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銅鏡照陰
沈長庚幾乎一夜沒合眼。
後半夜，他和老陳頭、林婉兒回到老宅，閂了門，誰也沒睡。油燈的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牆上。
「正午。」沈長庚說，「我要拿這面鏡子，照那蠶房。」
老陳頭坐在門檻上，抽著煙，沒說話。菸頭的火星，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愁苦的老臉。
「照得成，就坐實了蠶怕光。」沈長庚接著說，「照不成，這條規矩就是假的。橫豎，都得試一回。」
「試成了呢？」老陳頭吐出一口煙，「你當桑家是死的？正午去照，滿桑家塢的人都看得見。你這是當眾，往他們臉上抽嘴巴。」
「我就是要他們看見。」沈長庚說，「桑家滿鎮貼帖子，說我衝撞蠶神，招來蠶災。那我就當眾照給全鎮人看，這蠶，到底是神，還是見不得光的邪物。」
林婉兒從書箱後頭抬起頭，看著他：「你想把桑家那套，從根上掀了。讓鎮上的人，看清楚他們供的，是個什麼東西。」
「對。」沈長庚點頭，「桑家能煽動鎮民，靠的就是『蠶神』兩個字。這兩個字不倒，我在鎮上，就永遠是災星。這兩個字一倒，桑家的大祭，就沒人敢去填命了。」
老陳頭眯著眼，想了想，道：「行是行。可正午就那半個時辰，日頭最毒。過了，就借不著力。你得掐准了去。」
「我掐得准。」沈長庚說。
這一夜，誰也沒再多說。天快亮的時候，沈長庚把那面壓驚銅鏡，貼身藏好，又把竹篙、黃紙、還債香，一樣樣歸置利索。
天，慢慢亮了。這一日，竟是個大晴天。
霧溪鎮的霧，一年到頭，難得散。可這天，日頭從東邊一出來，霧就薄了。到了巳時，滿鎮的青石板路，都被曬得發白。桑家塢那頭，桑葉被日頭一蒸，泛著一股子悶熱的氣。
沈長庚站在院門口，抬頭看天。日頭，正往中天爬。
「是時候了。」他說。
三人出了門。這一次，趙鐵柱沒跟著。他天不亮就被人叫去了渡口，說是縣裡又來人查那七屍的案子。沈長庚也沒攔，只叮囑他，晌午前，想法子帶兩個巡警，去桑家塢外頭候著，防著出事。
正午，日頭懸在頭頂，毒得人睜不開眼。
沈長庚一行人，剛到桑家塢外頭，就覺著不對。
桑林里，靜得出奇。往日這個時候，蠶房裡的蠶聲，密得能連成一片。今日，那些蠶，像是都睡了，一點響動也沒有。只有日頭，白花花地曬在桑葉上，把整個桑家塢，曬得像口蒸籠。
「怪了。」老陳頭壓低嗓子，「這麼靜。」
沈長庚沒說話，只攥緊了銅鏡，抬腳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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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桑林，就是那幾間蠶房。蠶房的窗子，還是被青布從里蒙得死死的，一絲光都不透。門楣上，那幾枚紅繩空繭殼，在風裡輕輕晃著，晃得人心頭髮毛。
沈長庚在離蠶房十幾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摸出那面壓驚銅鏡，舉到眼前。銅鏡的鏡面，被日頭一照，黃澄澄的，像盛了一團光。
「林姑娘，火。」他說。
林婉兒從懷裡摸出火柴，攥在手裡，隨時準備點。老陳頭則退到一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蠶房的方向，防備著桑家的人。
沈長庚深吸一口氣，把銅鏡，對準了蠶房那扇蒙著青布的窗。
他手腕一翻。
正午的日頭，落在鏡面上，被那面黃銅鏡一收，又猛地折出去，一道熾白的強光，直直地，打穿了青布，射進了蠶房。
就在這一瞬間，蠶房裡，炸開了。
一聲悽厲的嘶叫，從蠶房深處，猛地躥了出來。那叫聲，尖得不像人，也不像蟲，倒像是無數根鐵絲，同時刮在瓷片上，聽得人牙根發酸。
緊接著，是沙沙沙的亂響。房樑上，那些白繭，一個個劇烈地扭動起來。蠶房裡，像有成千上萬條蠶，同時發了瘋，撞在牆上，撞在樑上，撞在那扇被光照穿的窗子上。
沈長庚握著銅鏡的手，穩得沒抖一下。
他看見，那道光打進去的地方，白絲，正在飛快地蜷縮、發黑、蜷曲，像被火燎著的頭髮。窗口的青布，被那道光一照，竟「嗤」地一聲，燒出了個洞。洞裡頭，濃重的腥甜氣，混著一股子焦臭，直往外涌。
「它怕光。」沈長庚說，「是真的。」
話音未落，蠶房那扇蒙著青布的門，忽然被人從里猛地推開。一個桑家的後生，跌跌撞撞地衝出來，滿臉是汗，臉色青白，捂著口鼻，沒跑兩步，就栽倒在地上。
「蠶……蠶要死了……」他趴在地上，喉嚨里擠出這麼幾個字，隨即，身子一挺，嘴裡噴出一口白沫，不動了。
沈長庚的眉頭，猛地擰緊了。
他照的，是那扇窗。可這後生，是從門裡衝出來的。蠶房裡的邪物，被光一照，反噬的，是餵過它、沾過它的人。
「把光收了。」老陳頭低喝一聲，「你照的是蠶，傷的是養蠶的人！」
沈長庚手腕一翻，把銅鏡扣了回來。
強光一收，蠶房裡，那悽厲的嘶叫，也漸漸低了下去。可那沙沙的亂響，卻沒停。沈長庚知道，那東西，被這一照，是傷了，可沒死。它只是縮回了暗處，等著日頭西斜。
「正午，就這半個時辰。」沈長庚說，「過了正午，光就軟了。那東西，就會捲土重來。」
他轉身，看向老陳頭和林婉兒：「蠶怕光，坐實了。可光，只能傷它，殺不死它。要斷大祭，還得另想轍。」
林婉兒一直盯著那扇燒出洞的窗，忽然道：「桑家要行大祭，總得有個祭壇。祭壇在哪兒？」
老陳頭一拍大腿：「祠堂後頭，那口窯前！穀雨大祭，得在窯前擺香案、擺祭品。走，趁桑家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去瞧瞧！」
三人不再耽擱，繞過蠶房，朝祠堂後頭摸去。
祠堂後，那口窯，在正午的日頭下，還是黑漆漆的。可窯口前頭，已經變了樣。
一片空地，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用白灰畫著一圈一圈的紋，從外到內，一共七圈。七圈白灰紋的正中，擺著一張香案。香案上，香爐、燭台、果品、黃紙，一應俱全。香案兩側，七口黑漆棺材，一字排開，棺蓋半開，黑洞洞的口，朝著那口窯。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這陣勢，他認得。七星，七棺，七命。桑家，已經把穀雨大祭的祭壇，擺好了。就等著穀雨那天，把祭品填進去，把最後一層皮，補上。
「那是什麼？」林婉兒忽然伸手，指向香案後頭。
沈長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香案後頭，綁著幾個人。
七個人，被白繩五花大綁，並排跪在窯口前。他們一個個低垂著頭，衣衫襤褸，像是一群待宰的牲口。沈長庚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七個。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桑家不光擺好了祭壇，連祭品，都預備齊了。這七個人，就是穀雨那天，要填進窯里的七條命。
「救不救？」林婉兒的聲音，都變了調。
沈長庚攥緊了竹篙，剛要說話，那七個人里，最邊上一個，忽然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亂蓬蓬的頭髮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朝沈長庚這邊望過來。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這張臉。
那是鎮東豆腐坊的二小子，劉栓柱。上個月，還在河邊跟他打過招呼，說家裡新娶了媳婦，請他得空去喝杯喜酒。
「是劉栓柱。」沈長庚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鎮東豆腐坊的。」
林婉兒也看清了，臉色煞白：「桑家……拿鎮上的人，當祭品？」
老陳頭沉聲道：「桑家本支的人，從來不沾這髒事。填命的，從來都是旁支，是外鄉人。可這回，他們連本鎮的人，都敢抓了。這是被逼急了，顧不上了。」
沈長庚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桑家，已經瘋了。穀雨大祭，他們是要拿一鎮的人，去餵那口窯，去餵那水底的東西。
「得救他們。」沈長庚說。
「怎麼救？」老陳頭壓著嗓子，「現在大白天，桑家的人，都盯著這祭壇。你一動，就是幾十個人圍上來。憑咱們三個，救得走七個綁著的人？」
沈長庚沒說話。他盯著那七個跪在窯前的人，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正午的光，快過去了。日頭，已經開始往西偏。那蠶房裡的東西，正等著天黑。
「今天不救。」沈長庚說，「今天是來踩點的。咱們得先摸清楚，這祭壇的規矩，桑家什麼時候換人、什麼時候看守最松。穀雨前，再動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七口黑棺，掃過那七圈白灰紋，最後，落在那口黑漆漆的窯上。
「穀雨前。」他說，「還有兩天。兩天，夠我們把這兒，摸個透。」
林婉兒忽然道：「那劉栓柱他們，怎麼辦？兩天，他們會不會就……」
沈長庚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心裡清楚，桑家要留活口，到穀雨那天，才會填命。這兩天，那七個人，興許還活著。可這兩天，也是那七個人，最難熬的兩天。
「兩天後，穀雨。」沈長庚說，「大祭一開，就沒有回頭路了。咱們，得趕在穀雨前，把這局，破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祭壇，轉身，帶著林婉兒和老陳頭，悄悄退出了桑家塢。
日頭，已經西斜。桑林里的影子，拉得老長。那蠶房的方向，隱隱約約，又響起了沙沙的蠶聲。
那東西，醒了。正等著天黑。
沈長庚摸了摸懷裡的銅鏡。那鏡子，還溫著，像攥著一小團日頭。
兩天。穀雨前，只剩兩天。
後半夜，他和老陳頭、林婉兒回到老宅，閂了門，誰也沒睡。油燈的火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牆上。
「正午。」沈長庚說，「我要拿這面鏡子，照那蠶房。」
老陳頭坐在門檻上，抽著煙，沒說話。菸頭的火星，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愁苦的老臉。
「照得成，就坐實了蠶怕光。」沈長庚接著說，「照不成，這條規矩就是假的。橫豎，都得試一回。」
「試成了呢？」老陳頭吐出一口煙，「你當桑家是死的？正午去照，滿桑家塢的人都看得見。你這是當眾，往他們臉上抽嘴巴。」
「我就是要他們看見。」沈長庚說，「桑家滿鎮貼帖子，說我衝撞蠶神，招來蠶災。那我就當眾照給全鎮人看，這蠶，到底是神，還是見不得光的邪物。」
林婉兒從書箱後頭抬起頭，看著他：「你想把桑家那套，從根上掀了。讓鎮上的人，看清楚他們供的，是個什麼東西。」
「對。」沈長庚點頭，「桑家能煽動鎮民，靠的就是『蠶神』兩個字。這兩個字不倒，我在鎮上，就永遠是災星。這兩個字一倒，桑家的大祭，就沒人敢去填命了。」
老陳頭眯著眼，想了想，道：「行是行。可正午就那半個時辰，日頭最毒。過了，就借不著力。你得掐准了去。」
「我掐得准。」沈長庚說。
這一夜，誰也沒再多說。天快亮的時候，沈長庚把那面壓驚銅鏡，貼身藏好，又把竹篙、黃紙、還債香，一樣樣歸置利索。
天，慢慢亮了。這一日，竟是個大晴天。
霧溪鎮的霧，一年到頭，難得散。可這天，日頭從東邊一出來，霧就薄了。到了巳時，滿鎮的青石板路，都被曬得發白。桑家塢那頭，桑葉被日頭一蒸，泛著一股子悶熱的氣。
沈長庚站在院門口，抬頭看天。日頭，正往中天爬。
「是時候了。」他說。
三人出了門。這一次，趙鐵柱沒跟著。他天不亮就被人叫去了渡口，說是縣裡又來人查那七屍的案子。沈長庚也沒攔，只叮囑他，晌午前，想法子帶兩個巡警，去桑家塢外頭候著，防著出事。
正午，日頭懸在頭頂，毒得人睜不開眼。
沈長庚一行人，剛到桑家塢外頭，就覺著不對。
桑林里，靜得出奇。往日這個時候，蠶房裡的蠶聲，密得能連成一片。今日，那些蠶，像是都睡了，一點響動也沒有。只有日頭，白花花地曬在桑葉上，把整個桑家塢，曬得像口蒸籠。
「怪了。」老陳頭壓低嗓子，「這麼靜。」
沈長庚沒說話，只攥緊了銅鏡，抬腳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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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桑林，就是那幾間蠶房。蠶房的窗子，還是被青布從里蒙得死死的，一絲光都不透。門楣上，那幾枚紅繩空繭殼，在風裡輕輕晃著，晃得人心頭髮毛。
沈長庚在離蠶房十幾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摸出那面壓驚銅鏡，舉到眼前。銅鏡的鏡面，被日頭一照，黃澄澄的，像盛了一團光。
「林姑娘，火。」他說。
林婉兒從懷裡摸出火柴，攥在手裡，隨時準備點。老陳頭則退到一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蠶房的方向，防備著桑家的人。
沈長庚深吸一口氣，把銅鏡，對準了蠶房那扇蒙著青布的窗。
他手腕一翻。
正午的日頭，落在鏡面上，被那面黃銅鏡一收，又猛地折出去，一道熾白的強光，直直地，打穿了青布，射進了蠶房。
就在這一瞬間，蠶房裡，炸開了。
一聲悽厲的嘶叫，從蠶房深處，猛地躥了出來。那叫聲，尖得不像人，也不像蟲，倒像是無數根鐵絲，同時刮在瓷片上，聽得人牙根發酸。
緊接著，是沙沙沙的亂響。房樑上，那些白繭，一個個劇烈地扭動起來。蠶房裡，像有成千上萬條蠶，同時發了瘋，撞在牆上，撞在樑上，撞在那扇被光照穿的窗子上。
沈長庚握著銅鏡的手，穩得沒抖一下。
他看見，那道光打進去的地方，白絲，正在飛快地蜷縮、發黑、蜷曲，像被火燎著的頭髮。窗口的青布，被那道光一照，竟「嗤」地一聲，燒出了個洞。洞裡頭，濃重的腥甜氣，混著一股子焦臭，直往外涌。
「它怕光。」沈長庚說，「是真的。」
話音未落，蠶房那扇蒙著青布的門，忽然被人從里猛地推開。一個桑家的後生，跌跌撞撞地衝出來，滿臉是汗，臉色青白，捂著口鼻，沒跑兩步，就栽倒在地上。
「蠶……蠶要死了……」他趴在地上，喉嚨里擠出這麼幾個字，隨即，身子一挺，嘴裡噴出一口白沫，不動了。
沈長庚的眉頭，猛地擰緊了。
他照的，是那扇窗。可這後生，是從門裡衝出來的。蠶房裡的邪物，被光一照，反噬的，是餵過它、沾過它的人。
「把光收了。」老陳頭低喝一聲，「你照的是蠶，傷的是養蠶的人！」
沈長庚手腕一翻，把銅鏡扣了回來。
強光一收，蠶房裡，那悽厲的嘶叫，也漸漸低了下去。可那沙沙的亂響，卻沒停。沈長庚知道，那東西，被這一照，是傷了，可沒死。它只是縮回了暗處，等著日頭西斜。
「正午，就這半個時辰。」沈長庚說，「過了正午，光就軟了。那東西，就會捲土重來。」
他轉身，看向老陳頭和林婉兒：「蠶怕光，坐實了。可光，只能傷它，殺不死它。要斷大祭，還得另想轍。」
林婉兒一直盯著那扇燒出洞的窗，忽然道：「桑家要行大祭，總得有個祭壇。祭壇在哪兒？」
老陳頭一拍大腿：「祠堂後頭，那口窯前！穀雨大祭，得在窯前擺香案、擺祭品。走，趁桑家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去瞧瞧！」
三人不再耽擱，繞過蠶房，朝祠堂後頭摸去。
祠堂後，那口窯，在正午的日頭下，還是黑漆漆的。可窯口前頭，已經變了樣。
一片空地，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用白灰畫著一圈一圈的紋，從外到內，一共七圈。七圈白灰紋的正中，擺著一張香案。香案上，香爐、燭台、果品、黃紙，一應俱全。香案兩側，七口黑漆棺材，一字排開，棺蓋半開，黑洞洞的口，朝著那口窯。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這陣勢，他認得。七星，七棺，七命。桑家，已經把穀雨大祭的祭壇，擺好了。就等著穀雨那天，把祭品填進去，把最後一層皮，補上。
「那是什麼？」林婉兒忽然伸手，指向香案後頭。
沈長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香案後頭，綁著幾個人。
七個人，被白繩五花大綁，並排跪在窯口前。他們一個個低垂著頭，衣衫襤褸，像是一群待宰的牲口。沈長庚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七個。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桑家不光擺好了祭壇，連祭品，都預備齊了。這七個人，就是穀雨那天，要填進窯里的七條命。
「救不救？」林婉兒的聲音，都變了調。
沈長庚攥緊了竹篙，剛要說話，那七個人里，最邊上一個，忽然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亂蓬蓬的頭髮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朝沈長庚這邊望過來。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這張臉。
那是鎮東豆腐坊的二小子，劉栓柱。上個月，還在河邊跟他打過招呼，說家裡新娶了媳婦，請他得空去喝杯喜酒。
「是劉栓柱。」沈長庚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鎮東豆腐坊的。」
林婉兒也看清了，臉色煞白：「桑家……拿鎮上的人，當祭品？」
老陳頭沉聲道：「桑家本支的人，從來不沾這髒事。填命的，從來都是旁支，是外鄉人。可這回，他們連本鎮的人，都敢抓了。這是被逼急了，顧不上了。」
沈長庚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桑家，已經瘋了。穀雨大祭，他們是要拿一鎮的人，去餵那口窯，去餵那水底的東西。
「得救他們。」沈長庚說。
「怎麼救？」老陳頭壓著嗓子，「現在大白天，桑家的人，都盯著這祭壇。你一動，就是幾十個人圍上來。憑咱們三個，救得走七個綁著的人？」
沈長庚沒說話。他盯著那七個跪在窯前的人，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正午的光，快過去了。日頭，已經開始往西偏。那蠶房裡的東西，正等著天黑。
「今天不救。」沈長庚說，「今天是來踩點的。咱們得先摸清楚，這祭壇的規矩，桑家什麼時候換人、什麼時候看守最松。穀雨前，再動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七口黑棺，掃過那七圈白灰紋，最後，落在那口黑漆漆的窯上。
「穀雨前。」他說，「還有兩天。兩天，夠我們把這兒，摸個透。」
林婉兒忽然道：「那劉栓柱他們，怎麼辦？兩天，他們會不會就……」
沈長庚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心裡清楚，桑家要留活口，到穀雨那天，才會填命。這兩天，那七個人，興許還活著。可這兩天，也是那七個人，最難熬的兩天。
「兩天後，穀雨。」沈長庚說，「大祭一開，就沒有回頭路了。咱們，得趕在穀雨前，把這局，破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祭壇，轉身，帶著林婉兒和老陳頭，悄悄退出了桑家塢。
日頭，已經西斜。桑林里的影子，拉得老長。那蠶房的方向，隱隱約約，又響起了沙沙的蠶聲。
那東西，醒了。正等著天黑。
沈長庚摸了摸懷裡的銅鏡。那鏡子，還溫著，像攥著一小團日頭。
兩天。穀雨前，只剩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