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破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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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樑上那些繭,動起來了。

  先是最近的那一個,輕輕晃了一下。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個個白慘慘的繭,像被人從裡頭推著,此起彼伏地鼓動起來。那層繭殼,被裡頭的活物頂得一凸一凸,像無數張蒙著白布的鼓,悶悶地響。

  那股沙沙聲不是從一隻繭里出來的,而是幾十隻一起磨,像滿房梁都在嚼同一樣東西。

  沈長庚知道,蠶吃桑葉時就是這種聲音。眼下它們吃的不是葉。

  沈長庚的頭皮,炸了。

  「退!」他猛地回身,一把扯住林婉兒的胳膊,另一隻手朝身後的人群一揮,「都往後退!這繭里的東西,要出來了!」

  人群「轟」地亂了。方才還擠著看熱鬧的鎮民,這會子哭爹喊娘,連滾帶爬地往桑林外頭跑。趙鐵柱也顧不得體面了,抄起地上的短棍,一邊護著里正劉老爺往後撤,一邊扯著嗓子喊:「撤!撤!都給老子撤!」

  只有桑敬齋沒動。

  他拄著那根烏木拐,站在原地,像根釘在土裡的老樹樁。他那張鐵青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來。那笑陰惻惻的,看得沈長庚後脊樑發寒。

  桑敬齋沒看那些繭,只看著沈長庚,像在看一隻遲早會自己鑽進繭里的蛾子。

  「晚了。」桑敬齋說,聲音不高,卻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這蠶,已經醒了。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沈長庚沒工夫跟他廢話。他目光在廢墟上一掃,落在一間還沒塌淨的蠶房上。那間蠶房的樑上,也掛著繭,可那些繭,沒怎麼動,只是靜靜地垂著。

  「那間。」沈長庚低聲對林婉兒說,「繭沒醒的,說不定還有活口。你跟著我,別回頭。」

  林婉兒臉色慘白,卻咬著牙點了點頭。

  兩人繞過那些鼓動的繭,貓著腰,朝那間蠶房摸過去。老陳頭跟在後頭,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小把黃紙,嘴裡念念有詞。

  老陳頭一邊走,一邊把黃紙撕成小片,撒在兩人腳下。紙片落地,竟不飄,像被什麼從土裡吸住。

  沈長庚回頭看時,那些紙片已經被土裡的白絲一點點卷進去。

  那間蠶房的門虛掩著。沈長庚用竹篙輕輕一頂,門「吱呀」開了。

  一股子腥甜的熱氣,從裡頭撲出來,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沈長庚屏住呼吸,定了定神,往裡看。

  房裡比外頭更黑,只有屋頂塌出來的幾個洞,漏下幾道慘白的光。光柱里,飄著細細的塵,也飄著一縷一縷的絲。那些絲,從房樑上垂下來,從牆壁上掛下來,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場不會化的雪。

  沈長庚用竹篙撥開一縷垂到眼前的絲。那絲碰著竹篙,竟像活物一樣往上一縮。

  他把竹篙縮回來,沒敢再碰第二縷。

  沈長庚看見了人。

  房樑上,也掛著繭。可這間房裡的繭,跟外頭那些不一樣。它們一個個都還閉著,殼子繃得緊緊的,沒有裂縫,也沒有鼓動。偶爾有一個,會極輕地抖一下,像裡頭的人,還吊著最後一口氣。

  「還有活的。」沈長庚啞著嗓子說。

  他剛要上前,腳下忽然「咔嚓」一聲,踩斷了什麼。他低頭一看,是幾根細細的白絲,橫七豎八地鋪在地上,從那些繭上,一路牽到了牆角。

  沈長庚順著那絲看去。

  牆角,蹲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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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那日他們見過的蠶房主人。那個精瘦的、青著臉的男人。他蜷在牆角,懷裡抱著個什麼東西,縮成一團,一動不動。他渾身上下,都纏滿了白絲,像只被蜘蛛網裹住的蟲。

  「是他。」林婉兒低聲道。

  沈長庚慢慢走近,用竹篙輕輕撥了撥那人。那人不理,只把頭埋得更低,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響,像哭,又像喘。

  「餵。」沈長庚蹲下身,「你還能說話嗎?」

  那人緩緩抬起頭。

  沈長庚看清了他的臉,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張臉,已經不能算一張人臉了。兩頰深陷,眼窩發黑,皮膚上,生著一層極細的白毛,像發了霉的桑葉。他嘴巴大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縷沒吞進去的白絲。那絲還在往裡縮,一點一點,往他喉嚨深處鑽,像要把他從裡到外,再裹一遍。

  「蠶……」那人含混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像是從嗓子眼深處硬擠出來的,「蠶……在吃我……」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這人,是被蠶反噬了。他替桑家養蠶,養那些吃人的人臉繭,到頭來,自己也成了蠶的口糧。

  「那些繭里,還有幾個活的?」沈長庚逼問道。

  那人沒答,只伸出枯瘦的手,顫巍巍地,朝房樑上指了指。那手指著那些還沒破的繭,一個,兩個,三個……

  「三個。」沈長庚看懂了。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那三個繭,垂得比別的都低,正好夠得著。他抄起竹篙,對準離他最近的那個繭,輕輕一捅。

  繭從樑上脫落,掉在他腳邊。

  沈長庚蹲下去,像上一回那樣,小心翼翼地剝那繭殼。林婉兒也過來幫忙。兩人剝了半晌,終於從那層黏糊糊的絲里,剝出一張臉來。

  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還有氣,胸口一起一伏的,喉嚨里發出細弱的呻吟。

  那孩子瘦得眼窩發黑,皮膚下幾乎能看見骨頭。沈長庚剝絲時,手心裡全是汗,怕一用力就把他的命也剝下來。

  「有水沒有?」沈長庚朝林婉兒喊。

  林婉兒忙從腰間解下水囊,湊到那孩子嘴邊,餵了一點水進去。那孩子嗆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

  他看見沈長庚,眼睛猛地睜大,嘴裡「啊啊」地叫起來,渾身抖得像篩糠。

  「別怕。」沈長庚按住他,「我們是來救你的。你叫什麼?哪兒的人?」


  「北……北邊……被人……拐來的……」

  沈長庚的心,往下一沉。又是北邊。又是被拐來的。

  「誰拐的你們?」他問。

  那孩子的眼神,忽然變得極驚恐。他望著沈長庚身後的方向,瞳孔驟然放大,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他……他來了!他來了!」

  沈長庚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也沒有。只有那蠶房主人,還蜷在牆角,發出「嗬嗬」的響。

  「誰來了?」沈長庚厲聲問。

  那孩子渾身抖得厲害,上牙打著下牙,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個……披黑斗篷的……手上,有個綠……綠扳指……」

  沈長庚的血,一下子涼了。

  擺局人。那個披黑斗篷、戴綠玉扳指的擺局人,來過這裡。他把這些北邊來的、無家可歸的苦命人,一個一個,拐進了桑家的蠶房,當了餵蠶的種。七條人命是債,這滿房梁的人繭,是比七條命更重的一筆,正一筆一筆,記到那擺局人的頭上。

  沈長庚抬頭望了一眼那三個還沒破的繭。那孩子方才說「他們」,說明這蠶房裡被當種養的人,不止眼前一個。

  「他是不是,也戴著這個?」沈長庚從懷裡摸出那枚業債錢,又指了指林婉兒手腕上的紅繩,「還有這個?」

  那孩子看著那枚錢,又看著那根紅繩,眼睛瞪得老大,點了點頭,隨即又劇烈地搖頭,像想起了什麼極可怕的事,整個人縮成一團,哭了起來。

  「我……我不想死……我娘還等著我回家……」

  沈長庚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想拍拍那孩子的頭,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這孩子的娘,此刻多半也在北邊哪個渡口,數著日子,等他回去。他這一拍下去,就成了一句空話。

  林婉兒別過臉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她不是害怕,而是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也許就再沒機會兌現。

  「放心。」他啞著嗓子說,「我送你回家。」

  話音未落,那孩子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他瞪圓了眼睛,嘴巴大張著,喉嚨里,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響。緊接著,一股白絲,從他嘴裡,從他的鼻孔里,從他的耳朵里,同時涌了出來。

  那白絲像活的一般,越涌越多,越涌越快,轉眼間,就把那孩子的整張臉,又裹了進去。兩隻手,還死死攥著沈長庚的衣襟,指節都擰得變了形。

  「不!」沈長庚低吼一聲,伸手去扯。

  可那絲太韌了。他越扯,那絲就纏得越緊。在他懷裡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喉嚨里的「咕嚕」聲,漸漸弱了下去。

  最後,不動了。

  沈長庚把孩子的衣襟一點一點撫平,又從自己懷裡掏出三枚銅錢,壓在他心口。這是買路錢。活人沒送成的路,只能先給死人。

  沈長庚低著頭,久久沒有動。他的手,還攥著一把扯斷的白絲,指節捏得發白。這孩子臨死前,喊的是他娘,攥的是他的衣襟。他應了句「我送你回家」,可這一句,到底沒能把人送到。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被白絲勒出血,血珠滲進絲里,像一滴紅墨。

  這點紅很快被白絲吸淨,像那些絲認得血。

  林婉兒蹲在他身邊,一句話也說不出,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老陳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像把這輩子見過的死人,又從頭嘆了一遍。

  「沒用了。」老陳頭說,「這蠶,認定了的人,跑不掉。除非……」

  「除非什麼?」沈長庚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老陳頭沒說話,只朝那間蠶房深處,黑漆漆的地方,望了一眼。

  「除非,把它的根,給刨了。」老陳頭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蠶是有人用那口窯供出來的。窯里那東西,才是根。」

  沈長庚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個還沒破的繭,又看了看懷裡已經沒了氣的孩子。他咽下那口腥甜,把竹篙握得更緊。

  沈長庚順著他的目光,朝蠶房深處望去。窯里那東西,供出了這滿房的蠶,也吃掉了這滿房的人。他爹當年,是不是也站在這個位置,朝這口窯里望過一眼?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那黑暗濃得化不開,像一口倒扣的井。可就在這時,那深處,又傳出了一陣極輕極輕的響動。

  那聲音從黑暗深處傳出來,貼著地面,不往高處走,像是專往人腳邊鑽。

  「咕……」

  像嬰兒,在哭。

  沈長庚的後頸,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緩緩站起身,握緊了竹篙,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身後,老陳頭的聲音,追了上來:

  「小庚子!別去!」

  沈長庚沒停。

  黑暗裡,那嬰兒的啼哭聲,越來越近。

  而在他胸口,那枚業債錢,忽然,極輕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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