著,抬手指向沈長庚:

  「沈家,沾過那女人的債。沈長庚胸口,還掛著那女人的業債錢。桑家要拿他,壓根沒想拿他當祭品。他們是要拿他,去替那女人『還名』,把那缺的一角,補上!」

  外頭,嗡的一聲,炸了鍋。鎮民們面面相覷,誰也聽不懂,可誰都知道,老陳頭這話,戳中了桑家的痛處。

  桑敬齋的臉,在火光下,黑得像鍋底。

  「老東西,你找死!」他低吼一聲,把手裡的烏木拐,往地上一頓。

  那頂小轎的轎簾,忽然無風自動,掀開了一角。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腥甜氣,猛地涌了出來。緊接著,一條白森森的東西,從轎子裡,緩緩探了出來。

  沈長庚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東西,是蠶。一條碗口粗的、白森森的巨蠶,從轎子裡探出半截身子,昂著頭,朝著沈長庚,張開了口器。

  口器里,是一張臉。

  一張嬰兒的臉,青白青白的,眼睛閉著,嘴卻張著,像要哭,又像要笑。

  「蠶種。」沈長庚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桑敬齋,你把它,抬到鎮上來了。」

  桑敬齋冷笑一聲,不再遮掩:「沈長庚,你既然都知道了,那更留你不得。今晚,你不給那女人還名,老夫就讓你,連人帶魂,一起填進窯里!」

  他說著,拐杖一揮:「給我上!」

  十幾個桑家後生,齊齊撲了上來。

  沈長庚往後退了一步,把林婉兒往身後一護,另一隻手,已經攥住了懷裡的銅鏡。老陳頭也把黃紙摸了出來,擋在前頭。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林婉兒,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剪子,剪破了這亂糟糟的夜。

  「桑敬齋。」她說,「你桑家要補的,當真是那女人的名嗎?」

  桑敬齋一怔,撲上來的後生們,也不由得頓了一頓。

  林婉兒從沈長庚身後走出來,臉色還是白的,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她手裡,捏著那半張殘圖,還有一卷翻得起了毛的古書。

  「我查了三天。」她說,「馬頭娘這邪術,倒過來用,湊七數,補的是『名』,不假。可那『名』,早就不在那女人身上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那女人的名,被抹了之後,落在了她沒出世的孩子身上。那孩子,就是窯里的蠶種。蠶種未渡,名就未還。桑家補了一百年,補的,全是個空。」

  她抬起眼,直直地盯著桑敬齋:

  「你桑家,拿活人的命去填,填的,是那孩子的怨。可那孩子的名,你桑家,從沒真正還過。這就是為什麼,一百年了,那東西,始終醒不透。因為你們,從一開始,就補錯了。」

  桑敬齋的身子,猛地一晃。

  「你……你胡說!」他的聲音,第一次,變了調。

  林婉兒沒理他,只轉過頭,看著沈長庚,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壓不住的激動:

  「長庚,我想通了。要斷這大祭,不用打,也不用殺。只要把那孩子的名,還給它。」

  沈長庚的瞳孔,驟縮。

  「還名?」他問。

  「對。」林婉兒點頭,聲音發顫,卻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那孩子,還沒出生,就被填進了窯里。它沒有名。所以它怨。它怨了一百年,才成了蠶種。只要有人,給它一個名,再把它,當成一個孩子,渡了。這蠶種,就散了。桑家的大祭,就再也補不滿。」

  沈長庚只覺得,胸口那枚業債錢,猛地一燙。

  還名。

  給那個沒出世的孩子,一個名字。

  他爹當年,是不是,也查到了這一步?

  「你爹當年,就輸在這一步。」老陳頭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苦澀。

  沈長庚猛地回頭。

  火光,把老陳頭那張老臉,照得忽明忽暗。他望著沈長庚,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血絲:

  「你爹,當年也查到了。可他不肯。因為要還名,就得有個人,把這孩子,當成自己的骨血,叫它一聲。這一聲,是把命,渡一半給它。你爹,捨不得。」

  沈長庚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明白了。

  這一聲「名」,不是隨口叫的。叫了,就是把那孩子的怨,往自己身上,攬了一半。渡一半,留一半。叫名的人,得拿自己的陽壽,去填那孩子沒走完的路。

  桑敬齋見勢不妙,嘶聲吼道:「別聽他們胡說!給我上!把這幾個妖言惑眾的,一起拿下!」

  桑家後生們,如夢初醒,又撲了上來。

  可這一次,沈長庚沒退。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那頂小轎,面對著轎子裡,那條昂著頭的巨蠶,面對著那張青白色的、緊閉著眼的嬰兒臉。

  他抬起手,按在了胸口的業債錢上。

  那銅錢,燙得他掌心發紅,可他一動不動。

  「你聽見了。」沈長庚開口,聲音,沙啞,卻平靜,「你怨了一百年,桑家欠你一個名。我沈長庚,替你爹,也替桑家,還你。」

  他往前,邁了一步。

  夜風,忽然停了。

  那巨蠶,像是聽懂了他的話,昂著的頭,緩緩地,低了下來。那張嬰兒臉,眼皮,微微地,動了一下。

  「別!」老陳頭嘶聲喊道,一步搶上前,想要拽住他,「長庚!你叫不得!叫了,你的命,就分出去一半了!」

  沈長庚沒回頭。

  他望著那張嬰兒臉,望著那口器里,那張似哭似笑的臉,慢慢地,張開了嘴。

  「你叫……」

  他的聲音,梗在了喉嚨里。

  叫什麼?給這個沒出世、沒名姓、被親族抹了名、填進窯里一百年的孩子,叫什麼?

  他,叫不出來。

  夜,像被人掐住了喉嚨,靜得能聽見那巨蠶,一下一下,蠕動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